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72章 朱翊钧的反驳

第72章 朱翊钧的反驳

朱翊钧扬起身,走到殿中,面对着嘉靖帝说道:“皇爷爷,此事孙儿早就知道,原本想着过些日子再启禀皇爷爷,作为万寿节大诰中恩施天下的重要内容,想不到还是被人给翻出来,还翻得面目全非,黑白颠倒。”

“世子说的黑白颠倒,面目全非!可有证据!”高拱争辩道。

朱翊钧转过身,盯着高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世子,是君,你是臣!我说话,你听着,叫你说话再说话!”

朱翊钧的话像一支支利箭,箭箭射中高拱的心窝,让他心底发寒,后背发凉。

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嘉靖帝那双能置他死地,冰冷无情的眼睛。

徐阶、严讷、李春芳以及其他众人,都被朱翊钧的话吓住了。

他们第一次看到世子殿下,霸气十足地宣示自己是君的权威。

嘉靖帝嘴角上翘,笑意更浓,依然不动声色。

朱翊钧转过身来,面对着嘉靖帝,继续说道:“四月初十,宁波以东舟山岛,浙江水师提督卢镗率定海营循例巡视海面,在舟山港暂憩。

当时他接到商船通报,说两艘持有海商牌照的商船,在以东两百里的海面,被海贼谢大脑袋、池三金一伙洗劫,货品被劫一空,死伤上百人。

自东南倭患肃清后,大明海面还未出现如此严重惨案,卢镗当即率定海营扬帆北上,誓要追剿海贼,追回货物,为死难者报仇,以尽水师之责,不负皇上重望。

追击了近十天,终于看到了海贼的影子,只是大海茫茫,不知不觉追到了东倭平户港。海贼窜入平户港躲了起来。

卢镗派人向平户港藩主交涉,要他们交出残害我大明百姓的海贼来。

平户藩藩主狂妄无知,居然在我天朝王师面前叫嚣犬吠,说什么不肯交出海贼,一心要庇护这些海贼。

卢提督也不惯着他们,当即下令开火。几轮炮击后,平户港损失惨重,平户藩也迫于压力,把近千海贼捆绑,解送给卢提督。

卢提督押着这些海贼回到宁波,交予当地官府,当堂会审,判首犯谢大脑袋、池三金等一百六十七人,手里犯有命案的海贼二百七十九人,一律处斩,其余或流配或劳役不等。

此案已经上禀刑部,皇爷爷可叫人去刑部调阅卷宗,一看便知。”

高拱上前半步,刚想开口争辩。

朱翊钧似乎后背有眼睛,猛地转身,双目如剑地盯着他。

嘉靖帝目光也突然落在他的脸上。

祖孙俩十分默契地看着高拱,让他心头忍不住一跳,满肚子的话全部咽了下去。

“钧儿,此事你如何看?”

朱翊钧噗通跪倒在地上,长长一揖,朗声道:“孙儿为皇爷爷贺!”

嘉靖帝慢悠悠地问道:“为朕贺?什么意思啊钧儿?”

“皇爷爷,太祖皇帝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为号,受天命,入主天下。北元残部逃窜漠北漠南,却不死心,屡犯我边境,残杀我军民。

成祖皇帝秉承太祖遗志,伐罪吊民,派遣大军五渡阴山,三犁虏庭,一举安定了北境,为数十万死难者报仇雪恨。

故而天下大慰,万民归心。”

朱翊钧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高拱越听越觉得心惊。

他有点明白朱翊钧为卢镗辩解的思路,心里有些后悔。

还是世子了解皇上的心思。

自己还是有些轻视了世子殿下。

当初讨论如何弹劾卢镗,剑指胡宗宪时,张四维等人提出要提防世子,有他在,可能会事出意外。

自己与张四维、陈希学等人商议后,决定在今天这样的小型朝会上当场发难,打世子一个措手不及。

只要让皇上在众人面前大发雷霆,开了御口,好面子的他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严惩卢镗的事情就能定下来,再想法主持对卢镗的调查和审理工作,拿到主动权,把矛头引向胡宗宪,进而达到去皮见骨的效果。

可是今天才一开口,就被世子给堵在空中,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来,现在看形势发展,似乎对己方不利。

世子如此厉害?

对皇上的影响力如此大?

高拱忍不住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徐阶。

当初张四维以晋党的名义,暗地里与江浙党某些人勾兑,意图联起手来,一起对付胡宗宪一党,各取所需。

张四维勾兑一番后回来跟自己说,原本江浙党几位骨干中坚动了心,只是说回去商议下。结果一商议就没了下文,据悉是徐阶把他们给按住了。

当时自己和张四维、陈希学等人还以为徐阶是人越老胆越小,万万没有想到,他是真正的老谋深算。

不行!

高拱心里给自己打气!

胡宗宪是严党余孽,祸害了东南不说,现在又要来祸害九边,而且还是严党那套做法,只讲利害,不讲义理,如此下去,礼法崩坏,国律不正。

今天是剑指严党余孽的第一剑,自己不能气馁,必须坚持公道,坚持义理!

朱翊钧的声音还在继续。

“倭寇为祸大明东南二十年,皇爷爷卧薪尝胆,起用胡宗宪、谭纶、戚继光、俞大猷、卢镗等人,终于肃清倭患,还天下百姓安宁。

可是二十年间,东南数十万死于倭寇之手的冤魂,沉冤待雪。上苍有眼,引着卢镗水师,在茫茫大海中,直接来到平户港。

平户港,东南倭寇十有七八来自那里。盘踞在那里的松浦党,是东南倭寇的主力。不客气地说,平户港,是倭寇老巢!

卢将军下令炮击平户港,重创松浦党,孙儿觉得是大快人心。皇爷爷更应该把此事明诏公示天下。

倭寇残害我百姓,皇爷爷伐罪吊民,遣水师炮击倭寇老巢,重创倭寇根源。此壮举当慰东南军民,当安天下万民。

前有永乐犁庭,今有嘉靖捣巢。皇爷爷定会如成祖皇帝一般,在青史留下德泽天下,定波四海的美名!”

高拱浑身微微颤抖,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

他今天才彻底明白世子的心智和手段。

卢镗炮击平户港,在他们嘴里是擅开边衅,拥兵妄动。

但是经过世子这么一说,却变成了奉皇上之命,伐罪吊民,为数十万东南军民报仇雪恨。

倭寇为祸东南,地方深受其苦,多少人亲属死在倭寇刀下?

皇上把大明水师炮击倭寇老巢,重创倭寇根源之事颂布天下,东南各地定会欢呼雀跃,高呼皇上万岁。

这是政治正确,是舆情主流。

皇上此前二十年不重视倭患,让人非议。后来不得不重视,重用胡宗宪等人,肃清了倭患。

现在卢镗突如其来的一记直捣寇巢,等于帮皇上洗刷过去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如此一来,晋党在背后忙乎了半天,怂恿唆使陈一敬的弹劾,成了天大的笑话。

出了万寿宫,徐阶回到内阁值房,不一会,吏部尚书杨博跑了过来。

杨博见面就问道:“少湖公,今日万寿宫出大事了?”

“虞坡公,消息挺灵通的。”

“你们一进西苑,不知道多少只耳朵在外面支着。你们一出来,各显神通,到处打听消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传得很快。”

徐阶看了一眼杨博,提醒道:“这回高拱和晋党惹恼了世子,他有难了,晋党也有难了,虞坡公,你赶紧把你相熟的乡党子弟,维护好吧。”

杨博大吃一惊,“少湖公,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道:“老夫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世子是引蛇出洞,还是守株待兔。反正这次,老高和那些喝九边血的晋党们,有难了啊。”

(本章完)

第73章 万事不要伤和气

朱翊钧回到统筹局,这里还多了块牌子,“京营戎政督办处参事房”。

坐在他对面的是赵贞吉和徐渭。

“文长先生,东西都收集好了吗?”

“回世子的话,都整理好了。”徐渭解释道,“边事侦查科接管了锦衣卫在九边的人手,除了侦查关外北虏一块,还有坐探各边镇卫所的细作,也一并被划入到我们边事侦查科。

胡部堂手下的南宫冶,把相关的文卷整理了一番,臣又借着整饬边事侦查科的由头去了一趟山西镇和大同镇,根据南宫冶整理的讯息,分析出线索,收集齐了证据。

殿下,那些人在山西、大同边镇一带,可以说是毫无忌惮啊。上下其手,触目惊心。边镇的边将、官兵,巡抚、御史、监军都被他们喂得饱饱的,就算看到也视而不见。”

赵贞吉在一旁说道:“现在要紧的是选出合适的人来,射出这一箭。殿下,臣推荐兵部都给事中胡应嘉。”

“胡应嘉?大洲先生,请说说这位的来历。”

“殿下,胡应嘉,字克柔,南直隶淮安府人,乃平定佛郎机事变的南津公之孙,前顺天府尹尽臣公之子。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进士及第,初任江西宜春县知县,不久任吏科给事中,后三迁都给事中。

杨惟约任兵部时,胡克柔数次上谏,历数九边积弊,指责杨惟约坐视不顾。尤其是山西、大同两镇,碍于乡情,纵容徇私,使得边务松弛,武备不振。”

朱翊钧问道:“如此说来,胡应嘉与杨博有隙?”

“杨惟约此人,熟谙边事,老练通达。但是最大的毛病就是顾及乡情。山西、大同、宣府三边镇,巡抚、州县、御史以及边将多与晋党有关联,许多违法乱纪的事,报到兵部,杨博睁只眼闭只眼。”

“呵呵,杨博,时称名臣能吏,世人皆称清廉公正。想不到也是如此,徇私舞弊,包庇纵容,置国利于私情之下。大洲先生,你与这位胡克柔先生熟吗?”

“世子,嘉靖三十四年,臣在南京光禄寺少卿,奉旨为南直隶乡试同考官,刷卷时刚好刷到克柔的卷子。”

哦,赵贞吉是胡应嘉的房师,乡试也算的。

“那就请大洲先生,好好与胡先生说说。为国除弊,剪除蠹虫,安宁边事,也算是一件好事。”

“请世子放心,臣会用心去办的。”

高拱府邸书房里,高拱背着手来回走动,焦虑不安。

陈希学和张四维坐在一旁,交流着眼神。

“新郑公,惟约公呢?”

杨博是吏部尚书,晋党领袖之一,他不露面,陈希学和张四维心里不踏实。

高拱定住脚步,转过身来,盯着陈希学和张四维,恨恨地说道:“你们的破事,把我拉扯进来了不说,还想把惟约公坑进去吧?”

陈希学连忙说道:“新郑公,此事不是私怨,我等完全出于公义。胡宗宪等人,实属严党残余,当年依仗严党凶焰,横行东南,残害士林。

投靠世子之后,更加嚣张。现在染指九边,意欲在边事大捞其财,填补统筹局的窟窿,谄媚献上,投皇上所好。”

高拱怒斥道:“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大放厥词!伱糊涂,我不糊涂。你们这些人,勾连边将,违禁走私,牟取暴利,以为我不知道吗?”

陈希学和张四维都不敢出声。

高拱慢慢地平息自己的怒火。

晋党部分成员的腌臜事,高拱心知肚明。

但是他心里更清楚,水至清则无鱼。

要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就得有人支持,就得暗中结党。

结党就需要有东西来收拢人心,团结在一起。

有些人讲义理,有些人却讲利益。

晋党部分成员,上下其手,违禁走私,高拱睁只眼闭只眼。

江浙党在东南,大肆侵占田地,违禁出海,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大兴书院,广育人才。每一科会试南榜中,江浙人才占了大部分。

久而久之,在朝中形成巨大的势力。

自己要想革新除弊,中兴大明,就得入主内阁,成为首辅。可是谁都想入阁,谁都盯着首辅的位子。

自己想上去,必须有人支持自己,有很多人支持。

晋党控制解盐,违禁走私,赚得盆满钵满,才能跟江浙党一样,大兴教育,培养人才,才能在会试北榜中占据更多的的名额,进而积蓄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推自己上位。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要想实现政治抱负,必须有所容忍。

这一点,高拱心里非常清楚。

过了一会,慢慢恢复情绪的高拱缓缓说道。

“万寿宫大殿上,我们棋差一着,后面的赶紧弥补,不要让世子抓到把柄。胡宗宪现在是兵部尚书,三镇总督,盯着你们呢!”

陈希学与张四维对视一眼,无奈地说道:“只能这样。我修书回去,叫老三买通大同府监牢的人,把那个白良才除掉。”

张四维抚掌赞道:“陈兄大义灭亲,大赞。不过光这一点还不够,陈兄,胡宗宪此人精明得很,稍有纰漏就会被他抓到把柄。

陈兄,大意不得啊!”

陈希学沉声说道:“无非就是些违禁走私之事,我们又没有亲自下场,都是通过一些姻亲、族人出面,真要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把这些线掐掉了再说。

子维兄,平遥凤善号的事,你也要上心,不要让胡宗宪抓到把柄。”

张四维脸色微微一变,拱手答道:“多谢陈兄提醒,弟定会妥善处理。”

高拱看得气闷。

张四维家人,依仗张四维权势,勾结解池监盐官宦,获取盐引,牟取暴利。有人参奏,说张四维的父亲是解池前几名的大盐商,获利无数。

这事被高拱暗暗压下去了。

可张家还不满足,以平遥的姻亲,成立凤善号,把手伸进违禁走私。

高拱懒得管他们,靠着椅背,仰着头,看着屋顶,心里盘算着。

有人说,世子睚眦必报,晋党在万寿宫给了他当头一炮,他肯定会报复回来的。

怎么报复?

自己这边还只是去皮见骨第一步,还没撕破脸,我们丢几个卒子给他吃一吃,出口恶气,也就算了。

难不成还真要撕破脸皮,斗个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高拱说道:“你们先把手尾处理掉。张叔大很快要从辽东回京。老夫跟他同在裕王府为侍讲,平日里倒也说得来。

叔大还是世子的侍讲,有师生之情。且他的老师是徐少湖,世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等他回来,老夫请他过府,好好聊一聊。

万事不要伤了和气。”

陈希学和张四维连忙点头:“新郑公说得极是,万事不要伤了和气,这是最要紧的。”

过了几天,高拱在内阁值房入值,突然有书吏送来一份奏章抄件。

“高阁老,这是徐首辅送来的,说请高阁老过目。”

高拱一愣,接过来一看,看到题目就神色不对,看完内容,脸色惨白,双手颤抖,额头上满是冷汗。

第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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