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朝天子  夜风中的轮椅

第688章 朝天子夜风中的轮椅

黑夜中的达州,火把包围中的达州,天上地下全是星火,比白昼暗不了多少的达州。监察院前任院长,庆国皇帝陛下最忠诚的仆人, 最亲近的臣子,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看着官道两侧跪在地上向自己叩首行礼的人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颤抖,那些细细深深的皱纹并没有绽成菊花的模样,而只是那样冷漠地铺直着,就像是黄土平原上那些被雨水冲涮千年所形成的惊心画面。

干枯而老气十足的双手缓缓从羊毛毯子上抚过, 这块淡灰色的羊毛毯子永远是那样的顺滑舒服, 每当抚在上面时, 陈萍萍总觉得自己是在抚摸一些自己没福气抚摸的东西。

没有用多长时间,他便从那位内廷太监的嘴里,知道达州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知道了那名被监察院下属护在当中,正在救治的朝廷钦犯是谁。

高达?这个名字陈萍萍不熟悉,但也并不陌生,他知道是范闲当初的亲信护卫。他望了一眼那个浑身是血的朝廷钦犯,冷漠的眼眸渐渐缩了起来。

监察院并不知道高达活着,陈萍萍在心里叹息一声, 心想堂堂虎卫首领,居然也被范闲变成了一个学会惜命的人物, 安之这个孩子平日行事看似淡漠无趣,没有想到,原来在细微处竟然有这样的魔力。

正如陈萍萍先前自言自语的那样,巧巧的妈妈,居然真的生出了巧巧, 这并不是一件很巧合的事情,而是因果注定, 前事注定,然后落在了此处。正如今天监察院三十辆黑色马车组成的车队,只是很正常地经过达州,却在达州的城外,遇见了朝廷缉拿钦犯的阵仗,而被朝廷缉拿的钦犯,却是当初范闲的人。

这也不是巧合,不是巧遇,所有的这一切的背后,或许都隐藏着一些什么。

“贺大人居然能查到脱逃的钦犯,真是了得。”陈萍萍咳了两声,微笑说道,身后那位从不离身的老仆人推着他的轮椅,向着众人中间行去。

轮椅在官道上碾压,发出咯吱咯吱令人心悸的响声。

内廷太监何七干在宫廷里的辈份极高,只是性情阴鹜,一向不得宫中贵人所喜,所以位份并不如何重要。然而在皇宫里打熬了数十年,他自然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表现出如何的态度。

他领着两名太监和刑部十三衙门的高手们将包围圈散开,生怕让陈老院长认为自己这些人有什么敌意。

何七干知道陈老院长是怎样恐怖的人物,他从来不会奢望,今天既然碰见了陈院长,如果对方发了话,自己这些人还能把那个朝廷钦犯带走。当然,从另一个方面考虑,他也不认为已经告老辞官的老院长,会因为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朝廷钦犯,而违逆陛下的旨意,毕竟陈老院长是陛下最忠诚的属下。

只是他忽略了两件事情,一是陈萍萍知道高达是范闲的人,而范闲从来不喜欢别的人来对付自己的人,哪怕那些所谓别的人是宫里派出来的人。二来陈萍萍正沉浸在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中,他看着地上那个犹自昏迷的朝廷钦犯高达,在心里琢磨着一些旁人根本不理解的事情。

监察院的救治很有效果,高达终于自血泊之中缓缓醒来,本来他应该受不了这么重的伤,只是为了保护娘子和孩子,有几记深入骨肉的刀伤,全部是被他用身躯和臂膀硬接了下来。

甫一醒来,便被四周的火把刺痛了眼珠,高达干枯的嘴唇微动,然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黑色轮椅,还有轮椅上的那位大人物。他没有见过几次陈老院长,但他知道陈老院长是什么样的人,尤其是看到陈老院长那微有忧虑,十分复杂的眼神之后。

哑娘子见着夫君醒来,大喜过望,抱着孩子半跪在了他的身旁,对着四周的监察院官员连连点头致谢,这位民间的妇人,并不知道此时场间的局势有怎样的微妙,也不知道所谓救人与不救,其实都只是后面那些大事的引子。

端要看陈萍萍怎样做。

高达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他知道陈萍萍如果看在小范大人的份上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么贺宗纬便可以借此事把范闲拖下水,甚至可以把陈萍萍拖下水。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狞狠之色,屈指向着自己的太阳穴敲了下去!

先前要逃,是因为他单身一人,携妻带子,纵使面对着庆国强大的国家机器,他依然要倔犟地活下去,直到活不下去的那天为止。

然而此刻要自尽,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活着,会给陈萍萍,更准确地说,是给陈萍萍想要保护的小范大人出一道难题。

所以他选择自尽,陈萍萍看着他出手,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又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微笑。

啪的一声,一直守在高达身旁的那名监察院官员很轻松地阻止了高达自尽的念头,他望着高达冷漠说道:“好不容易多活了三年,都有老婆孩子的人了,何必这么着急死。”

这个声音很熟悉,高达心头微微一震,很困难地扭头望去,没有想到却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然而这名监察院官员转回了本来的说话语气,再加上那双眼睛里熟悉的戏谑之色,让高达马上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高达干枯的双唇微微一动,却是说不出话来,像看着鬼一样看着这名监察院官员,许久之后,用极低的声音哭笑着说道:“原来……你也还活着。”

那名监察院官员微微一笑,把他身上的布条再紧了紧,拍了拍他的手,说道:“谁不想活呢?院长在这里,你的死活,轮不到你做主。”

陈萍萍微显疲惫地靠在黑色的轮椅上,车队两方那些陈园的女子散去林间方便去了,好在那些羞人的声音没有传过来,只是后来那些调笑的声音渐渐高了。

老人眼帘微眯,看着高达说道:“你不是高达。”

高达心头一震,不明所以地看着陈院长。

陈萍萍缓缓说道:“你只是一个小人物,你的死活并不是一件大事,所以你最好还是活着。”

此言一出,不止高达和身旁那位监察院官员,就连四周散布着的刑部高手以及何七干那三位内廷太监,都嗅到了一丝古怪的味道。是的,临阵脱逃的虎卫高达,贺大学士暗中查缉许久的朝廷钦犯,在监察院看来,准确地说,是在陈萍萍眼中,根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何七干沉默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达州的知州大人极为紧张地小步挪了过来,对着陈萍萍郑重行了一礼,然后请老院长入城稍歇。

监察院是特务机构,是所有官员们最害怕最讨厌的机构,也是他们最想搭上关系的机构,然后从陈萍萍到范闲,这两个人都是不需要在朝中营织关系的牛人,所以庆国的文官们从来找不到任何机会。

而眼下毫无疑问是达州知州大人讨好陈老院长,从而继续讨好小公爷的大好机会,身为官员,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错过。至于什么朝廷钦犯,那是内廷和刑部官员的事情,关他屁事。

陈萍萍没有理会这名官员,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高达,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

正如先前所言,陈萍萍根本不认为高达的陡然出现是一个巧合,贺宗纬暗中查高达和王启年,这件事情或许能瞒过监察院,却瞒不过皇帝陛下,而陛下选择在自己回去的路上,让这件事情爆发出来,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次质询。

皇帝远在京都,隔着千里,质询着陈萍萍,用朝廷钦犯这条小命的事情质询着陈萍萍,你究竟是朕的一条黑狗,还是有自己意志的权臣?

权臣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哪怕如林若甫一般,极为见机,退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躲在梧州里当田舍翁,却也还要时刻害怕着皇帝陛下哪天不高兴。

陈萍萍不是一般的臣子,他不需要担心这些。他知道皇帝只是想问自己一句,然后看一看自己的态度——对皇帝的态度。

陈萍萍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有些诡异,在夜风的吹拂下,在火把的映照下,就像是悬空庙下那些不停绽放着的金线菊,不惧寒风,不理俗尘,只是一味怒放着。

“让高达养伤吧。”他轻轻地抚摩着轮椅的把手,微笑说道。

朝廷京都派来缉拿钦犯的数十人,加上达州的数百名衙役军士,听着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心头同时一寒,知道陈院长决定插手了。他们虽然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三十辆黑色马车里所携带的监察院剑手密探,还有那些隐在黑暗中的力量,可是他们依然感到了震惊。

如果陈萍萍想保这个人,只怕皇帝陛下也要给他这个面子。何七干和那些十三衙门高手们,在心里都是这样想的,他们的脸色很难看,很难堪,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陈萍萍的这句话表示任何反对。

因为反对无效,反对无能。何七干喉咙发干,有些不甘心,自己被内廷遣到贺大学士身边,在庆国的朝郡里流浪了一年,眼看着就要把高达捉住,可是……转瞬间,何七干有些无奈地想到,这个差事就算办砸了,但回京后只要向主官和首领太监言明,是陈老院长插了手,这又关自己什么事?

……

……

那些娇声俏语的陈园美人儿们终于回来了,她们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被火把围住的人,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老爷在说什么,在想什么,她们也不怎么担心,不论是在陈园里,还是在京都叛乱时的游击战中,以至如今回乡的路途上,她们的身边都有监察院的人做保护,不论是哪处的官员,对她们都是礼待有加。

她们都是陈萍萍从民间贫苦处买回来的孤女,除了生的漂亮,唱的一口好曲子外,别无长处,然而陈萍萍就是愿意养着她们,保护她们,这种怪癖,也造就了这些温室里的花朵。

如果陈萍萍这座大山倒了,不知道这些温室里的花朵,会落个怎样花残枝断的下场。

陈萍萍低着头,听着后方不远处那些熟悉的女子声音,微微笑了起来。

他没有让车队跟随达州知州的邀请入城过夜,而只是平静地坐在轮椅之上,看着四周面色复杂的内廷太监和刑部官员,似乎在思考什么,似乎是等待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双眼。

这个世界上像陈萍萍一样了解庆国皇帝陛下的人已经不多了。高达确实是个小人物,就算做试金石,都没有那种硬度。然而人心这种事情,总是一种主观的唯心,皇帝陛下此时等若在黑暗的群山里对陈萍萍说,这个钦犯就是朕留给你的石头。

此时摆在陈萍萍面前有很多选择。

他可以救了高达,然后施施然返乡,虽然他知道马上就会有一些人来到自己的身前,但正如叶重和姚太监所认为的那样,在庆国内部的山野里,又有谁能够留住陈萍萍?

他可以不理高达的死活,带着车队里的女子们回乡养老,度过最后的余生。

……

……

皇帝陛下给了陈萍萍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无论陈萍萍选择上述所言当中的哪一种,或许都是皇帝陛下愿意看到的。皇帝自己也清楚,陈萍萍如果不想回京都再次面对自己,那么谁也不能逼他回京都面对自己。

陈萍萍没有动,官道两侧的气氛也愈来愈古怪。有很多人已经看出了陈萍萍似乎在等待什么。

难道还有什么人要来?

先前一直守在高达身边的那名监察院官员走到了轮椅的旁边,低下身子在陈萍萍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陈萍萍缓缓地摇了摇头,摇头的速度很缓慢,却很坚决。

没有过多长时间,官道后方渐渐有声音响起,这些声音并不如何嘈杂,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

监察院的官员并没有拦阻这个队伍,而是警惕地用目光护送他们来到了火把包围圈的正中。

达州知州以及何七干这些内廷太监和刑部官员,终于看清楚了这个队伍,终于知道了陈老院长在等的是什么人,他们在震惊之余,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原来陈老院长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这是一个大棋盘,那么包托何七干这些内廷太监,刑部辛苦许久的官员,甚至是最开始布下这个计划的贺宗纬,其实都只是棋盘上不起眼的小棋子。

贺宗纬方面派来的人,手里并没有圣旨,监察院此时插手,并算不得是抗旨不遵,以陈萍萍的地位,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圣旨终于到了。

这就像是棋盘上忽然红方跳了一个马,骑在了象的背上,然后问一问那个黑色的老将,您是要动一动,还是把这马给杀了?

……

……

十来人的军方小队里并没有宣旨太监,这些庆军盔甲在身,英武异常,然而脸上都带着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领头的那位小队长手里高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

马蹄声打破了达州城外的宁静,所有军士齐声下马,向着轮椅中的陈萍萍郑重行礼,然后那名带着圣旨的小队长,开始用颤抖的声音,读出了陛下的旨意。

旨意与回乡养老的陈萍萍无关,只是针对此时在监察院马车上的朝廷钦犯高达,命刑部诸人马上将这名欺君逆贼速速缉拿回京,任何人不得阻拦,否则以谋逆论处。

宣读完旨意之后,场间安静的可以听见不远处草上滴下水珠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怖地投向了轮椅上的老人,此时再傻的人也看出了问题,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刚监察院还在说内廷一方并没有圣旨在身,此时……圣旨便出现在了达州。

达州知州大人下意识里往外围退了一步,所有人都下意识里往外退了一步,他们终于知道今天这一幕,其实是陛下和陈老院长之间的博奕,而他们这些人是没有资格参合到这件事情里,甚至连看一看都没有这种资格。

那名小队长颤抖着声宣读完圣旨,将明黄色的帛布收回怀中,然后走到轮椅前方单膝跪下,低声禀道:“末将乃京都守备师裨将官雄,奉史将军之令,前来协助内廷刑部捉拿朝廷钦犯,请老院长行个方便。”

陈萍萍的脸色微微苍白,他知道这一幕终究是要来的,陛下终究还是没有把最后的道路堵死,不过那或许是因为陛下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自己把这条路堵死。

还是那句老话,此事因高达而起,却和高达无关,只是他和皇帝之间的互问。

……

……

远处的山间,一片安宁,所有的马匹都嚼上了枚子,这些庆国的战马被训练的极好,连蹬地的声音也没有发出一声。数千名京都守备师精锐骑兵都等在这片山谷之中,等待着最后发起攻击的命令,数千铁甲,冲向那条官道上的三十辆黑色马车,应该不是怎样艰难地做战任务,然而不论是站在最前方的大将史飞,还是后面这些已经知晓内情的京都守师官兵,都觉得这或许将是自己一生当中最艰难的一场战役。

史飞静静地坐在马背之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也放了下来,他没有忘记,这枝单筒望远镜,整个庆国也只出产了几副,而自己手中这一副,还是小范大人新年的时候送给自己的礼物。

史飞这一生不知经历了多少战事,真可谓身经百战之徒,三年前京国东山路大乱,征北大营主师燕小乙行叛,带领数千亲兵大营围大东山,整个征北营都陷入慌乱之中,虽然身后叛变事败,然后征北营群龙无首,极有可能发生兵变或是溃败之事,当其时,史飞身受陛下重命,单枪匹马进入征北营,凭着一张圣旨便收伏了数万军士,也正是凭借着这个大功劳,他成为了如今的京都守备师统领。

一个人可以收伏数万个人,然而今天数千人要去对付那一个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老人,史飞的心里依然很紧张。

宣旨的小队已经去了,史飞在心中祈祷着,陈老院长会在圣旨面前退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陈萍萍不会退,一步都不会退。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或许皇帝陛下知道陈萍萍不想退,所以才会给陈萍萍留了一条退路。

他不知道皇帝和陈老院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那件事情一定是深深地锲在二人中间,以至于明明陈院长都要归老了,然而却逼得两个人一定要选择面对面地去厮杀一场。

那边火把照耀下的官道,似乎陷入了一种沉默,然后陈萍萍似乎再次缓缓摇了摇头。

史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谷里的寒风进入他的肺叶,让他凉的有些生痛,他缓缓地拉下脸部的甲片,沉声说道:“准备。”

数千铁甲开始准备,准备包围监察院卸任院长陈萍萍。

……

……

“陛下想让我回去,问我一些事情。”陈萍萍坐在轮椅之上,微笑说道:“这是我早已想到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他忍到这个时候,才来问来,也没有想到,问便问罢,居然还折腾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摇头叹息道:“陛下还是不够了解我啊。”

那名监察院官员忽然在他的身边跪了下来,咬牙说道:“您必须奉旨!”

“不,我这一生都在奉旨,眼下都要死了,我还奉个什么劲儿?”陈萍萍笑着说道:“陛下想问我一些事情,我……何尝不想去当面问他一些事情?”

然后他的脸冷漠了起来,眼神冰冷了起来,看着火把映照下的数百人,寒声说道:“人生一世,总是有些盘桓心头许久的疑问是要问出口的。”

此言一出,达州城外蹄声如雷,甲影映月,转瞬间将火把的光芒压制住,只见官道后方一片烟尘在黑夜里腾起,只用了数息时间,便杀到了连绵车队的附近。

数千铁甲,沉默而厉杀地弥漫了过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起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而那些车队里的娇弱女子,看着这一幕,更是忍不住吓的尖叫了起来。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依然面色不变,只是唇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他没有发话,所有的监察院部属都没有出手,他们只是紧紧地握着铁钎的把手,指节扣着弩箭的环扣,紧张地盯着这些自官道两侧田野冲杀过来的骑兵。

与一般的战事不同,非常令人感人迷惘地是,数千名骑兵并没有借着这个势头,直接冲向车队之中,展开杀戮,而是心甘情愿地放弃了骑兵冲力的优势,在最后的时刻放缓了速度,只是化作了三个锐锋,将这三十辆马车包围了起来。

数千名铁甲骑兵,在黑色的官道,红色的火把,银色的明月中,形成了一副令人心悸的场景。

一片肃杀。

老仆人推着轮椅缓缓转身,陈萍萍撑颌于扶手之上,看着官道旁田野中那名浑身都隐藏在盔甲里的将军,微笑说道:“三千六百人,就想把我抓回去,史将军,你是不是太瞧不起我了?”

骑在马上的史飞心里一直在挣扎,他没有向部属下发即时冲锋的命令,就是因为他希望事情还在转机,他不甘心就这样和监察院彻底翻脸,他不知道陈萍萍的后手,也不在乎陈萍萍的后手,但他必须考虑,自己忠于陛下,与监察院成为不世的世仇之后,今后的人生里,迎接自己的究竟会是怎样凄惨的遭遇。

他怕陈萍萍,他也怕范闲,但是他更怕陛下,所以他今天来了,但是他依然没有动手。

听到陈老院长的这句话,他在马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沙哑着声音沉痛说道:“老院长,您……若抗旨收留钦犯,末将不得不……”

话没说完,陈萍萍已经是皱着眉头笑了起来:“果然,总是臣子抗旨不遵的问题,而不是君主派兵伏杀归乡老臣的问题……”他叹息着说道:“我们的陛下啊,在这样的时刻,仍然没有忘记维系自己伟光正的形象,自然而然,像我这种阴暗的角色,自然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三十辆马车,除却那些拖着行李和女子的马车,监察院一路护送的队伍总计不过一百余人,然而就是这一百余名监察院官员,面对着京都守备师三千余名骑兵,却没有丝毫退却之色,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漠。

史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如今的监察院眼中只有陈老院长,哪里还有陛下?对着陛下的旨意,这些监察院官员居然只知道维护老院长的安危,而且根本想都不用想一下,难怪陛下会对此事如此忌惮。

官道两边的树林里隐有影子摇动,谁也不知道监察院六处的刺客在里面有多少个。

史飞忽然觉得自己感到了一丝寒意。

陈萍萍闭着双眼,靠在轮椅上,就像是要在夜风中睡着了一般。

……

……

(关于给孩子取名字的事情,感谢大家的信任,有很多书友提出类似要求,可是我从来不敢应,因为着实知道自己的水准实在是有够差,想想萍萍,索索,点点,朵朵,思思,若若,豆豆……呃,大家还敢让我取吗?挠头。

以前倒是给朋友家的孩子取了几个,比如逸文,比如乐曈,除了后一个,前面几个都被人骂惨了,尤其是在孩子长大之后,呵呵。

今天一直在写,所以更的晚了些,然后仍然是极为认真地向大家榨取手中的月票,我这边反正就是认真地写便是了,希望大家能够用手中的票支持一下。)

(本章完)

第689章 朝天子  两个人的战争之开幕

第689章 朝天子两个人的战争之开幕

史飞怔怔地看着轮椅中的那位老人,沉默片刻之后,缓缓拉起了脸上的面甲,露出那张坚毅而冷漠的脸。他毕竟是庆国军方重臣,自从接任京都守备师统领之后, 便知道自己的人生不再仅仅是在北路于上杉虎的威压下苦苦支撑,而是主动或被动地要选择一些什么。在陛下的圣旨面前,他无从选择,他只有来到了达州,然后包围了陈萍萍返乡的车队。

既然已经包围了,既然已经出手了,那便没有停止的可能性。战马在田野之中,不安地轻轻踏着秋初田里的植物, 时刻准备着冲击。史飞缓缓地举起了右手,田野里三千多名铁甲骑兵开始缓缓变换着阵形,向着官道上的车队迫近过来,惊得车队里那些女子又是一片轻呼。

“候!”一声清亮而尖锐的呼啸声,从黑色的车队里响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位负责陈萍萍的监察院官员,在庆国骑兵的威迫下,第一个发出了号令。

“候!”

“候!”

……

……

十二声候字出口,不知道有多少黑色的强弩从马车里伸了出来,不知道有多少强弓隐藏在辕下, 马后,车旁, 同时那些黑暗的山林里,不知道有多少监察院的刺客,开始完全隐匿了踪迹。

第一声响彻官道两侧之后,三十辆黑色马车组成的车队里,分次响起无数声清彻而冷漠的呼啸之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机簧之声响声, 金属地碰撞声响起,有崩弦的凄厉声音,有弩机紧簧的沉闷,有铁钎出鞘的摩擦之声。

无数令人心悸的声音,以一种波浪的形状,在长长的车队里按照某种熟练到了极点,默契到了极点的秩序,极其快速的播散开来。

弩尖箭头都耀着某种令人害怕的幽蓝光芒,监察院三处的用毒能力,毫无疑问是天底下最强大的。

甫始将右臂缓缓放下的史飞,看着这一幕,眼瞳急速地缩小了起来,他知道监察院的可怕,但他没有想到,区区三十辆黑色的马车里面,竟然藏了这么多的弩手,还有那些黑夜里的行者。

候字很尖锐,史飞知道这是监察院的号令,一旦候字结束,有人发号施令,那些喂了毒的弩箭便会狠狠地射向自己属下这三千多名骑兵。

纵使骑兵大队能够将马车构成的监察院防御圈冲垮,然而……要死多少人?那些带着毒的金属插入儿郎们身体后,又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史飞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想掩饰内心的寒意与缩小的眼瞳,他的身心似乎也被先前那些冷漠而无情的候声所震荡了几分。

他骑着马,站在离官道最近的地方,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几位麻衣剑手已经站到了陈老院长的身前,而陈老院长依然那样微低着头,似乎根本不畏惧马上就要来到的数千骑兵。

蹄声本来如雷,此时双方近在咫尺,雷声更是响在耳侧,官道上那些达州方面的衙役军士早已经吓的缩到了后方,而以何七干为首的内廷太监和刑部十三衙门高手们也是面色惨白,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捉拿朝廷钦犯的工作,到最后竟然变成了朝廷最隐秘的一次行动。

唯一面色不变的是轮椅上的陈萍萍,陈萍萍身侧的几个麻衣汉子,身后的老仆人,马车上的拿着弩箭的监察院官员,执弓的监察院官员,拿着铁钎的监察院官员。

换句话说就是,监察院的官员拥有着一般人没有的如铁一般的神经,面对着这看似漫山漫野冲杀过来的铁骑,他们连眼睫毛都不屑颤抖一下,他们连抠着弩机的手指头都没有颤抖一下,他们不害怕,不紧张,只是冷漠地等待着最后的那声号令,那声在十二声候字之后,发起反击的号令。

史飞的手紧紧握着腰畔的剑鞘,眯着眼睛紧紧盯着身前并不遥远的陈萍萍,他感觉四周的环境都因为监察院众人的沉默和冷漠而变得怪异起来,散布在官道四周的京都守备师骑兵并不远,怎么却像是冲了很久依然没有冲过来?

这种感觉太怪异,史飞眨了一下眼睛,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发涩,只是紧张让他产生了某些错觉,自己的右臂才刚刚入下,而那些骑兵们才刚刚开始加速。

史飞单骑站在最前方的位置,不知道监察院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向自己下手,就算守备师的骑兵能真地冲破这些冷漠的监察院官员组成的防线,可是……他依然没有任何喜悦的心情。

他不想看到这一幕发生,因为他根本无法控制这一次冲杀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比如随时有可能从自己背后伸过来的那把刀。

……

……

就在这个时候,陈萍萍在轮椅上对史飞招了招手,不像是一个被追逐扑杀的老人,而像是一个有什么事情要交待的长辈。

史飞面露挣扎之色,忽然间一夹马腹,大喝一声:“收!”

这一声如暴雷般响彻在官道两侧,身为如今军方的重臣,史飞大将的个人修为果然十分的强悍,声音迅疾传入两方已经距离极近的漫野铁骑之中。

军令如山,随着史飞的这声暴喝,所有的将官先锋闷哼一声,强行将已经提到了极速的座骑生生拉停,无数双铁手狠狠地拉回坚韧的缰绳,甚至把满是老茧的老都拉出了血来,终于在距离官道不足数丈的距离,让狂奔中的铁骑停止下来。

可是依然有十数骑无法稳住,马儿闷哼两声,双腿一软,直接撞到了官道两侧的石围上,肢断血流!

……

……

一片急促的呼吸声,一片紧张的目光互视。

史飞大将一声暴喝,三千铁骑就这样猛烈地停了下来,此人的御兵之术,果然是世间一流。只是如此一来,铁骑丧失了速度优势,双方又靠的如此之近,京都守备师的骑兵完全袒露在了监察院弩箭的面前,就像是脱了黄花闺女的衣服,赤裸裸地站在无数淫荡色鬼的面前。

监察院的所有部属们自那些候字之后,一直在沉稳地候着,哪怕这些来犯的骑兵忽然间犯下如此大的错误,给了监察院众人如此好的机会,他们依然没有擅自出手,而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骑兵。

史飞重重地呼吸了数次,胸膛上的甲片微微起伏,他身上没有流出冷汗,既然选择了冒险,他就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片刻之后,他冷漠地驱马上前,在监察院官员的警惕目光及黑暗弩箭的瞄准中,分开一条道路,踏踏踏踏,向着陈萍萍走去。

马儿走到了轮椅前方不远停住,史飞保持着尊敬,下马行来,身上的盔甲所携带的重量,让他的脚步显得极为沉重,在安静的黑夜里发出嗡嗡的闷响。陈萍萍看着这个勇敢的将领,微微一笑,面露欣赏之色,说道:“庆国的将来,有你们这样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既然如此,我不想杀你。”

史飞沉默许久,然后单膝跪在了陈萍萍的轮椅之前,将头盔取下抱在怀中,说道:“末将拜求老院长奉旨。”

“奉哪个旨?”陈萍萍静静地望着他,从心里欣赏此人的决断,先前老王头也让自己奉旨,只是……他微笑着说道:“高达我是要带走的。至于奉旨,你也清楚,陛下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奉旨,你这时候劝我奉旨,只怕陛下知道后,会不欢喜。”

史飞没有回答这句话,站起身来说道:“守备师是我大庆的守备师,监察院是我大庆的监察院,我不愿意双方有任何损耗。”

陈萍萍微微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三千六百四十名京都守备师精锐骑兵,千里追踪而至,难道你以为就是奉不奉旨这么简单?”

这件事情当然不是奉不奉旨这般简单,史飞也只是在监察院众人及达州方面官员的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然而听到三千六百四十名这个数字之后,他的内心止不住地寒冷起来,他知道自己一直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畏怯是真的,如果先前不是冒险止住了骑兵的冲击,说不定此时第一个倒下的人……就是自己。

京都守备师里有陈老院长的人,而这正是史飞最害怕的地方。

“陛下严旨,钦犯高达,必须捉拿回京。”史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吞去了所有的不安情绪,望着陈萍萍冷漠说道:“就算老大人您要抗旨,我也必须把他带回去。”

“我会随你回京。”陈萍萍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

史飞大惊,站在陈萍萍面前不知该如何言语,怀里抱着的头盔竟得那样沉重。同时大惊失色的,还有那位一直跟在陈萍萍左右的监察院官员,甚至连身边几位六处最厉害的麻衣剑手的脸上,都露出了某种惊骇的神色。

“院长,不能回京。”那名自称二处副主办的监察院官员,忽然大怒说道。

陈萍萍缓缓睁开双眼,他知道这个决定只有身后那位老仆人不会觉得意外,他微笑望着史飞,说道:“先前你为什么不冲过来?想来你也知道,仅凭三千多名骑兵,你不可能控制住这里的一切,而现实中能够控制这一切的,只有我,所以我要随你走,你就只能带着我走。”

他身旁的那名监察院官员的面容忽然变得僵硬起来,就像是脸上被涂了一层很怪异的脂粉,只是这层僵硬里带着一抹惊怖与不安。

陈萍萍没有理会身旁这些忠诚的下属所表现出来的惊骇,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史飞说道:“既然局面是我在控制,所以怎么做应该是我来发话。”

史飞怔怔地看着他,手指下意识里紧紧握着头盔的气眼,沙哑着声音说道:“院长大人若随末将回京,敬请吩咐。”

所谓请院长大人奉旨只是一句假话,史飞当然知道陛下的意思是要把陈老院长活捉回京,只是这本来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眼下居然……似乎马上要变成真的了。

“我带了三十车的行李与女人。”陈萍萍微笑望着史飞说道:“我知道陛下的旨意会是什么,所以你也不用瞒我什么,我现在要你做的就是,就当没有看见过这些行李和女人。”

史飞的呼吸沉重了起来,双眼里开始浮现出一丝血色,他说道:“您知道陛下的旨意?”

陈萍萍温和地笑了起来:“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把我在意的东西毁个一干二净,他怎么可能开心?”

轮椅上的老人的目光十分深远,缓缓说道:“我的生命早就该结束了,而那些行李却是不会坏的,那些女子更是青春如花……”他叹息着说道:“如果不是要送她们离开京都,我何必离开京都,然后陪陛下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史飞的咽喉十分干涩,他怔怔地望着陈萍萍,才知道原来达州发生的一切,虽然并不在老院长的完全掌控之下,却依然在对方的计算之中,他早就知道陛下会派自己来追他,也知道陛下的旨意是何等样的冷酷无情,除了陈萍萍之外,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会活着。

然而陈萍萍却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把所有的人,所有他想保护的人都集中到了达州的这一点,然后很轻松地掌控了场间的局势,逼迫史飞默认这个事实,用陈萍萍的单人返京,来换取这里所有人的安危。

问题是,陈萍萍能够轻松掌控场间的局势吗?三十辆马车里的弩箭总是有限的,黑暗里的剑手总是有数的,三千六百名京都守备师冲杀过来,监察院又真的能抵挡多久?

史飞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将陛下的那封密旨记得清清楚楚,除了陈萍萍……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

……

“想来陛下是让你一个不留。”陈萍萍带着淡淡地嘲讽看着他,“我是怜惜庆国的子民,怜惜这些守备师的军士,所以才给你一个机会,不然我也可以让你们一个不留。”

史飞不相信这句话,他静静地看着陈萍萍,必须在这位恐怖人物和陛下的严旨之间做选择。高达他必须抓回去,这里的人必须死了,只是他或许都没有想明白,从一开始的畏怯,以及将密旨交给那名亲兵开始,他就没有胆量去奢望能够真的将这些监察院的人杀光。

帮助史飞做出选择的,是四周小山丘上忽然浮现出来的一道黑线,这些黑线从每一处山丘上浮了起来,在银色的月光下,就像是有人用一根很黑的炭笔,给这些并不出奇的山谷线条加粗了许多。

这些黑色的线条都是一个一个的人组成,更准确地说,是由一个黑色的骑兵,加上一个黑色的骑兵,无数的黑色骑兵连绵站在山头,组成了这些黑色的线。

黑骑。

车队里一直警惕注视着田野里的骑兵,手里紧握着弩箭的监察院官员们的唇角都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们并不知道陈老院长已经做了一个令人惊骇的决定,他们只是看着山上那些似乎无穷无尽的黑骑兄弟,再一次确认了,在庆国内部的山野里,监察院永远是战无不胜的。

与监察院官员们的情绪相反,当那些黑色的线条出现在山丘之上,渐渐在银色的月光下变得清晰,亮明了那些如同带着幽冥之意的黑色盔甲后,前来扑杀监察院的京都守备师骑兵们,都陷入到了一种惶恐与绝望的情绪之中。

原来不是自己包围监察院,而是监察院包围了自己,而包围自己的,则是监察院最强大的武力,天底下最厉害的骑兵,黑骑!

……

……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史飞缓缓收回落在黑骑处的目光,黑骑距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但他知道黑骑的实力,如果这些黑骑就这样冲下来,只怕自己这些京都守备师的骑兵,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

更令史飞感到愤怒和惊骇的是,监察院强大的黑骑,一向被朝廷严旨限制在千人以下,而此时这些山丘上的黑甲骑兵,明明超过了四千人!

他霍然回首,盯着陈萍萍说道:“您早就知道陛下会命我在达州伏击?”

“不,我从来不用去算这些,我只知道陛下……舍不得我走。”陈萍萍冷漠地看着他,“现在你可以思考一下我的条件了。”

史飞的身躯愤怒的颤抖了起来:“朝廷严令黑骑不过千!这是谋逆!”

陈萍萍面容平静地看着他,说道:“那又如何?”

史飞被这一句话击的信心全丧,若有所失地僵立在轮椅之前,片刻后沙哑着声音说道:“陛下不亲自出手,这世间没有谁能够留住您,您为什么不走,却要等我出现?”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想着要走。”陈萍萍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我……只是来送人的。”

……

……

史飞回到了自己的部属之中,守备师的骑兵没有扎营,只是有些疲惫无措地各自分营而立,一股丧败和无奈的情绪笼罩在数千骑兵之中。身为庆国骄子的守备师精锐骑兵,在京都外已经跟随监察院车队好几天的时间,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知道,原来在那位轮椅中老人的眼里,自己这几千名看似强大的骑兵,只不过是个笑话。

史飞闭着双眼休息,他早已经答应了陈萍萍的所有条件,在这样的局面下,也容不得他不答应,他只是依然不明白,像陈老院长这样算无遗策的人物,明明已经给自己安排了黑骑前来接应,为什么此刻却愿意随京都守备师回京。

陛下所有的想法都落在了陈老院长的推测计划之中,史飞闭着双眼,对陈老院长的敬畏,又到了另一种层次,他知道场间能够控制一切的,果然只能是陈老院长,而永远不可能是自己。

黑色车队的前方已经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几十名监察院的官员正跪在那辆黑色的骑轮面前,拼命地叩首,苦苦哀求轮椅上的那位老人家不要跟随京都守备师回京。

到了如今时刻,所有的监察院官员都知道了皇帝陛下究竟在想什么,如果陈老院长真的回了京都,那根本没有什么活路可言。监察院官员入院之初,便要接受忠于庆国,忠于陛下的教育,然而一路护送陈萍萍返京的监察院部属,是跟随他最久的人,内心深处虽然依然忠于庆国忠于陛下,可是当陈萍萍的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他们从本能里站到了陈萍萍的背后,做为他那根并不健康的背梁的替代品。

他们是监察院的人,而监察院是陈萍萍的监察院,这个阴暗的院子早已经打上了无数陈萍萍身上散发的阴寒烙印,就算范闲这几年如此光彩,可依然无法将这些阴寒味道全数驱除。如果说世上真有人格魅力这种东西,如果说阴暗人格也有魅力,那陈萍萍无疑是世间最有魅力的那个人,让所有的亲信下属都死心塌地。

陈萍萍轻轻抚摩着轮椅的扶手,轻轻敲打着,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欣慰地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下属们,脸上没有丝毫离别时的伤感,有的只是对一生事业的满足。

他要回京都,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京都,而这些与他的事业无关,与庆国的将来无关,与监察院无关,只是与他自己的人生有关。

“我只是回京和陛下聊聊往事,哭什么哭?”他皱着眉头,不赞同地扫视了一眼,所有的监察院官员都住了嘴,有几个正在痛哭的官员更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这些监察院的下属们怎么也不能理解,就算陛下想对付老院长,可是眼下院长已经掌握了全部的局势,那边厢史飞大将带领的京都守备师精锐骑兵,已经变成了秋后的蚂蚱,连一丝勇气都找不到,为什么院长还要回京都送死!

至于皇帝陛下为什么要对付老院长,这些部属并不清楚,只是下意识里认为,大概这就是历史的必然吧,老院长知晓陛下太多阴私?

陈萍萍有些疲惫地将这些下属驱走,只留下了一直守在身边的那名二处副主办,他静静地看着他,说道:“我算过日子,安之他要回京还需要很多天,按道理来说,没有谁能够提前把消息告诉他。”

那名官员低着头,叹息着说道:“您下的决定,我们谁都无法改变,或许只是小范大人能够改变这一切。”

“不,这件事情连他也改变不了。”陈萍萍冷漠地看着他说道:“你不要以为自己是世上跑的最快的那个人,就想着要去告诉范闲什么,我留你在此,就是要告诉你,这是我的命令,稍后你随黑骑送这三十辆马车直入江北,要用最快的速度进入东夷城,然后找到我先前给你说的那个人,通过他找到十家村。”

那名官员没有想到老院长会一句话便戮破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那张僵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的情绪。

“别一时哭一时笑,不然这面具也遮不了几天。”陈萍萍冷漠地看着他,“王启年,当初你自行其事从大东山上逃了下来,你自以为是替范闲着想,但你想过没有给范闲,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原来这位戴着面具的官员,正是失踪三年之久的王启年!范闲知晓他在陈萍萍的安排下消声匿迹,暗中也曾经想过查探一下,思念许久,但想必他怎么也猜不到,陈萍萍居然就把王启年安排在了监察院里!

王启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回去?难道您不认为,无论最后您是死是活,小范大人都会陷入您不想让他陷入的麻烦之中?”

陈萍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冷漠地看着自己的黑色车队,心里忽然觉得这些黑色是如此的顺眼,如此的令人心生欢喜。

……

……

京都守备师老老实实地让开了道路,二十九辆黑色的马车在监察院官员伤心愤怒诸多复杂情绪的包围中,在那些陈园美姬哭泣的呼唤声中,继续沿着官道前行,向着庆国的东方前行。

那个黑色的轮椅却留了下来,孤伶伶的留了下来。陈萍萍抹了抹鬓角的飞发,微笑着对身后的老仆人说道:“你的身体比我好,何必陪我回去送死。”

老仆人咧着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山丘上的那些黑色线条已经截断了一批,有一部分黑骑已经开始暗中跟随三十辆黑色的马车开始离开,而还剩下许多黑骑,依然冷漠地驻守在山上,监视着京都守备师的动静。

史飞一脸平静地来到了轮椅的身前,沉默片刻后说道:“末将代守备师谢过老院长不杀之恩。”

陈萍萍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史飞低着头问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先前我要走,你会怎么办?”陈萍萍双眼微眯,看着远处官道上的点点火光。

史飞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是陛下的臣子,就算明知不敌,我也要拼杀至最后一人。”

“是的,这就是妥协,我留下,你少死几个人,我监察院的儿郎也少死几个人……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的命这么不值钱过。”陈萍萍笑着说道:“我是一个老人了,命真的不值钱了。”

“京都守备师忠于庆国,监察院忠于庆国,我也忠于庆国。”轮椅上的老人温和说道:“我这一生杀了不少人,却只愿意杀害敌人,而没有杀害自己人的习惯。”

史飞不解,尤其是不解所谓忠于庆国,这超制的四千名黑骑算是什么?抗旨不遵算是什么?

陈萍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坐着,在他的心里,庆国是庆国,陛下是陛下,这二者从很多年前,在他的心中便不是一回事。他想回去京都问问那个男人,却不愿整个庆国因为自己与那个男人的破裂而陷入动荡之中,更不愿意朝廷与监察院的战争,让无数庆国的百姓流离失所。

所以他选择了回京,而让监察院在京都守备师的面前退走,归根结底,这是陈萍萍与庆帝两个人之间的战争,而他们两个人都不希望这件私事变成庆国内部的战争。

“回吧。”陈萍萍轻声说道。

“是……院长大人。”百般滋味浮现在史飞的心中,他招手唤来了监察院专门留下的那辆黑色马车,极为恭敬地对陈萍萍行了一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抱着这辆黑色的轮槗进入黑色的马车。

山丘上那条黑骑组成的线条就在这刹那,忽然变得有些凌乱。坐在车门处的陈萍萍似乎有所感应,霍然回首望去,眼神凌厉无比!

转瞬间,黑骑无奈而悲哀地平静下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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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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