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弑君的刀

薛白如今驻跸在泗州城北的冬园。

此处离衙署并不远,就在同一条长街的两边。原是韦坚疏浚运河时所置,打通了周围好几个宅院,占地广袤。

淮河一带的园林是江南风格,布局别具一格,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与北方规规整整的布局大不相同,薛白的随行人员穿梭其中,常常找不到路。

这天傍晚,薛白亲自核对了泗州各县的赋税情况,召来州署的几个官员训叱了一通,之后,有侍卫进来通禀。

“圣人,刘展已到城外。”

“是吗?”

薛白略略沉思,没有让刘展去休息,道:“召他来见朕,再备些酒食。”

若他先把刘展晾上两天,施加些心理压力,能试探并更容易掌控对方,这是帝王的常用手段之一,可他觉得有个鼎力支持变法的官员不容易,愿意推心置腹地与对方谈一谈。

安排了此事,薛白把这段时间收到的检举刘展的秘信及证据、刘展的奏书等物都拿出来,重新过了一遍,在脑中预演着稍后的谈话。

门外,有婢女端着餐盘穿过小径往这边来,准备先把酒菜摆上。

“陛下!”

忽然,泗州司马邓彬匆匆从另一条小径跑来,撞了那婢女一下。

“咣啷”的声响中,餐盘酒壶摔了一地。

“卑职该死。”

邓彬手足无措,干脆冲入大堂,拜倒道:“陛下,刘展反了!”

薛白没什么反应,问道:“他怎么反的?”

“他他他……他杀了守门士卒,抢占了南门,现在正率部占领各个城门。”

“陛下!”

说话间,李峘、李藏用也已疾奔而来,道:“刘展反了,请陛下立即避往安全之处!”

薛白看着他们,也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快走吧。”

李峘大为焦急,连忙催促,不等薛白下令就招过刁丙,吩咐他护送天子快走。

“刘展已经入城了,泗州城不安全,还不快带陛下走?!”

“来不及了。”薛白道:“此时往北城门走,快不过刘展,到不如守着衙署。”

“喏!”

刁丙抱拳领命,当即带着薛白前往衙署,并不依李峘所言仓促奔逃出城。

相比于慌乱的地方官吏,薛白身边的护卫们显得异常平静有序。

相比于占地广袤的冬园,泗州衙署更容易布防。刁丙到后,第一时间让人守住所有出入口,沿围墙拉开防线。

过程中,少有人留意到刁庚已经不在了。

“快!搬重物来抵住门!”

门栓才扣上,长街尽头已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刁丙当即登梯爬上墙头,放眼看去,只见满城百姓抱头奔走,一队骁骑从南城方向杀奔而来。

听得喊杀声,便知他们是叛贼无疑。

叛贼长街跑马,沿街凡有摊贩、行人,皆被一路撞翻,然后直奔冬园,将门外的守卫劈倒,闯入其中。

“杀!”

刁丙皱了皱眉,招过一人,低声道:“你去禀报陛下,叛贼第一时间往冬园了……”

“喏。”

“拿我的弩来。”

刁丙的弩是特制的,弩身虽不大,射程却远超普通的弩。

他还在上面装了一个望远镜,端起弩瞄着长街,不一会儿,果然见那队骑士杀出冬园,往衙署奔来。

“娘的。”

刁丙眯着眼,等叛贼们冲到射程之内,扣下机括,利落地射杀了一个叛贼小首领。

尸体摔在地上,马匹受惊,长嘶一声,挡住了后面骑士的节奏,横冲直撞的叛贼们气势一滞。

“放箭!”

箭矢如雨般落下,阻住了叛贼们第一波的攻势。

但越来越多的叛贼也在赶来,而衙署中显然不会有太多的武器、粮食。

~~

遇到这么大的事,衙署大堂上,官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吵闹得如同菜市场般。

薛白听得禀报,得知叛贼首先前往冬园,若有所思,目光往几个官员脸上一一审视了片刻。

“陛下,臣请召各地兵马速来勤王!”

说话的是泗州刺史吕諲。

吕諲是当世之名士,曾在哥舒翰幕府做事,李亨在灵武称帝时吕諲也跑去投奔,被拜为御史大夫。之后归附薛白,被贬为常州司户,这些年治理地方得当,才重新迁为刺史。

治下乍逢变乱,吕諲虽错愕,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想办法,然后一脸郑重地进言。

“臣观今日叛贼兵马不多,接下来刘展必然增兵。当务之急当控制住一座城门,并占据州仓……”

“不必了。”薛白道:“朕观刘展所携不过数百人,数日之内想必便可平定。”

吕諲一愣,心想这个天子分明也是经历过战乱之人,怎么遇事一点不从长远考虑,变乱初期就龟缩在州署,早晚是要被攻破的。

他迟疑片刻,又问道:“陛下,那是否招降刘展?”

薛白再次打量了他一眼,稍作沉吟,缓缓点了点头道:“也好,该派谁去招降为妥?”

吕諲一愣,没马上作声。

可想而知,招降刘展是一件危险差事,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在叛贼里。

“臣愿往。”

不等吕諲开口,泗州司马邓彬已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薛白看了看他,开口道:“吕爱卿,还是你去,如何?”

邓彬一愣,低下头。

“臣……愿往。”吕諲虽有迟疑,还是毅然领旨。

薛白颇欣赏吕諲的忠诚,遂屏退旁人,单独与他商议了招降的条件,原则上是尽量安抚,但必然要有所惩戒。

末了,薛白提笔写了封信,亲自封好。

“这封信你带给刘展。切记,只能给刘展一人看,他拿到之前,不可让任何人拆开。”

“臣领旨。”

吕諲持着信退了下去。

薛白坐在那,独自发了会呆。完全不像是正处于一场惊变之中。

好一会儿,他才吩咐,把刁丙招来。

“陛下,我担心衙署守不了多久。”

短短这段时间,刁丙身上的皮甲已破了好几个口子,大步入内,低声问道:“是否让我护卫陛下,甩开那些官员走?”

“造反的不仅是刘展。”薛白道:“这场叛乱的主使者,如今还在这州署之内。”

“谁?我去诛杀了他!”

“别急,朕在查。”

刁丙当即警惕了起来,上前两步,低声道:“陛下,如此一来,恐怕衙署随时有被攻破的可能。”

~~

城北。

刘展走上城楼,向城中眺目远望,有些意外于薛白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城,而是龟缩进了衙署。

他奇袭泗州带的兵力并不多,因此没有立即强攻衙署,而是选择控制住城门。

只要把城池封锁住了,天子自然不可能逃掉。之后他再截断运河,自然天下震动,使他威望大涨。

“将军,东、西城门也拿下了。”刘展麾下大将傅子昂赶过来,道:“如将军所料,我们一亮名号,守城的士卒都很配合。”

“不可完全相信他们。”刘展低声道,“让我们的人别懈怠了,仔细盯着城门。”

只以两百余人控制一整座城池,是一件极困难的事,但刘展有人从旁相助。

他目光落处,在驿馆劝说他举事的男子此时就站在城门附近,正与一队守城的官兵说话,时不时挥动着双手,那是许诺封赏。

相处了两日,刘展依旧不了解对方的底细,只知他名叫邓植,原是泗州仓曹的一个吏员。

但此时看邓植颇有权势,能够调动安抚城门守卫,刘展便起了疑心,认为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吏员能做到的。

他吩咐下去,请邓植来相见。

“现在我已举事,杀入这泗州城,但所谓的支持我还没有看到。”刘展道:“我只知道我在北城扑了个空。”

“我们本已计划好,携天子往北出城,他不来,恐怕是太过胆小,这才缩在衙署不肯露头。”邓植道:“但将军放心,很快,我们就能安排你攻入衙署。”

刘展道:“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何不由你们把他押过来了?”

“正是因为我们不敢,才奉迎刘将军,不是吗?”

说话间,有士卒禀道:“将军,朝廷派人来了。”

邓植遂显出自信之色,道:“将军要的解释来了。”

但过了一会,看到来的是泗州刺史吕諲,邓植愣了一下。

刘展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表情,道:“怎么?来的不是你们的人?”

邓植露出了些疑惑与思忖之色,接着微微一笑。

“无妨,一样的。将军,让我去见他如何?必为将军说服他。”

刘展是个聪明人,仅从此事便意识到,若自己亲自接见了来使,也许还有万一的可能有回头的机会,因此犹豫了一下。

但邓植已径直迎向了来人。

……

吕諲缓步走到城门下,眼看守城的士卒皆已投靠了刘展,大吃一惊。

他又惊又怒,瞪向他们,叱道:“你们怎么?”

“请吧。”

对方表情并无变化,抬抬手,让吕諲登城楼去与刘展相谈。

吕諲心中遂起了惧意,可此时再想退也不可能了,只好硬着头皮迈步上台阶。

有一人站在城头相迎,随着吕諲视野升高,渐渐看清了此人的面目。

“邓植?”

吕諲大感诧异,他认得邓植,乃是泗州司马邓彬的族弟,在衙署仓曹为吏,平素行事就眼高手低,好高骛远。

“你怎么会在此?被叛贼拿下了?”

邓植笑着直摇头,似乎觉得这问题十分幼稚。

吕諲顿时明白过来,惊道:“你投降叛贼了!”

“吕刺史,你还是说错了。”邓植道,“我并非投降,相反,正是我劝说将军举事,反了这无道昏君!”

吕諲闻言顿时脸色煞白,退后了两步,在这小吏面前完全失去了他的刺史风范。

邓植则显得从容不迫,上前几步,道:“刺史,你我这边详谈如何?”

这种情况下,吕諲已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为何来的是刺吏,而不是我阿兄?”邓植问道。

吕諲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愣道:“邓彬?他也……”

“不错。”邓植道,“他也对昏君失望透顶了。”

吕諲想要发怒,却是隐忍住了,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邓彬原是毛遂自荐想要来的,但天子没让他来,点名了让我来。”

邓植停下脚步,认真思孝了一下,喃喃道:“看来,昏君已经怀疑我阿兄了?”

很快,他笑了笑,道:“但没关系,只要还没出城,昏君就已经输了。”

吕諲恼道:“你可知你们犯的是死罪!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死罪,吕刺史你当年支持忠王变乱,难道不是死罪吗?还不是活得好好的。”邓植道:“我告诉你为何还活着,因为这个昏君心虚,他若真有底气、真有胆魄,当年就应该把你们这些人斩杀殆尽!”

“你疯了?”

“我没疯,但你不觉得昏君疯了吗?他要变税法便罢,却还要检括天下,均田亩,放奴隶。你可知有多少人在反对他?”

吕諲没有反驳,而是苦口婆心地道:“造反是不会有前途的,大唐气数未尽啊!”

他四下环顾,又低声道:“你支持刘展,可刘展是什么人?不过是贱民一个,这种人能成什么气候?我是亲眼见过当今天子的人,其英伟气度,刘展远不及万一。”

两人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离周围的兵士们都远了。

邓植扶着城垛,极目北望,忽以悠长的说了一句怪话。

“谁说我们支持的是刘展?”

吕諲有些没听懂,讶道:“什么?”

“刘展只不过是一把刀而已。”邓植道,“我等怎可能奉一个卑贱之人为主?”

“刀?”吕諲问道:“弑君的刀?”

“不错。”

邓植表面上很从容,扶着城垛的手却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用力按紧了,极力不把这种紧张感显出来,舔了舔嘴唇继续说着。

“可以预料到的是,刘展弑君之后,很快会被平定。介时朝中必然会拥立太子为帝,叛乱也就结束了,大唐将重新安定,这次,再也不会起波澜。”

“我不明白。”吕諲道:“这么做,你们能得到什么?”

“吕刺史以为‘我们’是谁?”

“自然是你与邓彬。”

“哈哈。”邓植自嘲道:“不,我与阿兄只不过不起眼是小人物,做不出这般惊天泣地的计划。”

吕諲问道:“那‘你们’是谁?”

“我们……是几乎整个朝廷的力量,吕刺史你也是我们的人。”邓植问道:“你难道不想让变法停下来吗?”

吕諲道:“可太子即位于我们没有好处,你们反而会因为护驾不力而被治罪!”

“太子年幼,能治谁的罪?”

吕諲若有所悟,道:“你是说,此事背后有能掌控朝堂局势的重臣?”

“我说过,我们就是朝廷。”邓植道:“放心吧,朝廷只会旌表我们平叛有功。”

“如何做到?”

“吕刺史知道刘展造反是以什么名目吗?以薛逆谋篡大唐为名。”邓植道:“朝廷并不愿张扬,只要刘展一死,势必要招安余众的,你们到时会是平叛的大功臣。”

他显然还有没告诉吕諲的事,可此时已不必说了,他需再说说吕諲若不随他造反会发生什么。

“反过来,吕刺史若不肯相助,刘展杀入衙署之时,只怕你要为昏君陪葬啊。”

吕諲举棋不定,问道:“你就这般确信刘展能杀入衙署。”

“你以为呢?”

“仅凭邓彬是内应?”

“说了,我与阿兄只是小人物。”邓植道:“吕刺史不妨猜猜,除了我阿兄,还有谁参与此事。”

他自称小人物,吕諲就只能往大人物身上猜了,试探地提了一个人名。

“李藏用?”

邓植含笑点头,道:“还有呢?”

“还有?”吕諲惊了一下,又道:“李峘?”

“还有呢?”

吕諲道:“李峘若参与了,其兄李岘只怕也知情?”

“不错,所以我说昏君不得人心,他大势已去。”

说着,邓植转头一看,见吕諲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来。

“这是什么?”

“天子写给刘展的招降信。”

“给我。”

邓植不由分说从吕諲手里把那信抢过,拆开来看了,渐渐放大了瞳孔,显出惊讶之色来,喃喃自语道:“好毒的眼光,他居然都知道。”

“什么?”吕諲听得好奇,也想要看,伸出手去。

“没用。”

邓植却不给他,径直将那信撕成了粉碎,随手一扬。

信纸混着雪花扬扬洒洒,飘落于护城河中……

~~

天渐渐黑下去。

李峘坐在衙署的一个僻静院落里发呆,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眼,是李藏用。

“吕諲回来了。”

“怎么说?”

“他是我们的人了。”

李峘波澜不惊,道:“意料之中。”

“他带来了刘展的消息,说今夜便动手。”

“好。”李峘闷声应了,过了一会又道:“我们支开护卫,让刘展的叛兵翻进来打开门就可以,剩下的事都交给刘展吧。”

“好。”

李藏用也是闷声闷气地,应了之后就要转身离开,偏偏又停下脚步,感慨道:“没想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平生这是第一次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但我不能看着他胡乱糟践大唐,糟践我祖辈的心血。”李峘像是在给自己坚定决心,喃喃道:“平定史思明之时,我是初次见他,从扬州溯江北上的一路上,我都在听李白聊他,聊他的意气风发、志比天高,一见面,我便感受到了他的英姿雄伟,当时我便想,天佑大唐,宗室里还有如此一个人物。可当时我便该有所察觉,他与李白一样,太过自以为是、好高骛远了。”

李藏用道:“也许我们该劝劝他。”

“不必了,郑慈明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起,我便知他是铁了心。”

他们都是忠臣、良臣,若非与当今天子有着无法调和的政治主张,他们本该是辅佐天子建立盛世的名臣。可惜,有时候人一生的成就因一点细微的变化就能截然不同。

“我去了。”

李藏用转了出去,在衙署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吕諲说的地方。

他看了看天色,又耐心等了一会儿,弄乱自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往前跑去。

“快!护驾,圣人有危险,快去护驾啊!”

“随我来!”

“……”

很快,衙署的侧门被打开,一队队叛贼鱼贯入内。

李藏用没有跟去看弑君的场景,而是再次去找到了李峘。

两人也没说话,起身招过他们的心腹,往外走去。他们打算暂避一下,等刘展弑君的消息传开,他们再平叛不迟。

夜风吹来,带着惨叫声,显然,衙署中已经开始了厮杀。

李峘、李藏用没有回头,穿过长街,重新步入冬园。

忽然,前方火把如龙从两侧卷来,随着密集的脚步声,一队人已将他们包围了。

待看到那些映着火光的盔甲,李峘当即沉下脸,喝道:“刘展!你想做什么?!”

“李公要去何处啊?”

有人说着话,拨开了那些甲士走到他们面前。

一见此人,李峘、李藏用当即脸色大变,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因为来的并不是刘展。

“南霁云?!怎会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南霁云径直一挥手,喝道:“拿下!”

~~

那边,傅子昂持刀在手,一路砍杀,当先冲进了州署的大堂,恰见刁丙率着护卫拥簇着一人往后退。

“昏君在那!杀!”

傅子昂大喝一声,跃众而出,直追过去。

他武艺高超,旁人根本拦不住,眼见就扑到了昏君身后。

“哪里走!”

随着这声喝,傅子昂手中刀已劈下。

此时,前方的昏君回过头来,竟是一张凶恶丑陋的中年大汉的面容,使傅子昂一愣。

对方狞笑一声,举起一张弓弩,“哒”的一声响,弩箭狠狠钉入了傅子昂眼中!

“啊!”

惨叫声传来,邓彬正站在一间楼阁上探头往外看,想看清刘展的人是否已弑君成功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成了?”

邓彬一回头,很快,脸色僵在当场。

几个禁军不由分说将他按倒,押着就往外拖,衙署里到处都是尸体与血泊,腥味冲天。

邓彬吓得噤若寒蝉,不多时,却听有人大喊着“我冤枉啊!”

他回过头,见是剌史吕諲正在嘶声喊叫。

“臣有事要奏。”吕諲才被押下,已把旁人全都抖落出来,“都是李峘、李藏用等人指使,叛乱的是泗州司马邓彬与其族弟,我是冤枉的啊!”

与此同时,城东火光大起,那是运河的方向,想必是刘展正与官兵交战……

(本章完)

第617章 重新造反

泗州城内外的喊杀声持续了一夜。

李峘独自一人被五花大绑着丢在冬园的一间柴房中,努力支起耳朵,试图通过听声音来判断外面的形势。

他心情五味杂陈,可到了后来实在太累了,还是迷迷糊糊眯着了一会。

再睁眼时,变乱的动静已经停歇了,有个人影在他面前。

他醒过神定睛看了一会,见薛白正在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刘展真是个废物。”李峘道,“这等形势,他竟还杀不了你。”

薛白道:“可见你也并不高明。”

“我不过是反对你的成千上万人中的一员。”李峘十分谦虚,道:“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因为变法?租庸调走到了尽头,改换税制理所当然,至于检括田亩丁户,只是让高门大户牺牲小部分利益而已。我确实没想到你们会反抗得如此激烈,我还认为我已十分包容你们,若依我的初衷,当收天下田亩为公田,从根上断绝土地兼并。

“哈哈哈。”

李峘忽然大笑起来。

他眼神带着些悲惨之意,可与薛白斗争的决心反而坚定了起来。

“果然,你在贱籍里待了太久,屁股坐歪了。”

“哦?”薛白奇道,“我坐歪了?”

“知道吗?让高门大户出让利益,这不可怕,玄宗皇帝在位时各州县年年上贡,可有人反对他?”

“安禄山反对他。”

“我说的不是安禄山那等胡羯蛮者,而是助李家治天下的秀民。此事上,玄宗皇帝驱使百官的手段,你不及其万一。”李峘道,“你要天下田主们纳粮进贡无妨,你要均他们的田,那便是在割他们的肉。”

“这才均多少田。”薛白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他不过是在两税法的基础上稍进一步而已,离他的目标还远呢。

李峘听他这不以为然的语气,反而突然发怒,大声喝道:“重要的是态度!”

他很难既描述出对薛白的不满,又不显得自己无理。

“大唐的天下是为李氏打下来的?是良家子!有恒产者有恒心,始知礼仪,有田有产的良家子是大唐的基石!可知世间无田无产者都是些什么人?是俘虏、逃户、贱隶、犯罪、盗贼、流民,这些人无耻无仪,若不管控便是祸象的根源,你登基不过几年就要变革,将刀往良家子的脖子上架,坏大唐的根基,人家祖传的田地、白纸黑字买来的产业,你一句话就要收缴,为此不惜杀官,你到底站在哪边?”

李峘愤怒地挥了挥手,自觉没能表达出其中的微妙,补充了一句。

“你对良家子有敌意,世人都感受得到。”

薛白听得沉默,没有反驳,而是道:“你们的感受很敏锐,我确实没站在大地主的立场上考虑过问题,我没能够代表大地主阶级的利益,应该说,我的一言一行都站在了大地主阶级的对立面,确实如此。”

这才是李峘等人背叛的原因,他们并不是因为怀疑薛白的身世,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突,发生在每一个细微的小事上。

他们本质上是两种人。

薛白始终没能融入封建贵族阶级。

他蹲下身,颇诚恳地对李峘道:“你说的没错,我没站在你那边,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

“啐,你当惯了官奴,下贱惯了!”

直至此时,李峘也没骂薛白一声“薛逆”,他愤的终究还是立场。

薛白被骂了两声也不生气,道:“没关系,我要的是做成事情,而不是让你们这些贵族满意。”

“呵,孤家寡人,你能做成什么?”

李峘脸上有些讥嘲之色,他知道薛白这次来还是想说服他回心转意,奉行新法。可他若不低头,只怕是不会再有生路了。

果然,薛白听他如此说,微微一叹,道:“朕做不做得成,你都看不到了。”

李峘自知没有生路,释然地笑了笑,给了薛白最后的警告。

“你莫以为杀了我有用,告诉你吧,反对你者远不仅我们几人,朝野上下皆是你的敌人。刘展兵变、泗州被围、通济渠封锁,这些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哪怕只有短短两天,朝堂便会当你已经死了,那你就休想再活过来。你现在迷途知返,或许你的储君还能继位。否则,只会有越来越多人讨伐‘薛逆’,到时你将失去你所有的一切。”

言尽于此,李峘闭上眼。

薛白亦无话可说。

他意识到自己过去还是太软弱了,与这些权贵有太多的妥协。

他遂了他们的心愿,给自己冠以李氏的姓,变法也努力寻找一个两全的结果,没有彻底地公田,甚至没有重新均田。

可惜,权贵们体谅不了他的妥协,只当他是好欺负的。

事实便是他犯了巨大的错了,他从一开始就以李倩名义行事,将自己困在了李倩的束缚之中。太不坚决、太不狠辣、太不彻底了。

要大刀阔斧,要鼎力革新,岂有不流血的?

“杀了。”

薛白走出去时吩咐了一句,侍立在门外的士卒有些迟疑,被他冷冷瞪了一眼,连忙拔了刀赶进去。

“噗。”

手起刀落,一声响,屋内的李峘倒地而亡。

他是唐太宗的后代、吴王李恪的曾孙、信安王李祎的长子、名臣李岘的兄长,是曾经为国立下大功、为薛白出过力的人。

薛白原本很尊重他,想要争取他的支持,可惜还是走到了刀斧相向的地步。

“噗。”

没过多久,李藏用也倒在了血泊当中。

他亦是大唐宗室,是富有才干、人口出众的能臣,曾助薛白平定永王之乱,亦算得上是从龙之臣。

薛白原以为能把李藏用倚为臂膀,任用他主持江南东道的变法,没想到,李藏用反而成了反对变法的急先锋。

“噗。”

又一刀劈落,吕諲嘴里还在大喊着“冤枉”,须臾也就断了气。

他是当世名士,作为曾经追随李亨的降臣,薛白待他不算薄。可他还是被邓植三两句话就说动而背叛了,若不是因为没气节,便是因为天生立场就不在薛白这边。

之后,是邓彬、邓通兄弟,以及一众参与谋逆的官员。

随着刀兵劈入血肉的声音接连作响,泗州城头上挂起了一颗颗头颅,皆是名臣、官吏,骇得官民胆颤心惊。

毕竟,路边白骨常见,高高在上的权贵遭遇这种屠戮却不常见。

~~

宋州。

郑慈明被斩之后,继任的宋州刺史是裴谞。

裴谞与薛白亦是旧交,他父亲是天宝年间的御史大夫裴宽,彼时裴家与薛白合力对抗李林甫,也曾并肩作战过。

骤然被调到宋州,裴谞也是焦头烂额,艰苦地想把郑慈明留下的烂摊子给啃下来。

但没过多久,南边就传来了让他万分吃惊的消息。

“刘展造反了!他突袭泗州,攻占城池,截断了通济渠,现在圣人安危不明!”

“怎会如此?”裴谞大吃一惊,慌张之中不知所措,当即招过人来吩咐道:“快,五百里加急,把消息送到东都。”

他起身踱步思忖着应对,接连又下达了好几个命令,让治下各县关闭城门、紧急戒备,又往其它州县借兵,做好南下勤王的准备。

通济渠是江南税赋运往两京要脉,下游突然阻断,影响巨大,商旅们议论纷纷,散播着惶恐的情绪,很快引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抛掉货船,孤身而逃,唯恐遭遇战乱。

这无形中扩大了叛乱带来的影响。

裴谞还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勤王的准备,但仅在两天后,泗州消息传来,竟是天子下旨,称已击败刘展,各地不必惊慌,一切照常。

他接旨后自然就松了一口气,可心中还是有担忧,打算上表请求南下护驾。

正在此时,东都派了大员前来,朝廷以刑部侍郎李揆兼任河南、江淮安抚转运使。

裴谞之前并没有接触过李揆,却也久闻对方的大名。

李揆出身陇西李氏姑臧房,代为冠族。他在开元末年就中了进士,起家陈留县尉,迁右拾遗,拜中书舍人,在玄宗朝就官位颇高。

他本身能力出众,这几年虽没有赶上机会立下出彩的功劳,但步步升迁,也官拜刑部侍郎,成了朝廷重臣。

“李使君来得好快,可是来平叛的?”裴谞见了李揆,十分欣喜,见礼之后迫不及待准备随他前往迎驾。

“不急,圣人安危未卜,不可轻举妄动。”

“圣人已经安全了。”裴谞道:“我收到了圣旨……”

“恐怕是假的。”李揆抚须,忧虑不已,道:“我已派人查探过,圣人已落在刘展手中,那所谓的圣旨,不过是刘展的矫诏。”

裴谞疑道:“李使君才从东都来,如何知晓?”

李揆摆摆手,也不答,叹道:“老夫从东都来时,朝臣们皆言,国不可一日无君,纷纷要求要请殿下即位了。”

“什么?这未免太急了,事发至今不过数日,怎能……”

裴谞话到一半,恰与李揆对视了一眼,恍然领悟了什么。

他惊得连退了好几步,以难以置信的口吻道:“是你们谋划的?”

“不是。”李揆道:“但百官都认为,既出了变乱,该停止新法、稳定时局。”

话已经点明了,裴谞很快也就懂了,连连摇头。

“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不可能成功的。”

“有何可能或不可能,这已是朝廷的决定。”李揆道,“你只需按兵不动,等待朝廷召令即可。”

“待圣人归来,你这是抄斩的大罪。”

裴谞冷哼一声,大步便往外走,准备召来他的心腹,自率部南下勤王。

然而,他推开门,却见外面站着一列列全是李揆的人。

“让开!”

裴谞大喝一声,对方却已扑上前,径直将他摁在地上,强行将他押走。

其后数日,裴谞便被幽禁在衙署中。每日都会有他的幕僚、朋友、家眷前来看他,说服他打消勤王的念头。

“八叔何必犯傻?你只要什么都别做,等到新君即位,自然有你一份功劳。”

这天来劝说的是裴谞的侄女婿,柳良嗣。

当年裴六娘也曾看上了薛白,可惜终究是未成佳偶,为此,裴六娘难过很久,甚至说要出家当道士,可世家之女身不由己,她最后还是嫁给了家里选定的夫君,出身河东柳氏的某个子弟。

柳良嗣原在朝中任校书郎,这次是随着李揆来的,三天两头就劝裴谞。

“八叔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圣人为维护新法斩杀官员,犯了众怒,百官遂纵容刘展叛乱。我得到消息,刘展已经占据了苏州,叛乱一时半会还平定不了,这种时候,局势便掌在了他们手里。”

裴谞道:“你不了解圣人,但我十多年前就认得他,不相信他会犯这样的错。”

“事情能到这种地步,若没有颜真卿、郭子仪等人的支持,李揆敢这么做吗?”柳良嗣道:“八叔也不想想,李揆为什么能得到差遣?背后是谁在帮他?”

裴谞立即摇头,不信颜真卿、郭子仪会做这样的事。

可很快,他也起了疑心,毕竟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得利最大的人,就是在朝中辅佐太子监国的颜真卿。

~~

李揆每天都在忙着写信、收信,像在与大唐所有的人联络。

“泗州又派使者来了。”

“扣下。”李揆毫不犹豫地吩咐道,“那是刘展派来冒充的人,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

“喏。”

“把矫诏给我。”

李揆拿过薛白发来的旨意看了一眼,放下,眼中浮起些忧虑之色,道:“他怎么就不怕呢?”

眼下,百官们已经竭尽所能地给薛白施压了。

刘展叛乱,除了南霁云之外,各州县都不派兵勤王,任天子自生自灭。身为臣子,这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他们为的是逼薛白服软,只要薛白现在低头服输,下诏罪己,表达妥协的态度,下放一部分权力,李揆便会出兵相救。

但薛白没有妥协,这简直是逼着李揆做出更大逆不道的事来。

“刘展的回信到了吗?”

“还没有。”

一连问了好几遍,李揆才终于等到了刘展派来的使者。

李揆没有亲自去见,而是派一个心腹幕僚前去。

他却也不能安心,坐立难安地等着那幕僚归来便连忙问道:“如何了?”

“信奉金刀之谶的果然是一些妖人,刘展所派之人正眼都不瞧我,跋扈得很。”

“老夫问的不是这些!”李揆耐着性子问道:“刘展如今如何了?”

“他已占据苏州,声势浩大,他拒绝了我们的招安,但愿意合作,称只要各州县不支援天子,他一定能再陷泗州,除掉天子。”

李揆闻言,没有欣喜,反而叹了一口气,若有选择,他并不想走到这一步。

“让他回去告诉刘展,我已收到各州县官员的表态,没有人会出兵勤王。”

“喏。”

眼下的局面是,薛白的勤王诏令已经发了,正在泗州等各方兵马到了,便要亲自平定刘展。

但,薛白只怕不会想到,各州县官员已出卖他了,等待他的只有刘展的叛贼,不会有援军。

李揆就这样日夜等待南边的结果。

直到这一夜,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连忙打开门。

“这么晚了,怎还有消息送到?”

“事态紧急,消息是吊上城门送过来的。”

“说,出了何事?”

“刘展被招安了!”

李揆皱了皱眉,喃喃道:“此獠占据苏州后很是狂妄,我让他投靠我尚且不肯,如何愿意招安?”

“刘展是被……是被圣人招安的。”

“你说什么?”

“圣人已经绥抚了刘展之乱。”

李揆不信,刘展两次刺杀过皇帝,犯的是十恶不赦的死罪,就不可能真的被招安。

眼下最重要的是,薛白绥抚了刘展,只怕不日就要北上,到时自己该如何应对?

是明面上恭迎、暗中派人悄悄将薛白推入通济渠里,还是干脆公然兵谏?

“派一支我们的人,前往泗州勤王,就说一直到现在才招募了人手。”李揆决定先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圣人身边的护卫里,“记住,一定要表现出担忧圣人安危,不,我亲自去……”

“报!”

下一刻,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堂中。

“使君,圣人至!”

李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几天前才见了刘展的使者,知道刘展反意坚决,可一转眼,圣人就招安了刘展,接着,御驾就到了宋州……这决不可能,从时间上算就来不及。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圣人早就招降了刘展,虽还不知这是怎么做到的,但接着圣人便授意刘展继续装作叛乱。

为什么这么做呢?

看看有哪些人来勤王?是,但定然不仅这一个目的。

是为了麻痹自己,杀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李揆想到这里,顿感到一阵心惊。

他预感到薛白要杀他了,一时难免有些慌乱。想着也许该起兵抵抗,但这就是明面上的造反了。

虽然每天都在盘算着谋逆的勾当,可突然之间要公然举事,李揆才发现自己很难下这个决心。更何况,他才到宋州,不过是带了数十心腹,城中守卒有多少能听他的?

“快备马,召集我们的人……”

“圣人至!”

忽然一声高喊转来,李揆感到那声音很近,赶到衙署前门一看,只见到薛白身披盔甲,在甲士的簇拥下箭步入内。

“臣拜见圣人,圣人万安。”

虽然脑子里想了很远,可一见到薛白这副天神般的模样,李揆不由自主地就心虛起来,连忙行礼。

薛白道:“朕点的宋州刺史是裴谞,李卿如何在此?”

“臣……臣担心陛下安危……”

“你担心朕活着回来。”薛白忽然道。

李揆一个激灵,连忙拜倒,道:“定是有小人冤枉臣,臣……”

薛白已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他止住了嘴里的话。

“别狡辩,那个刘展的使者是朕派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你皆与他说了,你想与刘展合作,要朕的命。”

李揆还想质问薛白几句,可心里忽然想到李峘、李藏用等人之死,大感恐惧,那些大道理的话就说不出口。

“陛下要杀臣?!”因为慌张,他声音都发生了变化,疾呼道:“陛下可于变乱中杀李峘、李藏用,却不可杀臣啊!叛乱已定,这是滥杀啊,一而再、再而三,陛下是要与群臣决裂不成?!”

“但我看有用。”薛白道:“你们这些名门,不管朕怎么说教,你们一点点小利益都不肯让出来,如今杀了几个人,你们就知道怕了。”

李揆原本就被按着肩,听了这话,吓得整个人都变了形,连忙爬开几步,离薛白远些。

“不可,我世代冠族,世居郑州,陛下之新法夺我族田,今又杀我,我族人必起兵,郑州大乱啊。”

“你倒诚实。”薛白道:“我们试试看。”

“你疯了?!”

其实看起来,李揆更像是已经疯掉的那个,他指着薛白,嚷道:“你疯了!杀我?你也不是没破绽,你冒充的宗室,我们都不提。你要撕破脸,那你才是逆贼!”

“那朕就是逆贼。”

薛白仿佛是铜筋铁骨,任李揆怎么说都毫不动容。

李揆终于没办法了,恨不得哭出来。

“天下会大乱的,别这样。陛下啊,你流放我吧,把我流放到安南,事还可挽回啊。”

“挽回什么?与你们这些簪缨冠族继续相互妥协?起来,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别丢了赵郡李氏的脸。”薛白喝道:“起来,站直了守你们高高在上、不可动摇的利益。”

李揆竟是站起来,可怜兮兮地瞪着薛白,嘴里道:“你不能这样,捧你当皇帝,你转头就拿我们开刀。”

他说着,才站直,薛白身后一人便上前挥下刀,将他砍倒在地。

“噗。”

薛白不知道自己回朝的一路上还要杀多少人,但他下定决心,这次不管杀多少人他都不会妥协。

直到那些顽固了上千年的利益阶层终于向他妥协了。

如果对方始终不妥协,那他就当自己是重新造一次反。

他招降刘展时也是类似这样的态度——“要造反?朕可以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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