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老阮急眼了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王瑞东像是二八月的猫一样上蹿下跳,给自己认识的关系户打电话,向侯军杰以及其他人许下各种好处,还动员了公司里有点能量的人和他一起折腾。在他想来,全福公司在会安多少也算是有点影响力的,与方方面面都有一些关系,摆平一个供电问题不在话下。

可谁曾想,侯军杰接到的是一个死命令,他除非不想干了,否则哪敢违背省里下的调度令。王瑞东能够找到的人,没有一个能和省电力局搭上话的。其实就算能够搭上话也是枉然,因为省里接到的是来自于部里的意思,那是王瑞东把脖子仰成180度都看不到的高度。

“瑞东,不行了,这事必须向阮总汇报了。咱们得罪了人,越早解决越主动,拖的时间长了,只怕阮总都解决不了了。”梁辰哭丧着脸向王瑞东建议道。

“怕什么,我就不信这个姓冯的真能够断我们一辈子的电!”王瑞东咆哮道,“难道他就不回京城去了吗?”

梁辰苦笑道:“瑞东,人家干嘛不回京城去?他家让电力局断了咱们的电,只要他不松口,电力局就不会给我们送电。万一他把这事忘了,咱们除了关门可就没别的路走了。”

“忘了?这么大的事, 他能忘了?”王瑞东惊愕道。

梁辰反问道:“瑞东, 你觉得这件事对于冯处长来说很大吗?他如果真的忘了,咱们连求人家手下留情的机会都没了。”

梁辰这话可真不是危言耸听,现实中这种事情并不稀罕。“有关部门”有时候心血来潮,会下一道指令, 要求下属单位如何如何做。事后, 这个有关部门可能就把这事给忘了,或者是当初下通知的人调走了, 而这道指令将会长期地保持下去, 于是下属就年复一年地做着这件事,而上级则莫名其妙地看着下属这样做, 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相传, 欧洲某国有一名炮兵军官初次到作战部队去任职时,发现每门炮的旁边都有一名站立着的士兵,此人在整个发射过程中没有任何任务。军官大惑不解,向士兵询问, 士兵称这是操典要求,至于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谁也说不清楚。军官进行了大量考证, 最终发现, 这条要求还是从马挽火炮的年代里遗留下来的,那个站立在火炮旁边的士兵,其实是负责牵马的人。时过境迁, 火炮已经改为汽车牵引了, 而操典的要求却没有修改, 于是这个士兵就这样傻傻地站着,十几年时间都没有人琢磨过他站在那干嘛。

回到全福公司这件事情上,如果冯啸辰一直惦记着这家公司, 那还是全福公司的运气。如果冯啸辰抬腿走了,然后把此事忘个一干二净, 则针对全福公司的停电令就会天长地久地维持下去, 然后侯军杰可能会调走或者退休,而继任者根本不知道这条禁令是为了什么, 但他还会继续地执行下去。

真是这样,全福公司除了关门,恐怕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听梁辰说得这么严重,再加上一整天求告无门带来的恐惧感, 王瑞东再也不敢向阮福根隐瞒,他把电话打到了浦江, 刚刚动过手术, 还在医院里等着伤口愈合的阮福根一听此事,就急眼了:“你说什么, 供电局停了咱们的电,而且说会一直停下去?”

“我问过侯军杰了, 他说这是省里要求的,他也没办法。”王瑞东说道。

“是什么原因,他说了吗?”

“他没说……呃,他只是问我有没有得罪人。”

“那你得罪人没有?”

“没有……吧, 就是京城来了两个人,让董哥叫我去跟他们谈了点事, 当时谈得有点不太愉快……”

“京城来的人?他们是哪个单位的, 叫什么名字?”

“是重装办的, 就是那个冯处长……”

“冯处长!”阮福根腾地一下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是在外科的护士办公室接这个电话的, 旁边几名护士见状, 都赶紧上前阻拦,提醒他手术之后不能这样激烈运动。阮福根哪里还听得进护士们说什么,他把电话听筒攥得几乎要变形了,用会安方言大声地喝道:“瑞东,你怎么得罪冯处长了,你一点都不能隐瞒,马上跟我说明白!”

到了这个时候,王瑞东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他先前觉得这个冯处长年纪轻轻,估计也多大本事,谁知道人家的本事大得无与伦比,自家的姐夫对他如此恭敬, 看来是真有几分道理。

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颠三倒四地向阮福根说了一遍,阮福根只觉得四肢发凉, 差点就要昏倒了。他下令道:“跟那些日本人签合同的事情, 你不许擅自做主, 等我回去再说。还有,这两天你不许再折腾, 老老实实呆在公司里,哪也不许去!”

“是!”王瑞东道,接着又问了一句,“可是,姐夫,你不是还要再住十几天才能出院吗,万一日本人来了怎么办?”

“这事你别管了,实在不行,装病,装病会不会?”阮福根交代道。

挂断王瑞东的电话,阮福根迅速地又给董岩打了电话。董岩听到阮福根的声音,连声念佛,然后便把事情向阮福根又说了一遍。他了解的情况又比王瑞东要多了一些,尤其是知道了冯啸辰那边的态度。全部介绍完了之后,董岩说道:“老阮,既然你已经通知王瑞东不能和日本人签约了,那我就去跟冯处长说说,让他先把公司的电恢复了。你能动了之后再点回来,说不定还能赶上冯处长在会安的时候呢。”

“不用了!”阮福根叹道,“老董,这件事情上,我估计冯处长也生我的气了,没准他觉得我是躲在幕后策划的。公司生产的事情现在已经顾不上了,这时候请冯处长恢复公司的电,我没这么大的面子。这样吧,我马上就赶回会安去,向冯处长当面请罪。他如果不原谅我,我这家公司就只能关门了,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

“你现在回来?”董岩惊道,“你不是你刚做完手术吗,这个时候医生能让你下地?”

阮福根道:“一条贱命,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让瑞东管公司的事情,是犯了大错,这个时候我不回去怎么行?”

董岩也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情景,只能说道:“那你多加小心吧。”

听阮福根说要出院,他老婆王美娟先急了,待知道是弟弟王瑞东闹出了事端,王美娟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没有了主意。阮福根叫来了医生,再三说明自己家里出了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赶回去。医生黑着脸劝了几句,最后也只能妥协了,只是要求阮福根不能下地,只能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

就这样,阮福根紧急买了一个轮椅,让老婆推着上了火车,回到省城建陆。接着又砸了一大笔钱,从建陆租到一辆汽车,载着他回到了会安。他来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王瑞东给他打电话之后的次日下午了,尽管累得脸色苍白,他还是勒令王瑞东、梁辰二人推着他,来到了冯啸辰住的宾馆。

“阮总,你怎么来了,你这是……”

见到憔悴不堪的阮福根坐在轮椅上,出现在自己面前,冯啸辰也是吓了一跳。他掐指算了一下,知道阮福根应当是刚刚做完手术,现在根本还不到能够下地出门的时候,他肯定是因为担心公司的事情才赶回来的。

“瑞东,你过来!”

阮福根没有理会冯啸辰的招呼,他向自己身后喊了一声。王瑞东垂着头走到阮福根面前,只见阮福根扬起手来,啪啪就是两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搧在王瑞东的脸上。冯啸辰看得真切,这可不是刘备摔孩子,阮福根是种田出身,手上有一把子力气,这两巴掌搧过去,王瑞东的脸以看得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也冒出了鲜血。

“姐夫!”王瑞东想到了阮福根会责罚自己,却没想到他下手会这么狠。阮福根的两巴掌出手如电,等王瑞东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像是被烙铁烙过一般地剧疼。他捂着脸退后半步,委屈地喊了一声,眼泪已经吧嗒吧嗒掉下来了。这其中有因为挨打的缘故,还有就是觉得在冯啸辰面前折了面子,羞愧难当。

“你给我跪下!”阮福根用手指着王瑞东,大声喝道。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一直注视着冯啸辰,想看看对方有什么反应。

冯啸辰像是看戏一般,老神在在,一声不吭。王瑞东愣了一下,终于面朝着冯啸辰这边,乖乖地跪了下来。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自己混到这步田地,也就别再装什么大尾巴狼了。

“冯处长,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公司交给瑞东去管,出了这样的事情,还麻烦你从京城跑过来处理,我实在是有愧啊。”阮福根转过头来,向冯啸辰说道。

冯啸辰微微一笑,说道:“阮总,这是哪里话。还有,王总这是什么意思,我可受不起这份大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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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74章 囚徒悖论

听到冯啸辰客客气气地称自己为阮总,阮福根的心都凉了半截。他与冯啸辰算是有些交情的,也素知冯啸辰颇为随和。他们最初认识的时候,冯啸辰是称他为阮厂长的,但后来就称他为老阮了。从阮厂长到老阮,听起来似乎是少了几分恭敬,其中透出的却是对他阮福根的亲近。现在老阮又变成了阮总,这是冯处长要疏远自己的表现,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莫非他是嫌我打王瑞东打得不够狠?要不要从王瑞东的几条腿里挑一条出来打折,以表心意?阮福根这样想着,开始用眼睛在王瑞东身上逡巡着,让王瑞东顿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冯处长,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该违反国家的要求。”王瑞东开始做着检讨,脸上又是泪水又是鼻涕的,看起来很是凄惨。

冯啸辰笑了笑,转头对阮福根说道:“阮总,你这又是何必呢?其实王总也没做错什么,现在国家提倡搞商品经济,你们企业做什么,国家是干预不了的。”

“冯处长,你就快别这样说了。”阮福根道,“我是50岁的人了,冯处长能不能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 原谅瑞东的一时糊涂。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我们任打任罚,只求冯啸辰不要生气。”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气都有些喘不匀,听起来断断续续的。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手术后没有好好休息, 身体虚弱, 另一方面则多少有些透悲情的意思,想唤起冯啸辰的恻隐之心。

冯啸辰看看王瑞东, 问道:“王总, 刚才阮总说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你觉得这一回你们的做法有错吗?”

“有错, 当然有错!”王瑞东还能说啥, 人家愿意问你,就是给你面子了,你这个时候还敢死扛着?

“那么,是什么错呢?”

“我们不该不听国家的安排, 私自降价。”

“还有吗?”

“我不该和你和王处长顶嘴。”

“还有吗?”

“还有,我不该说国家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么,你觉得国家的事情与你们企业有关吗?”

“当然有关。”

“有什么关呢?”

“这……”王瑞东词穷了, 他前面的话不过是顺着冯啸辰的话头讲, 专门挑冯啸辰爱听的话回答。具体到说全福公司与国家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关系,他还真说不出个名堂来。他倒是体会到了被停电的滋味,但这一点能拿出来说吗?

阮福根对这个小舅子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正打算替他说几句, 冯啸辰先开口。这一回, 冯啸辰的语气显得很平静,有些娓娓道来的感觉:“王总,我给你打个比方吧。有两个贼, 被警察抓了。警察手里并没有他们犯罪的证据,所以就把他们分开来审讯。这个时候, 如果两个贼能够串通起来, 都不交代,那么警察就会因为没有证据, 而不能定他们的罪,他们就能够被释放。

但如果有一个人不交代,另一个人却交代了。交代了罪行的那个人,因为坦白有功, 只会判2年,而不交代的那个, 会被判10年。再如果两个人都交代了, 那么每个人坦白的意义就下降了,所以都会被判8年。如果你是其中的一个贼, 你会选择哪个策略?”

“这……”王瑞东看看冯啸辰,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戏谑之色, 知道他并不是用这个比喻来侮辱自己,他想了想,说道,“那当然是都不交代了, 这样不就不用坐牢了吗?”

冯啸辰道:“你不担心你的同伙会交代吗?如果是这样,你就会被判10年了。”

“他傻呀, 他同样不交代不就行了。”

“可是, 他怎么知道你不会出卖他呢?”

“这……”

冯啸辰道:“事实上, 因为每个贼都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出卖自己, 为了避免最坏的可能性, 他们都会选择向警察承认。结果,明明是可以串通起来脱罪的,两个人却因为都交代了罪行,而不得不坐牢。”

“冯处长说得有理!”阮福根竖起一个大姆指赞道,他看王瑞东还是有些懵懂的样子,便给他提示道,“冯处长说的这个,不就是咱们向日本人报价的事情吗?如果咱们国内的企业能够联合起来,报一样的价格,那么我们就能够从日本人那里多赚到钱。反过来,如果每家企业都担心自己吃亏,主动降价, 最后日本人就可以坐着等我们把价钱压到最低。”

“可是, 万一真的有人这样做呢,怎么办?”王瑞东问道。

冯啸辰道:“这就需要立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对于违反规矩的,要坚决地进行打击,要打到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为止。”

王瑞东咧了咧嘴,这特喵不就是说我吗?我就是那个违反规矩的,结果先是被你冯处长停了电,接着又被我姐夫搧了耳光,现在还在地上跪着呢。早知道是这样回事,老子那天去打台球不就得了,干嘛跟李志伟去见那个姓郭的。

冯啸辰接着又说道:“小王,我那天跟你说,离了国家,你啥都不是。你所以能够赚到大钱,是因为你处在中国这个大环境之中。就说电吧,要保证这么多企业的用电,我们就必须要建大量的火电厂。而我们的火电设备是攥在外国人手上的,如果外国人不卖给我们,我们就无法建立起高效率的火电厂。

国家投入了大量的金钱,我们重装办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从国外引进了30万千瓦和60万千瓦的火电机组制造技术。国内有数百家装备企业集体攻关,对这些引进技术进行消化吸收,形成我们自己的火电技术。

有了这样的技术,我们才能想建多少电厂就建多少电厂,不用担心国外卡我们的脖子。而有了电厂,你们全福公司这样的企业才能开足马力地进行生产,不用担心停电的威胁。你说说看,你们全福公司和整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有没有关系?”

“还有,当初咱们国家从日本引进大化肥成套设备,也是小冯处长他们以国家的名义和日本人谈判,要求日本转让技术,让我们国内的企业来分包一部分业务。咱们全福公司也是因为参与了这次分包,才有了技术和名气。你想想看,如果咱们都是一团散沙,日本人会向咱们转让技术吗?如果没有日本人转让的技术,咱们全福公司现在还是一个手工作坊,怎么可能做到今天的规模呢?”阮福根也给小舅子上起了政治课。

有关大化肥技术引进的事情,他是听董岩说的。在庆幸自己能够参加这种大项目分包之余,他对于提出市场换技术要求的官员们也是充满了敬意的。如果不是以一个国家的角色来与日本企业谈判,日本人怎么可能转让这些技术呢?

“我明白了,我错了。”王瑞东听懂了,他由衷地回答道。

“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起来吧。你先去卫生间洗把脸,然后再来坐。”冯啸辰说道。

王瑞东如蒙大赦,他飞快地站起来,跑进卫生间去洗脸。刚才那一会他弄了满脸的眼泪鼻涕还不敢擦,现在凝固在脸上,硬硬的好生难受。

趁着王瑞东进卫生间的时候,阮福根对冯啸辰说道:“冯处长,这一次的事情,真是对不起了。我向你发誓,这一次我真的是不知情,瑞东光说和日本人谈了个合同,没有说重装办那个定额标准的事情,我是被他骗了。”

“好了,老阮,这事你就不用再解释了,对你的为人,我还是相信的。”冯啸辰换了一副温和的嘴脸,对阮福根说道。阮福根坐着轮椅从浦江赶回来处理此事,已经足见其诚意了,冯啸辰如果继续追究下去,反而不合适了。再说,全福公司还是重装办树的标杆,冯啸辰不能让阮福根心存怨怼,否则这一次的事情能解决,以后没准还会生出新的事情来。

听冯啸辰终于改口称自己为老阮了,阮福根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已经过了。他并不主动要求冯啸辰撤掉对全福公司的停电令,这也算是一种自虐的表现,为的是让冯啸辰能够出气。他问道:“冯处长,瑞东这次做的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没有?”

“还好吧,毕竟你们双方还没有签约,光是一些口头意向,不能算数。”冯啸辰说道。

阮福根道:“可是我听说那个姓郭的已经回京城去接日本人了,日本人这两天就能到会安来。到时候我们怎么说呢?”

“阮总打算怎么说呢?”冯啸辰呵呵笑着问道。他自己也没想好如何对付郭培元以及内田悠等人,既然事情是王瑞东闹出来的,那就让阮福根去操心好了。

“这个姓郭的就是一个汉奸!我饶不过他!”

洗完脸走过来的王瑞东恶狠狠地说道。他的脸现在还有些点肿,并且有些火辣辣的疼,这全拜郭培元所赐。既然已经不打算和日本人签约了,王瑞东当然不能轻易放过这个郭培元。

我对付不了冯处长,还收拾不了你个大汉奸吗?王瑞东咬牙切齿地想道。

小冯讲的那个,是博弈论里的“囚徒悖论”,这东西前些年挺热,有点不知道囚徒悖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学过经济学的意思……不过橙子写的时候没去查原文,写得不太对,理解个意思就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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