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殿前欢  愤怒的葡萄

第583章 殿前欢愤怒的葡萄

“为什么?”

面对着儿子极为震惊的追问,范尚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笑了笑后转而说道:“宫里的情况可还安好?”

范闲怔了怔后应道:“大殿下带伤值守,太后病重,太子已经被关进了东宫,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嗯。”范建点点头,看着他双眼里渐渐流露出一丝柔软的味道,赞叹说道:“你回京不过七八日,能够在这样艰险的情况下,替陛下将京都守住,不得不说,你的进步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表现的很好。”

受到父亲的表扬, 范闲心中却没有什么喜悦,苦笑说道:“我与老大在京都拼死拼活,但谁能料到,陛下却是将所有的事情都算好了,如果没有定州军最后的反水,今天皇城无论如何也守不住……”

没有等他把话说完,范建摆了摆手,阻道:“陛下深谋远虑,圣心远旷,自然不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能够妄自揣忖……”这话里的语气流露出几丝不自然, 他接着说叹息道:“关于叶家的问题,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接连几年的逼迫,原来竟是陛下的一招潜棋。”

他看着范闲,微露儒雅笑容:“由此看来, 一年半前京都山谷狙杀事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倒是错了。”

范闲默然,在去年山谷狙杀事后,他与父亲曾经研究过那几座城弩的问题,事后虽然清楚是老秦家所为,可也曾经想过,陛下会不会迁怒叶重,由此又说到庆国各方军力部置,赫然发现,这二十年间,除了叶重一直任着京都守备师统领外,皇宫的禁军统领与大内侍卫首领为一人统管,也只出现在宫典身上。

当时的范闲便曾经怀疑过此点,陛下既然曾经对叶家如此信任,为何又要逼着叶家与二皇子联手,倒向了长公主一面,但是范建给出了他所认为的理由,范闲认为有理,便放过了这个疑问。

没料到此次京都之乱,这个疑问终于揭示了真相,陛下隐忍多疑弱点的真相。

皇帝陛下构织了一个大迷团,不止迷惑了长公主和天下所有人,连范建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亲信,也骗的死死的。

说到山谷狙杀,范闲的眼前不自主地浮现起当日的白雪,红血以及枢密院前的人头,还有自己的嚣张,不由苦笑了一声,心想在陛下和长公主的面前,自己当日的嚣张,此时看起来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他心头一动,开口问道:“父亲,孩儿一直有个疑问,秦业他……为何要背叛陛下?”

这不止是他的疑问,也是很多人的疑问,只是皇权争斗,天下大势之争夺,让所有人天然认为秦家的背叛如同史书上每一起内部倾轧一般,是理所当然之事。

可是范闲听到了长公主临死前的话,心中开起一枝毒花,开始格外注意这个问题——虽然秦家在明家有一成干股,虽然秦家暗中指使胶州水师屠岛,可是对于一位军方元老来说,单他的颜面就足够让陛下轻轻揭过此事——只要他一直对陛下忠心不二。

而皇帝陛下是何等样的人物,如果不是未曾怀疑过秦业的忠诚,又如何能让他在枢密院使的位置上呆了那么多年,这些年秦老爷子一直称病不朝,这枢密正使的位置也不曾空了出来。

他将这个疑惑讲出来后,范建未曾沉思,直接冷漠说道:“也是在山谷狙杀的那日里,我便曾经说过……皇后父亲的头颅是被我砍下来的,但谁知道,那些该被砍掉的脑袋,是不是真的砍完了。”

范闲心尖一颤,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老秦家站在长公主一方谋反,或许和二十年前母亲的离奇死亡脱不开干系。

“当年我随陛下远赴西胡作战,陈萍萍被调至燕京一带应付北方紧急局势,而叶重也随后军驻定州为陛下压阵……”范建垂着眼帘,缓缓说道:“……而秦业其时依朝廷旧便,以枢密院正使的身份,掌控京都军力中枢,如果说他也参与了京都之变,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很奇怪,如果秦老爷子也是谋杀叶轻眉的元凶之一,那四年后的京都流血夜,皇后一族被斩杀干净,京都王公贵族被血洗一空,为什么秦家却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如果陛下陈萍萍父亲三人联手为母亲复仇,怎么会放过秦老爷子?

迎接着范闲疑问的目光,范建缓缓说道:“问题是从来没有证据,说明秦家参与了此事,就如同太后一般,顶多有个纵容之罪……”

范闲微微皱眉,陈萍萍也曾经对自己这般说过,关于母亲的死亡,太后应该不是元凶,只有个纵容之罪。不过今日与父亲一番参详,范闲忽然想到,只怕陈院长的心中也有些别的想法,对于秦家曾经扮演过的角色有着无穷的怀疑。

最能证明陈萍萍对秦家心思的人,自然是黑骑的副统领——荆戈,像这样恨不得灭秦家满门的危险人物,陈萍萍依然悄悄地将他收入自己的帐下,为的是什么?是不是就是为了将来与秦家翻脸动手?

范闲的心底生起一股寒意,如果秦家真的如陈萍萍所料,参与过谋杀叶轻眉一事,为什么他能一直活到现在?一念及此,他身体从内部开始涌出一道寒流,无数寒意从毛孔里渗了出来,让这座书房变得有如三九寒冬。

他曾经无数次地猜想过,无限接近于那个真相,可是他不敢问,连陈萍萍也不敢问,而且陈萍萍也无限冷酷地与他进行着割离,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范闲心中一直有个结,故而他一直悄悄地将自己的重心往北齐转移,对庆国有一股天然的畏惧感,而今天这个结似乎正要打开,露出里面黑糊糊的真相来,所以他沉默了,对着父亲微微的一笑,说道:“如果秦家真的参与此事,今日也算是遭着报应。”

他担心父亲会顺着这个思路想到自己先前隐惧的东西,抢着开口说道:“陛下不日便要归京,这朝中先前还在准备陛下的后事,却不知一时怎么转过来。”

范建微微一怔后笑道:“这些事情自然有礼部操心,你何须理会那么多?”

范闲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范尚书也沉默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书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想必今夜的京都,那些活下来的权贵大臣们,都在各自的居所里沉默着,没有人想到,皇帝陛下居然能够活着从大东山下来,震惊之余,再联想到谋叛中叶家这招伏棋以及诸多滴水不漏的算计,所有臣子对皇帝陛下的敬畏微惧,都被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范闲看着沉默的父亲,又起身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往背街的后园行去,准备去看一下婉儿。一路夜风秋凉如水,扑在他的脸上,无由一阵快意,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体内的伤势,心中有些茫然地想着,山谷狙杀中陈萍萍的放手,正是那种割裂,老跛子不愧为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早已看明了一切,却小心翼翼地将真相瞒着自己,孤单地做着那些事情,还用这些割裂来维系事后自己的平安。

范闲一直在学习陈萍萍,所以他今夜也只能沉默,父亲便要辞官回乡,何必让自己的猜测让他再陷于京都危境而无法自拔?为了彼此的安全,彼此都要割裂,这才是真正的疼爱。

如陈萍萍疼爱自己那般。

在这个时候,范闲十分想见陈萍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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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萍萍这个时候正在京都四周潇洒无比地旅游,间或发号施令,让监察院配合陛下在天下的行动,就算他要赶在皇帝抵京之前回到京都,也不可能是今天晚上的事情。

然而有人来范府寻找范闲,此时夜已经深了,范闲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自己的妻子,便有些无奈地被请出了府门。他看着门口的宫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丝丝烦燥,行礼道:“宫大人。”

先前他和父亲还在书房内议及此人,知道他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说话自然极有分寸。而在宫典看来,小范大人才是陛下最亲近的子侄,不敢托大,以下级的身份行了一礼,沉声说道:“有件事情要麻烦澹泊公。”

如今的范闲位居公爵之列,倒也当得起这一礼,更何况在皇帝回京前的一两天内,他假假还是位监国的大臣,只是听到麻烦二字,范闲便知道肯定有大麻烦,不由真的头痛起来。

今天的京都已经死了太多人,范闲的情绪并不怎么好,京都四野战事犹炽,但城内已经渐渐平稳,他极需要休息和思考一下,被人打扰,当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过监国是这么好当的吗?范闲强行压下心头的烦燥,看着他,尽量平和说道:“何事?”

宫典看着他,似乎有些犹豫和犯难,即便白天于上万叛军阵中,一刀砍向军方元老秦老爷子时,也没有这么困难过。

范闲也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也许是压力太大,宫典咽了一口口水,说道:“请公爷去王府一趟,我劝不住小姐……”

得,此话一出,范闲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白天的时候忙着杀人救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块儿去,此时夜深人静,硝烟略散,立即想到叶家在跟随陛下立万世之功后,马上会碰到的一个大麻烦。

“大帅出京追击,令末将接小姐回府,不料小姐誓死不从……”宫典晚间在正阳门看守许久,晚上便紧接着遇着了大麻烦。他知道如今的京都,大概也只有范闲才能处理此事,有资格处理皇室的事情,便也不再顾忌定州方面的颜面,很直接地将问题说了出来。

范闲依旧静静看着宫典,任由他说着,眼光中没有鄙夷嘲讽的色彩,却让宫典感觉到一阵无来由的不安与惭愧。

范闲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在这整件事情当中,依然活着的人们,最苦的只怕就是婉儿和她的闺中蜜友叶灵儿二人。他的妻子心伤生母之亡,而叶灵儿的委屈愤怒只怕不会稍少。

当年叶灵儿嫁给二皇子,也真真算得上情投意合,只是没有人可以猜想到,这门婚事,竟然只是皇帝陛下与叶重之间的所拟计划的一环。换句话说,叶灵儿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付出了自己的感情与婚姻,成为叶家取信长公主一方的筹码,事到临头,她才会愕然发现,原来自己的父亲一心想要对付自己的夫婿。

当然,她那位夫婿也是一心想利用她来控制定州军。

一念及此,范闲不由想长公主临死前说的那三个字——世间的男子,均被名利权势以及所谓一统天下的理想大义所控制,真的不是东西——或许也包括他自己,可他自问做不出这种事来,对于卖女儿的叶重生出厌憎无数。

宫典似乎猜到他的心里在想什么,表情十分不自然。

范闲摇了摇头,说道:“二皇子也被关在府中?”

宫典应了一声。

范闲低头说道:“无碍,大东山上陛下曾经说过,能不杀,则不杀,尤其是……承泽。”

宫典震惊抬头,他知道陛下生还的消息,却是第一次知道大东山上陛下对范闲亲口有此交待。如果陛下真愿意留二皇子一条性命,那真是邀天之幸。

定州上上下下其实都很喜欢灵儿这个丫头,所以今日真相一破,叶灵儿在王府中心丧若死之际,所有的定州军,都感到了无比的惭愧与不安,此时听闻二皇子不用死,叶灵儿自然不用当寡妇,也算是好交代一些。

范闲在心里叹了口气,此时想到大东山上皇帝陛下的交代,才能明白,原来其时陛下就已经自信地算到,他定然安全回京,长公主领着太子和二皇子必败,所以才会刻意提醒自己,留老二一条性命。

留老二一命,其实只是留给叶灵儿一个男人,留给叶家这个大功臣一丝颜面,不然若老二暴毙,叫叶灵儿如何自处?天下议论滔滔,让叶家怎生过活?

……

……

虽然陛下早有计算,可范闲还是去了王府,因为即便他对二皇子没有什么好感,但叶灵儿毕竟曾经唤过他无数声师傅,而且身为监国,对于被擒的皇子,总要小心谨慎的处理,若王府里真的出了问题,他还真不好交代。

未曾抬头看府上匾额,他在宫典的陪伴下直接入内,四周均有军士看管,二皇子即便手中还有力量,也难以变身蚊子飞出这座牢笼。

这是范闲第一次踏入二皇子的府邸,心中的感觉不免有些怪异,不知道那位性情容貌气质与自己有些相似的兄弟,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宫典留在了后院之外,范闲一人进去,这园子清清幽幽,全不似王府应有盛景,房中仍有灯火,看来夜虽深了,然则年轻的王爷王妃依然无法入睡。

入门只见到叶灵儿一人,正满脸凄然,沉默地坐在桌旁,一言不发,眼角犹有泪痕,往常那双如玉石一般明亮的眼睛,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委屈,更多的还是隐而不发的怒气。

此时的王妃,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死人的老虎,被丈夫利用先不提,被父亲欺瞒,被家族抛出,这让她如何能够承担?

范闲心中生起淡淡怜惜之意,走到她的身旁,和声说道:“宫典让你回府,也是好意,等过些日子事情淡了,你和承泽不依旧是在一处?”

叶灵儿一惊,这时才发现进屋来的原来是他,眼中嘲讽之色大作,欲待嘲讽两句,却是心头一恸,低头无声哭泣了起来。

范闲何时见过叶灵儿这等婉约悲伤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半晌后,叶灵儿抬起头来,双眼有些无神地看着他:“你如今不在宫中做你的监国,跑到王府来做什么?”

“劝劝你。”范闲很直接地回答道。

叶灵儿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犯倔了,这件事情你父亲也是没有法子……说来说去,如果老二当初能听你一声劝,不参合到这件事情中来,何至于有今天这个局面。”

看着叶灵儿凄伤模样,范闲无来由地恼怒起来,这几年他全力打击二皇子,隐藏在他下意识里的一个念头,便是欲动用监察院和陛下的宠信,将老二的势力打成残废,断了他夺嫡的心思,没料到老二的夺权之心如此之重,加之长公主的妙手逗弄,此策竟是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叶灵儿自哀一笑,轻声说道:“师傅,这件事情我自然不会怪你,落个如何下场,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这几年连你都打不退他炽热的心思,我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劝服他?”

“您也不用劝我离府了……他事涉谋反,谁会给他一条活路?”叶灵儿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不论承泽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与他终究是夫妻一场,既然父亲与族里的人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人看,我便随他一道去了也好,在黄泉下再作一对夫妻,想那孤清地里,他总不至于还要做当皇帝的美梦。”

范闲心头一凛,明显地从叶灵儿的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一丝死志,声音微颤说道:“明和你说,陛下在大东山上亲口对我传旨,承泽……不会死。”

听得此言,叶灵儿骤然抬头,眼中闪现出一丝企盼与意外之喜,旋即却马上黯淡了下去,让范闲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灵儿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所有人都说他外表温柔,内里却是冷漠无情,其实这话也没有说错……就连宫中的母亲,对他也是持之有礼,他这一生,又何尝感受过什么真正的温暖味道?他不止对人无情,对自己也极为冷厉。”

“我是他的妻子,总要比你们这些外人要了解他些……你们都不知道他内心里,是个何等样骄傲自负的人,这次完完全全的失败,给了他多大的打击。就算父皇留他一条活路,可是他又怎么有颜面继续活下去?”

她抬起头来,用一种无措伤心的眼神看着范闲:“回府之后,他一直不肯说一个字……我知道,他已经有了死念。如果这时节连我都走了,世上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他……他走的一定很干脆。”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说道:“他在哪里?”

……

……

二皇子李承泽蹲在椅子上,手里拎着一串紫色的葡萄正在往唇里送,这一幕范闲曾经看过无数次,但今夜的二皇子,头发散乱披着,俊秀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谁也看不明白的表情,唇角微翘,似乎在嘲笑什么,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异常颓废。

“你如果死了,淑贵妃谁来养老?王妃怎么办?”范闲坐到了他的对面,尽量平静地说着,眼睛平视对方,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范闲与二皇子气质极为接近,这是京都里早已传开的消息,二人明明眉眼不似,但相对而坐,却像是隔着一层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范闲看着对方,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的母亲不是叶轻眉,如果自己与老二的身份对换一下,只怕今日自己也只有坐在椅子上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份儿。

二皇子似乎此时才发现范闲的到来,微微一笑,说道:“我还能活下来吗?”

范闲不得已重复了陛下的旨意。

二皇子自讽一笑,说道:“如黄狗一般活着,余生被幽禁在府中,待父皇百年将到时节,新皇即位之前,叶家也被如狗一般宰死,我再被赐死……你说,如果我活下来,将来的人生,是不是这种?”

范闲默然。

“既然如此,我何苦再拖累灵儿,拖累……那位无耻的岳父?”二皇子耸耸肩膀,“而且这样活下去,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范闲开口说道:“看来你的雄心终于被磨灭了。”

二皇子忽然止住往嘴里送葡萄的动作,初秋的紫葡萄甜美多汁,而他此时脸上的笑容也一样甜美,他看着范闲,幽幽说道:“如今想起来,抱月楼前茶铺里,你说的话是正确的……这两年里,你一直在想着将我的雄心打掉,回思过往,我必须谢你。”

“说来奇妙,我一心以为姑母会助我,一心以为岳父会助我……但看来看去,原来倒是你,我这一生最大的敌人,对我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二皇子赞叹道:“你真是我们老李家的异类,叶家小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不寻常。”

“而我?”二皇子继续说着,大声笑了起来,笑的涕泪横流,“我是什么东西?我自以为算计过人,身后助力无数,皇位指日可待,可哪里料到,什么事情都是父皇安排好的,而我这个聪明人,比棋子都还不如,连承乾这个懦夫都不如,我什么都无法做,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我就像是个手足无力的小孩子,只知道傻傻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二皇子愤怒着,声音越来越高。不知道他是在愤怒什么,但明显不是针对范闲,或许是愤怒于自幼被父皇放到了磨刀石的位置上,被迫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境地,或许是愤怒于叶重的无情反水,或许是愤怒于自己生于皇宫之中。

范闲默然,从婉儿处知晓,这位与她自幼感情极好的二哥小名叫做石头,但任是一块单纯顽石,被陛下用皇权这把剑磨了这么多年,无来由地也会带上些戾气与负面的东西。

“我是什么?”二皇子李承泽盯着范闲,指着自己,泪水和鼻涕在脸上纵横,大声笑着说道:“我就是个笑话!”

范闲想说,在皇帝陛下面前,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是一个笑话。然而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震惊看到一边笑一边哭的二皇子说出笑话二字后,吐出了一口黑血。

一口黑血吐到了紫色的葡萄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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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84章 殿前欢  麦田里的守望者

第584章 殿前欢麦田里的守望者

乌黑的鲜血喷吐在紫色的葡萄上,滴滴答答地往地面垂落,打湿灯火照耀的地面,二皇子低着头,半张着嘴, 下颌上一片血水,双眼低垂,没有看范闲,直接举起手,止住了他走过来的想法。

“你进府的那一刻,我就服了药。”二皇子蹲在椅上,头垂的极低,幽幽说道:“我知道你是费介的学生, 但毒素已经进了心,你总是救不活了……我也不想让你救。要知道你虽然厉害,但是总不能拦着我死。”

只要一个人有了死志,无论用什么办法,也不可能保住他的性命,范闲明白这一点,冷静地看着对方,心情一片空荡荡,没有任何想法,但他依然不准备袖手旁观, 不是因为他对老二有一丝兄弟感情,而是不能让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不用担心什么, 我先前已经写好了遗书,宫里不会怪罪你,没有人会认为你鸠杀了我。”二皇子低着头,沾着血的手在怀里摸索出了一封信, 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没有想到他临死的时候, 居然连范闲担心的是什么也想到了, 范闲心头微冰, 知道对方真的如灵儿如言,对自己也是狠厉到了某种境界,断绝了任何生存的希望。

二皇子抬起头来,用一种很羡慕的眼神看了范闲一眼,又呕出一口黑血。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唇,用两根细长的手指,仔细地掰掉被毒血沾污了的葡萄串,剩下一小半干净的,重又往嘴里送去。

甜美多汁的葡萄,在他的嘴里被嚼的稀烂,二皇子卟的一声,将葡萄籽吐了出来,吐到了地上,依然带着黑血。

吃完葡萄,他将手在身上擦干净,叹一了口气,看着一直沉默、没有什么动作的范闲,幽幽说道:“我不想继续活着当笑话。”

范闲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想法。

“其实你也是个笑话。”二皇子脸上渐渐浮现起一层死灰之色,目光有些涣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说道:“这京都想杀你的人不少,不错,最开始动手的是我,但你以为承乾就对你有多少温柔?秦家在山谷里没有杀死你,他气的在东宫里跳了一夜的脚……可为什么?”

他盯着范闲的眼睛:“为什么……你对承乾的态度却和对我完全不同?”

范闲自己也想不明白此点,二皇子人之将死,其言也直,直刺他的内心,为什么他一直对太子有诸多宽容柔和,对老二却是死缠烂打,不惜一切?

二皇子的眼帘有气无力地搭拉着,声音极为低沉:“你不喜欢我,从一开始你就不喜欢我,当然,我也不喜欢你……我们两个人太像了,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拥有你这么好的运气。任是谁,都不会允许世上有另一个自己存在,都会下意识里抢先将对方除去。”

他的目光阴寒而无奈:“如果你是荣国府里的贾公子,我就只能是金陵城里的甄宝玉,在书中永远捞不到几次出场的机会……可是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

二皇子一面说着一吐咳血,血水在他的前襟上涂的到处都是,看上去十分凄凉。

范闲看着面前的这一幕,身体有些僵硬,作不出任何反应来。二皇子最后一次抬起头来,瞪着范闲的脸,有些困难说道:“我一直以为承乾是兄弟们当中最怯懦的那个人,但直到要死,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很怯懦,我宁肯死去,卑微地离开灵儿和母亲,也没有胆量去面对……”

“我死后,你替我照顾灵儿……至于母亲,她最好的结局大概是被打入冷宫,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

二皇子胸膛处一阵剧烈的起伏,似乎什么东西正要冲将出来,瞪着范闲的眼睛,强行说完这一番话,没有给范闲任何说话的机会,张开了嘴,噗的一声呕出一大滩黑血,便再也没有了呼吸。

死后的二皇子依然蹲在椅子上,左手搁在膝上,俊秀的脸上带着一抹死灰,片刻之后,他的身体摔落椅下,发出砰的一声,只是那双眼睛始终不肯闭上,瞪的大大的。

……

……

范闲一脸麻木地看着二皇子的尸身,忽然感觉这初秋的夜,怎么会这么冷?

他打了一个寒颤,心情十分复杂,根本不知该对面前这具身体发表什么样的感叹,或许此时的沉默,便是最好的态度?二皇子这位真皇子已经死了,自己这个肉身里的假灵魂,该如何继续下去?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不是因为二皇子在自己的面前自杀,也不是因为老二临死前说的那些刺心话语,而是最后老二交代自己要替他照顾灵儿和淑贵妃。

都不给自己开口拒绝的机会吗?范闲在心里想着,表情一片落寞,长公主死的时候,把婉儿交给自己,太子明知自己必死,将那些叛军将士和大臣们的家人托付给自己……

为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是你们不共戴天的仇人?难道你们的死不是我造成的?为什么你们临死前要扔这么多包袱给我?你们想压死我?你们就赌定我会帮你们?

你们这些死人!死便死罢,却要我这个活人难受地活着?

他低着头,木然无比,身体轻轻颤抖着,然后走到二皇子的尸体旁边,看了一眼,在桌上拿起那封薄薄的遗书,揣入怀中,走出了这间阴森的房。

行至王府后园卧室中,青灯寒光之下,叶灵儿犹自木然呆坐,浑不知园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范闲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直接走到她的身后,一掌劈了下去,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便将她打晕。

如果不将她打晕,一旦让她知晓二皇子服毒自尽的消息,恐怕也会随之而去,范闲只能用这种比较直接的方法,将事情拖上一拖。

……

……

宫典迎了上来,范闲低头想了一想,将怀中那封遗书交给了他,同时也将肩上扛着的叶灵儿交给了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宫典接过昏迷的叶灵儿,已经是大为惊骇,听着二皇子的死讯,更是深深地皱紧了眉头。

“老二写了封遗书,陛下不会怪罪你我。”范闲叹了口气,紧接着正色说道:“王妃醒来前,先捆住她的手脚,再告诉她这个消息,如果她不肯吃饭,你就给我灌米汤……不论如何,也要让她喝下去!”

这后两句话已经是咬着牙吼了出来,阴冷无比,宫典一怔,心想确实也只有这个法子,倒没注意到澹泊公的失态,又一思考后,无奈说道:“可是小姐性如烈火,总不能捆她一生一世。”

“火并不可怕,来的快也去的快,总不如自己和老二这种冰坨子刺人。”范闲在心里想着,压低声音说道:“过些日子,待事情消停些,我再来劝她。”

……

……

待处理完王府的事情后,京都的夜已经渐渐退去,时光已至凌晨,遥远的东方隐隐有一抹鱼肚白透了出来。然而范闲并没有办法去休息,他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从王府绕回范府一趟,便直接去了皇宫。

虽然范尚书说过,这些事情应该由礼部的太常寺处理,但范闲不可能忘记自己监国的身份,假装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更何况他本身现在还兼着太常寺的少卿,正卿任少安跟着陛下远赴东山祭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他与大皇子并排站着,看着面前这三具黑黑的棺材,兄弟二人俱自沉默不语。

仅仅在一日之前,他二人还站在皇城之上忧心着宫里的安危,庆国的天下,谁能料到此时此刻,胜负已分,书写天下历史的人物已经改变了姓名。谁能想到,皇城危急之时,范闲踩在脚下的黑棺材,已经开始容纳失败者的皮囊。

长公主和二皇子此时正安静地躺在棺材中,还有一具棺材是空的,不知紧接着躺进去的人是谁。

“不合礼制。”大皇子表情沉重,眉眼间强挣着不流出悲伤,长公主倒也罢了,二皇子李承泽与他的兄弟感情却是做不得假,虽说这两年间,兄弟二人渐行渐远,但此时看着眼前一幕,想着棺中之人,大皇子依旧心中痛煞。

范闲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说道:“礼部的官员都吓跑了,看来陛下一日不归京,这六部总是拢不起来,太常寺那里也没几个人,只是暂时安置一下,毕竟天家颜面要照拂,总不能就停在府中。”

大皇子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着皇城内行去,与身旁禁军押棺的队伍一衬,背影显得极其萧索。

范闲静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知道在连番重压以及渐渐传来的死亡消息面前,大皇子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一念及此,范闲才感觉到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阵阵疲惫,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皱了皱眉头,拍打了一下脸颊,对身边的下属说了声:“回府。”

一夜之间四次回府,却没有一丝安生的时刻,范闲细细算来,从突宫之前的准备开始,自己已经有两日两夜没有睡觉,伤势已经复发,麻黄丸药力全逝,自己不敢再吃,整个人的精神体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回到府后,看着黑夜里的一切,范闲没有去看住在柳氏处的婉儿,低头沉默在床上坐了一小会儿,一脚将那个黑箱子踢进了床底下,衣服也未脱,便呈一个大八字,躺倒。

明明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却偏偏睡不着,他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黑黑的屋顶。

……

……

没有睡多久便醒了,毕竟京都仍在混乱之中,身为监国的他,不可能留给自己太多休息伤感惘然的时间。起床后胡乱吃了些东西,用热毛巾烫了一下脸,强行回复了一下精神。

出门之际,他下意识往看了一眼床,那个要命的箱子,那个常年呆在灰尘中的箱子,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下,就像是长公主和老二安静地躺在棺材之中,再也没有人会去打扰。不论是箱子还是人,或许只有变成不起眼的存在,安放于不起眼的地方,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出府之际,他下意识往府中看了一眼,从太平别院回来后,他还没有看到婉儿,不知道妻子的心情现在如何,想到此节,他的脸上浮现起一丝黯淡。

入宫之际,他下意识地往宫门上看了一眼,朱红的宫门上到处是火烧烟薰的痕迹,一些兵器造成的裂痕裂着嘴巴,露出内里的木屑,而那些被撞落的铜钉,早已被打扫干净,只在门上留着无数难看的疮疤。

在这一瞬间,范闲确认了某些事情——这座宫,这座城,这片国度,终究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他已经对这里生出了深厚的感情,纵使这座宫是那般的阴冷,纵使这座城曾经辜负过多少人,纵使这片国度曾经犯过多么大的错误,可依然是他的国。

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庆国人在看待,有很多事情在没有查清楚、查明白之前,他不介意在自己美好生活的同时,尽力维系这片国度上人们的安宁,就像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那样。

那么多的人死了,他更要好好地活,除非……有些人不想让他活。

……

……

请胡舒二位学士回府暂歇,这二位大臣已经在御书房内代拟御批已有一夜,庆国各路一些紧要奏章终于被清理出来了一个大概,但两位大学士毕竟不是铁人,比范闲的精神更是差的极远,接连受着惊吓,又未曾睡过,早已累不行。

范闲坐在空空的御书房内,忍不住摇了摇头,往常皇帝老子在时,这座御书房虽然一样安静,但总是充斥着一股别样的味道,是威严?还是什么?反正和他此时感受到的御书房完全不一样。

他不知道皇帝老子是怎样活着从大东山上下来,但他知道自己的表现一定会让陛下满意,看来权臣这个位置是可以坐稳了,只是……一想到两三年后便会掀开大幕的统一战争,范闲便感觉嘴里有些发苦。

所谓君子不欺暗室,但范闲不是君子,此时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中,看着矮台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看着那方软榻,想到皇帝一直就是在那里操控着整个庆国的朝政,他的心头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那处,微微偏头,想着如果是自己坐上去,会是什么感觉?但他紧接着却是摇了摇头,薄唇微翘,露出一丝自嘲。

当了一天一夜的监国,就险些把他累成夏天里的大黄狗,再看刚才胡舒二位大学士被太监扶着的狼狈模样,范闲确认,皇帝这个工作,一定比日御多少女的黄帝更为辛苦。

还是那句老话,世间只有三种人,男人,女人,皇帝,但凡能够当一位真正君王的,都……不是人。

“请三殿下过来。”

范闲微笑着,对御书房外的小太监说了一声,旋即想到洪竹还有一些参与叛乱的角色都还被关押在冷宫之中,不知陛下回来后,会如此处理此事,不过在局外人看来,洪竹基本上什么事情也没做,应该没有大碍。

没有过多年,已经渐渐成长为少年模样的三皇子李承平,在一位老嬷嬷和几名太监的陪伴下,来到了御书房外。范闲看了老嬷嬷一眼,挥手让他们退了,牵着三皇子的手,来到了存放奏章的书台前面。

李承平的手有些凉意,看着范闲的目光,也和江南时有些不大一样,显得有些敬畏。

范闲的余光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幕,并不如何在意,敬而畏之,却没有更多的疏离感觉。他知道这一日一夜自己的表现,给这位皇弟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只怕他再也摆脱不了这种痕迹。

这是教育学上面的问题,除了范闲,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要培养一位九岁就敢开妓院杀人的皇子,成为一位仁厚的君王,单纯的道德说教,根本不足以完成任务,必须要让小三儿明白,世间的很多事情,用比较光明正大的手段,也能达到目的。

三皇子需要一个榜样,所以从江南行开始,范闲便把自己树立成对方心中的榜样,因为他是诗仙,他是强者,他是权臣,他是老三的救命恩人,而在庆国大部分百姓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好人。

范闲希望将来庆国的皇帝也是一个好人,就像……太子那样?

“先生……听说父皇……”李承平有些畏缩地看着范闲。

范闲笑了起来:“神庙在上,陛下自有天命护身,那些宵小之辈,自然伤他不得。”

“噢。”李承平的脸上也浮出了一丝喜色,虽然他知道如果父皇死了,自己会在先生和大哥的护持下成为庆国的下一任皇帝,可他毕竟还只是一位少年,心思没有这般狠厉。

范闲状似不在意,却细细留心着李承平瞳子里的情绪变化,心想自己果然没有看错。

“日后大概陛下会经常让殿下来御书房旁听。”范闲说完这句话后怔了怔,缓缓开口说道:“殿下先熟悉一下地方。”

三皇子来过御书房,也知道太子哥哥,二哥,大哥,甚至是先生,往常在朝会散后,都会在御书房内旁听父皇和大臣们议事,只是今日之后,这座御书房恐怕会空上不少。

“有很多话,大概没有人敢当面对殿下说。”范闲思忖片刻后,平静说道:“但我必须和你说一下。”

皇帝陛下马上就要回来了,范闲要对老三做出自己的交代,因为他清楚,这孩子心思其实细腻无比,所以先前他一直用殿下称呼对方,此刻却是直称你。

“大殿下天性好武,日后终究是要派往边关驻守。”范闲面色微沉,用自己的语言,述说着陛下日后的安排,“他天性直棱,绝不会主动做出任何有伤兄弟情谊的事情,这点你要放心,不要多疑。”

三皇子的手颤抖了一下,看着先生的脸,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要说这个。

“至于我,我将来总是要走的,这天下如此之大,我总要去海角天涯看上一眼才算不虚此生。”范闲微微笑了起来,“所以你也不要疑我,即便你长大后……也不要疑我。”

三皇子张大着嘴,不知为何感觉到一丝害怕。

“这不是身为臣子该说的话。”范闲敛了笑容,平静说道:“但我想说给你听。此生二十年,我已经厌倦了彼此之间猜测试探心意,不管你日后长大了还信不信这句话,但请你记住这句话。”

如他所言,这种话已然犯了天子家的大忌,更惶论是一位臣子口中说出,然而范闲偏生这般平静地说了,说的如此自然。李承平怔怔看着先生那张本来英秀无比,今日却有些憔悴的面容,下意识里点了点头。

……

……

三天了。京都已经平定,三骑再次入京,向天下宣告了陛下祭天归来的消息,惊魂未定的京都百姓们欢喜雀跃,站在皇城之上的范闲却不知道他们受了这么多的苦难后,还在高兴什么。

皇帝陛下被预定归京的时间迟了三天,在这三天中,定州军的军情通报绵绵不断地通过军方和监察院的渠道往京中送来,范闲过足了监国的瘾,两只手拿着陛下行玺胡乱盖着。

这一天,消息终于传来,范闲带着三皇子,与大皇子一道,连同幸存下来的保皇派老臣们,行过犹有兵刀之迹的街道,走出正阳门外,于十里外之地停驻。

数千人密密麻麻地跪下,官道上根本站不下,很多人都直接跪在了道路两旁的麦田里,此时秋收未到,金黄麦穗撑过了战马的践踏,带着沉甸甸的收获于微风中两方摇摆。无数人的心情有如麦穗一般摆动激荡,守望着远方行来的明黄御驾。

范闲把目光从麦田里收回来,微笑看着身旁紧张喜悦的三皇子。

……

……

(昨天拉票后,月票冲到了第二,记忆中,这好像是庆余年第一次到老二的位置,虽说今天老二死的蛮惨,可我依然如老三般紧张喜悦……呜呼,我王老五活了大半辈子……谢谢,鞠躬下台,祝大家周末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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