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8章 为一束花开等五百年

“星辰自有意志,当然没有被染指的可能。但玉衡星不知什么原因,星辰意志已然消散了……我想,龙神就是窥见了这个空子。”

观衍说道:“森海源界是玉衡独照之界,与玉衡星辰有着非常紧密且独特的联系。龙神要掌控森海源界,再以森海源界为阶梯,反过来掌控玉衡。”

“但森海源界本身的世界意志,绝不会认可这一点。双方必有斗争……而龙神的办法非常残酷。”

“森海源界里任何一个生命,都会或多或少的影响这个世界。龙神就是要通过席卷整个森海源界的恐惧、暴乱、杀戮,来洞彻这个世界的真实,从而捕捉世界意志。”

姜望倒是可以理解这一点。

余北斗师兄所创造的血占之术,不就是基于类似的原理么?通过杀戮现世主角(即人族),来观察命运之河的涟漪。

只不过龙神的手笔更大,索要的也更多。

观衍继续说道:“祂把森海圣族引导成为森海源界的‘主角’,再以此界恶念培育出的燕枭,催生仇恨、杀戮、恐慌。燕枭不断食颅,亦是在取代森海源界‘主角’的位格。燕枭虽极恶,却是此界孕出,不受世界意志抗拒。而龙神一手掌控森海圣族,一手掌控燕枭,也就能肆意左右整个森海源界。”

“但还有一个问题在于,玉衡是照耀万界的宇宙星辰,仅仅森海源界生灵的印记,不足以让它被完全锁定。龙神还需要一个重要的锚点……也就是现世生灵!在茫茫宇宙之中,铺开两条道路,一条是与玉衡星辰联系最为紧密的森海源界生灵印记,一条是最稳固的现世生灵印记,两条道路交汇……祂就可以捕捉玉衡。”

“但现世不是森海源界,现世人族不会任祂宰割,没有那么容易狩猎。一旦被有些强者发现祂的行径,即便祂有真神之力,即便躲在森海源界……也不能够幸免”

姜望听到这里,悚然一惊:“龙神使者?”

“你的敏锐的确让人惊讶。”观衍眼中有些赞许的味道,点头说道:“所谓龙神使者,不过是龙神吞食现世人族的计谋。龙神不知以什么办法,勾连了现世的七星楼秘境,悄悄取代了原本的秘境部分,制造‘龙神应座’的所谓神迹,以龙神使者的任务,给那么几个人好处,以骗来源源不断的食粮……”

明白了……

姜望明白了太多!

当初困扰在他们心头的很大一个疑问,就是苏绮云那位死在“夜之侵袭”里的朋友,为什么除了尸身之外,储物匣也不见了?

要知道在森海圣族的过往经验里,夜的侵袭从来就只会带走人,而不涉及物……

那时候他们怀疑,是否还有别的生命,可以在夜之侵袭中自由行走。甚至怀疑是不是一同降临森海源界的其他人。

现在看来……那个取走储物匣的,分明就是龙神控制的燕枭了。

因为小鱼的储物匣,来自现世。

因为那位“龙神”需要翻检小鱼的遗物,以更多的了解外界、了解现世,从而帮助祂掌控玉衡星辰!

那玉衡星位移,落在祭坛之光构成的宝座上,所谓“龙神应座”的神迹,曾经让姜望百思难解。现在看来,分明就是描述了龙神的野望。祂要掌控玉衡,以自己的意志取代玉衡星辰的意志,从而高踞万界神座!

且不说发现这历史真相的过程有多艰难、有多危险。

只说这样一个对手。

姜望在心中问自己,倘若是自己发现了龙神的野望,会作何选择。

会不会装作不知,配合地“完成任务”,离开森海源界?

想来在回到现世后,应该也会想办法将此事报告给现世的强者。但宇宙如此浩瀚,在没有确切信标的情况下,如何寻找森海源界?

事实上离开森海源界,就等于放弃了此界的生灵——这本也是无可厚非的。

本就与森海源界无关,更无须对此界负有责任。而且这是远远超过内府修士能力范围的事件,力有未逮,情有可原。任何人都没有强求他人牺牲的权利。

实事求是地说,姜望不知道如果自己身在那样的关头,会怎样选择。此时设想的一切,都不能代表最终的结果。

但观衍的选择很明确——面对。

他直面龙神!

直面这样一个以宇宙星辰为目标、以整个森海源界为布局、甚至魔爪触及现世人族的恐怖的存在。

这是何等的勇气?

“所以前辈……”姜望问道:“这样的龙神,要怎么对付?”

“对抗龙神,不是朝夕可就之功。怎样才能击败祂,这个问题,我从五百多年前开始,一直思考到如今,也努力到如今。”

观衍看着眼前朽败的神龙木,有着不可避免的沧桑之色:“龙神的布局很完整,计划进行得也非常顺利,利用一个传说中的恶禽燕枭,几乎完成了所有的动作,一步一步地操纵了森海源界,并且锁定了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

于是祂开始进一步的动作,强行挤进世界本源中,开始吞噬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并向玉衡星辰伸手……而这,就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我等待已久的时机。”

“龙神吞噬世界意志的同时,也被世界意志所牵制、同化,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搏斗,在决出最后的胜者之前,谁都无法脱身。祂是一个异常谨慎的家伙,即使是在这个时期,也有三手准备,一是以夜之侵袭抹杀此界时间,二是以燕枭代行于世,三是掌控始终信仰祂的森海圣族。”

“夜晚是森海源界的噩梦,此界生灵一生中足有一半的时间,只能躲在所谓的神荫之地苟且。既加固了对祂的信仰,又斩断了更多的发展可能。而燕枭与森海圣族为敌,站在两方同时屠戮森海,没有任何生灵能够挣脱。”

“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杀绝森海圣族长老团,斩断龙神与森海圣族的直接联系。而后改造历史,培养传统,以断绝燕枭的力量来源。也以此削弱龙神,拖延祂同化世界意志的脚步。”

至此,观衍在五百年前的种种布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姜望忍不住赞道:“前辈真的是大手笔,以五百年教化对抗混乱、牵制龙神,是为以善斩恶,功德无量,难怪塑成金身!”

观衍却只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龙神培育出传说中的恶禽燕枭,以此作为自己的躯壳之一。也时常会投影其身,代行森海源界。为了隐藏自己,不被其他的强者干扰,事事以燕枭出面。包括食颅,包括狩杀龙神使者……祂培育燕枭、操纵燕枭,也越来越依赖燕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燕枭也是祂的神阶,是从人到神的一步。”

“但燕枭毕竟是至恶之禽,在吞吃人颅的过程中,也诞生了自己的意志、智慧。它不甘于一直被龙神所掌控,趁着怨恨之力消减,力量流失、不得不寻找新路的机会,选择吞食混沌以壮大自身,从而产生了每年一次的混沌反噬的虚弱期……可这,也是龙神的设计。”

“出于躲避世界意志的原因,龙神不能亲自出手。便引导森海圣族,制造了‘夜之侵袭’,以森海世界的原生生灵,最快速度灭杀了最多此界生灵。

但‘夜之侵袭’的本质,是‘世界源’泄露,混沌入侵。这就造成了森海源界的千疮百孔。这种局面,反过来又影响了龙神掌控森海源界之后的行动。祂要借助森海源界与与玉衡星的隐秘联系,侵夺玉衡星辰,需要一个完整的森海源界,所以祂刻意培养燕枭吞食混沌的能力,是为了修补这个世界。”

听到这里,姜望有些脊生凉意:“所以说,龙神其实一直知道前辈的存在?”

既然燕枭吞食混沌是龙神的设计,那么观衍在森海源界所做的一切,是否也都在祂的掌控之中呢?

那还有什么战胜龙神的可能!

“我也不知祂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什么时候开始与我对局。但我确实成为了祂计划的一环。这是一个强大到恐怖的对手,但既然上了这张棋盘,我一定要落尽最后一子。”

观衍表情平和,仿佛讲述的是与自己全不相干的故事:“我是在搏杀森海圣族长老团的时候,才在战斗中意外发现,自己其实早就被龙神所注意到。他们的心声……给了我情报。”

“在森海源界与神对弈,正面相争没有胜算,为了再次转入暗中,我燃烧舍利,显化金刚,做出拼死才杀绝森海圣族的假象。仅剩一点真灵,躲进世界夹缝……我在赌,赌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会庇护我。”

“我赌对了。”他这样平静地说。

姜望忍不住想,战斗至油尽灯枯、只剩一点真灵,哪里能说是假象呢?分明是死得不能再死,真得不能再真。

可若非是如此,也断无骗过那位狡猾龙神的可能。

观衍继续道:“在此界世界意志的庇护下,我的真灵得以存留,我曾经专门探索过真灵修行的可能,正好趁此机会开始探索。”

他说到这些,语气仍然从容、温柔。

好像只剩一点真灵来战斗,真的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它当然新奇,但也绝不该如此轻松才是。

这是足够强大的内心,所孕育出来的真正温柔。

他可以从容应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所以才能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甚至是对抗这个世界。

“以真灵修行,这的确是了不起的成就。”对于观衍,姜望既敬又佩,情不自禁地道:“可以说是开辟了修行的历史!”

观衍却很是清醒,摇头道:“以一点真灵保留意志,已是艰难。要得到世界意志的庇护而不是同化,更是可遇不可求。且以真灵修行,有诸多不便,远不如正统修行……无法复刻的修行,谈何创造历史呢?”

姜望正色道:“我想,若有谁被打到只剩一点真灵逃脱,那人一定很希望有这样一门修行法,可以卷土重来吧?能够给世人多一个机会,这本身已是无量功德。”

“的确,小友说的在理。”观衍显然很能听进去意见,赞道:“深具佛韵。”

“……”姜望问道:“在真灵的状态下,您又是如何与龙神对抗的呢?”

“小烦……”

姜望每次听到观衍叫这个名字,都能听到无限的温柔。

这位孤独对抗龙神的强者,只是叫了个名字,就忍不住嘴角翘起。笑了一下,才继续道:“小烦她做得很好,牢牢掌控了森海圣族的历史,塑造了全新的传统,完成了我留下的计划,缓慢改造整个森海圣族……为我创造了机会。

燕枭的力量不断流失,为开辟新路,选择吞吃混沌……这虽然是掉进了龙神的设计,但它本身对于龙神的抗争,和那不可避免的虚弱期,也是事实。”

姜望若有所思:“龙神既然以燕枭为躯壳,为神阶。那么反过来,燕枭也一定可以影响祂。甚至可以说,燕枭就是祂的弱点之一?”

“我观察了燕枭一整年,才得出这个结论!”观衍赞道:“你在战斗上的智慧真是非比寻常!”

“没有没有……”姜望谦虚地道:“我是在前辈的情报基础上进行分析,与您洞察真相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我只是提出猜想,您却是确定了结论。”

话是这么说了,但他随即又很敏感地想到……

那我在哪方面的智慧寻常了?

没有使用他心通的观衍,显然顾不上照顾姜望被重玄胜常年嘲讽的后遗症。只是继续说道:“真灵状态的修行,让我逐渐摸索出了一些成果。森海圣族长老团全部身死,龙神失去直接掌控森海圣族的渠道。龙神信仰的切断,本身即是另外一个难得的机会。”

“凭借对森海圣族的了解,我开始侵蚀神柄……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我用了大约两百年的时间。是一寸一寸的进去,一点一滴的争夺。”

观衍嘴角噙着微笑:“简单地来说……我在龙神与森海源界世界意志搏斗的时候,暂时取代了祂在森海源界的神位,夺取了祂的神柄。”

说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石破天惊。

姜望一瞬间想到了太多,最后只是问道:“所以龙神应座……”

“是的,我修改了龙神应座的任务。”观衍笑了笑,缓声说道:“龙神虽然有时也会发布杀死燕枭的任务,但是怎么可能真让人杀死燕枭?唯独是我,才会真正选在燕枭的虚弱期,借助你们的力量,将其斩杀。虽则只要龙神不死,燕枭就能复生,但你们的一次斩杀,也足以波及到世界本源中,给龙神敲上一记闷棍。”

姜望想起来,他曾经在燕巢问过观衍一个问题,那时候没有得到答案。他那时候问——

“燕枭已死,离界通道为什么没有打开?”

彼时观衍回答说:“这一个问题涉及龙神,我不愿欺骗你,所以不能回答你。”

现在来看,那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主持这一次龙神应座的、暗中修改了任务的,是观衍!

因为真正的龙神还在世界本源中与世界意志缠斗。

观衍暂夺神位,却不及龙神对森海源界的掌控。没办法直接打开离界通道,只能通过树之祭坛进行。

“这场争斗,真是叫人难以想象。”姜望感慨了一声,又道:“所以离开森海源界时,接触的世界本源……”

观衍对他的敏锐倒是已经习惯了,语气随意地说道:“那一部分世界本源,很快就要被龙神侵蚀了。趁着你们杀死燕枭,打了祂一个闷棍的机会,我索性让你们带走那部分世界本源,让祂扑个空。同时也让你成长得更快……在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或许有一天,你能够帮到我。但我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姜望一直以为那一次从森海源界世界本源中游过,是身体本源得到了森海源界世界本源的祝福。

没想到竟然是在观衍大师的帮助下,带走了一部分世界本源!

那次经历除了让天地孤岛更稳固、解放了更多道元之外,好像并没有其它的作用。至少姜望自己没有察觉。但此时想来,效果肯定不止如此。

那可是世界本源!

剑仙人神通能在四府状态就完成各个内府的统合,是否也与此有关?

观衍大师真是默默付出了多少。

而后来在星月原的屡次请教,他却从未提及这些。只有不厌其烦地教诲,和始终如一的慈悲。

越是了解观衍大师,越是会被其人所折服。他虽已还俗,却是世间真佛!

“前辈和龙神的这局棋,要到分胜负的时候了么?”姜望问道。

“现在或者可以说,我是森海源界的另一尊神祇。但只能算是伪神,因为这是窃据的神位,终是不如龙神正统。龙神一旦夺下玉衡,述道万界,就可以将我碾灭。甚至于祂只要从世界本源中回返,也能够很轻易地将我驱逐。”

观衍说道:“但我夺祂的神柄,当然不是为了帮祂保管。所以……在真灵之道修出一些成果之后,握住神柄,我也踏进了世界本源的战场。”

真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描述最壮阔的波澜。

那死后不崩、可以去现世接引姜望的星楼,观衍大师都只是说“用了些苦功”。

而对于他的真灵之道,他却用了“成果”一词。

虽然还只是说的“有些”。

但那种强大的遐想,已经铺满了姜望的想象空间。

先是在森海源界抢夺龙神的神柄,占据神位,后又是直接进入世界本源,与龙神正面交锋!

观衍大师的强大,姜望已经无法揣测了。

他只是回想起当初游在世界本源中,那种被孕育的感觉……在温暖的包围之中,体验最自然、最舒展的状态,感受着身体的美好。

彼时怎么能想到,在那生命的最初、世界的本源之中,龙神、森海源界世界意志、观衍大师,三方正在激烈争斗呢?

姜望很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龙神是谁,但我已见识了龙神之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有多么悲惨,但遗留下来的只鳞片爪,已经让我伤怀。此神是恶神,是邪神,凡有慧之灵,皆得而诛之!您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我虽然才微力弱,智浅德薄,但若能参与其间做些什么,我非常愿意!”

二话不说就匆匆赶来森海源界,是因为承诺。

此时直欲拔剑,甚至想随观衍大师杀进世界本源里,是因为人性深处的悲悯。

“姜小友是赤心之人,绝世天骄,我不过痴长了岁月。”

观衍轻声道:“我也没有那么伟大。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千人万人,只为一人而已……”

他的眼中有遐想,笑容有玉光:“极乐之花,应该盛开在一个干净的世界。”

怀抱着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他才能够坚持到今天。

姜望此时已经知道,真正的观衍大师,此刻仍在世界本源里与龙神相争。

接引他来森海源界的,只是神权的投影。以他寻回的失落星楼替代七星楼,走的是龙神应座留下的七星楼秘境通道……

仅仅是接引他到森海源界这一事,便已显尽巧思。在与龙神争斗的这么多年里,观衍大师不知默默做了多少。

“我相信那一天会到来的。”姜望坚定地说道。

观衍仰望天穹的玉衡星,一时痴了:“小友陪我再等一等。”

“为一束花开,您等了五百年。”

五百年的时间,森海源界慢慢平静了下来,森海圣族已经被教化得很好。有见于义者,有见于情者,有担当千钧者……而在这水到渠成的表象之下,是观衍大师日复一日地与龙神艰难对抗。

姜望心中有太多的情绪,不能尽述,最后只化作一叹:“真是悄无声息,却又波澜壮阔的五百年!”

这五百多年来,可以说是四方混战。

龙神、观衍、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燕枭,自有想法,彼此缠斗。

但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和燕枭,都被压制得死死的。是以真正的对手,从来只是龙神和观衍。

观衍大师曾说:“这里的夜晚,没有明月。我已经看了五百年。”

他哪里只是孤独望月望了五百年呢?

他是在无月的长夜等待明月,在混乱的世界等待花开。

他是以一点真灵流亡在世界夹缝,孤独地与龙神对抗了五百年!

三合一。

其中一章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13/78。

明天继续。

(本章完)

第1359章 无人知晓

今夜是否会迎来明月?

这一次是否会等到花开?

姜望并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愿意陪观衍大师等下去。

如果等到的答案并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他就同观衍大师一起……

改变那答案。

“龙神一面在与此界世界意志厮杀,与我搏斗,伪装成难解难分的假象。一面在暗中勾连玉衡星辰,打算掌控玉衡之后,再回头抹掉我。”

观衍说道:“祂就快要成功了,我们要等的时机,就在祂成功的关口。”

姜望握了握长剑。神龙木制的剑鞘,已温养了长相思许久,也被长相思的灵性浸染许久。如今灵蕴深藏。

很难想象,它和面前这根巨大的朽木系出同源。

即使是神龙木这样的珍材,也会因为境遇的不同,而产生天翻地覆的差别。

“我对前辈有信心。”他这样说道。

“我倒是没有那么多信心。”观衍轻声道:“但是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就做好所有我能做的。”

尽心而后能无悔,尽力而后能无愧。

这恰是姜望一直以来奉行的人生哲学。

所以说他与观衍第一次相见就很投缘,不是没有道理的。

“前辈现在还和祂在世界本源中交战么?”姜望问道。

“从未停止。”

观衍语气随意地为姜望解说着战况:“刚才在世界本源中,祂又抹掉了一部分森海源界世界意志,但同时,也被我消解掉了一部分‘神源’。”

他很自然地为姜望解释道:“神源’即是祂在森海源界为神的基础,更复杂的你现在理解不了,但是可以简单理解成信仰之力的积累。”

姜望很享受这种求知解惑的过程,就如之前每次在星月原的交流。他沉重而又懵懂地踏上修行之路,一路以来跌跌撞撞,但也有很多双手,拉着他往前走。

“祂‘神源’被消解得越多,前辈就越能掌控森海源界的神位。”

“话是如此说。但其实我和祂都不是正统修神道的,只是为了争夺森海源界,才暂行此路,对神权的认知也是这几百年才开始摸索……所以我于神位上其实有很多问题,而祂在神道上的缺漏也很多,我才能够侥幸夺取神柄。”观衍补充道:“我修的是真灵之道,祂应是正统的龙族。”

这番话又让姜望大感惊异。

首先惊异的是,龙神和观衍大师竟然都不是正统修神道的。而且明显观衍大师对自己的真灵之道非常有信心,是倚为一生道途的。不然不会在已经夺得森海源界真神神柄的现在,还如此强调。

其次就是惊异于观衍大师的悟性。

虽则观衍大师说,他和龙神都是才开始摸索神道。但那位龙神,明显比观衍大师早摸索不知多少年月,提前布局几百年,却在神道之上,被观衍大师找到漏洞……

此等天资,简直可怖。

再者……

“正统龙族?”姜望忍不住问道:“现世龙族?沧海的龙族吗?”

“祂的底细倒还没有那么清楚,祂非常谨慎。”观衍摇头道:“现在只能说,祂确是龙族出身。”

现世自中古以来,龙族就已经绝迹,被逐走沧海。

当然姜望现在已经知道,长河中还有龙在。不过也只是吉祥物般,没有什么存在感了。真正会带来恐惧的龙族,都在沧海里。

森海源界的这条龙,是什么来历?

摸索神道,成就了龙神,甚而还有野望,看向那宇宙星辰……

“宇宙真是无垠,叫小子生起无穷探索之心!”姜望慨然叹道:“可惜生却有涯。”

“神临寿五百,洞真寿千年……先破短涯,再穷远涯。”观衍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是提醒姜望脚踏实地:“等你走到尽头,未尝不能见得更远风景。”

“小子受教了。”姜望正色道。

“其实我知道。宇宙虽遥,你是不会迷途的。”观衍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亦不能免俗罢了。”

“请不要这样说。”姜望很认真:“前辈关心我才会如此……坦白说,没几个人会这样对我。”

观衍目光柔和:“其实我要感谢你才是。谢谢你让我未履现世五百年,见到的第一个是你。没有毁了我对故乡的美好回忆——你知道,人总是会在回忆里美化过去,而你的品质和精神,满足了我所有不真实的回想。我开始觉得,我的故乡就是那样充满光明,年轻人满是希望的……请继续往前走。无论这次结果如何。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会走到哪里。”

他说得是这样恳切,也因此让姜望有些羞涩起来。

这位青史第一内府不是没有被人夸耀过,多么肉麻的吹捧也都曾在耳边响起过。

但面前这人毕竟不同。

这是他非常认可甚至崇敬的前辈,是他曾经想要成为、但却不能够成为的那种人。

“我希望您能看着我走。”姜望最后这样说。

“我也会努力的。”观衍认真道。

认真得有点可爱。

玉衡星仍然高高悬在空中,不很亮,也不很暗。

森海在微风下轻轻漾开,尚不知尽头在哪里。

“我们大约要等多久?”姜望问道。

“等的不是时间,是时机。我用了五百年的时间,改变森海源界。龙神也用了五百年的时间,了解我……但祂并没有真正了解我。”

观衍很平静地说道:“在祂入主玉衡的时候,就是我展现这五百三十七年来所有积累的时候。”

这是已经做足了所有努力,可以从容面对任何结果的平静。

整整五百三十七年!

“在那个时候,我需要做些什么呢?”姜望问。

观衍认真说道:“在我与祂做最后争斗的时候,祂一定会让燕枭发狂,肆虐此界。既可以引我分心,又可以通过食颅来传输力量,更能够反制此界的世界意志……祂一定会做此选,所以我需要你在合适的时机,进去杀燕枭。”

此行落点原是仍在燕枭身上!

出生于森海源界的生灵,杀死燕枭只会让燕枭更强大,根本无法抵抗此界至恶之禽。所以观衍才紧急传声星月原,请姜望奔赴森海源界帮手。

姜望略想了想,说道:“如果燕枭只有上次的实力,那我应该还可以做点别的。”

以他如今之强,何止十倍于当初?

当初以四敌一才能做到的事情,现在不过是手拿把攥。

既然已经来了森海源界,他希望自己能够尽己所能,帮观衍大师分担更多压力。而不是只在安全的范围内划水凑合。

他想帮助观衍大师的心,绝无敷衍。

“因为是复生之燕枭,没有经过太多时间的成长。纵然此时非是虚弱期,也不会比你们上次遇到的强太多……不会强过内府极限。”

观衍说道:“唯一的问题只在于,它会不断汲取龙神的力量复生,这是它作为神阶与神祇之间的联系,就连龙神自己也无法隔断。但被你杀死后的复生与它被森海源界生灵杀死后的复生不同,前者会消耗龙神的力量,后者不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姜望他们几个,上次也算是真正杀死燕枭了,毕竟是真正耗损了龙神的部分力量。

“所以我……”姜望问道:“一直杀?”

“是的。”观衍笑了:“一直杀它。”

“以燕枭混乱的智慧,既然战力不会强过内府极限,那就绝不会是我的对手。”姜望冷静审视自我,自信地说道:“杀它越多次越好,对吗?”

这是属于青史第一的自信。

“不用。”观衍轻轻摇头:“你可以杀得尽量慢一些,让它的死亡延续更多时间。只让它不能给龙神提供助力就可以。”

说着,他摊开玉石般的右掌。

星沙如水流动,绕在了姜望的手臂上,结成一个圆环,印了下来。

姜望心中一动,他在这个圆环印记上,感受到了先前观衍大师那座星楼的力量。那种力量护送他来森海源界,他还没有这么快忘记。

“刚刚一直在修改它,算是完成了。算是送给你的礼物。”观衍语气寻常地说道:“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它会把你带回你来的地方。”

大概是想起来迎接姜望时,在七星谷的经历,他补充道:“也可以去其它的七星世界。只是之后就需要你自己找路回家了……”

杀死燕枭越多次,龙神损耗的力量就越多,对观衍那边的战局当然有更多好处……但是对姜望来说,危险就无法避免。

燕枭的力量不容小觑,且每次复生都是全新的状态。姜望就算再强,在内府的极限层次,又能鏖战多久?

观衍虽然请姜望来帮忙,但最危险的战场仍是自己去上,又送出自己的星楼,为姜望准备好了退路……

想来若非他对这一战缺乏把握……未必会开口请姜望来。

敢以宇宙星辰为目标的龙神,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观衍从容的或许只是他自己的生死,牵挂却在别处。

姜望心知肚明,但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知道取舍。”

“神力浩瀚,而人力有限。”观衍看着他,表情很是认真:“姜小友,我会尽量在你力量耗尽之前,解决掉祂。这是我的承诺。”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海。

光线总是不明朗的森海源界。

一袭月白僧衣,和一袭青色长衫,并立在腐朽的、巨大的神龙木前,是这幅冗长画卷上唯二的亮色。

越过这根巨大的、横倒的神龙木,就是宛如人间炼狱的悬颅之林。

青七树曾说——“以后挂在这树上的,有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我的孩子。”

他那时大概想说的是……他和青花的孩子。

姜望在此时此刻,又想起了当初在燕巢,青七树轻轻碰在他脸上的那一拳。

那个叫他“张先生”,把他的胡乱指教当成绝世宝典,一心想跟青花搞相好的青七树……难道应该是龙神控制下的样子,永远生活在暴虐与杀戮之中么?

他的头颅难道应该悬在树上,成为树的养分?

他的亲友族人也和他一样,永远不能去看一看世界的尽头?

最后,“张先生”只是看着观衍道:“前辈你的战斗,是更为艰难的战斗,还请全心战斗,不必考虑这边。在我剑折之前,燕枭绝不会影响到你,只会一直让龙神失血……这是我的承诺。”

他不由得伸出手来,伸到观衍面前:“让我们一起完成这件伟大的事情,在这遥远星穹,在这或许无人知晓的地方。”

“好。”观衍笑得温润,伸手与他交握:“便在这遥远星穹,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

在茫茫宇宙中,何物不似尘埃?

在无穷的空间和无穷的时间里,森海源界的确是无人知晓的遥远之地。

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故事、付出什么牺牲,有多么耀眼的表现,都注定缄默在宇宙中,寂寞得没有回响……

是宇宙中无声的尘。

万古以来有人求利,有人求名。

为取眼前三分利,敢将头颅悬腰带。

为搏世人一声彩,敢行刀尖踏火海。

然而在森海源界这样的地方。

没有掌声,无人喝彩。

哪怕再伟大的征程,也只能悄然落幕。

开始和结束,都是寂寞的。

求利不见利,求名不知名。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悬空寺五百年悟性第一的观衍,坚决留在这里,此生终不成佛。

青史第一内府的姜望,放弃星月原战场上的功勋,单剑独赴。

五百年前现世最顶级的天骄,和五百年后现世最顶级的天骄……

两人决定联手在这无人知晓之地,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对抗试图掌控宇宙星辰的恐怖存在。

一者为情,一者为信。

同时也都有,对森海源界万万生灵的悲悯。

森海圣族无人称颂观衍之名,除了小烦婆婆青花青八枝等人,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会记得,姜望曾来过。

但他们仍然决定这样做。

观衍已经独自战斗了五百三十七年。

今日姜望……参战!

两人立在巨大的朽木之墙前,默默等待时机的出现。

彻底朽败的腐木,没有任何生机可言,但也还没有混于泥土。若腐木亦有灵,却也不知它是在坚持什么。

姜望一边探索内府,一边等待——他总归是不愿错过时间的,因为那些沉重的往事太紧迫。

观衍说话,他就说话。观衍不说话,他就修行。

而观衍更多的精力,也在此方世界的世界本源中,在那尊龙神身上。

两人一直等到天光褪色,整个世界彻底暗了下来。

森海源界的黑夜是恐怖的。

“夜之侵袭”自发动之日起,就从未停止作恶。

此界若能有冤魂,晚风吹过,应当全是鬼哭。可惜连鬼哭也不存在,即便有冤魂,也该被燕枭吞吃了……

混沌入侵并不能干扰正在等待的两人。

姜望手上的那圈星环,散发隐隐的光,保护着他不被夜之侵袭所扰。神龙木所制的剑鞘,也流转着微光,似在驱逐什么,一如点燃的神龙香——先前倒是不知还有此等妙处。

观衍赞道:“观鞘可知剑,你的剑是越养越好了。”

对自身的赞美,姜望有时还会羞涩。但对佩剑的赞美,他却全盘收下,因为他的确很得意:“它确实陪伴了我很久,是对我来说最好的兵器,更是我心爱之物。”

廉雀所专门定制的养剑法的确好用,而他成就天府后,以五神通之光来养剑,对长相思的灵性助益更是非凡。

大凡世间名器,都是伴主而生灵。在漫长的相处中,孕育出无与伦比的默契,和与身相合的灵性。

哪怕是绝世真君所用的兵器,若是没能到达那传说中的“灵性化生”之阶,一旦离了原主,也都要从头再来。

若是离开了姜梦熊,哪怕是齐国的名器谱,也很难再把覆军杀将排在第一。

之所以说“灵性化生”是传说,自是因为古今罕见。

总之再强的兵器,也须倚仗修者的发挥。所以各国名器谱,往往排的是强者的实力,而非兵器本身。

对于姜望的称赞,长相思在鞘中还以一声轻吟,似在应和。

极轻的剑鸣声,显得这个夜晚更寂寞了。

但姜望和观衍,都是习惯了寂寞的人。

“姜小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呢?”观衍仰望着一无所有的夜空,忽然问道。

姜望愣了一下,才道:“我不太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观衍轻声说。

“或许吧,我不曾自问过。”姜望垂着眼睛道:“人心只有一颗,容不下太多事情。”

观衍一直都知道,这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有着非常沉重的心事,未及弱冠之肩,负有万钧。

但他并没有试图去开解,只是自顾自地道:“喜欢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呢。你在一片很黑很黑的夜里行走,你看着眼前,好像一无所有。但如果心里有一个人在,就什么都存在了。”

五百年望月,都是在望“小烦”。

他们身在一界,却不能相见,只能相瞒。

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拥有一切。

“那真是很好的。”姜望只这么说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把那句“但我不能”,留在了心里。

森海源界的恐怖夜晚,丝毫不能侵扰此刻的他们。

两个人各自沉默,蓄养精神……

等待最后的时刻。

……

……

神荫之地,那座很有些年月的书屋里。

白发苍苍的老妪,静静在看一本书。

书名是《灵丝花种植八法》。

作者佚名。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每一本书,她都看过无数遍。

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折痕。

但她还是时常会来这里读书。

观衍的故事,她不能和任何族人分享。

她少女怀春的年月,也已沉默在时光中。

那个俊朗和尚的痕迹其实无处不在,在那条清溪,在那座花圃,在她的心里……他改变了整个森海圣族的走向。修改了过去,也改变了未来……但她只能宣之以龙神的意旨。

他处处存在,但她只能当做不在。

唯独在这间书屋里,有一种隐秘的默契存在。

她翻阅过每一本古籍,想象着那人当初留下这些内容,是借鉴了什么、修改了什么。又编造了什么,或者想对她说些什么……

这样就仿佛在与那人对话——

以读者和作者的身份,穿越时光和生死,静默地交流。

比如这本《灵丝花种植八法》,在第十三页第九列,和第十九页第四列,以及第二十二页第六第七列……都写着同样的两个蝇头小字——

“小烦”。

她是在他离开很多年以后,才发现的这些。

这些隐藏在细微角落里的浪漫,支撑着她走过人生。

一直到今天啦。

今天她已皱纹深深、白发苍苍。

但今天的她坐在这里,翻看这本书,翻看那几个小字,仍像第一次看到那样,眼里放光,内心柔软。

她悄悄的心事无人知晓,他们的浪漫深藏其中。

她享受这种时刻……

当然人生难有享受。

青之圣女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她倚在门边,看着那白发老妪,看着她如往常一般看书。

那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竟然有一种抚摸情人脸颊的温柔。

“祭司大人……”她张口道。

老祭司不舍地从书本上挪开目光,看向青之圣女,满是慈和:“怎么了,青花?”

若是姜望在此,就能发现,相较于当日,现在的青花憔悴了太多。

往日充满了“生”的力量,现在生机仍在,眉眼之间却尽是疲惫,眼睛微红。

“我很困惑。”青花说。

“孩子,你困惑于什么?”小烦婆婆问。

青花伸出手指,轻轻滑过旁边的书架,目光上下梭巡,似乎想寻一本看得进去的书、让她宁静的书。

但却很难为哪一本停留。

“为什么龙神使者已经杀死了燕枭。燕枭却又再出现?”她问道。

“因为……”

小烦婆婆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好像青花根本不需要回答,她已经有她的答案。

“是不是世间的恶,根本没能根除?”青花这样说着,扭过头,盈着血丝的眼睛,看着老妪皱纹横生的脸:“是不是因为我们……罪孽深重!”

小烦婆婆眉头蹙起:“为什么这么说,你私下接触了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没有问的必要。

青之圣女能接触到的,自然是“龙神”。

但小烦婆婆舍不得。

青花闭上了眼睛,似乎很是痛苦:“我最近常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小烦婆婆道:“有白天就有黑夜,有善就有恶。世间之恶,是无法根除的。但世间之善,也不会消失。昨日之燕枭已死,今日之燕枭再生。但昨日能杀它,明日也能再杀它。”

她叹了一口气:“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听神谕。”

三合一。

其中一章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14/78。

明天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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