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真章(上)

“什么?”

“郭宣使亲自来了?他在良乡?”

张柔和苗道润吃惊不小,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彼此对视一眼,又齐声喝道:“便是那支山东来的辎重队伍!”

“正是!”

两人一时咋舌。过了半晌,张柔才道:“定海军在直沽寨那边大打出手,好似要全力保住潞水通道,原来那根本是个幌子!好个郭六郎,他一开始就想着从陆路进兵,支援中都!”

苗道润也佩服地道:“郭宣使来这一出,恐怕是把仆散安贞都瞒过了吧?上万人的队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过了河北,真是大胆!”

杜时升哈哈大笑,信心十足:“确是如此!所以两位只管放心,蒙古军到了良乡,见到的绝不是松散无备的辎重队伍……他们只有吃亏的份儿!”

城楼上的守军仓惶依旧。跟随在张柔和苗道润身后的几名护卫刚反应过来郭宁已到,正在吃惊鼓噪。城池里的百姓还不知道蒙古军的目标并非中都,正在把恐慌一波波地传递。有不少动作快的百姓,已经携家带口往东面的城门狂奔,于是道路上又多了女人和孩子的哭喊。

按照惯例,武卫军和中都警巡院在这种时候的反应总是缓慢,所以他们刚开始组织人手出外,试图去管控情绪失控的百姓,但他们的行动本身也混乱不堪,行事更是粗暴,所到之处,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混乱。随即就有暴躁的军士挥刀砍杀,想把那些卑贱的乱民一气解决,结果混乱化作了骚乱,城中开始有建筑冒出浓烟,那时有人趁火打劫。

杜时升稍稍侧身,便将这情形看在眼里。

他是蛮有些悲悯性子的文人,否则也不会和中都城里的三教九流都往来密切。看到百姓们在遭难,他从来都不会愉快。

但他依旧放声大笑,皆因这笑声代表了他对稀烂朝廷的嘲笑,代表了他对郭宁的信心,同时也将他的慌乱强压了下去。

张柔和苗道润都没有注意到,伴随着笑声,杜时升后背的衣衫渐渐被冷汗浸透。

终究蒙古军主力就在附近,定海军刚到良乡,立足未稳就要面临恶战!

在杜时升看来,郭宁此来中都,是希望在中都战场上增加一些变数,进而与中都形成配合的形势,迫使蒙古军放弃攻打中都,而在此过程中,又能依靠中都的慌乱,为定海军谋取一些特殊的利益。骆和尚带着那队人手悄然入城,便是为此。

与蒙古军的大队人马展开恶战,是很可能发生的事,却未必是对定海军最有利的局面。

郭宁出任定海军节度使以来,杜时升一直作为他的代表常驻中都。所以他并没有亲眼目睹过定海军是怎样一点点组建起来的,更没有目睹过这支军队的威力。

无论定海军击破拖雷所部、击破按陈那颜所部,还是伏杀拖雷,对杜时升来说都只是文字上的记载,但蒙古人的凶残暴虐,却始终发生在他身边,他亲眼见识过许多次了!

对这两者之间的高下判断,杜时升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信心。

但他又能如何?他是定海军的代表,他若没有信心,苗道润和张柔两人会怎么样?

别慌!杜时升在脑海中不断地对自己说。

眼前的蒙古人有多少?肯定不止五千,那就算他一万好了!

郭宣使身边却有一万五千精锐!定海军在海仓镇能赢得,咸平府黄龙岗能赢得,不久前还在盖州赢了一场,这次出动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兵力,更不会有问题!任凭敌人如何,都能打一打!

正在杜时升不断给自己鼓劲的时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从金口河大营不断南下的滚滚烟尘,正分出一缕,以极快的速度不断向中都靠近。

这举措,立即引起了城上士卒的惊呼。但有经验的武人反倒明显的松了口气,张柔还立即派了人沿城墙奔走呼号,告诉士卒们,这显然是用来继续监视中都的轻骑,并不是来厮杀的。

毕竟中都是大城,蒙古人出于谨慎起见,也得预防万一,免得城里头忽然冲出数万大军。反倒是城中之人个个都明白,中都城里其实并没有这样的力量,而主事者更没有这样的胆量。

这队前来监视的轻骑个个骑术精绝,人皆驱策壮硕战马,又毫不顾惜马力,故而奔行速度极快。整队骑兵便如一支巨大的箭矢,呼啸着划过原野,转眼就到了城池近处,然后变幻方向,贴近城墙疾驰。

苗道润的脸色瞬间一沉。

他看到这些骑兵们并不似寻常蒙古骑兵那样,往身上裹着肮脏的袍子,而都着右衽方领、统一规格的羊皮袍。皮袍以外,他们的披甲率也比寻常蒙古骑兵要高得多,甚至有几群骑兵着清一色的铁制甲胄。

甲胄的形制大都是金军惯用的那几种,也偶尔能见到党项人的瘊子甲。这些显然是在历次战争中缴获的精品。

再看他们的武器,最鲜明的特色,莫过于悬挂在马背的巨大皮制箭筒,还有每个箭筒里密密麻麻装满的箭矢。

这样的箭筒,一个就能装五十支箭,通常骑兵上阵,带一个箭筒就足够了。但这支骑兵队伍里,几乎人人都带着三个以上的箭筒,而且每个箭筒都装饰精美,是有身份的蒙古勇士才堪使用。

苗道润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蒙古语里,把箭筒称为“火儿”,被视为勇士须臾不能离身之物。许多人都以箭筒被夺为奇耻大辱,更有许多人认为,身为男子,死也要跟自己的箭筒、弓和骨头躺在一起。

城下这些纵马奔驰的蒙古骑士,既然这种随身携带多个箭筒,必定是膂力过人,擅长不断奔驰射击的好手。对他们,蒙古军中有个专门的称呼,唤作“火儿赤”,也就是“箭筒士”。

这些火儿赤人人矫健如虎狼,发矢能击中太空之鹰,黑夜抛矛能抛出海底之鱼。他们视战斗之日为新婚之夜,把枪尖看成美女的亲吻,是蒙古军中最勇猛的一批战士。

而在大蒙古国建立以后,几乎所有的“火尔赤”,都被抽调入了成吉思汗的怯薛军。虽然其总数不过一千人,地位却要高于同样数量一千的宿卫和八千散班质子。

蒙古军横行天下,所向披靡;怯薛军则是成吉思汗用来震慑也克蒙古兀鲁思十万大军的武力。而火儿赤,更是怯薛军中的核心精锐,是成吉思汗身边的武力担当。

此刻的中都城下,苗道润却一眼就看到了两三百名火儿赤奔行往来,呼号威慑……这代表什么?

苗道润猛地拽住了正在向城头守军发令的张柔:“你看!你看啊!”

张柔定神看了半晌,也不知怎地,脚下忽然打了个趔趄。

(本章完)

第536章 真章(中)

“德刚,你怎么了?”

杜时升上来扶了张柔一把。

张柔张了张嘴,嗓子却哽住了,发不出声音。这半天工夫里,他从得知蒙古人盘踞金口河大营开始,就一直紧张异常,而这紧张程度随着局势连续反转而几起几落,到这会儿终于把他压垮了。

郭宁和仆散安贞如果败了,中都怎么办?

这满城的军民百姓,看见蒙古军行进的烟尘就如此惊恐,如果蒙古军杀败了郭宁和仆散安贞,然后拿着他们的首级来威吓开城……那会怎样?莫说军民百姓了,城中主事的皇帝和元帅,都未必能稳得住心神!

一战之后,大局就要崩了!

好几个年头瞬间在张柔心中兜转,杜时升连着问了两声,他竟不回答。

反倒是苗道润稍许稳健些。

他紧走几步,扶住了张柔的左臂,随即冲着杜时升压低嗓音:“进之先生,你不要声张。那些骑兵是怯薛军的火儿赤!”

“火儿赤?那又如何?”杜时升随口问道。

“怯薛军是蒙古大汗的亲卫,其中又以火儿赤最为精锐,统共千骑从来都随同大汗一起行动的!进之先生你看,眼下绕城而走的,至少有两百名火儿赤,那么,在那支南下骑队里,是谁给他们下的命令?”

杜时升脸上的笑意瞬间退去,他也明白了。

“蒙古大汗?蒙古大汗在那里?”

苗道润沉重点头。

战场永远处在混沌之中,如今的中都城孤悬于蒙古军往来纵横之下,更是形同眼瞎耳聋。想要了解真切的局势,就只能从一些微小的细节推断,推断准了,那边是嗅觉敏锐,推断错了,那便是犯蠢。

苗道润和张柔的嗅觉很敏锐,这一回,他们的判断一点没错。

那些火儿赤,确确实实就是成吉思汗帐下怯薛军的一员。而他们之所以被派来监视中都,是因为能给他们下命令的人,那位也克蒙古兀鲁思的建立者,战无不胜的成吉思汗本人,就在金口河大营。

此前定海军派来精干人手联络杜时升,并携来郭宁的亲笔书信。在书信中,郭宁详详细细地解释了己方在中都周边的安排,包括在潞水沿线往来厮杀以吸引蒙古军的注意,包括上万人伪装成民伕,而仆散安贞居然没有发现。

但郭宁的书信里,甚至还提到了己方对猝然遇敌所做的准备,唯独没有提到蒙古军精锐从紧靠中都城的军事据点出发,突袭良乡的可能。

那么,郭宁更没法想到成吉思汗会在此地。

没有人能想到成吉思汗会在此地。

蒙古军在中都周边的军事行动,一直是以北京路的附从军为主,蒙古军本部始终都没有真正出面过。有人以为,蒙古军本部应该是在潞水沿线,预备应付定海军的海上威胁,有人觉得,蒙古军本部应该是在蓟州渔阳以东,这样便于成吉思汗统筹指挥整个战局。

可谁能想到蒙古军会在金口河大营?

两方在中都路的战事绵延一个多月了,厮杀如此惨烈,死伤如此惨重,而成吉思汗的兵马就在中都城的眼皮底下?术虎高琪究竟在犯什么蠢,他的脑子里在盘算什么!他是被骗了,还是在装疯卖傻?

成吉思汗所带领的蒙古军本部会是什么样的,杜时升想象不出来,但那一定是蒙古军中最为勇猛善战的一批。而这样一批蒙古精锐,现在就冲着仆散安贞和郭宁去了!

仆散安贞和郭宁能正面对抗成吉思汗么?

这个问题,杜时升甚至不敢去想。

打败了拖雷,杀死了哲别,那确是辉煌的战绩,但成吉思汗是谁?那是将整个草原统合为整体,在过去数年里横扫大金北疆,把大金朝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兵马杀到血流漂橹,把大半个大金的疆域都用鲜血染红之人!

“进之先生莫慌,局势虽然凶险,郭六郎不是没有机会。”

杜时升猛地抖擞精神:“哦?苗将军有何见教?”

“蒙古军用的,其实依然是围点打援的老套路。只不过这次他们的出发地太过隐蔽,所以突袭的距离极短,令人猝不及防。但在蒙古人眼里,只消打败了河北军,所有的粮秣、辎重、民伕和骡马牲畜,还不都是他们的吗?所以他们主要的目标,必定是仆散安贞的河北猛安谋克军,而非郭宣使伪装成辎重的队伍。”

“有理!”

“郭宣使如果抓住仆散安贞被袭击的机会,及时撤退,那一定会有脱身的机会!接下去就是抵挡蒙古军了追击了,我听说郭宣使当年从北疆退入河北,沿途击退过无数蒙古追兵。在这上头,他一定很有心得!”

“不错!不错!”

杜时升用力晃了晃神情呆滞的张柔:“德刚,伱觉得呢?”

“啊?什么?”

几人继续推测,却不知苗道润的这个推断,完全错了。

蒙古军本部骑兵从金口河大营涌出,以极快的速度漫过原野。如果说,数万铁蹄激起的烟尘犹如层云,那骑兵们奔腾的姿态便如洪流,如瀑布。

数量庞大的骑兵,数量更多的战马,在奔驰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分散到广阔的正面,所有的骑队疾行不停。他们越过渐显绿意的原野,越过废弃的农田、村社,越过偶尔出现的河谷和丘陵,越过或宽或窄、曲折蜿蜒的道路,无论在什么样的地形都不减速。

他们像是冲着一个方向奔涌的数十股激流,有时候彼此碰撞,有时候互相交融,有时候又自然而然地散开,看似纷乱而又呈现出独特的秩序乃至韵律。

他们所持的军旗,有白色的苏鲁锭战旗,也有黑色或者蓝色,绣着各种大小星星的旗帜,还有简单捆扎在整根羊骨或者牦牛骨上,用石粉抹上弓矢、野兽或猛禽模样的小旗。无数旗帜在在漫卷的尘沙中随风飘扬着,仿佛与天空中的烟尘彼此激荡。

这些旗帜中最高大的,便是代表成吉思汗所在的九斿白纛。

成吉思汗一如往日地身处白纛之下。

他用粗壮的臂膀自如策马,随口对身边的宿卫们道:“告诉失吉忽秃忽,不要管料石岗上的女真人。女真人就像黄羊和梅花鹿一样,最大的本事就是逃跑。好猎手的目标,应该是草原上的野兽,深山里的饿虎……这一次,我们要为哲别报仇,杀了郭宁!”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今天沉迷于外站的《回到民国当小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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