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9.第756章 “无标题”(上)

第756章 “无标题”(上)

“天国”末乐章的女高音独唱,宛如纯净的天籁。

手势随旋律起落的范宁,心弦再度因某种奇怪而变化莫测的回忆而触动。

“所以,你会在不久的之后升格‘新月’,别人还会更换对你的称呼,但这些我不会看到。”

“你晋升执序者也是如此。”

“什么意思?”

“我也不会看到,但会知道。”那时的范宁执着地纠正着这些概念与概念间的细微区别,“还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我也会,我们也会。”

就如分别前所说吧。

她会领略高处的神性,置身跻入此前杳不可得的云蒸霞蔚之室,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只是更高处的一切,帷幕后的阴影,如今,之后

一个平静的终止式散去的时刻。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类似第一乐章引子的雪铃声和旋律再起,只是这一次,野蛮和暴力盖过了稚嫩和欢乐,世界近乎恐怖惊悚地天旋地转起来。

“隐喻污染、混乱、无序?”

“‘蠕虫学’残留的阴影?‘启示录’中见闻的另一部分?.”

领袖身旁的蜡先生皱起眉头。

他仔仔细细地听着拉瓦锡用了几十秒的作曲发展的技法,将其通过和谐的音乐逻辑抹平,再次过度到女高音的天籁之声。

“在天国的酒窖里,美酒不用付价钱。天使们则会烘好面包。

每一种美味的蔬菜,都在天国的菜园中生长.所有我们想要的,都用满满的盘子献出!”

亵渎与神圣,不断打破秩序,不断重构秩序。

欢歌?

寻常尘世意味的“欢歌”,扭曲为危险分子所教唆的“欢歌”,又再度还原为语义本真的“欢歌”?

欢乐的歌曲.

的确有点奇特,不光是蜡先生,同样只要是高灵感的在场听众均有所感。

前一首,《夏日正午之梦》演奏过程的奇特涟漪,就指向了极目之处更远方的疑似异常地带的一些存在,现在的《天国》也是?

是巧合,还是必然?

可能是造诣达到某一程度之上的必然。毕竟,“格”是对抗混乱崩坏的最本质因素。

就像现在,这些天籁之音中存在着一股圣洁的反作用力,将那些蠢蠢欲动的“蠕虫学”牵制,就像用船锚嵌入石碇,或者用定音鼓声稳住错置疯狂的节拍。

天旋地转的雪铃声响交替持续了三轮,但每一次突兀、诡异地爆发,都逐渐被女高音抚平,听众们感觉自己的身躯得到了“确认”的过程,被牢牢拴在了某种准则的基石之上。

直到最后一个唱段的起始处,狂乱不再可闻。

“世间的一切音乐,都不能与我们媲美天使的美妙歌声,使我们感到满足,达到天国欢悦的顶峰.”

伴奏背景只剩下木管流动的旋律,以及由提琴或竖琴在低音区拨奏出的钟声。

但拉瓦锡神父的教导却似回响般永存。

“以后有些人存疑心,你们要怜悯他们”

“我们坚固的人,应当担待不坚固人的软弱.我们无有怜悯之心,但这些人浸在影里,应叫他们觅得仁慈”

“在旷野,风向标不丢弃他们,引导他们行路”

“在白昼,云柱不离开他们,也引导他们行路”

“在黑夜,守夜人亦不抛下他们,仍点燃照他前行的灯”

广场上三万坐席的听众,更远的广场与主干道上静静站立聆听的听众,他们的情绪、思维、理想的纯概念、精神化的表达,一切都在飘离自身,飘向某一未知的高处境界。

音量变远变小,歌声连同雨声在听众们耳旁渐行渐远。

叮,咚。叮,咚。叮,咚

终章的尾声被无限拖弱拖长,只剩下最后竖琴一顿一顿四度交替的拨奏声。

安宁、欢悦、静谧。

声音似乎是从颅内的听觉残留中最后消失的,待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台上的拉瓦锡神父已经将挥拍线收束了。

这些启示

如此启示

必须,要有个情绪上的出口才是。

灵性的感动也一样。

“哗啦啦啦.”

居中席位上的波格莱里奇却是再次抬手,鼓掌。

巡视长们也开始鼓掌。

这次没有“带头”或“跟上”的过程了,蜡先生也没有再环顾四周。

掌声迅速、平稳地蔓延到所有人的手中,就像一次专业且合规的引燃操作规程。

其中有一些更激动、更崇敬的欢呼与喝彩,以恰到好处的比例涌现。

也收得十分有序。

夜色更深。

现在的时间是晚八点三十分。

离最后一场演出还有半个小时,听众们再一次稍息散场。

刚才的感觉似乎有些怅然若失。

但马上是最后一曲!

越是临近最终的展示与结果的揭晓,市民中五花八门的猜测,就越往数目繁多的版本发展。

人性使然。

不过,大家都变得非常理智,没听到有人再传“内定”一类的谣言。

部分人在广场外围的咖啡馆、面包店或小摊贩处买了些小食暂时充饥。

厨师的出餐速度,服务员的装包速度,都很快,街上排队有序,地面干净整洁乱丢垃圾之类的现象,今天的改善进步非常明显。

只是有些人向餐馆预定待会11点后的包间的时候,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好意思,店子一会就停业打烊了”,不免心头疑惑。

怎么回事?虽说11点后确实是个比较晚的时间点.

但是今天是节日盛典,是落幕式,结束之后,大家不来点夜宵什么庆祝庆祝的吗?

以上的种种细节,旧日交响乐团的乐手们并未听闻知晓,因为他们早进入后台作演出前的最后准备了。

“铛——铛——”

广场的晚九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一身燕尾服的范宁信步往指挥台走去,乐手们已经落座屏息以待。

范宁的步伐走得优雅,也很慢。

比这几天任何一位指挥登场的步伐,好像都还慢点。

刚才,推开通道幕帘的时候,他突然似乎觉得耳旁有点幻听。

“哐哐——”“哐哐——”“哐哐——”

像是什么笨重而庞大的拼接之物,不断碰撞之下的拍点明确的噪音。

当然,声音本身极小就是了。

蒸汽列车之类的?

站上指挥台的时候,范宁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回到了某一刻循环的起始,或是“重置”的起始,比如,年初自己重返提欧莱恩时,在列车上蜷身打盹小憩的梦境场景。

一些事物相同,一些事物又不同,一些情绪相通,一些情绪又有变化。

这种感觉对范宁来说有种生理性的讨厌——自从失常区回来后患上的顽固慢性病。

“怎么巡逻警察现在就开始清走小贩了?”

范宁选择暂时把注意力从主要往次要部分转移去,即跳过乐团、跳过贵宾席、跳过广场听众,放到更远的那些区域,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关注到了这么一条次要的讯息。

简直和“自己准备指挥一部交响曲”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这是一个绝佳的技巧,那种生理性的不适感被范宁成功地除掉了。

最后一曲,最后一场。

掌声和欢呼在涌动,但一直听到了晚上21时的这一刻,范宁感觉自己已经脱敏了。

在前世,从没听过有什么艺术节的演出会在这么大的场合举行(当然,也听不清),也没有如此密集排列的档期安排,人是会倦怠的,仪式也是会消耗灵感的,这一切会不会有哪里不是很现实、不是很合理?

奇怪,怎么怀疑到这种范畴的问题上去?

行礼的短暂时间里,范宁的视线和波格莱里奇有所交汇。

对方在鼓掌,然后放下,然后广场重归安静。

几万人的“收拍”收得很齐。

视野里听众的人头蠕动着,四面八方都是挂起的巨幅旗帜。

圆桌与刀子,一片片灰蒙蒙地压了过来。

后方,全体乐手按兵不动,冰冷的空气寂静一片。

一切至此。

范宁笑得富有深意,转身。

将预备拍的手势递给了浸透在金黄灯光下的小号首席。

“#do-#do-#do-/#do——”

“#do-#do-#do-/#do——”

“#do-#do-#do-/mi——————”

无标题又暂无序号的《升c小调交响曲》,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

780.第757章 “无标题”(中)

第757章 “无标题”(中)

送葬步伐般的三连音动机在重复。

小号独奏的引子苍凉、孤独,像蜷缩在薄暮里的寡居,敛迹在雨雾中的叹息。

又像顾影自怜者朝向天空的故国哑然而笑。

“#do-#do-#do-/mi——”

“#do-#do-#do-/mi——”

“#do-mi-#sol-/#do——————”

范宁一直推进着小号的拍点,直到全体乐队的强奏,从引子最后两个升F音和A音上爆开。

“轰!!!”

送葬的三连音步伐被乐队背景接替,力度弱下去了一个大的层次,低音弦乐器拉出长线条的黑色悲歌主题。

尽管没有任何标题凸显,但这段悲歌的尘世素材,仍是来自于民俗诗集《少年的魔号》的其中一篇——“鼓手小卒”。

该诗歌和曲调描绘了一名被处决的士兵,不需要隐喻,其为露骨的、字面意义上的死亡之音。

仿佛具有自传色彩。

在发展中,它同样被范宁处理成了两组对置的成分,一个的整体线条朝上,一个朝下。如果说前者是苍凉的歌唱的话,后半主题就更倾向于内心的恐惧与孤独。

而起初的那支小号,也由此开始了它在这其中真切而痛楚的挣扎。

似乎是在厚重的层层帷幔中,竭力地拨开,竭力地拨开,以求获得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

无法言说的永恒悲叹,构成着人类悲哀的本质和基调。听众们不断听见它,当一切表象沉寂下来的时候,它仍在继续。

“#do-#do-#do-/#do——”

“#do-#do-#do-/#do——”

序奏的孤独高歌又起。

但这一次,整个世界突然在声调的末端跌落,扎入一片更为狂响和混乱的扭曲中!

尤其从155小节处起,这里的小号已在极高的音区上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哀嚎!

“轰卡!!!——”

夜空中突然迸裂出一道闪电,范宁的指挥棒劈裂重重压抑的雾幔,将一滴雨珠甩至高空。

在此轮递进的过程中,小提琴声部经历了从八分音符到三连音再到更高的八分音符的狂奔,在220小节的高音D上,以fff的力度达到顶点!

“属于标题音乐的能量已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无保留地爆燃,这里不再拥有余料,只能选择另一条无标题的道路.这应该是他早就计划好的选择!.连他最得意的合唱手笔都被尘封,毅然以无标题的纯器乐作为最后一击,试图向着当年本格主义时代的‘掌炬者’登顶过程寻求某种同一性、甚至是超越性.极其狂妄、极其危险、不留余地的野心!.”

在场的乐评家与各界听众,在音乐发展至如此精彩的境地时,无不动容!

或者,这里可用一种更危险的描述方式。

范宁这次不是拒绝了“用标题写音乐”,而是将其关系反转了过来,“用音乐产生标题”!

“没有哪一音乐有如此抽象,又没有哪一音乐有如此具体!因为,无论是他的曲式结构中那种无规律、无目的循环,还是指挥手法中所表现的一泄千里、不可遏制的感情,以及各种动机、意绪、连绵不断的永恒进行,都是艺术家对他所生存的那个世界的描述!.”

他成功了。

至少从开篇来看,他的确成功了。

每个听众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灵性,创造自己的标题,去归纳其中任何引起自己触动的东西!

这里的一切自始至终,处于压抑的、难以排遣的悲哀气氛中。

铜管组的乐手们一路以来,似乎做了不少积极的抗争,却在最后的时刻彻底失去力量。

尾奏,三连音送葬动机重现。

乐队很快陷入死寂,加了弱音器的管乐号角之声,在时空中渐行渐远。

仅仅作为空谷回声的独奏长笛,以极轻的力度吹出最后的分解#c小三和弦。

“咚。”一声沉闷的低音提琴拨弦作结。

仿佛很有预见性。

这个第一乐章的气氛,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如今的现实”还要略胜一筹。

接下来是否会有喘息之机?

听众们如此猜测,但就在此时,他们看到范宁手腕猛然翻折,像折断一根枯枝。

低音弦乐手的琴弓同时离弦提起。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云层与大地之间绷紧的寂静。

下一刻,a小调的狂暴序奏倏然劈裂而出,如同闪电贯穿阴云!

第二乐章,“如暴风雨般激烈,并更加激烈”!

低音弦乐器发出痛苦的嘶叫,铜管与打击乐以癫狂愤怒的姿态竞相回应!

听众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第一乐章的曲式其实“很有问题”,通篇下来去看,只是一个“死亡的引子”!

只不过一个引子而已!

真正的奏鸣曲式从这里才开始!

他似乎终于进入了正常的创作程式,但极端的调性游离、种种动机变形、还有不正常的属于第二乐章的位置实则已经彻底颠覆了传统结构。

主题狭窄与陡峭交替的音程、痉挛般的节奏,已经让人无法呼吸,随后,木管组又在副题中奏出哀歌般的旋律,被标注“回到葬礼进行曲速度”演奏,再度形成死亡的回声结构!

令人心碎的失去理智的绝望,一发而不可逆转。

在一片寂静中,大提琴哀悼般地独奏着,背后是定音鼓微弱的伴奏。

这里是展开部,副题转入降e小调的进入是个标志——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一切昏天暗地,并没有一个明确界限。

Klagend(悲叹)的指示再次出现,似乎万念俱灰。

范宁为听众所熟悉的“利安得勒”舞曲动机,在这里呈肢解状态地闪现,低音提琴与大管的持续音如地底岩浆般涌动,一切都在往偏离古典奏鸣曲美学范式的道路上而去,一切情绪的冲突都通过更为晦暗、更为恐怖的形式呈现出来,传统调式和对位的秩序,被屡屡推到了近乎崩溃的边缘!

“‘如暴风雨般激烈’的指示?暴风雨么.”

坐席同样靠前的位置上,已结束下午场演出的尼曼与席林斯大师,凝视着指挥台上的身影喃喃自语。

“这里的暴风雨不是自然的隐喻,而是灵性内爆的声学造影!.吉尔列斯式的英雄抗争已成历史,这里,只有工业社会的人被抛入理性与虚无的夹缝之后,所发出的尖叫呐喊!”

再现部出现之前,以及末尾,出现了一个类似众赞歌的素材,被突兀地两次打断。

第一次在316小节时,留心听记的人还不多,但464小节的第二次打断,终于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甚至有部分眼光毒辣之人,被触动了起先留下直观印象的记忆——之前在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时,似乎也有一个这样的众赞歌素材,从第一乐章阴郁的升c小调中短短升起了五六个小节,给予光明的D大调调性暗示!

如此痛苦而压抑的开局与发展,它会是一处伏笔,或是隐喻最终基调的线索么?

整部无标题交响曲的主线似乎已见一些端倪了:生与死的转换,光与暗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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