第909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弘治十六年,上元节,京师,谢迁府邸。

谢迁的正妻让府上的仆婢把上元节的花灯准备好,府里府外再好好打扫收拾一番,待她来到前院正堂时,心头无比落寞。

谢迁实在太忙,就算新年里,工作也未停辍,而春节期间来府上送礼的官员数不胜数,斯时几乎所有朝官都认为,刘健和李东阳处于半致仕状态,谢迁成为首辅是迟早的事情,人情讲究的是赶早不赶晚,此时不攀附更待何时?

但谢迁一直未归家,礼物堆放在前院的倒座房里,徐夫人不敢擅作主张。

谢丕头年会试考得不甚理想,名落孙山,被谢迁勒令闭门读书,平日连妻子史小菁都不敢随便打搅。

谢丕毕竟被谢迁过继到弟弟谢选名下,如今旁人提及谢丕,要么提及谢丕的父亲谢迁,要么就说谢丕的母亲陆夫人。

徐夫人很是郁闷,儿子是我生的,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呢?

“也不知君儿怎样了,为何不多写几封家信回来。”徐夫人坐下来,想的最多的要数曾跟自己朝夕相伴的孙女谢恒奴。

想到谢恒奴嫁给沈溪,徐夫人脸上涌现笑容。

孙女婿是孙女自己挑选的,无论是做妻做妾,孙女喜欢比什么都重要,头年里曾有封家信回来,谢恒奴说她在南方一切安好,让家里人不用挂念,徐夫人没事就会拿出信来看,看着看着就不由抹起眼泪来。

徐夫人神游天外,以前在家的时候有谢恒奴陪她,现在独自一人,形单影只。

谢迁的妾侍金安人生了四个儿子,这四个儿子年岁不大,每天在家读书,金安人平日有儿子照顾,生活充实,谢丕偶尔回来也都是在金安人那边过夜,要说不孤独那是骗人的。

由于长子谢正及儿媳染上天花早亡,留下谢恒奴这个孙女,谢丕又过继,如今连儿媳妇史小菁也是抱着儿子跟陆夫人进进出出,好像整个家里,就她一个人是多余的。

“夫人,夫人,老爷回来了。”

下人一句话,让徐夫人回过神来,脸上涌现欣喜之色,在家里等一天,终于把丈夫给盼回来了。

徐夫人刚出正堂,就见谢丕一脸黑煞之气,耷拉着头走过来,她正要上前行礼,却见谢迁摆摆手,嫌弃地说道:“你怎么在这儿?进去进去,有客盈门。”

徐夫人原本满心欢喜,如今宛若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虽然谢迁不许她留下,她还是过去帮丈夫解下大氅,等谢迁坐下后,又将丫鬟送上的热茶递到丈夫手中。

谢迁对妻子有所愧疚,跟妻子相濡以沫这么多年,在家里总是把这张老脸摆着,别人不习惯,发妻却习之为常。

谢迁皱眉:“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徐夫人委屈地说:“老爷,您难得回来,让妾身多看看您。”

谢迁挺直腰板:“老夫无病无灾,朝堂大小事情都等着老夫参详,一切顺心如意,有何可看的?你……”

望着妻子那憋屈幽怨的神情,谢迁不舍得再去斥责,“要看就看吧,之后客人到,退下便是。”

徐夫人欣然道:“是,老爷。”

谢迁喝完一杯茶,徐夫人赶忙让丫鬟给掺上,这才问道:“老爷,可有君儿的消息?”

提到“君儿”,谢迁火气顿时上来,带着几分气恼:“君儿的消息没有,不过他夫君的事情倒是一箩筐,你想知道?”

“是沈大人的消息吗?老爷,您要是方便,说来听听?”徐夫人每日里盼着的,要么是丈夫能回来陪她,要么是谢恒奴有家信到来,现在丈夫在身边,要是能再知道沈溪和谢恒奴的一丁点儿消息,她又能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谢迁怒道:“那小子,成天给我惹麻烦,东南三省被他闹得鸡犬不宁,他到地方后简直恣意妄为,弹劾他的奏章都要把内阁的桌子摆满了。”

徐夫人本以为从丈夫嘴里能得到点好消息,不想却听到这种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情况,当下试探着问道:

“那老爷,能不能……让沈大人早日回京?给太子教书不也挺好的吗?老爷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若君儿有闲暇,还能回家来看看。”

徐夫人对朝堂之事了解不多,只知道翰林官是怎么升迁的,因为她丈夫就曾常年在京师给太子上课,后来不知怎么着,一天之间就从东宫讲官变成内阁大学士,从此后公务缠身,她很难再见到丈夫一面。

谢迁没好气地说:“就算沈溪那小子回来,君儿也是嫁出去的闺女,岂能随随便便回娘家?不过……”

谢迁话锋一转,“这小子倒也做了件长脸的事,年前他带兵平了粤西南沿海匪寇,战功卓著,消息刚到京城,朝廷正拟为他嘉奖!”

徐夫人惊喜道:“老爷,那是好事啊!”

“是不是好事另说,藩司衙门奏报他得罪佛郎机人,就是外藩……陛下曾让他与佛郎机人交换农作物种子,如今引起两国纠纷,若因此开战,他定然吃不了兜着走!稍后刘尚书会过来与我商议此事。”谢迁脸色阴沉。

徐夫人之前听说沈溪平匪有功,要受朝廷奖赏,心里还替沈溪开心,现在听说沈溪可能要受惩处,不禁揪心起来。

徐夫人问道:“老爷,那……您能帮帮沈大人吗?沈大人是个好孩子,他做官清正廉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再则……他是咱的孙女婿!”

“妇道人家,有些事知道就好,别妄自揣度,老夫要如何做,那也是跟刘尚书商议之后,请陛下决断,何时轮到你说三道四!”谢迁黑着脸训斥。

徐夫人识相地点头:“老爷教训的是。”

夫妻长久相处下来,徐夫人明白丈夫只是爱面子,只要顺从丈夫的意思,让丈夫感觉受到尊重,就会对她有所回馈。

果然,谢迁一摆手:“你先退下,待晚上……叫上丕儿夫妇和安人过来,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徐夫人赶紧提醒:“还有励儿。”

谢励是谢丕长子,如今已经一岁多,平日为徐夫人挂念,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但过继出去的儿子跟泼出去的水差不多,儿媳史小菁很少带宝贝孙子到主屋看她。

“知道了,派人过去传话就是。”谢丕道。

徐夫人别提有多开心了,丈夫回来,还要留下来一起吃家宴,又得知孙女婿的消息,似乎立下功劳,就是得罪佛郎机人有点儿麻烦,不过她相信有丈夫和刘大夏等人帮忙,孙女婿会化险为夷。

晚上能见到儿子、儿媳和孙儿,徐夫人郁积的心情突然变得开朗起来。

谢迁叹了口气,跟妻子说几句话,无端引发他的愁绪。谢迁并非无情之人,跟发妻相处多年,夫妻情分始终在那儿,见到妻子因为自己回来一趟就高兴成这样,他不禁开始担心妻子平日如何打发那孤寂无聊的日子的。

正思忖间,刘大夏的轿子停在了府门口,得到管家通报后谢迁亲自出去迎接。

谢迁和刘大夏一同往正堂而来,二人从不同渠道,得知沈溪在粤省率四千兵马平匪有功,但地方奏报褒贬不一。

都司衙门和广州知府、雷州知府对沈溪的功劳大书特书,而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则陈述沈溪“三大罪”,认为沈溪扰乱吏治、违法买卖盐引和与佛郎机人通商影响民生,开罪佛郎机人造成两国关系破裂随时可能开战,条条都可以让沈溪罢官免职。

刚来到书房坐下,谢迁便生气地说道:“这小子行事一点儿都不稳重,陛下让他去平寇,他连阵脚都没站稳就急着出兵,导致与番邦交恶,这不是明摆着落人口实吗?”

刘大夏清楚谢迁为什么生气。他们这些老臣通过人脉把陆珩调任粤省担任左布政使,便是为帮助沈溪顺利平顶匪寇。结果沈溪没等陆珩到任,就迫不及待出兵,让谢迁觉得沈溪立功心切。

刘大夏安慰道:“于乔切勿动怒,以我看来,地方藩司和臬司衙门所报未必属实,其中定然另有隐情。再则,就算开罪佛郎机人又如何?沈溪捍卫疆土主权,有功无过,事情说不定另有转机”

谢迁气恼道:“有何转机?你的意思,莫非让他跟佛郎机人谈和?若是他作出卖国求荣之事,我第一个上书参他!”

刘大夏道:“佛郎机人虽船坚炮利,但不能上岸,且地方有沈溪坐镇,佛郎机人对其多有畏惧,料想不敢胡作非为。倒是沈溪,借与佛郎机人交涉之机,或可扬我大明国威!”

谢迁想了想,道理说得通,但他依然担心沈溪会乱来。

刘大夏问道:“于乔准备如何就东南平匪之事奏请?”

“地方上奏,一切如实呈奏,交由陛下圣裁!”谢迁说话神情,好像不管不问,任由沈溪“自生自灭”。

(本章完)

第910章 升官发财

刘大夏对于谢迁如何票拟很关心,可谢迁老奸巨猾,就算是他主动找刘大夏商议事情,也不愿让刘大夏知悉他具体如何处置。

等刘大夏离开,谢迁拿着几份奏本琢磨半天,最后作出一个既合理又简单的决定,在这些奏本上写下“赏罚分明”四个字,便将其“如实”上奏,相信司礼监见到这种票拟,绝对会气得吐血。

这是内阁大学士的基本技能,遇到难以断定的事情,就尽量把票拟写得模棱两可,如此皇帝要么直接把奏本打回内阁重新票拟,要么自行“斟酌”,或者干脆留中不发,到时候内阁便省去动脑筋的苦恼。

皇帝和司礼监往往最讨厌这种票拟,谢迁心知肚明,但在对沈溪的问题上,他只能如此为之。

偏袒不是,落井下石更非所愿,关心则乱,他只能把头疼的问题交给别人,最多自己挨一顿骂。

在谢迁“如实”上奏后,弘治皇帝果然将奏折留中不发,显然也是在等后续消息传来。

如果沈溪真的因为得罪佛郎机人而引发战火,得胜还好,若是大明疆土和百姓有所损失,那沈溪之前所得到的功劳都不足以抵偿罪过。

就在某些人巴望沈溪倒霉的时候,正月十九,快马加急文书送抵京城。

根据地方奏报,沈溪与佛郎机人巧妙周旋,以扣押货物和人质换取佛郎机人三艘战船,充作开春后扫荡闽粤沿海匪寇所用。

随同奏报前来的还有佛郎机人表示愿意臣服大明的国书。

大明君臣,连佛郎机国在哪儿都不知道,已然欢欣鼓舞,认为有个远隔重洋的小国就此成为大明藩属,以后每一年都会向大明“纳贡”。

这主要是东西方文化差异所致,其实阿尔梅达只是表示愿意每年缴纳一定钱粮作为获取的贸易权的税金,根本就没说过要纳贡。

纳贡和臣服的说法,不过是翻译一厢情愿。

不过,阿尔梅达签订的是“城下之盟”,当他得知国书翻译内容有所偏差后,并未提出反对,在他眼里利益才是第一位的,哪怕表面上服软,但只要能赚取足够的利润,哪怕名声上吃点亏也值得,毕竟葡萄牙国内对此毫不知情,大明也不可能遣使前去核对,如此就算糊弄过去了。

沈溪这次功劳不小,既取得平匪的胜利,又在外交方面维护了天朝上国的尊严。弘治皇帝龙心大悦,决意给予沈溪奖励,显示他任人唯贤。

别人都说朕重用沈溪是因为他是太子讲官,朕现在就要向天下人表明,有志不在年高,只要有真本事,年轻官员同样可以获得朕的青睐,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最后朱祐樘批示:沈溪官晋一级,留任三省督抚,为国效命。

这批示一下,把朝廷那些大佬给难住了。

沈溪是京官外派,虽是地方督抚,但却是朝廷特命钦差,主要任务是平定东南沿海三省匪寇,挂的是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衔。

按照京官的官衔,若沈溪官升两级,那就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但现在谕旨中的官升一级是几个意思?

若是按照地方官的规格,那就是从二品的布政使!但从督抚迁布政使,明明是降职,朝中向来没有此等先例。

朱祐樘只是觉得已经破格提升沈溪,从正三品升两级,以后回朝廷不好安排。

以沈溪的年岁,就算功劳再大,六部尚书也不是他可以染指的,就算任命沈溪为六部侍郎也不合适。

沈溪虽然有能力,但在弘治皇帝眼中,他如今的年岁只能做一些临时性质的官,诸如总督、巡抚,就算调到南京去担任六部侍郎也不合适。

能做地方官和翰林官,就是不能做六部堂官。

功劳再大,年岁不够,论资排辈轮不到,要么在地方上当督抚,要么回来继续修书、讲课,哪里有什么差事,诸如九边需要治理军饷,或者漕运需要有人清理调度,朕就会派你去,不然你就留在京城老老实实候命,逐渐积攒资历……

这升迁的路子,跟刘大夏的升迁很相似。

以前在弘治皇帝眼中,刘大夏就是一颗螺丝钉,哪里有窟窿哪里就有刘大夏的身影。只是沈溪比刘大夏更年轻,更有朝气,深得弘治皇帝欣赏,因为沈溪是弘治皇帝给儿子培养的辅政大臣。

那么多老家伙,比朕年岁都大一轮,等朕百年归老之后你们早进黄土了,你们的孙子都比太子的年岁大,我怎么指望得了你们?

再看沈溪,中了状元立下这么多功劳,到现在也不过十七岁,比我儿子大四岁而已,以后完全可以当我儿子的肱骨大臣。

朱祐樘越是感觉自己身体大不如前,越是想提拔朝中年轻有为的官员,连他的两个小舅子,也在他的提拔名单之中,毕竟张氏兄弟不过而立之年,年富力强,可以有助于江山社稷安稳。

因为朱祐樘所提“官升一级”无先例可循,最后由马文升等人酌情拟定,将沈溪“三省沿海督抚”头衔,正式改为“闽粤桂三省军务提调”,官品仍旧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但领从二品俸禄。

如此一来,沈溪这个正三品朝臣,其实比正二品的两广总督权限更大。要知道一个正二品两广总督,只负责粤桂两省军政事务,但沈溪这个三省军务提调,却可以调动两广和福建三省军队。

等吏部把沈溪的官职和权限一公布,京城一片哗然之声。

一个正三品的督抚,已经比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权限大,那岂不是说沈溪现在的权限相当于从一品大员?

虽然朝廷对此议论纷纷,但好在沈溪所领仅为东南三省的军政事务,在京官眼中,地方官再大那也微不足道,否则也不会有京官外调直接升三到五级的规矩。

在别人眼中,沈溪这个正三品督抚,跟他之前詹事府正五品的右庶子是划等号的,虽然一个十七岁的正五品右庶子已经很过分,但终究只是五品官,不足为虑。

但不管怎么说,沈溪正式拿到东南三省军政大权,之后他不再是个管官的,而是可以地方行政、军事一手抓,三省所有衙门都正式成为他的下级单位,可以随意发号施令。

……

……

当朝廷下令将沈溪“官升一级”时,沈溪还在广州城里优哉游哉。敕令于正月下旬发出,就算加急文书走得快,要到二月中旬才能传到广州府,如果路上再延迟下,可能沈溪已经带兵北上打倭寇,连自己升官的消息也不知道。

不过,沈溪目前拥有的权力并不是靠皇帝敕封后才得到的,而是靠他自己真刀真枪挣回来的。

就算弘治皇帝给了沈溪很高的官职,如果自身没能力,也会像刚到广州府的时候那样,处处受到掣肘,没人服他。

就算现在朝廷没把他官职中“东南沿海”字眼给刨除,他也依靠自身的努力基本确立在三省的绝对权威,其实不需要朝廷任命,他就已经是实打实的三省军事和行政最高长官。不过多了朝廷的任命,那他更师出有名,可以在东南三省为所欲为,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势力发展到吕宋岛,建立海外殖民地,或者将安南重归大明版图……

以前沈溪没权限做,现在有了权限,就可以好好规划一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显然,平定倭寇和海盗才是当前第一要务,别的事都要让一让,但在东南三省建立自己的势力倒是刻不容缓。

沈溪准备在官场上拉拢一批官员,惠娘和李衿的商业版图也得开始布置。

惠娘和李衿的生意,以广州府为中心,往东南三省延伸,福州那边还有宋小城重建的闽地商会,这些都能得到政策上的支持。

不但沈溪自己的生意,地方商贾的生意也受到督抚衙门庇护,沈溪开始大肆鼓励发展商业,商业不再是与民争利、与官府作对的贱业,地方官府不得再为难商贾。

甚至佛郎机人,都能加入到分蛋糕的行列中。

沈溪将唐寅派去琼州府,是他扩充权力版图的一部分。

正月十六,沈溪亲自送唐寅夫妇上路,唐寅作为特派使节,将在琼州府停留半年左右的时间。

在沈溪看来,他在东南三省的布局已经展开,现在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求稳,不能让政敌抓到他的把柄。

他现在升官,就是为了“发财”,但财不是用来享受的,而是要为将来官场升迁积累资本。

无论是养兵,还是施政于民,都需要雄厚财力的支持。

以陆珩为首的布政使司,以及闽、桂两省布政使司衙门,开始调运钱粮往广州府,沈溪年底将兵马解散后,将会于二月中旬开始重新集结,他把北上平定倭寇和海盗的出兵日期,定在了三月初六。

在沈溪的计划中,这次出兵大概需要三个月时间,将在六月上旬结束征战,届时将直接返回福州府,而不是广州府。

沈溪没求一次把东南沿海所有海盗和倭寇都平息,主要是把声势闹起来,让海盗和倭寇看到朝廷平定海疆的决心,还大明沿海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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