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9章 去喝西北风

俘虏人数着实不少,清点后,得出的数字是四百二十六人。

全部都是男子,这些人本来应该就近转送地方衙门,或押送至京城“献俘”,不过沈溪却并未打算沿用以前的方式处理。

清晨时,胡琏已把他麾下俘虏的三百多妇孺一并押送过来。按照胡琏的意思,沈溪最好是把所有俘虏转交地方官府,这样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沈溪道:“重器兄的想法固然没有问题,但这些贼寇中,很多都是被苛捐杂税逼迫过甚的农民,若如此便交给地方官府,这些人就算侥幸不死,也会发配至边塞为奴,下场会很悲惨。”

胡琏不解地问道:“沈尚书在战场上如此果决,为何在处理战俘这一问题上,却显得优柔寡断?恐怕有些妇人之仁吧?”

沈溪笑道:“你觉得是这样吗?或许吧……在我看来,他们已经战败,既然在战场上分出胜负就无需赶尽杀绝。作战时固然需要全力以赴杀死对手,可等到战斗结束他们依然还是我大明国民,这并非绥靖之策,只是民力不能白白消耗,物尽其用才是正理。”

胡琏摇头,显然不支持沈溪的说法,“沈尚书还是早些将俘虏打发了吧,这些人在地方制造混乱,目无法纪,草菅人命,如果留下他们的性命,很可能会继续作恶。”

沈溪摆摆手:“我意已决,无需赘言!”

胡琏发现,沈溪做事刚愎自用,就算他一片赤诚进言,也基本不采纳。不过胡琏到底是沈溪一手提拔,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笑一笑就揭过不谈。

沈溪没再跟胡琏说俘虏的问题,转而谈起撤兵之事。

听沈溪把情况介绍完,胡琏道:“下官这就回去安排……五宫淀之战后,直隶及中原地区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战事了吧?”

沈溪点头道:“大河南北基本已无大规模匪寇踪迹,接下来应该会太平一段时间。重器兄跟我一起回京面圣吧,这次参与长途拉练的将士,一部分将前往紫荆关,一部分则走居庸关……重器兄回京后,将伴驾陛下跟前,居中决策。”

胡琏神色复杂,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沈溪大概猜想到,胡琏想为之前自己的退缩道歉,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没有陪同沈溪出征,对不起老上级的提拔,忠义方面有亏。

沈溪想的却是:“名义上是陛下领军出征,但这一战主要责任全在我身上,陛下身边非常需要有能为我说话之人,只有胡琏可担此重任,只是他没有太高声望,说的话能否起到作用,还有待观察。”

……

……

二月初八,京城,豹房。

朱厚照得到了沈溪平乱的最新战报。

除了五宫淀一战,沈溪在十多天战事中相继剿灭地方大小武装五支,合计四千余众,黄河以北地区基本上平定,为朱厚照御驾亲征后京畿地区的安稳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朱厚照从张苑那里得知情况,就算这位司礼监掌印再不情愿,也要把详细情况奏禀,同时他自己也有邀功的意思。

朱厚照神情振奋:“有沈先生在,什么事情朕都不用发愁……瞧瞧,之前京畿周边频频闹贼寇,这才几天哪?沈先生就带人把贼人给平了。”

张苑笑着恭维:“这全赖陛下调度有方。”

朱厚照没好气地呵斥:“这关朕什么事?朕不过是大开绿灯,方便沈先生行事,所有事情都是沈先生一肩挑,功劳自然也全都是他的……张苑,你以后拍马屁的时候注意点儿,别惹朕生气。”

张苑心里无比苦恼,皇帝的性格实在太难把握,虽然明知朱厚照爱听好话,但要把马屁拍对还真不容易。

自小受沈溪教导,朱厚照思考问题时喜欢采取辩证法,多方面看待问题。本身朱厚照就很聪慧,对待新鲜事务态度开明,并非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只顾吃喝玩乐、对朝事完全不闻不问的无道昏君。

玩归玩,但以朱厚照的头脑,厘清是非曲折还是不难的,同时有刘瑾擅权、蒙蔽视听的前车之鉴,朱厚照对朝事看得很紧,时不时就召张苑来问话,若张苑避而不见,他就会让小拧子去打听,努力不让自己成为睁眼瞎。

朱厚照道:“沈先生的意思,他将跟胡琏一起回京,伴朕御驾亲征,至于经受过训练的地方兵马,则直接向前线开拔……”

张苑有些迟疑:“陛下,老奴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

“你这话什么意思?”朱厚照皱眉。

张苑道:“以老奴理解,沈尚书不太想征调京营人马,单纯以地方卫戍京畿的兵马以及三边、宣府的边军完成出征草原的壮举,但以老奴所知,以前太宗、英宗皇帝领兵出征,都以京营为绝对主力,若陛下仅以少部分人马护送往前线……若半道被鞑靼人袭击,岂不是很危险?”

朱厚照稍微琢磨一下,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朕征调京营出征?但朕之前在朝会上说过,并不打算征用太多团营兵,毕竟还要维持京城安稳嘛。”

张苑本来还担心朱厚照直接否决他的建议,但在见朱厚照对此也心有疑虑时,才有胆子说下去,心想:

“臧贤果然是个人才,分析的事情基本上能够切中要害……陛下现在就算对我那大侄子放心,但对鞑靼人却心存畏惧,毕竟他身系天下之望,怎会让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张苑道:“陛下,您的安危才是大明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您领军出征,就算京城出现什么变故,还能杀回来,到时候依然坐拥天下,但若陛下您在前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有些话,张苑不敢说得太透,点到即止,但就算说得隐晦,依然有大不敬之嫌。

朱厚照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略微琢磨一下,颔首道:“也是,之前总说京师安稳重于泰山,但再重要岂能跟朕的安稳相比?谢于乔那老匹夫跑去见太后,让太后立储……放他娘的狗臭屁,立下储君,是否意味着朕的皇位可以随时让人?到时候朕出了什么意外,就算没死,皇位也要被人剥夺?”

张苑不说话,但感觉自己挑唆成功,心里窃喜不已。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又道:“传朕的旨意,这次出征,安排两万京营兵马护驾,之前谢于乔可以言而无信,难道朕就不能对兵马调动进行微调?朕征调部分精锐傍身,但并未让京营伤筋动骨,料想京城防务不会出现大变故……”

张苑请示:“陛下,您出征后,京城这一摊子由谁来负责?太后的意思,好像是让陛下安排监国……”

朱厚照冷笑不已:“监什么国,朝廷有六部衙门,又有内阁,一切按部就班办事,朕在哪儿有什么区别吗?对了,不能让谢于乔留在京城,如果不撤他的职,朕走后,指不定他会如何扯后腿,到时候可能会把前线兵马所需用度全都抽走,逼朕回来,反正他年老了不怕死,想要治住他太不容易了。”

张苑笑道:“何不让谢阁老随陛下您一起御驾亲征?”

“混账,你的意思是让朕天天听他的唠叨?不行,就算是去前线,也不能让他跟朕一起走,更不要让他妨碍沈先生做事……对了,就让他去三边整顿军饷!”朱厚照随口做出决定。

张苑心里偷着乐,他现在最担心的人,除了沈溪外就数谢迁,这两个人势力太大,严重影响到他的崛起。

“如果能把这一老一少调走,那时京城一切都是我说了算,无论陛下是胜是败,等他们回来时,谢于乔和沈之厚的嫡系人马都被我清除干净了,那时只能对我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张苑道:“若谢阁老离京,这京城事务总该有人打理……”

朱厚照蹙眉思考,迟疑地道:“这倒是个问题,朕没有兄弟,就一个妹妹,而且妹妹年岁太小,不可能让她管事,沈先生又要跟朕出征,朝中各部尚书……是得有个人统领起来才是……”

张苑心里更加高兴,正要毛遂自荐,朱厚照下一句话好似一盆冰水浇到他头上,“司礼监是内廷衙门,没资格调度六部,朕到底该找谁负责呢?”

张苑低下头,脸上满是苦涩,打从心眼儿里不认为自己没资格调度和号令朝堂。

朱厚照道:“让朕好好思索几天,这件事先暂且放过,不过谢于乔去三边之事,必须尽快落实,朕给他委派个差事,以……内阁首辅的身份去吧,让他到三边整顿军务,跟三边总制王琼互不统属,免得谢老头在西北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张苑心里偷笑:“让你谢老儿嚣张,这下好了,去榆林喝西北风吧!”

……

……

谢迁请辞之事,在二月初九这天有了定论。

朱厚照对谢迁请辞奏疏留中不发,另行下旨安排谢迁以首辅之身前往延绥治理军饷,消息传来,朝野哗然。

眼前已不是谢迁请辞归乡的问题,而是朱厚照丝毫不顾忌情面,把朝中唯一剩下的顾命大臣调到战场第一线,其中蕴含的惩罚意味严重。

三边可说是西北边防最重要的所在,那里很有可能是大明兵马出塞之所,也可能是未来凯旋之地。

阁臣要治理粮饷,宣府这个西北粮仓才是重中之重,朱厚照却故意难为人让谢迁去延绥,明显有流放之意。

谢迁此前几天都没去内阁,不过为不荒废朝事,直接将长安街小院作为临时办公地,票拟他虽然不能直接拟定,却可以将建议转告给梁储和杨廷和。

等于说谢迁人不在内阁,却依然行使着内阁首辅的权责。

可当他得知自己要被发配三边后,顿时心如死灰,痛苦地哀鸣:“想撂挑子都不行,非要让老夫晚节不保?”

谢迁拿着圣旨,颓然地坐在小院书房内,一个多时辰都没动弹一下,他被圣旨上的内容给打击到了,连丝毫愤怒都生不起来,心中全都是不甘。

“大人,外面许多大人前来求见。”

知客进到书房,先是重重地扣了扣门环,然后才大声禀报。之前他已经来过三次,站在门口跟谢迁说话,谢迁整个人完全处于失神状态,什么都听不到,他不敢叨扰,只能连续退下。不过现在外面聚集的大臣实在太多,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只能过来唤醒主人。

谢迁被惊醒,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知客一眼,道:“陛下安排老夫去三边当差,他们来作何?难道是想看老夫笑话?让他们散了吧!”

知客问道:“是让所有大人都走吗?里面有几位老臣,平时经常前来府上拜访……”

谢迁想了下,问道:“吏部尚书何世光可在外面?”

知客点头:“在。”

谢迁叹道:“那就请他一人进来……跟他说请他帮忙代老夫把人遣散,要是陛下知道这么多大臣聚集到老夫府宅,指不定又得横生波折,怀疑老夫想要做什么……老夫还想过几天清静日子,唉!”

谢迁说话软绵无力,这道圣旨对他打击不轻,他试着起来,但努力几次后徒劳无功,最终选择放弃,继续坐在那儿唉声叹气。

在知客引领下,何鉴信步进来。

谢迁抬头见到老友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心里突然感觉一阵悲凉,平时朝中能够交流的只有何鉴,就算对方是个骑墙派,但在大小事情上从来没给他扯过后腿,不过这次朝议何鉴选择称病回避,虽不知其中内情,也觉得对方有意跟他疏远。

“于乔,你……”

何鉴见谢迁没起身相迎,倍感惊讶,在他看来深谙儒家礼仪的谢迁应该不至于如此失礼才对。

谢迁语气悲切,道:“年老体衰,走不动道,现在连站起来迎客都感到力不从心,世光兄切勿见怪,坐下来说话吧。”

何鉴感觉有些难以面对谢迁,不过还是依言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开口道:“按照于乔所说,已让前来探望的官员回去了,现在朝中群情激愤,就算陛下坚持用兵,也不该让你去三边之地,咱都一把老骨头了,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

说到后面,何鉴看着谢迁,想知道这位首辅的真实想法。

但谢迁眼神涣散,一看整个人已处于崩溃的边缘,何鉴暗自为老友不值,直接了当地道:“于乔,你可不要逞强应下这差事,最好立即上疏陛下,如实说明身体情况……陛下总不能不讲理吧?”

谢迁叹道:“旁人能去,我就不行?我这年岁,远没到躺在病榻等死的地步,而且在陛下看来,就算抬也要把我抬到前线去,充当此战的排头兵,如此才不会扯他的后腿!”

“……”

何鉴彻底失语。

谢迁精神稍微振作了些,语气阴冷,“陛下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去三边,或许是有人从中作梗,觉得我留在京城碍事。”

“呃!?”

何鉴望着谢迁,问道,“于乔是说之厚?”

“或许是他,亦或者是司礼监张苑,我在朝中碍着太多人,陛下多日都未表态,一下旨……就让我去三边,这可真是一步狠棋,呵呵……我不是不答应出兵吗?就让我顶到第一线去,还有比这更过分的事情?”

说到这里,谢迁一脸凄哀之色。

何鉴道:“老朽准备上疏朝廷,请陛下收回成命,此外还有不少大臣联名陈奏……于乔,你莫要着急,很多事可以转圜。”

“算了算了,去就去吧,想老夫纵横官场几十年,莫非还怕了谁不成?就算是沈之厚安排的这一切,我也不会忤逆陛下,毕竟我在朝堂上说过,要对天下百姓负责,陛下这么做,想来也是让我负责到底,呵呵……”

谢迁的苦笑,让何鉴看了一阵心寒,谢迁太可怜了,一把老骨头还要去西北苦寒之地治理军饷,这本该是年轻人做的事情。

何鉴不想继续跟谢迁说下去,站起来:“老朽这就去找人联名。”说完,转身便走。

谢迁突然问道:“世光兄,既然会面了,有些事难道你不想解释一下?当日奉天殿朝会,你为何没出现?是你生病了?还是说有人不让你去?”

何鉴本来已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

两个人距离不远,何鉴没有转身,幽幽地叹了口气:“于乔,其实你该明白,为人臣子,并非事事都能由着自己,老朽跟你一样,半身入土,今日老朽已上疏陛下乞骸骨,这把老骨头该回乡颐养天年了。”

没有更多话,何鉴不想解释为何那天他没去奉天殿参加朝会。

何鉴言语中透露的意思,跟谢迁如出一辙,既然朝堂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事情,那就索性请辞归乡,把糟心事交给旁人处置。

何鉴离开,谢迁反而恢复了力气,站起身来,右手握拳,咬着牙道:“旁人可以离开朝堂,唯独老夫不行……老夫肩负先皇重托,一定要撑起大明江山!”

(本章完)

第2120章 昏招

豹房。

丽妃在自己院子的客厅接见“义子”廖晗。

客厅雅致,内外隔着纱帐,丽妃坐在里面,抱着一只猫,人跟怀中的猫一样都很慵懒。

纱帐外,除了跪着廖晗外,还有几名侍奉的太监和宫女。

丽妃从不回避下人,源于她治理手下很有一套,可以当众跟人谈事,并不怕消息泄露。

或者说她有方法掌控局势。

廖晗说的是近来宫外发生的事情,除了出兵日期外,还有谢迁发配三边这一消息。

“……这一计可说非常毒辣,谢阁老这样的能臣被逐出京,等于说京师已无人能与之抗衡……”

丽妃突然评价一句。

廖晗笑着问道:“娘娘说的是兵部沈尚书?”

丽妃摇头:“怎么可能是沈大人?他是聪明人,不会正当面打脸,尤其对象还是提拔过他的当朝首辅……有些人做事却不择手段。”

廖晗恍然:“既如此娘娘说的一定是张公公,听说张公公近来可没闲着,大肆招兵买马……朝中不是说要更替礼部尚书么?结果一大堆人前去巴结,好像这件事可由张公公一言而决似的。”

丽妃没好气地道:“你知道的还挺多嘛,沈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廖晗为难地道:“沈大人出京后,传回的消息很少,之前有传言说他是去养病,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练兵,因为地方上闹得比较凶的几窝贼寇都被他收拾了……料想过几天沈大人就该回城,毕竟陛下说过会在本月二十出征,旁人不回来可以,沈大人作为执行者能行吗?”

丽妃想了下,摇头轻叹:“不过谢阁老好像不会等到二十再出发,对吧?”

廖晗笑道:“那是,陛下御旨,谢阁老这几天就要走,从这里到三边几千里,不提前一两个月出发,怕是指定时间内到不了,以谢阁老的身子骨,怕就是给他两个月也到不了目的地,这一路不仅道不好走,还会面临诸多麻烦……”

丽妃点了点头,凝眉思索,过了许久才吩咐:“你找几个人,盯着谢府。”

“娘娘,您这是何意?”廖晗不解地问道。

“看看有谁去拜访谢阁老……不但要盯着谢府,还有谢阁老平时暂居的小院,或许南边会有人来见他也说不定。”丽妃道。

廖晗琢磨一下,提出质疑:“娘娘说的南边的人,不会是即将回京的沈大人吧?”

“让你盯着便是,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本宫不过是想多了解点儿外面的情况,豹房实在太过无聊了。”

丽妃四下看了一眼,娇躯扭动间,怀中的猫受到惊吓一下子蹦了出去,正要逃开,却被机敏的丽妃一把给抓住并拎了回来。

“你这小东西居然想逃,以为本宫没留意么?装睡这么久,稍有动静就翻脸,难道本宫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儿花花肠子?”

廖晗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丽妃是想暗示什么。

“去吧,把所有查到的情况及时告知本宫,本宫重重有赏……来人,为廖百户送上一百两纹银!”丽妃吩咐道。

……

……

谢迁被朱厚照贬斥三边,成为京城内外最轰动之事。

谢迁和皇帝的矛盾本未公开化,但随着事情持续发酵,想继续隐瞒下去太过困难,随之而来便是朝廷内外传扬,说是谢迁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出兵,被正德皇帝一怒之下发配三边整饬粮饷。

虽然谢迁被调离,但他对这场战争的态度并未改变,仍旧是坚定的反战派,不同意朝廷从户部征调一文钱一粒米。

朱厚照虽然在调谢迁去三边之事上蛮不讲理,但对于征调户部钱粮,却恪守了之前定下的规矩,没有动国库,一切由靠自行筹措。看起来这这个皇帝讲原则,实际上却是将麻烦转嫁到沈溪身上。

消息传到沈溪军中时,已是三月十一。

斯时殿试刚好举行完,沈溪已整理好人马,决定于十三日动身回京,闻讯当场便傻住了。

“……这下谢老儿会把所有怒火迁到我身上,认定一切都是我幕后促成,谢老儿在朝的好日子到头了,但这也意味着我在前线作战也会处处受到掣肘,这得有多昏聩才会把一个反战的当朝首辅派到边塞……”

朱厚照本来想把谢迁打发到三边吃点苦头,以此作为惩戒,但在沈溪看来却非常不合时宜,毕竟大明能坐镇京畿承担“监国”之责的人不多,除了托孤重臣谢迁外,实在难以在抛除皇室的外姓中找到合适的对象。

谢迁发配三边,意味着京城再难找到一个主持大局之人。

另外让沈溪觉得头疼的事情,便是谢迁到三边后会给他找麻烦,尤其是在对方心存偏见的情况下,指派一个对自己存有偏见的当朝首辅治理军饷,让他感到自己的后勤命脉被人掌控,就算是自己亲手筹措的作战物资,也未必能用在刀刃上。

“朱厚照这小子自作聪明,以为加上一条,让王琼和谢老儿间保持平级关系,互不受统辖即可,却忘了王琼是正统文官出身,为了自己的名声和朝中的前途,岂能不给当朝首辅面子?”

“到那时候,三边只能是谢老儿主持,如果他处处站出来阻挠,一切出兵和军事调动都会被其否决,而且更可能破罐子破摔,对于我和朱厚照的命令完全置之不理,反正他对于自己的政治前途已完全不在意……”

沈溪感到自己有大麻烦了,不是来自于朱厚照或者朝廷,而是他到了战场,可能会有人在他背后使劲扯后腿。

“如果战事在谢老儿阻挠下延后,我的地位不会有太大改变,最多继续跟他在朝中缠斗,但若他在战场上给我找麻烦,让一应军事调动完全无法实施,战事推进困难,进而导致全线失利,那就会让我一世英名一朝丧尽,我就会成为大明罪人……”

沈溪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向朱厚照去信,为谢迁“求情”,争取让谢老儿留在京城。

无论谢迁在京城做什么,都不会对前线战局产生影响,但若让谢迁去了三边,就算朱厚照不给他任何权力,但只要谢迁头上顶着首辅大臣的名头,军中文臣武将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那时统调失灵,沈溪的军令很可能无法下达。

所以沈溪不得不给谢迁求情,其实也是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他不想让这场战事出现任何变故。

……

……

沈溪得到消息后马上写信,三月十二当天信函便送到京城,但因张苑截获消息并从中动手脚,一直到三月十四朱厚照才收到信,而谢迁已于两天前动身出发前往延绥。

给朱厚照送信的人正是张苑,此时他意气风发,觉得京城内外局势都在掌控中。

“……沈先生这封信里想表达什么?朕安排谢于乔去三边,正是为他考虑,他怎么会为谢于乔求情?”

沈溪没法在信中详细说明事情原委,导致朱厚照看完信后一头雾水。

沈溪有苦难言,他总不能说别让谢老儿去三边,他会干扰我临场指挥,届时我下达的军令没法执行,不是存心给我添乱呢?

但问题是沈溪必须照顾皇帝的面子,这次朱厚照御驾亲征,平日又刚愎自用惯了,名义上所有命令都该出自他的手,并不会认为谢迁敢于违抗圣旨,自行其是。

张苑趁机挑拨:“陛下,难道您没看出来?无论谢阁老跟沈尚书平时闹出多大的矛盾,但在大事上依然站在一起,毕竟沈尚书是谢阁老期亲手提拔,若不是谢阁老,沈尚书这会儿还在翰林院修书……况且他们还是姻亲,打折骨头连着筋啊!”

朱厚照脸色变得漆黑,一语不发。

张苑继续挑唆:“以老奴所知,谢阁老已于前日动身前往宣府,这会儿怕是已快到居庸关了吧?若此时派人前去召回的话,怕是会有所不便,更有损陛下颜面……陛下您看……”

朱厚照抚着下巴,迟疑地道:“照理说,朕应该尊重沈先生的意思,毕竟这次战事主要靠他指挥,而且沈先生在信中说得很明白,京城有谢于乔坐镇,才能稳定军心民心,让出征将士吃一颗定心丸。”

张苑心中满是不屑,神情间略带揶揄:“陛下,老奴看沈尚书分明是危言耸听,他话中未尽之意,是要为陛下打败仗留条后路,让谢阁老成为拯救大明于危难的于谦于廷益……”

“嗯?”

朱厚照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怒目直视张苑。

别的事情朱厚照都能多方面进行权衡,唯独对土木堡之变并因此导致的严重后果不能接受,且态度坚决,因为那是大明主动出征失败的反面教训,皇帝被人抓走不说,甚至经历皇位变迁,而且那个人是他曾祖,他祖父、父亲还有自己为此差点儿失去皇位。

张苑继续道:“陛下此番出征,必能凯旋归来,沈尚书这么说,岂非动摇军心?老奴以为,切不可把谢阁老留在京城,如此会让一些人心存侥幸,老想着出现变故后京师有人坐镇,不会倾尽全力为陛下效命,反倒会折损士气……”

就算朱厚照感觉张苑说话别有用心,但依然听进去了。

无论他再怎么自负,认定这场战事一定能取胜,但心中还是存在疑虑,怕出现跟他曾祖一样的局面,毕竟沈溪这个战神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取胜。

朱厚照不说话,反复权衡征召谢迁回京的利弊。

张苑看时机差不多了,语气变得和缓些,凑到朱厚照跟前,就好像说悄悄话一样,声音低沉:

“陛下金口玉言,已决定的事情岂能因为臣子建言而更改?如果陛下实在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可以不用明着拒绝沈尚书,象征性派个人出京去挽留谢阁老,可要是信使没找到人,责任就不在陛下身上,沈尚书也就不会说什么。”

“张苑,你好大的胆子啊。”

朱厚照突然恶狠狠地盯着张苑,说出一句让人胆战心惊的话来。

“老奴不知陛下之意。”张苑一下子懵了,赶紧跪下来磕头不迭。

“哼!”

朱厚照冷冰冰地呵斥:“现在战事尚未开启,你就在朕面前耍手段,让朕跟沈先生心生罅隙,若回头沈先生知道朕没有挽留谢于乔,岂不是要对朕的诚意产生怀疑?”

张苑这才知道朱厚照不是真要追究他的责任,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张苑赶忙道:“陛下乃九五之尊,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人臣子如果因此有意见,只能说明他未做到忠君体国……就算谢阁老对出兵之事意见重重,不照样出发往延绥去了?换作沈尚书又如何?难道他会因为陛下所作决定,而对陛下生出怨恨?”

“嗯。”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被张苑说服了。

张苑再道:“陛下如此,也是为了能让战事最终得胜,破釜沉舟方能一战,古来是有先例的。”

朱厚照再度点头:“算你这奴才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嗯,朕暂且把事情放下,当作没收到沈尚书来信,谢于乔该去哪儿去哪儿,不然朕看到他就烦!”

……

……

朱厚照在没有跟沈溪做任何商议的情况下,强行把谢迁塞到延绥。

出兵前这段日子,朱厚照想清静一下,不愿再遭遇朝中任何阻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反对战事态度最鲜明的人也就是谢迁送出京。

如果把谢迁卸职,旁人会说他不明是非,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好办法,就是把人扔得远远的,既没有褫夺谢迁的首辅之位,又没有损害到他这个皇帝的威信,如此可说“两全其美”。他却不知,这是一记损招,谢迁倒霉不说,还把沈溪给坑了进去。

谢迁到前线,显然不会帮朱厚照和沈溪把战事顺利打下去,谢迁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捣乱,到那时,很可能沈溪的军令只会在他统领的军队中才有效,甚至朱厚照下圣旨都未必能调动三边资源。

“昏招,彻头彻尾的昏招!”

沈溪得知谢迁已启程前往三边,朝廷没有任何挽留迹象后,当着云柳和熙儿的面,怒不可遏。

此时的沈溪,有一种大战前朱厚照强行喂他吃了一颗老鼠屎的恶心感。

云柳和熙儿没有说什么,她们知道,正是因为自己失职,才令信函落在张苑手上,她们也不太明白为何张苑势力会膨胀得如此快,以前刘瑾当政时,她们送消息可以走谢迁——小拧子——朱厚照这条渠道,但现在不同,谢迁对沈溪成见很深,小拧子跟外界沟通存很困难,因而导致事情失控。

沈溪看着二女,问道:“为何信函会延迟两日才被陛下所得?且是张苑把信送达天听?”

熙儿不知该如何回答,云柳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低头道:“如今张公公在京城势力大张,东厂、西厂都为其控制,宫外也有人为他办事,豹房内外遍布眼线……”

沈溪摇头:“这些都不是借口。”

云柳道:“卑职费尽心思才把信函从秘密渠道送到豹房交给拧公公的人,但那人好像已被张公公收买。”

“嗯。”

沈溪脸色不太好看,此时他基本想明白了,摇头道,“还是我轻敌了,本以为信送到京城,陛下看到后就会收回成命,但现在看来,陛下已对我生出戒心,许多观念跟我这个臣子大相径庭,这时只要有人挑拨,那些不为陛下接受的意见就会被无限放大,进而导致陛下一意孤行。”

云柳认错:“是卑职没有料到张公公在朝中的势力崛起这么快。”

沈溪道:“不知者不怪,只要以后提高警惕就是了。谢阁老往延绥去后,获益最大的就是张苑,下一步他应该会收拢京城内外官僚势力,那些无心朝堂的老臣,应该会被他针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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