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它不知道我的名字

谁人能想到。

在碧波涌动的西洪深处,会伫立着一座抬眸看不见顶端的高耸玉山。

山体清澈透亮,层层叠叠,潋滟精美的同时,却不失有序的衔着一座座琉璃阁楼,隐约也透露着森严的上下尊卑之分。

在看见这座玉山的刹那,所有修士和妖魔都是收住了声音,整齐排好队列前行。

沈仪随意的瞥了眼旁边,见无人注意自己,藏于袖袍中的指尖稍稍一晃,先前专门为了潜入南洪而准备的化形法,便是再次排上了用场。

并没有做太夸张的调整,只是让那俊秀的脸庞产生了些许细节上的变化,眉眼间略显几分生冷,唇角仿佛噙着化不去的寒意,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

沈仪对改头换面这种事情还算熟悉,熟稔的调整了面部表情。

刹那间,他便是从一个看似内敛的年轻修士,顿时化作了一尊孤傲清冷的散修。

能看得出来,这所谓的龙妃寿宴,其排场竟是不低于当初的七子大会。

就连拥有三城境界的修士,放在南洪,已经是刘兴山这种仙宗顶级长老的身份,此刻都得老老实实的排队靠近这座玉山。

沈仪之所以做出这般举动,除了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准备以外,也是因为对此事的危险程度有了新的判断。

那位龙妃……或者说这座玉山当中,大概率有堪比合道境的存在坐镇。

否则哪里压得住这群心高气傲的强者。

郁兰看似游离在沈仪远处,让两人看起来毫无关系,但实则永远保持着无论发生任何意外,都能第一时间回援的距离。

犹如长龙的队伍迅速前行。

在玉山之下,有黑背蛟龙化成人形,高声唱名:“巨鹿宗,虚阳真丹百瓶,清王玉簪一枚,为龙妃贺寿!六十六楼有请!”

待唱完名,立刻便有别的黑背蛟侍卫上前引路。

几个巨鹿宗修士笑盈盈回首,看得出来颇为喜悦,与先前结伴而行的诸多道友拱手道别。

能在这玉山当中,踏入更高的位置,本身也代表了宗门在西洪的地位如何。

在众目睽睽之下,身披华美青羽长裙,身段婀娜风韵的美妇踱步而行,哪怕白腻肌肤颇为惹眼,却在她那漠然的神情下,无论妖魔还是修士,都无人敢多看一眼。

郁兰无视了旁边的黑背蛟龙侍卫,径直朝着玉山走近。

那侍卫眼皮跳了跳,在感受到其身上隐隐约约的心焰气息后,竟是沉默了一瞬,随即朝着旁边同僚低声吩咐道:“九十九楼。”

琉璃青凤一族和西龙宫本身就不对付,虽不知这女人的具体尊讳,但就凭这副仪态,以及其高深莫测的实力境界,在族中定然地位不低。

孤身前来赴宴,还是这副神情,肯定带着别的心思。

还是将其安排的离龙妃近一些比较好。

毕竟就算是琉璃青凤一族的老祖亲至,也未必能在龙妃手里讨得什么便宜。

念及此处,黑背蛟龙侍卫将目光挪了回来,开始继续唱名。

很快,一袭墨衫身影悄然走了过来。

眼看着此人就要这般安安静静的走过去,侍卫眼皮又跳动起来,用力敲了两下桌上的礼单。

砰砰。

干啥玩意儿!真来吃白食的?

“……”

沈仪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辛辛苦苦收集而来的天材地宝,要糟蹋在妖魔的身上,简直造孽。

他将心神沁入扳指,在柯老七的收藏中扫了一圈,然后挑了一件平平无奇的珠串放在了桌上。

黑背蛟龙侍卫沉默扫了眼那珠串,张张嘴,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唱出来。

对于外界而言,这珠串倒是珍稀无比,想要弄到一串,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问题是……这他奶奶的一眼就能看出是龙宫特有的东西,拿龙宫的东西来孝敬龙妃?!

会不会有些太蠢了些。

黑蛟侍卫看了看这修士眉眼间隐隐约约的心疼之色,再观察着对方身上的打扮,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哪里来的土包子,运气也忒逆天了些,竟能拥有一身如此强悍的修为,比之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宗天骄也不输多少了。

它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介散修,见识浅薄,不知送些什么,下意识便想到搜集龙宫之物,虽显得不通人情世故,但那份赤诚之心倒是明明白白的。

这明显就是来投靠龙妃的修士。

“带他去九十九楼。”

想罢,黑蛟侍卫再次低声吩咐了一句。

沈仪听力何其敏锐,将这楼层收入耳中,眼底的心疼之色又浓郁了几分。

坏了,给多了。

他略微抬眸,看向了眼前的玉山,得想个办法把亏损找回来才行。

……

晶莹剔透的穹顶,别具匠心的华灯。

甚至每一块洁白地砖上,都绘有不同的图案,组合起来,便是一副宏伟的画卷。

殿中更是有美人起舞,霓裳微拂,漂亮却并不妖艳,虽修为不高,竟也颇有气质。

能看得出来,这些宫殿的主人,应该不是个只晓得打打杀杀的粗人。

沈仪入殿算是比较晚的。

能登入这座宝殿的,在西洪的身份都是崇高无比,甚至大部分都和某一位合道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包括坐次的安排,也是颇有讲究。

比如碧海宗那位道子,同样也在殿中,她去请援的那个宗门,必然是有合道境宗主坐镇,这种与合道境的关系就算得上极为亲密了,故此位置也在极为靠前的地方。

被误会成琉璃青凤一族的郁兰,也在差不多的地方入座。

反观沈仪,那位黑蛟侍卫安安静静的将其带到了角落:“请。”

仅留下一个简单的字眼,它便是转身而去。

“……”

沈仪盘膝而坐,虽不太习惯这种等级分明的气氛,但也还算满意。

毕竟除了修士以外,能入这座大殿的妖魔们,肯定也是颇有底蕴的。

这样的位置,刚好方便他暗中观察。

当然,除此之外,他也是真的不愿有人过来搭话,毕竟他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龙妃叫什么名字,到底多大年纪,还剩多少寿元。

由于来得比较晚,先来的那些修士们,早已经互相攀谈起来。

沈仪假装欣赏着美人起舞,心思却都在别处,还没来得及细听,便是察觉到了气氛间的古怪。

这也与西洪太过混乱的局势有关。

都是顶级势力,齐聚一堂,难免有利益间的纠纷,说起话来不免有些阴阳怪气。

仅有的能置身事外的修士,估计也就只剩下沈仪和那位碧海宗道子了。

沈仪倒是无所谓,毕竟初来乍到,能多听些小道消息,方便自己以后选择目标,甚至能做到借力打力,总是好事情。

碧海宗道子却是半点兴趣也没有,垂眸而坐,安静的小酌着琼浆。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略微抬起了眼眸:“……”

只因为有一头海蛇大妖,像是不愿再让气氛如此尴尬下去,略显生硬的将话题转向了别处,一件与西洪完全无关的事情。

“你们可知道祁家大爷为何离开了西洪,又去了何处?”

闻言,众人顿时饶有兴趣的看了过去,毕竟这是龙妃的寿宴,祁家大爷竟然不在玉山,以它那惧内的性格,难道不怕得罪龙妃。

那海蛇淡淡一笑:“祁家大爷率兵踏入南洪,乃是为了那南洪七子而去。”

南洪七子四字在殿中回荡,不少修士和妖魔都面露疑惑之色,稍微有些反应的,都是那些位置靠前的大势力,窃窃私语声缓缓响起。

他们沉思片刻,对于那十万年前赫赫有名的势力,脑海中已经没有太过清晰的概念。

自从那件事情以后,别说是七子,就连整个南洪都像是从洪泽中消失了一般,毫无声息的隐没了下去。

碧海宗道子闭上了眼眸,神情平静。

哪怕这些修士和妖魔在提及自家宗门时,言语根本谈不上什么尊敬,甚至略带几分戏谑和调侃。

但身为道子,这点耐性还是有的。

况且南阳七子如今的处境……本身也比较艰难,怪不得别人。

“饮酒。”在碧海宗道子身旁,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随意举杯,轻声安慰了一句。

他们同样是西洪的一方巨擘,唤作云河宗,虽没有第二块合道宝地,但宗主的实力颇为强盛,也是此次南阳宗请援的主要目标之一。

“我明白。”碧海宗道子举起酒盏,平静回应了一句。

她是来请援的,不是来惹事的,更何况云河宗能带自己过来,也算是向南洪七子证明他们确实有事在身,待办完事情后,去南洪回援的概率还是挺大的。

然而酒盏还未送至唇边,碧海宗道子的眸光却是忽然冷了一些。

“当然,今日是龙妃寿辰,咱们不谈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况且也没什么谈的必要。”

在海蛇大妖的口中,西龙宫已经出面插手此事,那么南洪七子的覆灭也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十万年前,在那位秦宗主的率领下,再加上六位实力同样强悍的合道境宗主,整整七位顶级强者,在洪泽那可是威风极了。

但那件事过后,修士和妖魔间的平和突然打破,腥风血雨掠去不谈,但大势力吞并小势力的事情时有发生,妖族也是趁机吞吃了不少宗门珍藏。

生死搏杀的大战之中,更容易出现枭雄。

光是如今的西龙宫,拥有的合道境大妖都不止七位了,何况再加上整个南龙宫,七子还少了个最强的秦宗主,若没有别的势力插手干涉,下场几乎已成定局。

“我要讲的,乃是我听见的一件笑话。”

眼看着将众人的兴致都提了起来,海蛇大妖也是站起身子,随即有些藏不住笑的低下头:“就你们知道的那个南洪七子,居然还能有闲情逸致,浩浩荡荡的召开什么七子大会,不做凤尾,改去做鸡首,带着南洪那些游兵散勇,也算是勉强体验一下当初的威风。”

闻言,不少妖魔已经是哄笑出声:“南洪除了他们六位,可还有别的合道境修士吗,也敢称什么大会?”

沈仪静静的听着,大概反应过来些什么。

虽然南洪对于外界了解不深,但实际上洪泽对于南洪的了解,也是知之甚少。

对于曾经在青州带着一众镇魔大将和啸月狼王生死搏杀过的沈仪而言,他深知这种信息上的差距有多重要,对方了解的越少,对于南洪也就越有利。

“……”

云河宗道子听着周围的笑声,有些担忧的朝旁边的姑娘看去。

果然,碧海宗道子的脸色已经涌现了几分寒意,那端起来的酒盏,也迟迟没有触到红唇。

他无奈一笑,同样站起身子:“有没有别的合道境,跟咱们西洪也没什么关系,况且南洪七子毕竟是我等的前辈,底蕴也是深厚无比,闲事少言,避免惹祸上身,还是聊聊别的吧。”

听见有人劝阻,众人下意识看过去,在辨出他的身份后,虽不知缘由,但也是迅速收了笑声,给了云河宗一个面子。

即便有几个与云河宗不和的势力,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面,去和对方纠缠。

感受到周遭突然寂静下来,蛇妖顿时有些尴尬,俯身拿起酒杯饮了一口,解释道:“嗨,他们哪里可能离开南洪,说说怕什么……况且我也不是要说南洪七子什么闲话,我觉得好笑的,是那个覆灭多年的南阳宗。”

闻言,众人的兴趣再次被提了起来。

“我知杨道子乃是好意,但大伙又不是外人,说说闲话也传不出去,何必扰了兴致。”

一头身处整个大殿最前方的雄壮虎妖,结实的双臂缓缓搭在桌上,浑身毛发异常的白,黑纹如墨,看上去甚是干净,境界也是颇为深厚,哪怕比不上琉璃青凤,至少不输于先前的幽蟒少主。

它撑起慵懒的身躯,淡淡扫了那海蛇大妖一眼:“说。”

“……”

云河宗道子沉默了一瞬,叹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这头白虎大妖或许不算什么,但这是因为它身后的势力颇为强大,故此根本不用派出真正那种与道子同等层次的嫡系。

得到白虎大妖的允许,海蛇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南洪七子体量颇大,拿他们说笑确实不妥,但我之所以提到七子大会,就是因为这大会……嗤哈……”

说到这里,它竟是直接笑出了声:“他们推选了一位白玉京修士,做了第七位宗主!白玉京……宗主……所以我才怀疑南洪早就没有新的合道修士了,否则怎么会沦落至此,说不定本座去南洪,也能混个仙宗之主做做。”

“白玉京,宗主?”

能入这大殿,并且坐在首位的,哪个不是登上了白玉京的修士,听闻此言,也是陷入了短暂的错愕。

要知道,仙宗这两个字不是随便叫的。

前提是先有仙。

在洪泽这片地方,只有合道境才能勉强被称作地仙,以此区别他们和真正仙人之间的不同。

听到这个消息,就连云河宗的几位长老,都是略有些惊疑不定的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姑娘。

南洪七子过来请援的时候,可没讲过已经落魄到了这般地步。

“此事绝对是真的,我还记得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叫什么沈……沈……”海蛇大妖抠了抠脑袋,随即大笑道:“诸位抱歉,不记得了!”

砰——

就在这时,一道沉闷之音响彻大殿,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跟随云河宗而来,气质不俗的年轻姑娘。

此刻手掌安静覆在桌上。

她漠然抬眸,注视着那头蛇妖,缓缓收回葱白手掌,琼浆自指尖滴落,只余一桌的酒盏碎片。

这件事情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她过来请援的任务。

更何况……

身为南洪七子的道子,应该没有人会接受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人这般践踏自家宗主的威严。

“道友?”海蛇有些愣住,随即笑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

碧海宗道子深吸一口气,唇角掀起寒意,不急不缓的站起了身子,在云河宗道子焦急的目光下,却是干脆利落的伸出了手掌:“那倒不是,只不过同为仙宗修士,有些听不得妖魔在此大放厥词罢了。”

话音间,她指尖忽然破开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一滴猩红血浆慢悠悠的飘至大殿中间,略显几分刺眼。

面对这般以死论道的邀请。

海蛇明显有些没回过神来,数息之后,它皱了皱眉,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的笑话:“同……同为仙宗修士?”

殿中剩余之人,也是面露古怪的看了过去。

海蛇大妖摇摇头,嗓音中多了几分玩味:“道友,你好像不是西洪的人吧?总不会是……”

它的语气忽然冷淡了许多,眸光闪烁着残忍:“南洪来的?”

在西洪,亦或者说在洪泽这片地方,可没有什么同为仙宗修士的说法,很多仙宗间的关系,可能还不如和某支妖族间来得融洽。

如此古板的话语,很难不让人去联想到那个与洪泽脱节了整整十万年的沉寂之地。

(本章完)

第527章 好饭不怕晚

先辱南洪七子,再辱七子大会,最后更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其中一位宗主。

要是自己就这么安静坐着。

碧海宗道子不觉得云河宗会愿意援助这样一个懦弱的宗门,去和两座势力如此庞大的龙宫对峙。

从先前那些云河宗长老的神情变化也可看出,这并非她庸人自扰。

这些人是真的开始质疑起了南洪七子如今的实力,甚至对南洪都带了几分小觑的意味。

而且情况还不止如此,要知道龙妃寿宴可是汇聚了整个西洪大半的势力,一旦让此事传了出去……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更何况这海蛇妖魔明显就是在胡编乱造,极尽贬低之能。

先不论别人。

碧海宗道子的想法很简单,她没想过暴露身份,但至少要在云河宗诸位修士面前,证明一下南洪七子如今的实力,以及这七子大宗的态度,并非其他人想象中的那般软弱可欺。

故此才用了替仙宗打抱不平的借口,想要压一压这海蛇大妖的嚣张气焰。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在南洪再正常不过的借口,在西洪却是瞬间被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碧海宗道子感受着周遭投来的目光愈发冷淡,无论妖魔还是修士,哪怕先前还互相阴阳怪气,此刻却是不约而同的摆出了一致对外的架势。

或许大部分势力都谈不上对南洪七子有什么仇怨,甚至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但这种排外的心理,很多时候就是出自本能,不讲道理的。

她倏然就变成了全场唯一的“外人”。

“那个……”云河宗道子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旁边的长老悄然扯了扯袖角,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最好还是牢记自己西洪势力的身份,莫要站错了地方。

况且,堂堂南洪七子,拥有六尊合道境巨擘坐镇,放眼整个西洪,除了龙宫以外,都是很难找到对手,若是连这种场面都应付不来,说明心气早已丢了个干净,他们哪里敢跟着对方去和龙宫作对,那不是纯粹的找死么。

“……”

碧海宗道子缓缓扫过周围,身份已经暴露了一半,现在的她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

此战只能胜,不能输!

按理来说,她身为道子,哪里会惧了一头仅仅堪比两城修为的海蛇妖魔。

但此刻,那海蛇大妖根本就没有去看悬在空中的血滴一眼,而是慢悠悠的朝后面退了两步。

就在整个大殿之中,已经有不少身影跃跃欲试的想要站起来。

那都是些不输于碧海宗的妖族大势力,前来赴宴者,又都是族中精锐之辈,个个心高气傲,此刻看见一个大概率出身南洪的蛮子在此放肆,早就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气。

“既然道友想要打抱不平,那本座倒是……”

一头身形精瘦,辨不出本体的漆黑老妖慢悠悠的想要站起来。

然而它话音未落,便是在主位白虎的扫视下,又沉默的坐了回去。

“你恐怕不止是南洪修士吧?”

雄壮的白虎大妖站起身子,迈步踏过了玉桌,在其高大的身形站直的瞬间,巨大阴影瞬间笼罩了前方的云纹地砖,携着深深的压迫感,让整座大殿都安静了不少。

殿中起舞的美人们,也是怔怔聚在一起,白皙肩背贴紧,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

云河宗道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许多。

这白虎身后的势力,放在南洪或许不及七子,但在各方割据的西洪,已经算是极为骇人的妖族势力了,在场中能与对方相较量的,恐怕也就只剩下那清冷端坐的妇人了。

白虎大妖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它不紧不慢朝着前方踱步而去,哪怕在路过碧海宗道子时,也没有多看对方一眼,目不斜视的走至殿门处,封死了退路,然后猛地回首!

狰狞的虎瞳中带着摄人心魄的凶狠,低声道:“你觉得我会给你机会,让你在此耀武扬威?”

这女人绝不是什么普通修士,哪怕她掩饰的很好,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味道,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这大概率是一尊道子,而且极有可能就出自南洪七子中的某一宗。

试图隐瞒身份,打其他势力一个措手不及,是不是有些想太多了?

“……”

碧海宗道子眼皮跳了跳,在场所有的妖族里,若是硬要说有哪些她没什么把握能胜的,应该只有两位。

一是那身披青羽长裙的妩媚女人,还有就是面前这头白虎了。

同为三城境界,对方的血脉浓郁的有些吓人。

大约四成胜算?

她在心中默默估量着,指尖缓缓探向了眉心。

足够了。

只要能赢,请援之事就还有得商量。

于此同时,那猩红血滴也是在气息的包裹下,迅速飘荡至了白虎大妖的身旁。

所有人都是没想到,在龙妃的寿宴上,居然还能看见如此精彩的一幕。

不愧是南洪来的土包子,不知天高地厚,在不清楚这尊虎妖背景和实力的情况下,仅凭一腔热血,居然就敢干脆的发起挑战。

说的难听点,要是输了还好,看在龙妃的面子上,白虎或许还会留她一条性命……至少能活着走出水域,到那个时候再慢慢算账。

要是真不凑巧,不小心胜了。

别忘了,那首座之上,可还有整整三位护卫这白虎而来的同族在虎视眈眈,其实力修为,皆是不弱于这头白虎本身。

云河宗可敢管这闲事?

众人沉默朝着殿门口看去,只见那雄壮白虎似乎是没料到这女人竟如此硬气,愣了一瞬,随机张开嘴,露出了无声的笑。

虽说立于殿门处的举动,本身就代表了它不可能让这女人完完整整的走出去。

但白虎大妖更想看见的,乃是对方畏惧的模样,而非这般倔强而傲然的神情,这严重的影响了它的心情。

“好!很好!”

它狞笑着挥爪,朝着那血滴攥去。

血滴融入掌心,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

白虎大妖的身形略微佝偻了下去,刹那间,一股腥风便是席卷了整个大殿!

“吼——”

犹如虎啸山林,万兽皆伏。

所有人的神情都是微微一变,噤声不语,就连碧海宗道子,眼中的凝重也是加深了几分,毕竟她在南洪七宗的道子中并不算出挑,别说和红袖师姐相比,哪怕是比之魏元洲,也略有不如。

此刻也是不再多言,紫青二色的长虹从眉心涌出,直直的朝着水域外面掠去!

在这剑拔弩张的凶险气氛当中,一道略带慵懒的嗓音,便是显得有些突兀起来。

“喂。”

坐在角落的墨衫青年注视着白虎的背影,但心思很明显又不在它的身上,那飘忽的目光仿佛透过了这头白虎,落在了它身前的某处。

青年从容的放下掌中酒盏,并不像碧海宗道子那般将其拍碎,但那轻微的声响,却仍旧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群妖魔和修士眼中的惊诧,丝毫不输于先前,甚至犹有胜之。

在这种时候,到底是多不长眼的存在,才敢出面参与进来。

他们仔细观察着那青年。

只见对方仅着一袭素净的墨衫,薄唇紧抿,面容清冷,眉梢蕴着几分孤傲。

虽同样身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但所有人都不会觉得他和那女人一样出自南洪。

因为无论是青年慵懒的嗓音,还是这副从容淡定的仪态,根本就不像是外地来的,仿佛对场间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乃至于带了点儿北洪修士那种极力隐藏,却仍旧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对于西洪事物的轻蔑。

也正因如此,他们便更好奇对方想要说点什么。

“……”

白虎大妖默默回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独身坐于角落的年轻修士。

沈仪平静的对视而去,随即他的话语再次让众人齐齐变色。

“你挡着我看舞了。”

他们终于知道这年轻人飘忽的视线,到底落于何处了,原来是在那群瑟瑟发抖的美人身上。

这他奶奶的……现在是看舞的时候吗?

难不成两尊三城境界的强者搏杀,还比不上一群龙宫舞女来得重要吗?!

碧海宗道子蹙眉看着青年身上的墨衫,莫名觉得眼熟,但这种长衫遍地都是,倒也无法作为什么证据,更何况眼前之人,跟她印象中的那位宗主,无论气质还是说话,乃至于关注的东西,都完全不沾边。

“嗬……嗬……”

白虎突然低头笑了两声。

刹那间,它那庞大的身躯倏然笼罩了那身形单薄的青年,双掌悍然按在桌面上,硕大的头颅近乎凑到了和沈仪贴在一起的距离,四目相对,它的呼吸肆意喷在对方白皙的脸庞上。

它喉咙滚动着,发出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所以呢?”

气氛瞬间再次有了变化。

白虎大妖的怒火径直从碧海宗道子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不知死活的年轻修士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想知道,这青年到底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下一刻,在虎妖腥臭的吐息下,沈仪的发丝略微散开,让他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庞上面,仅有的些许神情,都是渐渐消散而去。

他直视着那双虎瞳,随即探出了手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五指,缓缓按在了那张狰狞的虎脸之上。

“所以,滚开。”

分明是毫无波澜的语气,却让旁人听出了无边的傲气,他并非在商量,而只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这居高临下的态度,不加任何掩饰。

可傲气总需要某些东西的支撑,否则只会自取其辱。

或许是实力,或许是背景。

但目前来看,这年轻人还一样都没展露出来。

反观白虎大妖,那张脸皮已经微微抽搐起来,双眸圆瞪,竖瞳中溢散着森森寒气,口中獠牙探出嘴唇,有唾液滴落,那张血盆大口中,仿佛蕴着一道能撕裂天地的咆哮。

它是真的怒了!

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人血溅当场。

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本尊要是说不呢?”白虎大妖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闻言,沈仪脸上渐渐涌现出一个微不可查,却让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其中戏谑意味的笑容,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你……说不?”

刹那间,一道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大殿。

只见白虎大妖双掌撑着的桌子瞬间崩塌,双肘轰然砸入了云纹地砖之中,连带着整座高耸玉山都是剧烈的颤抖了几下。

它拼了命般的想要撑起身子,但在它头上那只修长手掌的按压下,雄壮妖躯尽数紧绷,青筋毕露,好似要炸裂开来那般,却始终无法起身哪怕一寸。

沈仪垂眸看着这头白虎,虽一言不发,却让旁人皆是看出了他的意思。

像是在询问这头老虎,为何敢于直视他。

这完全超出旁人预料的一幕,让整座大殿中好似掉下一根针都那么清晰可辨。

碧海宗道子的指尖还放在眉心,但那长虹却是愈发暗淡起来。

她悄然咽了下喉咙。

若这青年乃是老辈装嫩也就罢了,如果真是看上去的这般年轻,那西洪如今的底蕴,恐怕已经远超南洪七子的想象了。

剩下的西洪修士们,包括云河宗道子在内,都是面面相觑起来。

这头白虎大妖,甚至没能逼出对方的道兵,便被死死的镇压在了地上,以至于他们都无法辨出这青年的身份。

现在应该可以确定了,对方绝不是西洪出身的修士,就是不知道具体身份到底有多尊贵。

就在这时,沈仪像是感应到什么,略微朝着穹顶瞥了一眼。

他那仿佛要将白虎大妖头颅直接碾碎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在白虎已经近乎崩溃的瞬间,终于是慢悠悠的收回了手掌。

沈仪站直身子,眸光落向那群舞女,轻点下颌道:“继续。”

紧跟着在那白虎猛然抬头的瞬间,漆黑的长靴干脆利落的踏在了它的脸上,将其重新踩了回去。

他目不斜视,甚至连看都懒得看这白虎一眼,漠然嗓音轻轻荡开:“你也有资格在本座面前说不。”

话音间,那只长靴随意的在白虎脸上蹭了蹭。

随即漫不经心的从它身上踩了过去。

墨衫摇曳间,颀长身影不紧不慢的走过一张张长桌,朝着那主位走了过去。

如此嚣张跋扈的举动,终于是彻底惹怒了那白虎的三位同族长辈。

三头虎妖没有任何废话,妖躯鼓动间,虽是人形,却仿佛真正的猛虎那般扑了出来,瞬间消失在原地。

“完了……”

众人心中整齐一叹,今日的事情算是彻底闹大了,只希望龙妃莫要迁怒于自己等人才是。

然而沈仪却仿佛没有感觉到危险那般,连步伐都不曾乱过半分。

刹那间,连续的三道轰鸣再次炸开。

先前消失的三妖,竟是整整齐齐的被甩翻在了地上,皆是狼狈的翻滚了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

身着华羽长裙的美妇悄然站在了沈仪的身后,同样目不斜视,似乎根本不在乎地上三头凶狠瞪来的虎妖。

沈仪走至主位,慵懒的靠坐了上去。

右臂随意搭在膝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众人,那双漆黑眼眸中的轻蔑似乎愈发明显起来。

但当郁兰乖巧走至他身后,半跪着替他捏肩的刹那,这副姿态又显得那般理所当然。

琉璃青凤一族,竟然甘心做出这般为奴为婢的姿态!

而且从神情来看,居然还颇为欣喜,没有半点不满。

沈仪重新替自己斟了一杯琼浆,慢悠悠的晃动着酒盏,眸光终于落在了几头暴怒却又充满忌惮的白虎大妖身上。

“不服气的,带上你们的族人,来琉璃青凤一族寻我。”

“随时来,记得多叫点人。”

“本座等你。”

青年终于不再掩饰他唇角的蔑视,简单说完以后,视线便重新落回了那些龙宫舞女的身上。

他收起了笑容:“现在,滚。”

从开始到现在,只有这句话是沈仪真心想说的。

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开宴就是不太方便。

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又有合适的身份,结果到最后入口的时候,却还是被人阻止了。

所幸这也算是结识了一个不错的妖魔势力。

相信以这几头虎妖的性格,等离开水域的时候,能给自己一个不错的惊喜。

好饭不怕晚,先晾着吧。

不过最让沈仪好奇的,却还是那位龙妃,分明已经关注到了此地,也想要救下那群虎妖,为何不直接露面,或者派人过来制止,反而要用如此委婉的方式,祭出气息来提醒自己?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