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8章 遗计

在隐相峰坐囚数年,痴痴傻傻任人笑,而后一朝暴起发难,打得武道真人钟离炎濒死的革蜚,一定想不到他亲爱的文师兄,会这样跟楚国人说话。

会讲——尽管杀了他罢。

说好的继承老师遗志,说好的一起为这个国家奋斗呢?

虽然山海怪物本就没有人性,但你这个做师兄的,也太不是人了一点。

可惜此刻他在铜镜的另一边,还在认真克制自己,给自己一个“人”的理智和礼仪,什么都没有听到。

而听到这一切的星纪,一时冷笑连连:“越国皇帝,你以为一句‘你不知’,就能脱得开干系?”

文景琇平静地看着他:“星神?大巫?朕该如何称呼?”

星纪道:“伱任性即可。”

“朕肩承万民,担责社稷,岂敢任性!越国敬楚,朕敬英雄,便称您‘大巫’。”文景琇拂了拂袍角,俨然坐出一种庄严的姿态:“诸葛大巫,朕竟不知,这革蜚何事,朕有什么干系在其间?”

他摇了摇头:“您要说云来峰这一战,朕也很困惑,为何楚国使臣没有出现在太庙祭礼上,却在越国境内放肆乱窜,甚至在云来峰大打出手……纵然上国使节,目尽苍穹,不见小国国法。泱泱大楚,南域诸国伯长,从来顾全诸国体面,何曾轻贱越国国格?钟离贵子行事如此,朕不便言语,可也真该叫天下人议一议!”

越国的皇帝坐眉抬眼,绵里藏针:“景国天子向来愿意主持公道,秦国天子也是急公好义,朕若修书相问,不知他们是如何意见。”

“越国主!”这话似乎激怒了星纪,黑甲的神祇森声道:“你既不敢任性,就不该妄称大巫!恕本座不敬,越国是什么地方,也配星巫法驾亲至?”

“那星神大人也要恕朕不敬了……”文景琇抬起眼眸,瞧着这尊黑甲星神:“若无涉于诸葛大巫,区区一尊真神降临,越国虽小,却也不必太在意!”

星纪的声音愈发冷冽:“尔辈今日之狂妄,倚仗何处,令本座颇为惊疑!你可知楚军朝出郢城,朝食会稽,不必过午!”

“好!霸楚先灭南斗,再灭越国,统一南域全境,西吞强秦,北伐中土,一匡天下,指日可待也!”文景琇抚掌而赞:“越国地小军弱,难当楚锋。朕早些寻棵歪脖子树吊死,却也不是难事,也免上国劳军。只是在此之前,朕有一个问题——楚乃大国,楚军乃王师,今大国王师伐我,不知师出何名?”

星纪的眼神在寒盔中幽幽:“革氏乃越地名门,革蜚为革氏贵子。此人深藏不露,竟有如此手段,一朝归来,即能压制武道真人。昔年安国公嫡孙伍陵,随之去陨仙林冒险,却失陷其中……你还想解脱干系,把你们撇得一干二净吗?”

黄道十二星神,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代表星巫诸葛义先的意志。此般意义敲击着越国的国格:“吾皇仁慈,才容尔辈小国,在榻边酣睡。千百年来,一再放任。尔辈却暗藏祸胎,常显谋逆之心!越国主是读过书的,老夫却想问一问,翻遍史书,似此等国家,社稷当存吗?”

“若如大巫所言,则灭国何妨!”文景琇摇了摇头:“可若不是大巫所想,您倚大国之势,动辄胁以刀兵,可称‘义’否?”

星纪含怒大笑:“哈哈哈哈,越国主是想说,伍陵的死,跟革蜚没有关系。他清白无辜,你越国干干净净?”

“非也!伍陵是大楚天骄,安国公是南域豪杰。朕欣赏前者,敬佩后者,也为此事叹惋至今。”文景琇并不否认革蜚的嫌疑,反而更进一步地说道:“伍陵的死疑点很多!革蜚的神魂竟能在撕裂之后、分陷绝地的情况下回归,这简直不可思议。朕也想不通!以朕对革蜚的认知,他虽然天赋惊人,也绝无可能有现在这样的实力,能够强压钟离炎一头,直追斗昭、姜望。越国若有天骄如此,岂会蛰伏至今,任您逼门?您的疑问,也是朕的疑问。所以朕方才说,不知是谁,窃据其身。”

他甚至比星纪都主动:“朕这就传信安国公,请他捉拿革蜚,带回楚国去细查。严刑逼问也好,直接搜魂也罢,朕都不过问。贵国只需要给天下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若伍陵之死,真是朕的授意,朕如何不能为国担责?愿以此身,血弭大国之恨,宁我一方百姓!”

他是如此信誓旦旦,斩钉截铁,扭过脖子对殿外喊道:“来啊!启用信道,为朕备书,书寄大楚安国公府!”

“慢!”星纪抬掌将他拦住。

这尊黑甲星神眸中的星光,在这一刻仿佛炸开,幻为疯狂旋转的星河,每一个星点都在拼命闪烁。

而在万里之外,楚国章华台中,坐镇此地的“敕神总巫”的躯壳体现,在这一刻心烦欲呕。

此尊强行中断许多事情的思考,短暂地聚集更多心力,专注到目前这一件事情上来——对区区一个越国动用这么多心力算力,必然会导致对其它方向的谋算疏失,这是极不划算的选择。且楚廷已经做出决策,负责越国事务的国臣已然有所应对。但出于对高政的警惕,这尊十二星神共同支持的躯壳,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轰隆隆隆!

隐相峰上空,倏然炸起雷声。那闷雷似从远穹卷起,呼啸万里。聚拢在一起的三千越甲缄然如石塑,立阵待发。躺着的钟离炎和站着的革蜚,也各自沉默等待。

大越王宫之中,星纪也捕获灵光——

祂知道高政用生命掩盖的真相是什么了!

隐相峰里锁着的革蜚,就是凰唯真归来的关键!

文景琇一直没有说出来,但酆都那边记得清清楚楚的情报里有一点——革蜚是从山海境归来之后,才展现出远胜于以往的天赋。

这个革蜚掩饰得很好,在性格、谈吐、为人处事上,都尽量贴合原身,且试图在天赋上展现出一种循序渐进的过程。

但酆都那边所搜集的蛛丝马迹,到今天可以全部联系起来。星纪完全可以确认,革蜚全方面拉开与白玉瑕的差距,是从山海境结束后开始。

那么最重要的真相就出现了——

现在的革蜚不是革蜚,他的身体被山海怪物所侵夺,而他的存在,关系着凰唯真的归来大计!

凰唯真是楚国历史上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是没落的世家后人,是从几乎被革名贵流的窘境里走出来,不断刷新着人们的认知,一飞冲天、笑傲天下。是令人根本生不起竞争念头的绝世天骄。

当然他仍然要被视为世家出身,是名门典范。凰姓贵名现在是列在大楚世家谱系上的,仅在四大享国世家之下,与钟离、项氏等齐名——尽管凰家并没有其他人存世。凰唯真身死,凰今默远走。

凰唯真不仅自己强大,他对楚国的贡献也是千古难有其二。正是他创造的演法阁,推动了楚国术法甲天下。他开创的很多术法,至今都是楚国天骄必修的课程。而他死后留下的山海境,也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给予楚地天骄磨练和进益。

凰唯真活着的时候天下无双,凰唯真死了仍然千古传名。

他的传说是不朽的,他在这个世界的印记不可磨灭。

而对于星纪这样的存在来说,他深刻地知道——凰唯真终将归来。

因为一些或明或暗的原因,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这个消息已经传开,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还会有更多人知道,直至天下皆知。

这不是预言,这是千百年来山海境不断演化的现实,是诸如凤凰九类般的山海传说所作的宣告。

但没有人知道,大楚三千年来最风流的凰唯真,将在何时、具体以何种方式归来。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存在能够同时有益于所有人。

有人爱,就有人恨。

有人想要迎接他,当然也有人想要阻截他。想要迎接他的未必都是爱他,想要阻截他的也未必都仇恨他。

可是连凰唯真归来的道路都无法确定,无论迎接还是阻截,都难免陷于空洞,成为妄想。

高政不愧是高政。

高政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把发了疯的革蜚锁在身边,一锁就是几年。他庇护革蜚使其免受伤害,他藏住革蜚叫外人不知。

一直到死在钱塘江堤的那一天,都对此不发一声。

因为他知道,革蜚体内住着来自山海境的怪物。因为他看到了凰唯真归来的道路。他借此谋局。

作为星巫诸葛义先创造出来的人间行走、黄道代行,星纪千百年来都接触隐秘,放眼整个南域,让祂完全看不透的事情并不多。凰唯真当年的死,就是其中一件。凰唯真的归来,他也是后知后觉的一部分。

甚至于祂猜想,就连星巫本尊,也未见得能够洞悉凰唯真此事!因为在过往的岁月里,从未有关于凰唯真的片缕信息,从信息星河深处浮游。

山海怪物竟然早就离开了山海境,来到人世间,已然幻想成真。凰唯真的手笔,当真神鬼不测!

可是……

星纪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可是”。

关系着凰唯真归来大计的山海怪物,以革蜚的躯壳、越国天骄的身份,害死了大楚享国世家、伍氏安国公的嫡孙。

凰唯真的伟大无须再说,安国公府也不能仅仅视作一个显赫世家。

在漫长的岁月里,四大享国世家与楚国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左、屈、斗、伍,再加上一个皇室的熊姓,彼此之间联姻,几千年未绝。

伍氏这样的名门,与楚国的关系,是骨头连着骨头,筋络连着筋络。

革蜚杀了伍陵。

是凰唯真超脱的可能性,杀了安国公府的继承人!

这不是什么可以忽略的矛盾。

当代安国公是一个风格明确的人,从来不愿意给对手机会。依他伍照昌的本心,当初伍陵身死,他走上隐相峰,就要把革蜚、高政全都一并杀死,根本不去费心猜他们心思的。

只是他怀着伍陵或许未死的期冀,也是为国而忍,不给天下非议的借口——后续若有伐灭越国社稷,必然是他来领军。

讨伐南斗殿,不过是一次预演。是楚天子让他稍稍泄恨的选择。

现在差不多已经能够确定,就是革蜚害死的伍陵,伍照昌岂能容忍?可是任他强杀革蜚,又会影响凰唯真的归来。

若是说让安国公再忍一忍、等一等,等凰唯真归来之后,革蜚会不会又回到山海境,从而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让安国公再也无法复仇?

九百年前的凰唯真,本就离开得不清不楚,遗恨难纾。

九百年后的凰唯真,和安国公府之间,又多了一根名为“伍陵”的刺。

即将归来的凰唯真,到底对楚国怀着怎样的态度?这根刺的种下,究竟是无意而为,还是顺水推舟,又或真的有其蓄意?

安国公自己又怎么想?

星纪再一次意识到——凰唯真和楚国之间的裂隙,必然存在,不可避免,且很有可能被“伍陵”这根刺挑深,这将直接关系到楚国的国运!

或许这才是高政的遗计,无解的阳谋。

星纪猜想,革蜚害死伍陵这件事情,一定有高政的引导,但高政一定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

就算现在把革蜚抓起来,能够无视他的元神强度、完整剥离他的记忆,也必然找不到高政的问题。

最后一定会发现,所谓的‘引导’,全是革蜚自己的想当然。

革蜚杀伍陵,必然出自革蜚自己的思考。

把这件事情明明白白地晒在阳光之下,越国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受害者——他们的天骄进一趟山海境,就被山海怪物夺舍,谁能说这是越国的阴谋?

山海境是楚人的,山海怪物是楚人创造的,山海怪物害死的伍陵,也是楚国的国公嫡孙。越国只是有一名天骄被强行借壳了而已。

星纪完全有理由相信,革蜚或许只是高政的饵,他进山海境的时候,身上或许有某些特殊,本就是为了吸引凰唯真的布置而入彼境。但同样的,这种事情绝对找不到证据。

最最关键的是,高政已经死了!

这个世上唯一有可能站出来解开这个结的人,已经死在了钱塘江堤!

高政的死,填住了最后一个眼,成就这局无解的棋。

黑甲星神在心中长长地叹息。

钟离炎误打误撞打破了革蜚的隐藏,可也把这个无解的问题,放到了台面上来。

楚国现在需要思考的,不是“革蜚怎么办”,而是要如何应对凰唯真的回归。

是迎接,还是阻止?

“慢?”文景琇看着面前这尊黑色的威严星神,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袖:“星神大人是什么意思,朕好难懂。朕和安国公之间的误会,不需要解释吗?”

“高政!高政!”星纪抚掌而赞:“好一个越国名相,越国千古功业第一!撮尔小国,千年风水,养出了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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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29章 炎夏六月九

钱塘是越国境内第一大江,仅以名气而论,直追楚国云梦泽。

若将烟波浩渺的云梦泽,比作遥而难及的神女。钱塘江就该是一位击鼓而歌的昂藏大汉,每每于风云之中咆哮、呼喊。

或许越人那纤细底色里的茁壮灵魂,便从此来。

当年高政在陨仙之盟立约时,就曾谦说:“越国无所有,无非钱塘。”

虽是谦词,也大约能见钱塘江在越国的地位。

所以执掌钱塘水师的大都督周思训,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越国军方第一人,官方排序更在越甲甲魁卞凉之上。

高政生前还专为钱塘江写过曲子,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孤舟寄信》。暮鼓书院季貍这几年编著的《曲乐千秋》,便收录了此曲,评为“越曲第一”。

前些时间越廷为高政立墓,皇帝文景琇亲自扶棺,文武百官,皆往吊唁。墓园之外,花圈成海……吊祭者至今不绝。

在高政下棺那一天,有三千多名文士,自发聚集到钱塘江,在江堤之上共奏此曲,一曲弹罢,悲号者众。高政对钱塘江的感情,对越国这片土地的眷恋,跳跃在每一根琴弦上。

为越国贡献了一生、也建立不朽功业的高政,最后死在钱塘江堤,魂随潮去。人们或许也能从这里寻找安慰,说他死得其所。

很多事情对死者没有意义,但却是生者仅剩的安慰。

云来峰一战已经过去很有一些日子了。

魂魄自五府海、蒙昧雾归来的革蜚,与骄耀南境的武道真人钟离炎,极其突然地展开了一场生死对决,也以一个令人惊掉下巴的结果,宣告了落幕。

这场本该震动南域、甚至惊闻天下的大战,在楚越两国不曾明言的默契下,并没有传扬太远。

波澜止于越国太庙,惊闻流动在楚国高层之间。

奄奄一息的钟离炎被送回了楚国,而革蜚继续留在越国——大概朝廷直到今天也不知该以什么身份昭示他,便仍然让他留在隐相峰。

只是他不必再装傻了。

楚国好像已经做出了选择。

沉默就是态度。

楚国显然并不愿意成为凰唯真的阻道者。虽有一根名为伍陵的刺,深陷血肉,不能拔除,他们也选择静等时机,静观其变。

不得不说,泱泱大楚能够忍得住高政这样的撩拨,没有立即兴兵伐越——真要出兵扫平区区一个越国,还不能找出理由么?

但楚国就是诡异地缄默了!

甚至根本不提革蜚,对伍陵的死不发一言,就好像安国公从陨仙林归来后的沉默,就已经是那件事的结果。

那可是享国世家的继承人,地位更在一般的皇子之上!

在周思训的视角来说,这样的楚国是更恐怖的。他宁愿楚天子冲冠一怒、兴师百万,或者安国公伍照昌斩碎自制、拔刀而来。

楚国面对景国、面对秦国保持理智都很正常,但它面对的是弹指可灭的越国,竟还能有如此的克制。

如果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平静,越国当然非常愿意。哪怕他们在革蜚事件里让自己无可指摘,哪怕他们已经创造了足够多的让第三方势力介入的借口,终归越国实力远不如楚,无法跟楚国硬碰硬。

大战一起,哪怕书山撑腰,秦景介入,越国也难保社稷。充其量只是用越国人的鲜血,抹污楚人面目罢了!

和平正是越国所求,虽然文景琇在诸葛义先的星神面前,摆出带刺的姿态,这仍然是防御的语言。

但和平从来求不来。

今时今日南域风平浪静。但明眼人都应该看得到水底下的暗涌。一切不会这么简单,这个回合还远远没有结束。

君不见南斗殿张扬了多少年,楚天子只出手两次,一次削帝号,一次灭道统。时机之佳,分寸之准,堪称宰割天下的高手。

现在楚国吃了这么大的亏,明知伍陵是怎么死的,怎么可能一忍再忍?

楚国在等待什么?这悬而未发的抉择,究竟要演成怎样的雷霆?

高政把棋局依附在凰唯真身上,欲乘九凤而飞……算到了眼下这一步吗?

周思训没有答案。但明白局势走到这里,再没有回头余地。越国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看这头恶虎会将道路延展至何处!

越国偏师可灭,高政死于微波,这一局里最值得楚国重视的,一直都是凰唯真。这一局的最后结果,或者也是要等凰唯真来收笔。

周思训非常明白——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越国最好不要让楚国找到什么借口。

但他也不得不做接下来的事情。

要与楚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对弈,有时候冒险是不得已。

事实上坐上这张棋桌,本就已是最大的冒险!

放眼天下,够资格与楚国对弈的能有几个?不够资格还想入局,就得拿命上桌。

现在他这个水师都督走在钱塘水底,波澜壮阔的世界在头顶奔涌。

他身处一个狭长的空间里,像是江河深处水纹所交织成的半透明长廊。长廊两侧各有房间,但并不多,统共算起来,也才三十个房间。

它像是一条结了三十个果子的树枝,又或是有三十条方足的水蜈蚣——事实上它在现世的表征的确如此。

它就是这样水蜈蚣般的小小的一条,在水底随波逐流,有时会被大鱼吞掉、又被排泄出来,有时又会被水草缠住。

在现世的空间意义里,这处空间并不存在。

正是为了足够隐蔽,它才这样狭窄。空间越大,越不容易抹掉痕迹。

这里是钱塘地宫更下方,钱塘水牢更低处,只有他和越天子知晓的地方——此前的知情者,还要包括一个高政。

此地没有名字,周思训私下也不会给它取代称,因为名字也是一种联系,也能成为被筹算的线条。

它的历史十分久远,最早还要追溯到越太宗文衷在位的时期。当然史书不曾见载,民间也不曾有闻。

它的密钥只在越国皇帝之中传递,它的存在从来是由钱塘水师都督监察。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三十个房间,从来没有住满过。

花草、法器、铭文,长廊里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抹掉这里的存在痕迹,隔绝卜算。

或者有个更直观的比较——越国皇帝的寝宫,都不及这里隐秘。

酆都若是不计牺牲,有机会查到文景琇晚上用什么姿势睡觉,但不可能知道这里的任何一点信息。

周思训套着一件把头都蒙起来的皮衣,高挑的个儿很有些憋闷,这样做也是为了隔绝因果。他慢慢地往前走,终于在一个房间外停下来。

在这个地方住着的人,都是与现世因果不系的存在。换而言之,他们无法被人和越国联系到一起。

笃笃笃。

周思训敲响了房门。

房间里完全没有声音。

周思训并不介意,只是把手伸进墙壁上突然出现的凹坑里,选了几个方方正正的泥块字,组成一句话——

“张介甫,到你出手的时候了。”

他将这行字放好,便转身离去。

在他离开以后,那扇水晶般的门,才缓缓打开,但也仅止于打开,房间里是白茫茫的一片,在走廊处什么都看不到。

时间仿佛停滞了,久久没有变化发生。

直到——一只干枯瘦长、皱如树皮的手,忽然探将出来,抓在了门框上!

……

……

笔在纸上走,钟玄胤在纸上画乌龟。

没有人能想到,德高望重、秉笔直书的史家真人,会在纸上画乌龟,所以这件事情,就平添了几分有趣,也因此能够成为现实。

没办法,太虚阁的工作已经步入正轨,太虚幻境的运行趋于常态,很少再有需要摆到全部阁员面前的大事发生。

作为景国利益的代表,李一被姜望治好了旷工的毛病。但李一所带来的旷工的风气,却在他证道之后愈演愈烈。

上次会议的参会者就寥寥无几。

平时钟玄胤和剧匮有点什么事情想找其他阁员商量,通常都找不到人。

少了斗昭这个好战分子、姜望这个惹事精,太虚阁变得格外安静。

苍瞑不爱说话,黄舍利不爱跟长得不够好看的说话,李一不说话……现在的太虚会议,整个是闷葫芦开会,大家彼此看看彼此,听剧匮照本宣科讲完一些有的没的就结束,实在太无趣。

今天是道历三九二八年六月九日,第六次太虚会议召开的时间。

天气很热,落进太虚阁楼的天光也在刻意反映这一点。

钟玄胤无聊到在纸上画乌龟。

说是风云啸荡史家幸,这话倒是不假。历史若无波澜,治史实在是枯燥的事情啊。

正漫无际涯的闲响,耳边忽然听得这样的声音,倒有几分亲切——“早啊,钟先生!”

钟玄胤眼睛一亮,扭头看去,走到哪里哪里出事的姜阁员,已经在跟剧匮打招呼了。

史家真人下意识地坐直了,将涂画用的纸张,换成刻字的书简。试探性地问道:“姜阁员今天特意参会,是有什么提案吗,方不方便先跟我沟通一下?”

姜望皱起眉头:“钟阁员,您这话我听得不太对劲啊。我不就是忙着杀修罗君王,缺席了一次会议么?您这样盯着我问,倒像我才是屡次旷工的那一个!”

屡次旷工的李一坐在那里,也不知神游何方。他或许不太知道有人在点他,或许不在意,总之并不说话。

“误会了,姜真人!我正是觉得你勤于阁务,才这样问你啊。”钟玄胤道:“我将来记史,都要重重写上一笔,说伱辛勤的。”

姜望仿佛这才意识到谁才是那个评定历史功过的人,态度好了许多:“那是当然,以咱们之间的关系,您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我还能不回答吗?嗯,提案确实是有一个。”

他张口便道:“我提议在天狱世界兴建太虚角楼,将太虚幻境铺设过去!现在两边交流不便,往往有落单的真妖我都错过,耽误多少大事!”

剧匮一板一眼地道:“重玄阁员在虞渊修建太虚角楼,是付出了极大努力的。妖界的复杂程度更甚百倍,且不说太虚幻境能不能铺过去,问题更在于铺设过去后,太虚幻境的安全能不能得到保证——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姜阁员的提案几无可能。”

“不现实的话,那就不提咯。”姜望摊了摊手,他本来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竿,现阶段除了斩杀异族十八真的目标,他还真没什么别的事情。

剧匮本来就要结束话题,但面对姜望久了,眉心的闪电之纹骤然跳动,那瞬间仿佛一只睁开的竖瞳。他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姜阁员的修为一日千里,真乃我人族幸事!”

姜望正要谦虚几句,忽而视线一跳,见得在一旁默默转手指的李一,顿时谈兴全无。无论如何,在已经证道的李一面前聊修为,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便只道了声:“哪里哪里!”

缺席这次太虚会议的阁员依然不少,重玄遵、秦至臻、斗昭,三个人都没有来。

前两者是还在虞渊没有挪窝,因为姜望总在种族战场来回跑,他们也没法子放松。

后者大概是还在陨仙林里较劲。

“这次只缺席三个人,还行。”钟玄胤一边记录一边说道。

姜望啧声叹道:“他们太不重视这个会了!”

黄舍利早就想修复友谊,但姜望这次去边荒,都不去荆国那边了,叫她有劲无处使。此时立即捧场:“我强烈要求罚钱!对于屡次迟到乃至缺席的阁员,就要狠狠罚他们元石,让他们知道痛才行!”

“哎——使不得!”姜望赶紧阻止,那些钱对其他阁员能算钱吗?对他姜某人就太算了!一座云顶仙宫,修了这么久都还缺着大口。

事事都平等,就是事事不平等,穷人和富人岂能一样的罚钱?

他严肃地道:“咱们太虚阁是以责任感而非金钱来约束阁员,黄阁员,你的想法很危险!有悖于太虚阁的风气!”

“是,是。还是姜阁员考虑得更周到。”黄舍利知错就改,尽哄着他来,举起手道:“我撤回我的提议。”

剧匮见不得他们这么不严肃,轻咳了一声:“诸位有什么提案,现在可以开始了。”

这下没人吭声了。

剧真人得到了他想要的安静。

钟玄胤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剧匮的脸色。他是一个擅长在枯燥之中寻找乐趣的人,不然也无法投身于治史。

剧匮面无表情地叩了叩扶手,已经准备宣布会议散场,但忽然脸色一变:“有一项紧急提案,需要诸位投票决议。”

这位法家真人很少有如此外露情绪的表情,众阁员都忍不住看过来。

剧匮环顾一圈,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扫过,一字一句,认真地道:“楚国那边已经正式递交国书,让钟离炎替上斗昭的太虚阁员之位。请诸位阁员——就此事投票。”

本章4k,为大盟绿袍老祖加(2/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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