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罕见病

杨锐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事实上,因为他年龄小又是学生的缘故,他在实验室里有意追求严谨的,说出来的话再夸张,也都有迹可循,并极力实现。

因此,当杨锐说要尽快做去铁酮出来,许正平整个人都不好了,忙道:“杨主任,咱们先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吧,去铁酮什么的,我都没见过呢。”

“许主任说的是。”王思胜也一个激灵的反应过来了,这是要耗费资源的事啊,而且是极大的资源。

杨锐想了一会,道:“你们如果都不同意的话,我就交给华锐实验室去做,华锐算是香港的公司,地中海贫血症的话,香港也是有的吧。”

最后一句问话,杨锐看向雍晓东。

雍晓东抿起嘴来,有些消瘦的身形颤动两下,道:“香港的确有地中海贫血症,不过,香港的制药公司的水平……”

“只要有实验室就行了,对吧。”

“也是……希望能等到吧。”雍晓东是临床医生,并不是研究员,他并不清楚制药的复杂过程,但他知道一款新药投放所需的时间。

大多数药品,能用10年时间做出来,那就算是天之幸了。

那些简简单单的化合物,给你合成式和关键点去做的时候,实验狗多试几次都能做出来,但要是没有公式和关键点说明,呵呵,合成化学专业的大拿们死掉的脑细胞拢起来,能一次勒死300个爱吹牛的本科生。

和正常的制药公司发际线后退的研究员不同,杨锐满脑子都是各种化合物的合成式和关键点。

80年代和90年代的药品专利,到了2000年或者2010年以后基本都失效了,国内的仿制药公司早都不知复制出了多少个版本。比如而今最红火的头孢类抗生素,不管是头孢克洛还是头孢克圬,其合成法不仅在论文中和各种专著中找得到,网上也遍地都是,杨锐读书的时候,随便一扫都能遇到。

当然,国内仿制它们的公司也实在是太多,以至于上万元每公斤的原料药,到2000年以后的售价急转直下到千元乃至于数百元……

去铁酮的合成在杨锐眼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他终究是搞生物学的,对化学合成并不是非常熟练,估计需要一段时间练习。

“我找香港华锐问一下吧。去铁酮再怎么说都是一种药品,如果做出来的话,应该是有利润的,他们应当会考虑一番。”杨锐没有把话说死,免得泄露出太多信息来。

雍晓东听了反而更相信杨锐了,连忙道:“对对对,如果生产出去铁酮的话,肯定是能赚到钱的,需要它的患者还是很多的,咱们中国人比较穷,但东南亚国家还是有富人的,对吧。”

“看吧,如果能做出来,就算赚的不多,但长期算下来,也是一笔钱了。”杨锐看向许正平,道:“咱们要是做的话,以后的科研经费就有保障了。”

“算了吧,咱们实验室里就算是成果有了收益,那也要上缴给学校的,要不然,学校的拨款,以后就别想了。”许正平生怕杨锐要离子通道实验室来做,那他的时间和精力就得全投进去了。

如果是生物类的基础工作也就算了,许正平也不是一定要指着相互作用蛋白来过日子的,相互鸡蛋或者相互鸵鸟蛋也能做一辈子的研究。但制药领域离他就太远了。

许正平的年龄和资质,都不允许他转向其他领域了。

杨锐能猜到许正平的回答,虽然略有些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点点头道:“既然许主任不赞同,那就这样吧。”

雍晓东不在乎是谁做的,见两个人说完了,又道:“杨……主任,我有些资料,你可以拿给香港人看。”

说着,雍晓东就拉着杨锐等人去办公室,从各种文件柜里开始翻资料,并将找出来的东西堆在房间中央。

一会的功夫,房间里就堆起了一个椅子高的小山包。

杨锐随手捡起几份资料看了起来。

大部分都是雍晓东做的临床记录,除此以外,似乎也有一些地中海贫血症的介绍和相关信息。

而所有这些,除了极少数是油印和剪报以外,大部分都是手抄的。

所有资料的字迹都是相同的,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微弱的差别,再分析一下纸张,能够认得出,这些记录贯穿的时间可能很长了。

“我做了十几年的地中海贫血症的研究了,从去铁胺出现,我就开始做了,国内第一批。”雍晓东注意到杨锐的表情,勉强笑了笑,道:“老实说,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地中海贫血症,没什么成果,如果再没什么希望的话,我准备整理一下资料,再发表几篇论文,就停下来了。”

杨锐愣了一下,没说话。

“有用没用,就是这些了。”雍晓东弄了一身的灰尘,到门外拍了拍,又回来,道:“去铁胺刚出来的时候,60年代吧,我们弄到一份资料,当时血液内科的同僚都沸腾了,都说地贫有救了。我是受上级指派,专门加入了地贫工作组,负责额研究和吃透资料,工作组当年还联系了药厂,制作了仿制药,后来,去铁胺在临床上使用了以后,确实是药效突出,以前中间型的患者,都只能活到二三十岁,经过治疗,也都延长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寿命,生活质量的提高更大,有的现在还能正常生活,重型地贫患者也算是疗效突出,但从十几年前到现在,我们的工作,产生的变化有限……没有新药,我们就算是忙的累死,最多也就是解决一些小问题,甚至想解除多一点的并发症都做不到……”

杨锐微微点头,他很能理解雍晓东的无力感。

就像是大多数遗传类疾病一样,地中海贫血症的治疗其实非常简单,而临床医生们也很难提出更好的治疗方案来。

输血续命,去铁剂减缓并发症,这个方案从60年代确立,到16年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中间无非从切除脾脏变成了干细胞移植,可基本思路依旧是原样的。

没有新药,再好的临床医生,也无法更好的解决此病。

假如有一种完美的去铁剂,本身不造成副作用,或者不造成严重的副作用,价格又不昂贵的话,那地中海贫血症其实就可以算是被控制住了。

因为造成地中海贫血症早逝的原因,骨骼畸形的原因,都是体内铁离子积蓄过多。

然而,世界总是如此不完美的。

只有不完美的世界,才令人的存在有了价值。

杨锐扶住雍晓东,道:“你的资料我会好好看的,到时候,我会复印出来,交给华锐方面,再把原始资料给你送回来。”

“复印的话,会不会太破费了……”雍晓东也愿意留下原始资料,连续十几年的记录对他来说,既是重要的回忆,也是重要的资源。

杨锐笑笑说:“香港人有钱。”

“甭吓到人家了。”雍晓东很在意的说过,又道:“对了,你们知道美国的孤儿药制度吗?”

杨锐想了会,才醒悟过来:“是说奥芬吗?”

奥芬就是孤儿的直译了,而在杨锐熟悉的环境里,孤儿药已经被普遍称作罕见药。

雍晓东连连点头说:“对对对,英语是读奥芬。地中海贫血病应该是属于罕见病,因此,地中海贫血病的药物,比如去铁酮,应该是属于罕见病药品,符合美国的一个法案,叫……《罕见病药品法案》,据说是优惠政策……我再查查,到时候告诉你,这个也算是有利之处吧。”

“你说的是美国去年批准的ODA,的确是个很大的优惠政策。”杨锐对此知道的更多,随口道:“罕见病药品的申请如果通过,应该会有7年的市场独占权,开发成本和申请费的税收减免……”

“没错,就是这个,有用吗?”

“有用自然是有些用的。”

“但没大用?”

“这恐怕不会成为决定因素。”杨锐苦笑。如果是2000年以后,罕见病药品的开发的确是有利可图的,一些药品甚至能够成为年销售额超10亿美元的“重磅炸弹”。例如治疗亨特氏综合征的elaprase,全球仅有两千名患者,但每名患者每年的治疗费用是37。5万美元,意味着elaprase的年销售额轻松过亿。治疗慢性髓细胞性白血病的格列卫在中国有一定的知名度,月费用是2万人民币,加上慈善计划的话,年费用最低为7万元人民币。

然而,美国人其实也拿不出37万美元,或者每年1万美元的固定医药开支,他们靠的是保险公司、国家援助救援系统和非盈利的患者援助机构的帮助。

而在80年代,至少是84年的现在,美国人也得不到这些东西。他们的保险公司不会给罕见病患者赔付高价药品,罕见病患者也就支付不起高价药品……

所以,《罕见病法案》在成立之初,并没有多少罕见病的药品出笼,真正让罕见病患者受益的时代,是保险公司解决了高价药品以后的时代。

去铁酮更是特殊,因为它并不能完全取代去铁胺,这意味着去铁酮是一种有替代产品的罕见药。

罕见病意味着患者少,患者少意味着药品的销量低,而有替代产品意味着药品的价格低。

销量又低,价格又低,又怎么可能赚钱呢。

更何况,杨锐开发去铁酮的初衷,本来就是降低地贫患者的负担,解决去铁胺过于昂贵的问题。

“香港华锐公司,也不一定要指着赚钱去做。”杨锐缓缓道:“我先联系华锐公司的实验室,看能不能做出去铁酮来,至于价格问题,就当是提前熟练临床试验,还有药品销售的过程吧。罕见药在这方面,也的确是有优势。”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雍晓东紧紧握住杨锐的手,他治疗地中海贫血症二十年,也就看了二十年的地贫患者,心中所受的冲击不言而喻。

杨锐反握两下雍晓东的手,告辞离开,并没有给他什么承诺,这原本就不是依靠承诺所能解决的问题。

……

(本章完)

第768章 直接合成

杨锐在华锐实验室里迅速成立了一个药物研究组,又选了魏振学配合,再加两条科研汪,就算是将去铁酮的草台班子搭了起来。

包括华锐实验室内部,大家都不看好杨锐。

要不是他一年多以来积累了极大的威信,华锐实验室里的同仁们,也会像是许正平那样,反对杨锐的决定。

在这个时间段里,反对才是正常的反应。

制药研究本身是一个非常专业的领域,原创药公司里面,那些将半生精力消耗在一种药物上的研究者,在细分专精领域里基本都是神一般的存在。里根的法案以后,各级大学和研究机构,有的是从学界跳槽到工业界的专家学者,极大的充实了这个领域之外,也将制药研究的门槛提的无限高。

别说草台班子了,就是花几百上千万组个队,在药物研究领域都不敢称梦之队。

学界的学者们天生看不起工业界的研究者,可真的要论起来,工业界的诺贝尔奖获得者还真不见得比学界的少多少,尤其是80年代到90年代之间,获了大奖的学者跳槽是流行,因为大型制药公司开薪开的太狠了,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美元的报价,砸的年薪7万美元的终身教授们难以自持,除此以外,那些四十岁五十岁就获得了近乎终身成就奖的教授,在学界也确实缺乏追求,许多人就此扎入了工业界乃至商业界的海洋。

而像是捷利康这样的超级制药企业,却是从来都不畏惧小型制药企业的挑战,他们最大的法宝就是收购,用三千万五千万乃至一亿美元的价格,将所有有前途的小型制药公司收入囊中——即使做不到,也会将小型制药公司的产品直接买断。

比如西斯特公司的PCR技术,如果没有杨锐插手的话,就会以3亿美元的报价转售出去,而西斯特公司内的数名诺贝尔奖获得者,也在用这笔钱很爽的改善了生活以后,进入其他公司工作……

总而言之,现代制药企业,是对技术要求最高的企业,也是最需要技术的企业,相比之下,制药公司以外的工业界,已经与学界基本分离了,比如学界研究机械的专家,基本陷入物理世界不可自拔,做冶金的在做材料,做材料的整天都在折腾微观晶体,做晶元的在检查卫生,计算机教授早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只有制药企业的研发,是从理论到生产,全程都用得上诺贝尔奖级的学者的,换言之,就是世界最顶尖的技术,都能直接用在终端产品上。

这个过程,自然是极其复杂的,有时候甚至在靠运气来进行,比如去铁酮是一种铁螯合剂,但从来没有哪个制药公司的研究组会想着说“我去找一种铁螯合剂”,或者“发明一种铁螯合剂”的,他只能乖乖的等着一种铁螯合剂被发现,然后考虑如何将之做成药品。

去铁酮的药品,也只有等到去铁酮被发现以后,才有去做药的机会。

这也是制药环节上的第一步,药物靶点的选择。

靶点之后,才有更麻烦的药物合成与药代动力学等方面的研究。

要想通过各国药品监督局的审验,所有步骤都得一步不差的进行,并严格记录,稍越雷池,就会面临临床试验都不批准的境地——除非研究员用自己来做实验,否则,一款新药的研制到此就算是结束了。

杨锐其实也不清楚具体的流程,但他并不着急。

他本来就不是药物化学或者药物合成专业出身的人,不了解流程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的重点是将去铁酮先合成出来,再看效果如果,要是效果好的话,再找人也来得及。

当然,以杨锐的自信,他是让李章镇同步找人的。

别人都不理解杨锐的迷之自信,魏振学却是根本不在乎,他只要有实验做就行了,越是高大上的实验,魏振学同志就越喜欢。

两人又像是回到了西堡中学的时候,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就是闷头做自己的实验。

“去铁酮实验第四次,以3-羧基-2甲基-4吡喃酮和甲胺直接反应……”杨锐做好了实验记录,就立即开始了实验。

魏振学在旁边帮忙,口中道:“你这样子做不出来的,要是直接反应就能做出来的,人家不是早就合成出去铁酮了。”

“是前人还没有做太多的尝试吧。Hider当初发现了去铁酮的时候,只是做了铁螯合方面的研究,没有仔细的研究去铁酮的合成。”杨锐耸耸肩,道:“hider用的是前人的方法,产率太低了。”

“何止太低,我看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合成化合物。”魏振学大笑道:“低于1%的产率,还不够纯,做成药不知道要毒死多少人。剧毒hider,这个名字怎么样?”

杨锐没吭声,依旧看着试验台。

魏振学自吹自擂的道:“不是我说,我自己就是化学专业出身的,当年做煤化学,我也是发表过多篇论文的人了,hider水平怎么样我不知道,就他用的方法,实在不行。你用的这个更不行,不如听我的,咱们从羧基保护入手,想办法甲基化,再脱保护基,估计就能得到去铁酮……”

“也是一种办法。”杨锐不置可否。

“我这个办法更靠谱吧。”别人现在是不会这样和杨锐说话的,只有魏振学,多年不改初心。

杨锐笑笑,说:“的确是更靠谱没错,但也更费事啊,我们先考虑简单的方法能不能做出来,不能做出来,再考虑复杂的方法。”

“你说反了吧。”

“管不了这么多了,先做这个吧。”杨锐随口回答。

杨锐现在采用的方法,是94年才发明的化学合成法,属于价格最为低廉的合成法。

Hider的不用说,那是60年代的代用法,基本不能用于工业生产,至于魏振学提出的方法,如果多改几处,也有机会合成出去铁酮,但杨锐并不准备采用。

因为他只需要一种方式来生产去铁酮就行了,作为一名不怎么熟悉化学合成的研究员,撞大运得到了一种简单方便的化学合成法是正常的,要是撞大运得到多个就不可能了。

所以,杨锐是一次到位,干脆用甲胺搞直接反应。

不过,按照正常的化学思路,一次生成之类的直接反应向来都不容易,用学者们的话来说,就是不靠谱的。

通常来说,大家更倾向于先找出一种简单的方式来生产,然后逐步改进,就像是辅酶Q10那样,杨锐都改造了三茬了,至今尚未到位,捷利康也是非常满意。

可惜,去铁酮并不像是辅酶Q10那样有利可图,杨锐更倾向于通过这一次的工作,将制药公司给建立起来,因此,他考虑的工作重点是临床试验和申请过程,而非制药过程。

所以,做了几次错误实验,杨锐就奈不住性子了,他更懒得一步步的升级,就将10年后,某学者才弄出来的技术拿了出来,让那些气体液体在自己的实验桌子上方转悠。

魏振学连连摇头,道:“杨锐,不是我说,你的确是天才生物学家,我见过的最强的,北大估计也找不到比你厉害的了。但生物和化学不一样,你是生物学家,再生物天才,你擅长的也是生物,但我是化学家,合成化学应该听我的不是吗?”

“先做做看……”杨锐敷衍着魏振学。

“你如果不听我的,你干嘛找我来呀。”魏振学气道:“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回去了。”

说着,魏振学就迈步要离开了。

杨锐愣了愣,道:“我找你来做助手啊,又不是叫你来当大爷。”

“是这样吗?”魏振学离开的步子暂停了。

“当然。”

“你不要我帮你做去铁酮的合成?”

“你做助手就是帮忙啊。”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让我主持工作呢。”魏振学脚脖子一转,回到了试验台前,道:“那我就做助手吧。”

“本来就是啊。”杨锐哭笑不得,有段时间没体会魏振学的二了,乍一碰上,还有些不太适应。

魏振学却是从未有所改变过,他重看了一遍杨锐的实验记录,越看头摇的越厉害,道:“就算你不让我主持工作,当我是助手,我也要说,你这样是做不出来的!”

“拭目以待好了。”杨锐前面几次明知道做不出来还做,也算是练了个手,熟悉了这方面的仪器设备以及试验方法,这一次采用的又是简单的直接合成,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魏振学同样被滚滚的自信淹没,信誓旦旦的道:“我拭目以待,你要是能用甲胺直接合成出去铁酮,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杨锐不由笑了出来。

实验室里的黄茂、涂宪、李文强等人,听到打赌,也都好奇的路过。

魏振学莫名的感觉到后颈凉飕飕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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