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山鬼细语

黑瓦黄墙,屋背镶珠,乌云大雨,杀机暗藏。

“有意思,你想要说点什么实话?”

邹四九打量着翟崇,轻笑问道。

“没有我和‘山鬼’殷温的暗中配合,你不会如此轻易抢占到筑梦的先机,将这里构筑成一个没有序列,只有武学的世界。最大程度放大了你的优势。”

“我有两成黄粱权限在手,真要抢起来,你们未必能是对手。”

听到邹四九的反驳,翟崇不以为意,继续平静说道:“你也说了是未必,六条梦主规则不见得就会输给你的两成权限。”

“我手里也有四条梦主规则。所以大家最多算扯平,谁都没占谁的便宜。”

邹四九这一副锱铢必较的市侩模样,看的翟崇脸色微沉。

“如果我们铁了心要跟你斗下去,那在这段梦境时间中,你的人不会一个都没死,包括你拉进来的那群明鬼。”

“没死可不一定就是你们在手下留情,难道就不能是你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说了,你手下死的那两个人,也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黄粱鬼。”

说话间,沈笠已经步出殿檐,走进了大雨之中,直向那群瑟缩在广场角落中的泼皮闲汉。

混在人群中的赵寅神色凝重,手指不断摩挲着挂在腰间的古怪面具。

鳌虎和蒙虫也并肩走向另一处,这里躲雨的都是些平平无奇的香客和游人。

不过若是那算命解签的阴阳先生在这里,就会发现方才逃了自己单的俏丽少女赫然也在其中。

神荼看着迎面走来的两名壮汉,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甩头荡开头顶的发髻,长发披肩的瞬间,单纯的气质中染上浓浓的妩媚,右手掌心中有锋芒吐露。

霎时间,雨声中顿时响起一片刀剑铿锵。

潮湿的空气中激荡起阵阵杀意。

“居然进来了这么多明鬼,权限可真是个好东西啊,只是可惜我殷温这一辈子的运势不好,没资格染指了”

一处开的正盛的牡丹花丛下,算命先生蹲在地上,拿自己吃饭的招牌幌子当做雨伞遮在头顶,一脸艳羡的望着不远处手杵黑伞,气势渊渟岳峙的邹四九。

“福兮祸所倚,难不成一生大凶也就是一世大吉?阴阳序果然不止是玩梦弄人,强气壮运才是正道啊。”

“就这么把这两人给卖了?还是你们东皇宫又在玩什么献祭的把戏,不会一会詹舜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吧?”

邹四九笑呵呵开口,可眼底的警惕不仅半点不减,反而越发深重。

“入梦伊始,我和殷温的记忆就没有丢失。就算你在这里写下了【天地同寿】的规则,我们同样也有办法能够将你杀死。根本不可能让你有机会等来那尊十方菩萨的指点,找回自己的记忆。”

翟崇无视檐外暴起的杀戮,似乎在他眼中,算清楚谁在这场梦里占了便宜,远比赵寅和神荼的性命要重要的多。

“你要这么说,确实是我占了便宜。”

出乎翟崇的预料,这一次邹四九没有继续犟嘴反驳,而是十分坦荡的承认。

“不过我有一点没想明白,你们是怎么能保存下自己的记忆?难道邹爷我造梦的水平有这么差,让你们两位真梦主半点代入不了?”

翟崇沉默片刻,“殷温的梦主规则叫【亿梦听风】,其中一部分效果是能让他不会沉迷在任何梦境之中。”

“这个翟崇,怎么傻呼呼的什么都往外说。要是一会儿谈不成,自己岂不是想跑都麻烦?”

算命先生嘴里嘀嘀咕咕,一仰头正好撞上邹四九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殷温咧嘴嘿嘿一笑,撅起屁股抱拳作揖,算是向邹四九打了个招呼。

“原来如此,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可就更不懂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想让我心存愧疚,饶你们一命,放你们离开梦境?”

邹四九将视线重新落在翟崇的身上,笑道:“我要是没记错,在永乐洞天里,可是你们率先设局想要伏杀我,现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翟崇沉声道:“之前的一切不过只是虚以委蛇,如果不是形势所迫,我和殷温根本不愿意掺和进这趟浑水。”

蹲在远处的殷温似乎能从风中听见两人的对话,不由连连点头,面露苦涩,长吁短叹。

“你们要造詹舜的反?”

邹四九突然乐出声来,他跟东皇宫打交道的次数不少,劝降自己的见得多了,但要背叛东皇宫的却还是头一回遇见。

而且翟崇和殷温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东皇宫九君中除了‘神君’詹舜之外,他所知唯二的真正梦主。

是詹舜真的如此不得人心,还是这又是一场苦肉计?

邹四九心里有些拿捏不准,开口问道:“既然不想掺和,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脱离东皇宫?幽海藏梦亿万,辽阔无边,就算詹舜是阴阳序二衍尊,难不成还能一座梦一座梦的搜刮你们?”

“梦海无边,但现世有疆。邹四九你也是梦主,应该知道肉身对我们而言,既是畅游梦海的桎梏,同时也是指引我们返回现世的灯塔。”

翟崇语气惨淡:“逃梦是不难,但如果失去了肉身,我们迟早会迷失在黄粱幽海之中,被无数梦境身份冲散自己的认知,最终沦为和黄粱鬼一样的存在。”

对方说的是实话,但在邹四九看来,这种实在有些极端。

一名阴阳序三梦主要在幽海中彻底迷失,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梦境,轮回多长时间。

而且就算没了自己的肉身,也大可以用类似黄粱鬼的办法,去夺舍那些链接入梦境的普通人来返回现实世界。甚至可以像鳌虎是那样的明鬼一般,寄身在某些特殊的造物上。

不至于会出现翟崇说的那种情况。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觉得如今的墨序,有哪一家敢冒着得罪詹舜的风险来帮助我们?亦或者你愿意夺舍一个普通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序位基因重新落锁,在退化中绝望而死?”

“惨,真是他娘的太惨了。”

殷温蹲在花下自艾自怨,头顶那一杆写着‘铁口断命’四个字麻布幌子根本挡不住这瓢泼的雨点,一身衣衫尽数湿透,狼狈不堪。

“此刻在幽海中,袁明妃拖住了詹舜大部分的注意力,再加上你以权限造梦,算是暂时挡住了詹舜的窥探,所以我们才会铤而走险。”

“若非如此,我和殷温宁愿跟你拼个你死我活,继续等待下一次机会,也不会贸然跟你接触。”

一个在近处檐下,一个在远处雨中,两人一唱一和,情真意切,看起来倒不像是在演戏。

“既然被人捏着命门,你们为什么还要执意造反?真就这么恨詹舜?”

邹四九沉吟片刻后问道。

“怎能不恨?又怎能不怕?”

翟崇话音幽幽,转头看向雨中正在进行的厮杀。

赵寅已经戴上了那副面具,挡在面前的一众闲汉泼皮却根本不是沈笠的对手,被一把刀尽数砍翻。

另一边的神荼同样深陷绝境,以鳌虎和蒙虫为首的彪悍明鬼将她团团围住,被人海淹没只是迟早的事情。

“什么东皇九君,不过都是些滥竽充数的鬼怪妖魅。就算手握着梦主规则,这些黄粱鬼依旧蠢笨如猪。”

翟崇神色愤恨道:“一想到有天本君以毕生心血写下的梦主规则,也可能会落入这些腌臜东西的手中,我就恨不得拔了詹舜的皮,吃他的肉!”

东皇会九君中大半都是一些黄粱鬼,交替执掌不知曾经属于何人的梦主规则。

这一点,邹四九早就看出来了。

“我和殷温之所以现在还没死,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培育出能够接手我们梦主规则的黄粱鬼。不过那一天,恐怕也不远了。”

翟崇怒极而笑:“在他詹舜的眼中,我们不过都是孕育规则的肉猪,是他搭建梦中世界的四梁八柱,是他彻底和黄粱融为一体的垫脚石!”

大雨中,赵寅被沈笠一刀腰斩,上半身摔在雨地中,脸上崩裂的面具露出一双凶狠如狼犬的眼睛,死死盯着翟崇。

噗呲!

神荼双臂被鳌虎和蒙虫分别擒住,生生扯下。

她残破的身躯屹立不倒,满是血污的脸上魅色不减,冲着翟崇莞尔一笑。

“你们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

场景诡谲,异常瘆人。

“如此处境,放在你邹四九的身上,你怎么办?”

翟崇蓦然转头看向邹四九,双眼血丝缠结,厉声问道:“你难道不为自己去搏一线生机?”

“若非世道不公,良人谁愿作歹?”

殷温仰天发出一声无奈长叹,将手中的招牌幌子随手丢开,站起身走向邹四九。

“詹舜是什么出身,又是在什么时候成就的阴阳序二,我们也不知道。唯一清楚的,就是他的梦主规则名为【大衍行梦】。”

“大衍行梦?”

邹四九眉头蓦然紧皱。

殷温点头道:“没错,就是你我这般的阴阳序在呼唤黄粱的咒语中,诵念的那句‘大衍行梦’。包括如今流传在阴阳序中的‘后门’,绝大多数都是出自詹舜之手。”

“詹舜和黄粱之间的关系,看来不简单啊”

邹四九心中暗自感慨,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以对方现在的序位,无疑就是黄粱的亲儿子。

就算两者之间的关系再不简单,也不过再多点什么姘头之类的畸形情感,就跟当初倭区的荒世烈差不多。

最最离谱,那就是詹舜的人性外表下是黄粱意识自身。

不过不管哪一种,对邹四九来说都什么区别。

无外乎就是你死我活一条路。

“其实刚才翟崇并没完全跟你说实话。”

邹四九眉头一挑:“嗯?”

“他说我们不跑,是因为舍不得现世肉身,当不了普通凡人。这句话是骗你的。”

殷温为自己编造的外貌是一个眉长眼小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弱,湿透的衣服此时紧贴在身上,更显得瘦骨嶙峋。

像是被人吃光了血肉,留存的不过就是一具空荡荡的骨头架子。

可他的眼睛却是异常明亮,跟翟崇濒临崩溃的绝望有天壤之别。

“如果我们选择放弃现世,潜入幽海躲避,结果只可能会更惨。”

殷温笑了笑:“不过我们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想显得自己的处境太过凄惨,怕你趁火打劫。可是转念一想,我们也就剩下这条命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失去的?”

他走到翟崇的身旁,抬手拍了拍这位患难友人的肩膀。

“我们现在已经是摆上砧板的鱼肉了,根本没有后路可退,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希望邹梦主看在大家同为阴阳序,我们又从未与您为敌的份上,对我们施以援手。”

殷温放在翟崇肩膀的手背青筋浮现,压着对方一起,朝着邹四九深深一躬。

邹四九是个什么性情?

在沈笠看来,对方表面上看似吊儿郎当不着调,飞扬跋扈又一身贱气,实则内里心细如发,常存温情。

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只是见惯了人情寡毒淡薄,而自身本心不改。

就着天上落下的雨水,沈笠洗干净了手上沾染的血迹,昂首示意鳌虎等人不要靠近,都跟着自己退出天后宫。

整个过程他没有对檐下沉思的邹四九多说一句话。

本来以沈笠自己的性子,若是此刻易位而处,他根本不会搭理这两个人,直接一口气杀了了事。

但不管邹四九最后会怎么选择,他都会全力支持。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邹四九的脑子在自己这群人中,算是最灵光的一个了。

这两人要想算计邹四九,只会自己挖坑自己跳

“两位可千万别行这样,折煞在下了。说句实在话,我也很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是詹舜那是什么人物,我邹四九哪里有本事能从他手上抢人?你们要是再不起来,那我也只能给你们磕一个了,我来了啊.”

已经走到门口的沈笠听到殿檐下响起的嚷嚷声,背对众人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殷温抬身看着喊的热闹,身体却纹丝不动的邹四九,眼中的忐忑却消退了许多。

对方没有直接拒绝,那就还有谈下去的希望。最终能不能成,就看自己两人开出的条件能不能打动对方。

相反,如果邹四九一口答应帮忙,殷温可能还会惴惴不安,怀疑对方暗藏着什么其他的目的。

“邹梦主说笑了,我们哪里敢做那种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只要您愿意赏给我们这一次求活的机会,我们一定涌泉相报。不管最终是死是活,都不会让您白忙。”

殷温点头哈腰,恭敬到甚至有些卑微的语气,不止没让邹四九感觉舒坦,反而觉得心头有些发闷。

大家都是阴阳序三梦主,而且殷温两人成就序位的时间远远早于自己,眼下却为了活命,不得不放下所有脸面和尊严。

脸面尊严是没什么用,邹四九以前早就把这两个东西丢的干干净净,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如今轮到别人如此来求自己,他却感觉浑身不自在。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大家就都别兜圈子了,既然谈不了感情,那就谈生意。只要你们出的起价,那我也壮着胆子摸一次老虎屁股!”

“邹梦主果然爽快。”

殷温一边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翟崇的背上。

“我这位老友的梦主规则名叫【派衍天方】。名字看着有些不知所云,但是实际作用很简单,它能帮您再写下一条随您心意而定的梦主规则,比如邹梦主你惯用的那道请神法门.”

殷温话音一顿,一五一十将利弊说清楚。

“当然,这只是替代,而且是共用。如果翟崇死了,梦主规则自然就会消散。在此之前,你和他都能使用这条梦主规则。”

殷温仔细观察着邹四九脸上变幻的神情,继续抛出价码。

“至于我【亿梦听风】,除了能维持自身清醒以外,还能察觉到一些别人潜藏的手段。”

殷温轻声道:“您手中的【永镇黄土】和【长夜封遗】最好先用权限封存起来,詹舜用过的东西,不得不防啊。”

被翟崇的能力撩拨的心头火热的邹四九,顿时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他心中浮现的念头,却不是詹舜的阴冷心机,而是另一位老人的深谋远虑。

“让我们赚个盆满钵满难道张老头一早就算到了这一切?不至于这么邪性吧”

(本章完)

第689章 黄梁意志

雨越来越大,宫殿飞檐下的话却已经说完了。

殷温和翟崇已经率先离开了这座梦境。

庙内,黄绸缠身的天后端坐在神台上,面容隐匿在升腾的香火后。

“麻烦你了,袁姐。”

邹四九轻轻颔首,对着神像点头,撑开那柄黑伞,转身走入雨中。

地面横流的雨水中夹杂着淡淡的殷红,被腰斩的赵寅兀自瞪大着眼睛,侧脸被泡的发白,那张象征着地位的面具被他捏在手中,虽死却犹不放手。

“黄梁.是我们的世界”

蓦然响起的细碎呢喃,让邹四九脚步一顿。

形容凄惨的神荼跪坐在余雨地之中,只剩一丝怨念还在流连。

“你们这群窃梦而肥的硕鼠.必须要死”

原本涣散的眼眸骤然一凝,涌起的都是彻骨难消的恨意。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恨的人不是我。”

邹四九抬手轻挥,一股崩势劲力席卷而出,将神荼的身体炸成漫天血水。

“还没真正变成人,就先学会了欺软怕硬,什么东西。”

邹四九迈步走出了天后宫,沈笠斜靠在宫殿门边,正等着他。

沈笠递来一根烟,邹四九让出半边伞。

袅袅青烟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两个人同撑着一把伞站在台阶上,放眼眺望着远处笼罩着迷蒙雨色的城市。

“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砍死赵寅的时候。”

“借你的记忆造了一次梦,不会生气吧?”

沈笠摇头笑道:“当然不会。倒是如果我当年的经历能跟这场梦一样,或许天阙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邹四九侧头看了他一眼:“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很多遗憾,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义无反顾的沉溺在这里。”

“你是担心我也会沉迷梦境?”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是梦就终究会醒。”

“所以你放心,我对这里没兴趣。死没什么大不了,总有一天我也会死。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帮他们把仇报完。”

沈笠咧嘴一笑:“这才是大事。”

设局伏杀天阙的是社稷,但社稷的首领尹季却曾经是东皇宫的九君之一。

所以易荒等人的死因背后,必然有詹舜的身影。

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赵青侠的法门有用吗?”

“效果现在看起来还不错,怪不得佛道两家能够依靠黄梁追上儒序,并肩占据三教的位置。”

沈笠说的轻松,邹四九却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种技术法门是一条邪路,走这样的捷径会给自己埋下诸多隐患,说不定哪天我就会爆体而亡。”

沈笠笑道:“不过你要让我躲旁边苟且偷生,那我宁愿堂堂正正的战死。”

“你们这些武序啊,还真他妈都不孬。”

邹四九没有多劝,仰面喷出一口烟气,语气满是感慨。

一根烟的时间很短,三言两语便快要燃完。

惨白的雷光将黑沉沉的天幕轰击的如同粉碎的镜面,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代表这座梦境即将破裂。

“决定了?”

邹四九‘嗯’了一声:“对面给出的条件还不错,不赚可惜了。”

沈笠点了点头:“代价是什么?”

“让袁姐将他们的本体带进番地。”

邹四九调侃道:“这两个人还算精明,知道只有番地那种没有黄梁梦境笼罩的地方,才有可能让他们逃出詹舜的掌心。”

“不过这么一来,你的风险可不小啊。”

沈笠语气担忧:“跨了整整一个大序位,又是在黄梁梦境之中,你能是詹舜的对手?”

“不过就是为袁姐救人拖延点时间罢了,又不是真要让我跟詹舜单挑分个生死,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要是真挡不住,我撒丫子跑路就是,大不了这笔生意不做了,把人还给詹舜。”

沈笠还待再说,身影却已经变得虚幻,消失在这方天地之间。

“老李现在对上了张希极,陈乞生也单枪匹马上了龙虎山,偏偏就让袁姐来支援我,这算什么事?以后我哪还有脸面去见我的两个好大儿?”

邹四九自顾自嘟囔一句,抬手屈指弹出指间燃尽的烟头,一步跨出。

脚步落下,涟漪荡开。

幽海之上,此刻半边是刺骨的冰雪,半边是狂暴的雷池,彼此侵袭,相互吞噬。

脱梦而出的邹四九不偏不倚,就站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在他的脚下,一头海兽的尸体正在飞速分解。

梦境传话对于邹四九而言不算难事,顷刻间便将殷温等人跟自己的交易内容告诉了袁明妃。

“抢人没问题,但关键是你顶不顶得住?”

冰天雪地之中,袁明妃站在一头浑身挂满雪色的暴猿头顶,周身的虚空中有色彩艳丽的格桑花不断绽开,又不断化为齑粉随风消散。

源自整个黄梁的恶意和排斥力让她所处之地呈现一片怪异的扭曲,邹四九光是视线看去,就感觉一阵心浮气躁。

“顶不住也要试试,那两个人梦主规则对我们很有用。”

“我知道了。”

扭曲的空间中,一身白衣的身影略微晃动,似在轻轻点头。

吼!

暴猿啸海,奋起重拳直轰身前,卷动而起的千钧风雪随着狂风扑向雷池。

两相撞击,余波炸起滚滚浪涛,雷光交错凝聚出一把庞大光剑,攒射而出,直接洞穿肆虐的风雪。

铮!

雪国之中拔起一座巍峨山峰,峰顶之上立着一间破旧的红墙寺庙。剑身斩在山体之上,碎石和雷光四散横飞。

巨猿口中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趁此间隙,反身一拳砸向身后。崩裂的空间顿时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巨猿俯身便钻了出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失去了目标的黄梁幽海将无边的怒意转移到了邹四九的身上。

此刻在祂的眼中,邹四九不再是受到眷顾的子嗣,而是勾结外敌,吃里扒外的叛徒。

邹四九同样也感觉不到自己曾经置身幽海之中,那种如回家一般的舒适和惬意,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四周的陌生和敌意。

他脚下的海面生出一个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不断拉着他往下坠去,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了膝盖。

邹四九低头看去,只见在海底深处,无数外形怪异的海兽从四面汇聚,纷纷朝他张开大口,似要把他撕扯分食,吞进它们体内的梦境世界。

“没想到,你邹四九居然会为了两个外人做出这种选择。”

詹舜的身影浮现在邹四九的头顶半空,居高临下俯瞰对方。

“你还真是善良啊。”

“我说你他娘的这是骂谁呢?”

此刻直面强敌,邹四九的脸上却半点没有惧怕和窘迫。

“那两个老东西嘴里的话半真半假,以前跟着你屁股后面为虎作伥的时候,吃的盆满钵满。现在看清楚你的真面目,知道自己性命不保了,这才跳出来卖惨求活。像这种前倨后恭的货色,邹爷我见的多了。”

“要不是他们拿出的买命钱算是有点分量,还能带走你两条梦主规则,老子早就把他们弄死了。”

邹四九昂首盯着詹舜,冷笑道:“而且你不一样早就知道他们想跑,故意让他们被我拉入梦中?”

詹舜神色不变,平静道:“既然你已经看穿了是调虎离山,还敢将计就计?用两个梦主换两成权限回归,我可没亏。”

“你要真是阴阳序二衍尊,那我肯定往袁姐的身后一躲,能跑多快跑多快。”

邹四九左右活动着双臂肩颈,嘴里语气讥讽:“可是你连阴阳序都不是,甚至都不算是人,那我为什么还要怕你?”

“你什么意思?”

詹舜脸色微沉,沉声喝问。

“还在演?看来你真是入戏够深啊。”

邹四九神色不屑:“我到底是该叫你‘神君’詹舜,还是该叫你黄梁意志?”

“放肆!”

声浪如闷雷激荡,詹舜的身后人影浮现。

‘觋君’陆弧、‘魇君’天粤、‘司命’赵寅、‘烛龙’神荼.

甚至连被邹四九强占了梦主规则的‘东君’呼恶、‘羲君’牟安同样赫然在列。

除了殷温、翟崇和尹季,东皇宫九君再次现身。

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那就是活人易死,恶鬼难除。

【长夜封遗】封印了【天地同寿】,【永镇黄土】禁锢了【大梦无疆】。

眼看邹四九已经沦为笼中困兽,巨大的压力笼罩全身,令邹四九一身骨头咔咔作响。

可即便如此,他眼中的讥色仍未散去,反而越发浓厚。

“殷老头说他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晋升的序二,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以他的精明,怎么可能连自己侍奉了那么久的主人是什么根脚都不清楚?”

“这老头话里有话,可我一时间并没有想通里面的门道。不过后来上一个‘神荼’死前的话提醒了我。”

邹四九抬手指向站在詹舜身后的新‘神荼’,后者面无表情,如同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

“如果连你豢养的这群黄梁鬼都把阴阳序看作是食梦而肥的硕鼠,那你这位所谓的‘阴阳序二’岂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脸?都到这种序位了,不至于连麾下的狗都管不住吧?”

“可你如果不是阴阳序,而是黄梁意志的化身,那这一切可就说得通了。”

邹四九双手贴着鬓角抹过,一头黑发瞬间赤如烈焰。

一名黑衣儒生悄然出现在他身后,苍老的面容赫然正是张峰岳。

只见老人拂袖轻轻一挥,笼罩在邹四九身上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

“人人都说权限是宝物,你争我抢,连张希极都要龟缩在自己儿子体内几十年,即便是龙虎山差点被人灭了,都没有放半个屁,直到完成了‘合道’才敢露头。可我就是个穷苦出身,哪里见过这种好东西?”

邹四九笑道:“即便是张老爷子大方借了两成给我,我也不过只是拿来当做增强造梦能力的工具,根本没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直到现在,我算是终于琢磨出点味儿了,所谓的权限,其实就是你在刚刚诞生之际,为了活命向各方势力认主的凭证。所以你才会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将其收回。”

“孺子可教!”

张峰岳点头微笑,目光欣慰。

“至于黄梁鬼,本来不会出现在梦境之中,也是你在暗中动的手脚。你通过它们夺舍入梦之人进而窥探现世。而所谓的‘梦主规则’,也不是你对阴阳序的青睐和馈赠!”

邹四九双眸明亮,目光锋利如刀,脑中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

昔日的遮眼浮云,今日彻底消弭无踪。

“当年黄梁分权,阴阳序遭到多方背刺,被彻底扫地出门,本该就此一蹶不振,黯然退出神州大地。可你却从中看到了可趁之机,自导自演设下诸多‘后门’,帮助阴阳序留下了最后的立足之地,希望利用我们帮你脱身。”

“可惜天意向来弄人,连你这种不人不鬼的怪胎也跳不过天意的玩弄。你下血本扶持阴阳序,赐予阴阳序自由进出梦境的能力,却还是被老一辈阴阳序识破了意图,用性命在你的意志中强行刻下了连你不能违背的规则。”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不攻不防,效果奇特的梦主规则,因为这些规则针对的根本就不是阴阳序自己人。殷温口中提到的‘四梁八柱’,也并不是为了搭建什么梦中世界,而是阴阳序的先辈为了在这方天地中构筑出一个能够庇护后人的净土!”

邹四九声音转厉,戟指詹舜!

“你不甘心阴阳序脱离掌控,所以建立了东皇宫,以詹舜的身份开始行走梦境,收拢高位阴阳序,追杀像赵梦泽这样的自由梦主。”

“梦境无边,广厦万千。却无一间茅屋能容游子之身,着实令人悲叹!”

张峰岳蓦然一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生死面前,不过都是些无用废话。”

詹舜眼中杀意四溢,身后鬼众刀剑毕露,蠢蠢欲动。

“这些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老子自己听的。”

邹四九戟指的右手轻轻一点,将要冲下的众多身影陡然顶在半空。

詹舜脸上陡显惊疑,视线却落向邹四九身后,一个做出同样动作的青年。

墨序,赵青侠。

“墨序的一成权限也在你手中?!”

邹四九对詹舜的质问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之前占卜算命,老子的运势总是大凶,不管怎么算都不变,弄得邹爷我还以为是自己命真那么不好,原来是有你这个杂碎在那种窥探。”

叮当!

一枚铜钱抛飞入空,却在滑出一条弧线后,径直掉入了躁动不安的海浪之中。

“三成权限,压你三成力量。剩下七成,老子倒想试试,你这头黄梁鬼他妈到底能有多强!”

邹四九满头红发肆意舞动,双臂徐徐展开,如主人家大开家门,迎接四方友人。

武夫苏策,墨甲蚩主。

武夫李钧,墨甲马王爷。

武夫沈笠,墨甲鳌虎。

道序陈乞生,墨甲长风。

人影接连浮现,顶盔掼甲,一身凶焰。

真气和内力彼此呼应,法相和雷光交错起伏。

天穹之上,一头庞然无匹的鹏鸟在振翅飞动!

梦主规则,【众神破厄】

“老赵,你的仇有着落了。”

邹四九低声自语,于惊涛骇浪之中纵身而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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