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决绝,拒绝

“这是外面说的多了,沈安终于出手了吗?”

赵祯觉得这是在压力之下的退让,越发的显得杨卓雪面目可憎。

张八年低头道:“沈家人说,他家娘子听闻有心疾的人不少,可那药配下来也不便宜, 想来许多人都买不起,于是就问了些慈善人,那些人也愿意慷慨解囊,就筹集了几千贯钱,准备交给几家大医馆,用于制作救心丸, 免费送给那些贫困百姓……”

赵祯愕然,“那女人想的这般周到?”

哪怕救心丸是沈安花大价钱弄出来的,可汴梁人依旧在说他的坏话。

这是人性。

大家觉得沈家赚救命钱也太黑心了些, 吃相难看。

等那几家医馆的人去了沈家,出来时就一脸感慨的说着沈家娘子的慈心。

“沈家哪里差那几千贯钱?沈家娘子还补贴了三千贯,凑齐了一万贯出来,这样的人家……他就该有福报!”

“汴梁多少人看不起病?沈家娘子就是为了这个,咱们还骂人,丢人啊!”

至于那些花钱买药方的土豪,在被说成是自愿捐赠后,也有些窃喜,于是皆大欢喜。

汴梁城中的风向一转,沈家就成了第一慈善人家,而沈家娘子就是年度第一贤惠。

“杨贤惠……”

沈家,沈安在调笑着媳妇。

杨卓雪羞红了脸,问道:“官人,妾身这般做可妥当吗?”

“很妥当。”

沈安说道:“此后为夫也就放心了。”

“郎君, 包公去了朝中。”

我去!

沈安不禁翻个白眼道:“他这是急什么呢?”

……

“为何不多养养?”

赵祯很是欢喜,包拯的心情也不错。

“陛下, 臣吃了那药就觉着松散了,只是整日歇在家中却不舒坦, 觉着骨头发酸。”

包拯回来了,他回到三司后,下属们纷纷来恭贺。

“死里逃生,老夫倒是悟到了些东西。”

他召集了在三司的官吏们说话,“人啊,再多的钱带进棺材里也是白费,吃再多最后也会化为黄土,无所事事更是白活一场,所以要做事,要为大宋做事。”

官吏们熟悉的包拯又回来了。

他召集了下属议事,第一句话就是:“三司责任重大,你等经常说差人手,可老夫却知道三司里有冗官,马上揪出来,给他们找事做。”

三司副使头痛的道:“他们会闹腾,还有,若是找不到事呢?”

三司就那么多做实事的职位,没事可做的多了去,咋安排?

包拯冷冷的道:“无事可做的就退回去,让朝中重新安排。”

副使苦笑道:“怕是会引发动荡。”

大佬,你要清理冗官吗?

这可是犯忌讳的事儿。

包拯摇头道:“老夫不管什么冗官,清理吧!”

三司开始清理闲人了!

正在喝茶的赵祯差点被一口茶水呛死,然后喊道:“让韩琦去,把三司多余的人马上安置了,快!”

来人飞奔而去,赵祯一把推开给自己抚胸的内侍,苦笑道:“包拯做事大胆,再晚些,此事就不好收拾了。”

再晚些等事情发酵,包拯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这是不想活了吗?去,让他来。”

包拯很快就来了,神色坦然。

“为何?”

赵祯淡淡的问道。

包拯是经历过庆历新政的,应当知道什么事不能做。

包拯抬头,坦然道:“官家,总得有人开个头……官家您老了,臣也老了,后续的人会不会想到革新?”

赵祯叹息一声,“你这是想开个头,以后谁要想革新,这就是先行者。”

包拯点头:“官家,您该清楚,大宋不变就……不变就会变成夕阳!”

他本想说亡国,可见赵祯面色难看,就改说了夕阳。

帝国夕阳!

赵祯的面色铁青,“夕阳,你想说大宋是夕阳吗?最后的余晖?嗯?”

陈忠珩低下了头,内侍们都缩头缩脑的,连呼吸声都压住了。

包拯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苍茫,“臣恋家,恋父母,记得那年考中进士之后,授官不在家乡,臣不愿去。后来改授和州,可不在父母身边,臣还是不肯,就辞官归家……”

包拯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都过的不错,备受父母宠爱,堪称是宅男的样板。若非是宅男,他也不会这般模样。

为官多年,竟然拉不下脸,不习惯去拉关系……

这等人和后世宅男的性子实际上差不多。

“后来臣的父母去了,臣结庐守孝,不肯离去。家乡父老和臣说,当今官家乃是仁君,你守着父母的坟墓作甚?该去为这大宋效力,想来父母在天之灵也会安心……”

于是他就出发了,从此走上了宦途,直至现在。

包拯摸着胸口,没有感觉到心绞痛之前的症状。

安北为老夫如此……老夫为他大闹一场又如何?

“臣为官多年,从南到北,什么官都做过。臣见过那些官吏……陛下……”

包拯认真的道:“好官吏有,可官吏太多了,没人认真做事。时日一长,认真做事的就成了异类,甚至会被人取笑……这是为何?”

冗官导致的人浮于事!

“为何不能每个人都有事做?不是那等假事,而是正事。”

大宋的官吏设置很复杂,一方面是为了制衡,一方面是为了安置那些无处安置的人。

许多官职根本就没有必要设置,因人而设的后果就是无所事事。

赵祯的面色渐渐平静。

包拯老了,他没有什么野心,他的朋友少的也没法产生野心。

这样的一个老臣,他的话里全是真情,对大宋的真情,对他这位帝王的真情。

“臣当面拉住您进谏,往前看也就只有魏征,可魏征死后如何?那位太宗的心胸可有您宽阔?没有!”

包拯激动的道:“不能再拖了,官家,难道您想把此事交给下一任吗?您有何面目去见先帝?臣……”

他这话犯了忌讳。

他的嘴唇在颤抖着,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他的身体也跟着缓缓跪下……

他俯首,用五体投地的大礼参拜自己的君王。

“官家……不能了呀!”

赵祯木讷的看着他趴下去,然后眼皮子在眨动着。

他张开嘴,吸吸鼻子,然后身体后仰……

“把包卿扶起来,快,把他扶起来!”

他的声音中带着惊恐,仿佛是面临着什么妖魔鬼怪。

陈忠珩亲自过去,和一个内侍去扶包拯。

但凡扶过老人的都知道那种沉重,等他们把包拯扶起来时,陈忠珩几乎都要虚脱了。

包拯抬头看着赵祯,眼中带着期冀。

赵祯木着脸道;“包卿的身体不适,速速回去歇息。”

“官家……”

包拯的眼中多了不甘,随即寂灭。

他被扶着一路出去,等到了政事堂外面时,韩琦已经在等候了。

“你知道没用,你也该知道不可能,那是在毁灭……”

包拯抬头冷冷的道:“不管也是毁灭,不过是晚些时候罢了。”

韩琦闭上眼睛,伸手出来按按,说道:“等吧,以后自然有英主和名臣来处置大宋,我等……维持便是了。”

包拯摇摇头,步履蹒跚的往外走。

韩琦看着他,心中有些不忍,却无法劝说。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苍老的声音引得不少人出来,见到是包拯,不禁愕然。

“他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包拯的腰杆渐渐笔直,脚步渐渐有力。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个老包拯,果真是打不倒,坚韧的就像是青松。”

说话的是曾公亮。

韩琦唏嘘道:“就是急切了些,三司的人收拢了吗?”

曾公亮点头道:“收拢了,包拯既然要开先河,那便让他开吧,此后……”

下一任帝王可有这份魄力吗?

若是没有,那就辜负了包拯今日的决绝。

……

“三司……”

沈安头痛的道:“此时弄这个太早了。”

赵仲鍼说道:“官家没有回应,三司被清理出来的人都被重新安置了,中书快的让人心寒。而且理由是三司乃重地,闲人会误事,可笑的理由,不如说别处还差人还好些。”

“急什么?”

沈安得知包拯无事后就放松了些,随手拿起桌子上写了半章的石头记看了看,却对下面的情节一筹莫展,“那个李璋你觉着如何?”

他的眉微微皱着,好似在思索着什么,漫不经心的模样。

“李璋?”

赵仲鍼想了想,“见过几次,很是客气,但客气是客气了,却疏离。”

“他当然会疏离。”

沈安心中在转动着各种念头:“仲鍼,大宋军权在三衙和枢密院……”

这是暗示。

你该想想以后怎么抓军权了。

军权抓不牢,以后你想干啥都不好办。

赵仲鍼点点头:“是要想想,不过大宋军队地位低下……”

这也是暗示。

军队地位低下,压不住阵脚。

也就是说军队无用!

大宋军队被文官控制着,很难翻身。

沈安放下手指的稿子,淡淡的道:“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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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49章 给赵仲鍼上课

开封府的大门外贴着一张纸。

“金肥丹的制法……”

一群人在围着看,听着前方的人在念。

“……这些东西弄散弄碎了搅合在一起,埋于坑内,或是堆放于废弃的屋子里……”

一个老农诧异的问道:“这就是金肥丹?那么简单的东西,不能吧?”

众人都有些不解,觉得这配方也太简单了些。

前方有小吏在, 他大声的道:“这东西是沈待诏弄出来的,他说了,大道至易至简,越是好东西,它就越简单。那些看着弄不懂,故作神秘的东西,大多是虚张声势, 并无多大用处!”

众人听了觉得很形象, 有人就说道:“可这话怎么觉着不对劲呢?小人看书本就觉着神秘……”

“哈哈哈哈!”

众人一阵大笑, 小吏也懒得管,只等着下一批人。

沈安和赵仲鍼就在后面。

“去看看。”

赵仲鍼兴奋的道:“若是天下都用了……安北兄,你为何要阻拦金肥丹的制法通行于天下呢?”

沈安和他上马,然后说道:“你要记住了,大宋的情况很复杂,打个比方,这里说金肥丹必须要通行天下,各地官员要督促……你信不信,此事最后会变成一个敛财的买卖。”

赵仲鍼不解的道:“敛财的买卖?不能吧,这是免费的。”

这个孩子还是有些天真啊!

不,不是天真,而是对下面官吏的无耻没有心理准备。

沈安觉得有必要给他上一课:“地方官吏是虎狼,明白吗?蝗虫腿上都要刮油的人,你说金肥丹这等事他们可会坐视?”

赵仲鍼摸着下巴, “能这么不要脸?”

“比这还不要脸。”

沈安带着他去找到了王天德。

王天德越发的胖了,见他们进来就笑道:“稀客稀客, 快进来奉茶。”

沈安摇摇头,说道:“老王,你以前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官吏,给仲鍼说说。”

王天德倒吸一口凉气,就目视沈安。

说真的还是假的?

这位可是未来的太子啊!

要是说真的……

赵仲鍼察觉到了他的意思,就淡淡的道:“假话就不必说了。”

王天德赶紧赔笑道:“哪里的话,某这里断然不敢欺骗小郎君。”

他想了一下,说道:“各地的官吏吧,他有好有坏,好的不少,坏的同样不少……”

“老王,别扭扭捏捏的。”沈安说道:“举例子,说具体的事。”

王天德干笑道;“具体的事多不胜数,某就说说那年在舒州遇到的事吧。”

“那年某带着伙计去舒州进货,刚进了货,准备启程时,就见到小吏拿人。那人家中颇有些钱财,边上有人说这人心善,街坊邻居就没有不说好的……”

赵仲鍼垂眸听着,随着进宫时间的临近,他也在准备着。

从身份到思维方式,到行事方式,他都在慢慢的转变之中。

“那人只喊冤枉,那小吏冷笑说他不去当值,就是不服役……而且还鼓动人不去服役……”

赵仲鍼思忖了一下,问道:“这等人不是该抓吗?”

赋税是一个国家的根基,若是人人逃税,不去服役,那这个国家还剩下什么?

王天德笑道:“假的。”

“假的?”

“对。实则是有官吏看中了他的产业,就巧取豪夺,可那人不肯退让,这些人就寻个借口,直接拿了他……”

“此事倒是简单。”

沈安见赵仲鍼有些愤怒,就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事每日每刻都在大宋发生着,你气不来。唯一的办法是什么?”

赵仲鍼的眼中多了厉色,说道:“吏治,万事之首!”

沈安的眼中多了欣慰和得意,说道:“对,就是这个意思。一个国家有再多的革新手段,再好的革新方法,可却需要有无数称职的官吏来推行。若是吏治混乱糜烂,再好的革新想法也会变成祸害百姓的手段!”

赵仲鍼起身拱手,肃然道:“谨受教。”

沈安起身拱手还礼:“应当的。”

这是一堂吏治课,沈安只想告诉赵仲鍼,这个天下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做事之前得先看清楚这些官吏。

赵仲鍼问道:“天下官吏清廉者有多少?”

王天德苦笑道:“不知,不过想来不少。”

赵仲鍼继续问道:“此等事,或是害民之事,天下可多吗?”

王天德看着沈安,沈安重重的点头。

王天德的经历丰富,见多识广,是最可信的人。

“小郎君,多不胜数……”

赵仲鍼点头道:“某明白了,这个天下……管这个天下的人有问题,这个天下它就好不了!”

沈安的眼中多了欢喜,恨不能欢呼几声。

这就是我引导出来的神宗,他不会再茫然把国家交给王安石去变革,不会茫然相信革新方法。

老子算是逆转了前世神宗的一半命运吧?

赵仲鍼当先出去,沈安挥动了一下拳头,对王天德点头表示感谢。

随后两人就去了城外,去看那些农户。

他们随便找了个村子,一进去就能看到那些孩子背着筐子在捡东西。

各种能制肥的东西都是他们的战利品,甚至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也认真的背着个小箩筐。

“若是官府强行推行,这一幕你看不到。”

沈安对那些孩子笑了笑,然后低声说道:“他们看到了沈家庄的增收,所以愿意试试,这就是自愿。百姓只要自愿,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赵仲鍼若有所思的道:“等汴梁周边的农户增收的消息传出去,这天下的农户就会自愿去堆肥……而官吏,他们提供消息就够了。”

这就是职能转变,当百姓自愿去干某些事时,官吏就成了辅助的角色,不添乱就好。

进了村子,那些庄户见他们神态自若,也没人敢问来历。

此刻麦子已经晒干收了起来,农户算是没事干了。

“农闲时节得让他们找事做,不然手中短了钱粮,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要哭了……”

说话间沈安吸吸鼻子,说道:“有味道,去看看。”

他站在左边的人家外面喊道:“家里有人吗?”

“谁啊?”

一个妇人急匆匆的出来,见到他们几人后就闹了个大红脸,低头道:“贵人这是……”

“不是贵人,只是想来你家看看那个金肥丹的作法,可方便吗?”

妇人回身喊道:“官人,有人来了。”

里面来了个大汉,沈安笑道:“打扰郎君了。”

大汉挠头道:“小事小事,尽管看。”

进了他家,就见墙边摆着两个大缸子,缸子上面还盖着盖子。

大汉回身道:“就是这个,今年做两缸,若是好,明年就弄一间屋子来做。”

沈安揭开盖子,先嗅了嗅,再回身问了加的东西,等得知无误后就说道:“隔几日要摸摸,若是里面微微烫手,就要记得翻一下,否则里面的发酵好了,外面的却还是生的……那就是夹生饭。”

他拿过叉子叉了一下,满意的道:“堆料很稳,不松不紧。注意别急,这个发酵要彻底才好,否则你把金肥丹弄到地里去只会坏事……”

他放下叉子,拍拍手上的东西,“发酵不完全,金肥丹就会二次发酵,到时候会烧了根苗。”

大汉眼睛一亮,欢喜的道:“某正说不大懂这些,郎君一番话……小人全都明白了,多谢,娘子,娘子……”

妇人出来,大汉说道:“去村头打一壶酒来,晚些请郎君喝酒。”

沈安笑道:“不了不了,我等晚些还得回城,不麻烦了。”

大汉又劝了几句,见他们真的去意坚决,就遗憾的道:“还想和郎君说说话的,可惜了。”

他把沈安和赵仲鍼送出去,刚出门,就见到十余骑黑甲骑兵,顿时就被唬住了。

“二位郎君……不,贵人,小人……”

黑甲骑兵冷冷的看着他,然后策马过来。

“无事!”

沈安摇摇头,对大汉说道:“多谢郎君,告辞了。”

大汉搓着手,看着他们远去后,回身喊道:“娘子,娘子。”

妇人出来见他欢喜,就问道:“官人,是啥喜事?”

大汉说道:“刚才来的是贵人呢!”

“贵人?”

有村民路过,就问了情况。

“刚才那些黑甲骑兵进来,是邙山军呢!”

“邙山军?”

“是呢,邙山军。”

大汉欢喜的道:“那位郎君岂不就是沈待诏?”

他欢喜的道:“沈待诏方才来我家,还指点了某做金肥丹呢!”

村民一听就艳羡的不行,等村老得知后,就埋怨道:“待诏平白给了金肥丹的制法,咱们得了偌大的好处。还有,前日那个救心丸的方子,大伙还误会了沈家,连老夫都背地里骂了几句,丢人啊!”

几个村老一阵唏嘘,“最后待诏家里还出钱给医馆,配的救心丸不要钱的送,只要诊断是心疾家贫,一文钱都不收……多好的人啊!”

另一人埋怨道:“沈待诏来了村里,为何不请他用饭?你家若是没钱,只管言语一声,村里凑一凑,好肉好酒也能弄出来。”

大汉苦着脸道:“请了呢,待诏说有事回城。”

村老骂道:“蠢货!那是托词。待诏是舍不得让你家花费。”

“是个慈善人啊!”

大汉用力的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懊恼的道:“早知道先前就拉住他不给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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