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又见林瑟?

我疑心范黎是误信了传言。

这家酒肆门前冷冷清清,丝毫不起眼,我们一路上见过的饭馆酒肆,哪一家看起来都比它热闹气派。

范黎也很是失望。

他转头对我说:“听人说这里的烧刀子好,我想着酒好菜也不会差,看来并不尽实,不如换一家吧?”

“世人浅薄,皆以貌取人,以貌夺物,既然有人说它好,那自然不差,不换了。”

范黎惊诧地看了我几眼,唇边渐渐浮起丝笑:“你倒是想得开,说实话,在扬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心性豁达,还极有胆量,就是有时未免太大胆了些。”

我看他神情像是很佩服我,说的话也是九分的中听,心里很是得意,却微笑道:“你说错了,我小心眼着呢,谁要是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我可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就比如某人某天拿剑吓唬我,比如某人拿架子假装不认识我,我都记着呢!而且我是又累又饿,才不想换地方了,你骑在马上不觉得,我可是走了一路,穿了半个城才找到这家酒肆,不进去才亏呢!”

掀了帘子进去,一个小厮迎上来,恭敬地行了礼,牵走了马儿。

另有一个小丫鬟引着我们朝里走。

绕过一个质朴的石屏风,眼前豁然一亮,两进院落的四合院,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好生热闹!

灯纱一应是暖黄颜色,在黑寂的夜色尤其好看。

从窗外便能看到各个房间里面皆有女子在曼妙起舞。

想必跳舞的台子是有意搭在对着窗户的位置,这样夜里起舞时方能映出影儿来。

“里面倒是别有洞天呢。”我兴奋道。

从前我就爱偷偷跑出家门听人说书唱戏,还从没有来过酒肆呢,更何况这里还有舞娘。

丫鬟听出我们是新客,问我们是去大厅还是雅间。

大厅可随意赏舞听唱,雅间若是叫弹唱的,是要掏小费的。

我倒是愿意在大厅,只是不知范黎作何打算,正思忖着,范黎低声问我大厅如何,我忙不迭点头,笑道:“我正有此意呢。”

他微微一笑,负手打前走去,我紧跟着他进了屋子。

偌大的大厅,竟坐满了客人。

四五个舞娘在中间台子上翩翩起舞,琴声悠扬。

小丫鬟引着我们寻空坐时,我还不住地看那些美丽的舞娘,一不留神差点儿跟一个人相撞。

那人还是波斯人,有一双碧眼。

初来塞外时,我在马车里遥遥见过外邦人,但还没有这么近接触过,乍然见到,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范黎正在前面走着,闻声回头看见我跟一个波斯人站在一起,当即走了过来。

站到我面前,又扭头问:“出了什么事?可是这外邦人欺负你?”

我忙摇头,小声说:“跟人家没关系,怪我没仔细看路,差点儿撞了人。”

范黎这才朝那波斯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时,沉声对我说道:“跟紧我。”

我再不敢随意张望了,紧跟着范黎在一处空位上坐下。

一曲琴毕。

静默片刻后,琴音陡起,激昂劲越。

那些舞娘舞姿亦是变得热烈奔放,她们皆是蒙古姑娘,身段妖娆,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我正看得入迷,听见范黎轻嗤一声,我转目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襟危坐,旁若无人地饮着酒,竟是对那些舞娘无动于衷。

我俯身撑着脸颊凑过去些,踌躇着小声问他:“你瞧那些舞娘跳得真好看,你别只顾着喝酒,倒是看一看呀?”

他伸手又去拿酒壶,说:“我素来不喜看女人跳舞,又有酒喝,更不能分了心神。”

我忙抢先一步拿了酒壶,为他斟了一盏,说:“但我据我所知,天下男子多爱边饮边赏美人舞姿,岂不是比独饮来得痛快?”

他端起酒杯,垂眸不语,因面容冷肃,我正自忐忑后悔失言,不料他忽然摇头啧啧两声,用手指轻拍着桌子小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脸一红,强装镇定道:“戏里都这样演的啊,你没瞧过么?常常是一个君王扮相的角儿,吃着酒,看一众姑娘跳……”我渐渐收了声。

他已喝了几杯酒,眼眸都比平时亮了许多,也朝我这边俯了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缓缓道:“那都是昏君。”

我饿得肚子咕咕叫,也对舞娘没了兴致。

只朝四下张望着,盼着饭菜快些端上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那个富商蒋褚杰朝我们走来。

蒋褚杰因帮了意王筹了粮草,俩人又志趣相投,如今是意王府上的座上宾。

上回在王府为范黎庆功设宴,他也去了,此时应是认出了范黎,一路笑容满面,目光始终落在范黎身上。

他头一回去意王府,意王设宴款待,我还过去侍奉了几趟,虽是低着头行事,且我如今还一身小厮打扮,他必定认不出我来,但我还是忙移开视线,低了头对范黎说:“姓蒋的商人来了。”

说话间,蒋褚杰便到了跟前,行了礼笑道:“范将军雅兴,敝店何其荣幸,能得您的驾,恕在下失礼,招待不周。”

言毕,便对身边侍从交代:“快去为范将军准备雅间。”

范黎脸本就黑,此时沉了脸,更是冷酷无情,淡淡道:“原来是你的店,我就愿意在厅上待着,不劳麻烦了。”

“大将军肯来,已令敝店蓬荜生辉,既然大将军喜欢厅上热闹,在下原不该再多嘴,只是敝店有一个雅间,里面装饰皆是名贵兵器,不知大将军可有兴趣一赏?”

就这样,我们换到一间上上下下挂满长剑、匕首等兵器的雅间。

我独坐一桌,蒋褚杰陪着范黎坐一桌。

这回饭菜上得飞快,我刚落座,就摆满了一桌子的珍馐美味。

他们从一进门便没坐下片刻,只站在一块儿品鉴那些兵器。

一开始只是蒋褚杰说,范黎把玩,渐渐地俩人就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

好在范黎打一开始就吩咐我先吃饭,我也就大快朵颐吃起来。

我都吃好了,他们两人尚在交谈那些冷冰冰的刀和剑。

我觉得无趣,觑了空开了身旁的窗户,想着隔着窗纱赏舞亦好过枯坐。

看了会儿,忽见眼前一抹红影掠过,便见一个俏丽女子抱着琵琶走过去了。

待我回过神来,脑子轰一声,人亦是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范黎缓步走来。

我下了塌,对他说了句“奴才出去一趟”,不等他回应,便朝门外跑去。

那窗子外面是雅间的另一侧,我须得绕过整间房子才能过去。

等我跑到那走廊里时,只见女侍、歌妓、小厮、客人,人影憧憧,哪里还有方才抱琵琶的女子?

我朝她走的方向快走过去,走了几步,便开始喊:“林瑟!”

“林瑟!”

“瑟瑟!”

“林瑟你出来,我是林卷云!”

……

路过的人纷纷看我,我才不顾他们目光的异样,见了歌妓、女侍、小厮便拦着问可知道林瑟在哪儿?

所有人都摇头说不知道,没一个知道林瑟这个人。

难道是我眼睛花了?

还是只是一个侧影酷似林瑟的歌妓?

昏黄雅致的走廊上,一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凉风吹动檐下的红灯笼。

摇来荡去。

欢声笑语,竹丝盈耳。

我忽然有些惘然,仿若这是在梦中。

“你怎么了?”肩上一沉,范黎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

我完全清醒过来。

林瑟已经死了……

虽然我胆量大,不怕鬼神,却莫名觉得悚然不安,深吸一口气道:“方才认错人了,没事儿了,我们回去吧。”

(本章完)

第34章 兄妹相称

蒋褚杰一直送我和范黎到酒肆门口。

临别时,站在他身后的侍从抱着一个长匣子走了出来。

他接手捧着送到范黎面前,笑得随和又恭敬:“适才见大将军甚是喜爱这把剑,在下特借与大将军珍赏,湛卢是把宝剑,若是有灵,定也愿与大将军结交。”

我暗叹,此人真是巧舌如簧啊!

他明知范黎不会收他贿赂,也不说赠送,反而是说借。

湛卢是春秋名匠铸的一把名剑,范黎必定会动心。

而且有借就有还,一来二往,他就能跟范黎攀上交情了。

果然,范黎神情稍缓,犹豫了片刻,大方地接了匣子,道:“多谢蒋老板,过几日我就将宝剑还回来。”

“不着急,自古宝剑配英雄,湛卢多在大将军手中一日,便添一分灵气,说起来还是在下赚了。”

范黎道:“行了,你的心意,本将军领了,你去忙吧。”说完朝我看了一眼,递出了匣子。

我忙接下,在他要去上马时,紧走一步拦下他,他疑惑地盯着我看,低声问我做什么呢。

我瞥了眼他身后的蒋褚杰,抱紧了剑匣子,踮起脚来,他也随之俯了些身,我凑近他耳边,说:“你帮我问问蒋老板,他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林瑟的歌妓,是江南扬州人士。”

范黎的脸庞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瞳里的亮光,以及我的影子,他看起来很诧异,但很快就微微点了点头,回过身向蒋褚杰打听。

蒋褚杰听了,立刻说:“敝店人员众多,但在下对每个歌妓的情况还是了解的,绝无大将军说的人,就算是新取了艺名,也不会有。大将军有所不知,在下开酒肆,常年需买进新人来,也曾想过去外地买进,但一听是来这里,没有人愿意来的,更不要提江南的姑娘了。”

不等他说完,我亦是觉得自己是妄思妄言了。

林瑟早已经入土为安了,我怎么能以为她还活着,并千里迢迢从扬州来到北境呢?

范黎道:“好,我知道了,请蒋老板再费些心在店里找一找,若还没有,也就罢了,若是有了什么信儿,随时派人告知我。”

“大将军放心,在下回去就查问。”

拐到另一条街上后,范黎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让我骑马,说天色已晚,没人会看见。

我摇摇头,说:“我宁愿走着。从前我骑过一回马,颠得骨头都要散了,你还是上去吧。”

“那我也走着。”他伸手从我手里接过马缰。

无风无月,除了点点灯光,周围黑黢黢的。

我尚未从见到“林瑟”的震动中走出来。

虽然我与林瑟算不上姐妹情深,可我俩都是爹爹的女儿,她是我的妹妹,昨日恨,出了家门亦是今日亲情。

更何况我并不恨她,想到她,我就想到我家,想到我娘,还有我那个守成笨拙的弟弟,还有我爹……而他们也不知现在何处?如何生活?

塞外的风真是烈啊,还是盛夏到了晚上都已经这么凉了,哪像我们扬州啊……

“林瑟是谁?”

若不是范黎突然开口,我恐怕就要因思亲掉眼泪了,从我在曹家打定主意要好好做一个奴才时,我就再没哭过了。

我吸了吸鼻子,说:“她是我爹一个姨娘的女儿,一年前选上了秀女,没过几天就被人抬了回来,说是从船上失足落水淹死的……”

“死了?那你方才还问人家酒肆要人?你怎么想的?”

范黎猛然插口,声音又响,吓了我一跳,待我稳了稳心神,便怒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大么?我怎么不觉得?我就不信你胆子恁小,我说句话都能吓着你,你别打岔,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将我家里的事说了一遍,又将我们家因为遭了强盗,举家要去杭州避难,途中遇见黄巾军,我和兴儿跟家人走散了,而我为了救兴儿进了曹家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我叹了声气,说:“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然后就是咱们在酒肆的时候,你和那个蒋老板聊得火热,我觉得无趣就开了窗透气,正看着外面的景儿呢,就看到一个长得像林瑟的歌妓抱着琵琶从窗外走了过去,我忙追出去,却不见人了。”

我说完,过了会儿,范黎才温声道:“我看你想家了,正想得恍惚呢,才看错了人,天又黑,你隔着窗,哪能看得清楚?说不准那歌妓与你妹妹根本长得不像呢,就是你心里想罢了,你也别总是胡思乱想了,待打完仗回去,我就派人去闽浙一带找你家人。”

我低着头,眼泪从眼眶夺眶而出,悄无声息砸到了地上。

转过身时我已是恢复如初,屈膝对范黎行礼:“卷云多谢范大哥,你的恩情,卷云这辈子报答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接着报你的恩。”

“快起来。”

他伸手搀我起身,转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的街道,静了会儿,说:“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比你年长几岁,往后你就是我的妹子,咱们之间,莫要说什么谢字,就算你不愿做我的妹子,就凭你是曹君磊的朋友,我也会出手相助。”

“范大哥!”他刚说完,我就喊了他一声。

他愣了愣,遂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亦是一派直爽,听着他的笑声,我也心情明快起来,又连叫了他两声:“范大哥!范大哥!”

他撇着嘴看了看我,说:“叫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新认了一个大哥,想多叫几声。”

他没再吭声。

我轻声问他:“你跟曹家二公子很要好么?”

“君磊兄为人仗义,性子随和豪爽,待人极好,认识他的人无不喜欢他的,他交友甚广,从小走到哪里都有朋友,与我亦是自小的交情,我很敬服他。”

我想到曹君磊如今在朝为官,微笑道:“那他将来必是官运亨通。”

“这是自然,如今皇上亦是极赏识他。”

脸上一凉,我仰起头,看到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也不作声,继续走着。

过了会儿,范黎才察觉,忙道:“下雨了,走,我骑马带你回去。”

“反正下得小,雨中散步可好?”

“淋雨有什么好的?”

“诗中有云: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范大哥,以前你没在下雨时候走过吧?即便是走了,亦是有人撑伞,微雨蒙蒙,置身其中,别有一番意境呢,走吧。”

我朝前一抬下巴,便大步走开。

他很快跟过来,静静走了会儿,说:“我虽不觉得淋雨有哪里好,但跟你这样走着感觉却是很好。”

“若是白天,那才叫好呢。”我说。

快走回宅子时,远远就瞧见风见在巷子里守着。

看我们过来,他撑着伞就跑了过来,遮住了范黎,焦急道:“公子怎的不找把伞回来?或是避避雨。”

“给林姑娘打着。”他伸手将伞推到我这边,负着手大步进了院子。

因范黎力挫了鞑靼,鞑靼兵往北迁徙了一百里,他和常将军商议,让兵丁休养一阵子,那时鞑靼兵亦会蠢蠢欲动,届时再行征讨。

故范黎会在城中住上几日。

第二日一早醒来,他就兑现昨晚承诺,说务要教会我骑马,还说骑在马上驰骋,乃人生一大快事,我学会了定会喜欢。

一开始,他牵着马,我慢慢骑着马走。

走了一段路,他就要跑,他一跑,马也跟着跑,我又紧张又害怕,大喊着喊“停!停!停!慢些!慢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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