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6章 剑易

“华长灯,按照约定,你归我了。”

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忽然传来北槐的声音,如恶魔低语,回音重叠。

这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

华长灯瞳孔失去焦点,仓惶张望。

耳畔淅淅沥沥的雨声更大,世界变得光怪陆离,一下便去到了道路泥泞的悲鸣帝境中。

“欢迎,欢迎~”

“云山圣帝来啦,大家快出来欢迎~”

路旁的花草、树木,发出低幼孩童的惊喜声,具现出一张张北槐人脸。

从左、到右!

从上,到下!

只是一刹之间,人脸便填满了华长灯整个视野,铺天盖地的压力袭来。

轰的一声,整个世界又破为混沌。

悲鸣帝境不复,渺小之我抬眼虚空,只剩高可参天的祖树大世槐。

老槐树下,立着一道赤足白衣身影。

槐树的树冠枝叶交错,勾勒出一张苍老的面庞,栩栩如生。

“华!长!灯!”

重喝声在四面八方炸响。

明明大世槐没动,槐下白衣也没动。

一道道声音刺入脑海,断断续续,勾动万千回忆:

“你没机会了……”

“此次圣神大陆之行,若你功成,合道封祖,便可与我等并肩。”

“药北不是敌人,我们之间的事情,可以之后再算,当务之急,是处理魔祖、祟阴。”

啊!

华长灯头疼欲裂。

眼前世界又炸成了碎片,他看到自己封就圣帝之后,提灯狩鬼,只身杀上悲鸣帝境。

可哪怕画面消失了,那些声音,并没有离去,相反更近了:

“不错,你没有选择了……”

“魔祖、祟阴各皆二合一,图谋甚大,单靠药北、或是鬼华,都无力抗衡。”

“但祂们不是全盛状态,可分而击之,当然,这一切建立你在合道功成的基础上。”

咚!

一根手指,点中眉心。

泥泞的悲鸣山路瞬间摇晃起来,那盏铜灯便倒在脚畔,烛蜡流进战后山石的剑痕之中。

“若失败,你便归我。”

不……

尘封的苦痛记忆似被唤醒。

华长灯奋力抵抗着那根手指头的推进,可祂如鬼祖压床,四肢根本动弹不了。

就连努力想要后仰的脑袋,也抵不过食指的点点推入。

嗤!嗤!

如剑般锋利的手指头戳开了皮肉,杵穿了颅骨,硬生生点入脑髓之中。

“呃……”

“啊啊啊……”

华长灯嘶吼连连,奋力挺身。

祂终于从万般魔幻之中找回力量,在道心崩溃之前,压榨出了最后一缕自我。

“还没结束!”

“我说,还没结束!”

……

隆!

漆黑光柱,冲霄而起。

不止灵榆山震动,所有目睹八尊谙道成之后沉浸于感悟的修道者,齐齐惊醒。

“这是……”

乌鸡踩在鱼知温脑袋上,站得高,望得远。

华长灯还有后手?

不,这股力量,看起来更像是……

“生命?”

八尊谙略显讶异。

生命代表药祖,这么浓郁的生命之力,华长灯已经中招了?

北槐才进圣神大陆,就被魁雷汉一锤轰出五域,不可能是那时候接触的。

那便是,在这之前?

“为虎作伥,不像你的风格。”黑光力量固然恢弘,八尊谙半步未退。

可此刻之华长灯,哪里还是听得进外人半句的状态?

八尊谙一步归零,已经将人心态整崩了。

剑我再也没有机会吞下,借鉴更是借鉴不来,这代表逆转乾坤的机会全部消失。

跌入谷底!

从二合一状态被打没。

剑开玄妙后又被断去生的希望。

华长灯落魄如狗,此刻唯一仅存的神智,只有那尚未断去的赢的执念,以及还妄图绝境求生的强烈渴望:

“八尊谙,还没结束!”

“一步归零又如何,如此揠苗助长,当真毫无缺漏……你,还能再出手?”

轰隆巨响间,剑鬼三剑,从无根鬼蜮中拔出,落于身周。

华长灯一式印决掐起,身上疯涌而出的生命之力,注入到身周三剑中。

隆……

隆隆隆……

剑鬼三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勃胀而起,剑周绷出道链,又轰然破碎。

冲冲冲!

三道黑光,与华长灯肆虐的生命黑柱应和,同样冲霄而起。

狩鬼于掌心一握。

华长灯提剑拔射而出,目中疯芒四溅。

“八……”

可祂嘴巴才堪堪一张……

祂身上、身周四道黑色生命光柱,才刚刚扭曲,还没印入人身、剑身……

“嗒。”

八尊谙一步踏出。

这一步,凭空虚踏,却如踩在五域众人心湖之上,碎波之声,清脆悠扬。

整个世界,如被按下了暂停键。

白雪迟停目前,刚好能遮住半个世界,风声止在耳畔,呼啸的杂音通通消失……

“你,还是不懂。”

白雪障目,不知山高。

但那从容不迫的声音,确实是从比天还高之处降来:

“无为,怎会是‘无可作为’?”

……

星空中,塔下棺椁意象猛然一颤,瞬间粉碎不见。

悲鸣帝境,大世槐树冠一抖,往四面八方射出无数槐枝,将整个世界包裹住,将自己封闭起来。

四象秘境的月宫离,手捧着一颗圣帝位格,面露复杂之色,望着虚空不语。

秘境外月牙山上,道穹苍猛一激灵,整个人化作一堆骸骨,藏匿遁去。

“无为,不争、不抢、不偏执、不疯魔……只问本心,过犹不及,顺势而为,此已足够。”

“如何今我道成,给了你不能出剑的错觉,无可作为,又如何能缔就‘无不为’?”

八尊谙不像是在出剑,更像是在为谁诠说自身之道。

他再一次伸手,执握东方。

这一次,不止是提出了青居半把。

东域葬剑冢方向,喷涌而来的万丈霞光,也是尽数加身。

“名!”

时值此刻,不止徐小受懂名。

五域修道者,从那浓郁到实质的霞光中,也能看到是海量的足矣凭定自我的名之力。

那是葬剑冢这么多年来,积蓄的力量?

八尊谙,也能只手借来?

但这名加身,又是为了什么?

以他如今之力,若真“无为而无不为”,还需外力加持吗?

一瞬间,五域修道者脑海里闪过太多念头,可没有时间给他们思考出答案了。

八尊谙握住青居,脚下轻轻一旋。

“嚯!”

灵榆山风雪涌动,时停似是解除。

众人只见,华祖一剑撕出,却只是撕碎了八尊谙身周一道残影。

“上面!”

“在上面!”

不知哪里响起惊叫声,五域修道者抬眸,便瞅见上方……

“这是,什么?!”

不是幻剑术。

也不是八尊谙出现在了上方。

而是华长灯,出现到了星空之外!

祂明明就在灵榆山巅,星空之外明明五域炼灵师也根本看不见,但这一次抬眸,所有人却都能瞅见:

八尊谙一步踏出,临近身前。

华长灯一分为四,身、灵、意、我,分别被拘进星空之上如同天境的四重天中。

“碎我身灵意……”

“八尊谙这是要反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四重天下的华长灯,展露截然不同的四种本质形态。

祂的身体完全不成人形,肌肉在疯狂分裂,竟已长成了一个肉芽团。

祂的灵魂沸腾、扭曲,有无名业火在灼烧各处,炙烤得自我状态紊迷。

祂的意识更是混乱无比,不成形态,连烟云、雾霰都不是,更在随时间推移快速虚淡化。

祂的我……

华祖,早已失去了“我”!

看到这里,五域骇然色变,连苟无月都瞳珠一抖。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生命的本质形态解剖得如此淋漓尽致,将身灵意我都看清,也表露得清清楚楚。

在世人眼中,华祖再一次穷力爆发,分明势不可挡,除了力压,没有第二种破招可能。

可在八尊谙眼里,这个被解剖成四层的家伙,祂浑身都是破绽!

“这就是,天才的视角?”

“这才是归零祖神,看待万事万物都直指本质形态的能力?”

祖神灭法大劫,才在星空之外凝成。

八尊谙手中断剑青居,轻轻往前一斩,切过了飞扑而来的华长灯脖颈。

“天弃之。”

……

“嗤!”

血流如注。

境外四重天,合并归来。

方才那被具现而出的异象,也在眨眼之后消失。

华祖身灵意我,原来从始至终都没有分离过,祂也没有真的去到星空之外,而还在灵榆山。

可局势已然逆转。

携四大生命光柱,一剑飞斩而去的华长灯,连剑招都没能使得出来。

断剑青居,一剑封喉。

“唔!”

华长灯捂着脖颈,双目突起,跌跌撞撞从八尊谙身侧撞过。

后者连侧目都无。

脚下万丈名之霞光,拔射而出,凭定圣神大陆四方山海。

八尊谙如鞘,青居在掌心一旋,徐徐归入身中。

“归零。”

祂一句话都没有说。

五域所有人,全读出了再一次的归零,因为雷劫消失了。

可是……

内里本质,又是什么呢?

八尊谙望向伏桑城下,不是在看月宫奴,而是在看那只翘首以盼的乌鸡。

正如古今忘忧楼中,徐小受一归来,便事无巨细告知了“我”一般。

祂同样对自己的感悟,毫无保留。

也同样,说多少,他能懂多少,全看造化: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你经常说,应该自己懂,便是无为——不是无可作为,而是顺应了自然演化。”

“借出阴阳之力,我在一瞬之间进入了‘一尊’,剑出而回,又让两仪平衡,归并太极,再退回无极,置入无始无终之态。”

“这个‘借’的过程,看似人为,看似为争、为抢,破坏了‘无为’,实则不然。”

乌鸡点头。

乌鸡在努力消化。

它也在理解这个东西。

如果破坏了“无为”,八尊谙现在的“自我”就紊乱了,就没了,代表死亡。

可祂没死。

说明祂的完美状态,并没有因为出剑遭到破坏。

那么,这个祂出剑、发力的“过程”,居然也顺应了无为、自然演化等的道理,是什么原理?

“我所修之道,当然不止无为,还有魔祖、祟阴的不变、万变之我,祂们没找到的,我找出来了。”

“‘借’的过程,顺应万变之我,顺应大道化下的任何一种状态,你可以这般理解,刚好那个时候,我……或者说,道处于‘八尊谙’人形态,进行了一次阴阳的交替,力量处于临界点。”

“阴阳永远平衡吗?不,黄昏、黎明等时,阴盛阳衰、阳盛阴衰,皆是自然,皆可理解为‘一尊’。”

一顿,八尊谙再道:

“从祂们的视角看,看到的,应该也只是‘借’。”

“方才我还不太清楚,但现在一剑过后,我可以准确的告诉你,‘借’之一字,定义不准。”

“道化‘八尊谙’,避阳就阴,但尊‘青居’,在‘我’之意志下,进行了一次阴盛阳衰阳的两仪轮转,这个过程,不叫‘借’……”

那叫什么?

乌鸡只觉距离破解八尊谙的道、祂如何出手的原理,就差一个字了。

八尊谙吐字如珠,定定道:

“易!”

……

轰隆!

圣神大陆,忽而剧烈地震起来,山崩海啸。

以鬼佛界为北,以其余大地为南。

世界像是被一把巨大而无形的易剑劈砍而过,居然南北分离,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了。

“怎么回事?”

“八尊谙真没法出手,一剑过后,华祖没死,圣神大陆要炸了?”

可还没等人开始恐慌。

此前八尊谙脚下掠射而出的万丈名光,凭住了山海,硬生生将分裂的陆地,拼回原样。

东山,剑麻之侧。

温庭圣念俯瞰这骇人的一幕,目光遥遥落到八尊谙身上,无力叹了一口气。

他抽调出去的名,是为了帮助八尊谙渡过合道期的。

鬼曾想,连合道期这玩意儿,八尊谙也没有,或者说一瞬就磨合完成了。

这个家伙,真正完成了一步登天。

这才叫“一蹴而就”!

“名……”

也算不辱使命了吧。

至少,从圣神大陆而来,挽救了圣神大陆一次。

“我还有这个。”

遥遥以对,温庭手上翻出了许多个玉瓶,里面装的是青居的剑泪。

他知道八尊谙听得见,也看到得自己。

但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大想说了,这三十年来积攒下的一瓶瓶剑泪,当然不是自己有怪癖。

其实只是为了八尊谙归来时,能够更好的和青居磨合,能从这一瓶瓶封贮的情绪之中,更好的感悟大道。

应该是用不上了……

果然,八尊谙一点都用不上。

远远投来一个微笑,用那种该死的云淡风轻的口吻说道:

“你自用吧,尽早封神称祖,道我给你指明了。”

一顿,还多加了句:

“就怕你不懂。”

咔嚓!

温庭拳头都捏碎了。

……

“烧起来了!”

“快看,华祖烧起来了!”

剑易阴阳过后,八尊谙一式不出。

华长灯却跌入了谷底,祂没能再有回光返照,祂身上熊熊燃烧起了又似无形,又分明是白色的火光!

直至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来了。

方才八尊谙一剑,不留痕迹种下的,究竟是怎样的力量。

“天弃之!”

“好原汁原味的天弃之!”

“但不止剑祖那般意境,它从身灵意我四个层面,在逐步弃离华长灯?”

华长灯的身体一点点被“烧”没了。

祂连衣物都一点点解归成了原始的虚无,身灵意我,更大块大块地在消失。

“不……”

“不可能……”

力量,也跟着一点点放弃、离开自己的身体。

生命的裂变、蓬勃、茁壮,在八尊谙一剑过后,彻底逆转成反面效果。

连药祖、北槐的生命之力,都救不回来自我所遗失的了。

“哈……”

华长灯半边脸烧坏、跌落。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祂反倒不再大吼大叫,像是恢复了全部的理智。

祂在风雪之中,努力哈出一口气,见证灼热与冰寒的交织。

祂看见了自我紊乱与绝对理智。

祂看见了灵魂轮回与生命不息的冲撞。

祂看见了鬼剑之道辗转无门,四处碰壁的始与末,就像自我化作的这轮白日,绚烂过,亦于璀璨之中凋零。

万种皆白日,芜芽废不啻。

衣归原解灭,太上弃离之。

华长灯瞳珠掉落了下来,砸在死不瞑目盯着的双手之上,双膝颤颤,直到最后一刻,祂肘拄狩鬼,不曾跪下,只是执念未死,只是不甘,无力回天的不甘。

“八尊谙,呵……”

“天既生我,何苦又要作践于我……”(本章完)

第1927章 双陨

呜——

诸天同悲。

不止圣神大陆,连杏界、神之遗迹、虚空岛、圣帝秘境等不在此位面中,但与圣神大陆有过交集、有着联系的世界,各皆生有这般感知。

祖神之陨,诸界共知,却根本无力插手,只能看着。

盛绽的华彩从灵榆山上反哺回天地,一道道流光注入圣神大陆各地。

有落在贫瘠土地上,滋养出充沛灵湖的,有落在荒废禁地中,孕育出无主圣力的……

草木回春,枯枝吐绿。

每一个人都感觉受到了些许灵气反哺的滋养,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却也无不同时心生悲恸,莫名眼含起热泪,好像北槐又降临了。

“华祖,殒落……”

作为炼灵时代第一位封神称祖的修道者,祂本该千古传颂,留下无数功绩,位列第十一祖。

不曾想,辉煌转瞬即逝。

八尊谙一步归零,终结了即将开启的华祖盛世。

这是结束吗?

不!

明眼人却看得出来,这并非结束,相反应该只是祖神争霸的开始。

毕竟华祖之后,还有数祖虎视眈眈,每一位都在等着这关键转折点的到来。

可那是后话了。

灵榆山遥远山脉上,雪染的高峰之上,孑然立有一道少年身影,双眼满含悲伤。

“师尊……”

华长灯屏风烛地三十年。

奚从执剑,到被看见,到得华长灯授学,其实不过十余载。

这期间,剑学得断断续续,有时一个月去不了屏风烛地一次,见不了师尊一面。

然而每次见面,获益匪浅。

哪怕师尊华长灯对外不曾认过他,到死都没往这边看过一眼,圣神殿堂还存在时,也只有道殿主等少数人知晓他的身份。

奚,犹自感激。

他知道,在自己没成长起来之前,“不相认”便是最大的保护。

师尊封圣帝那会,也是离开屏风烛地的前一日,奚过去见了最后一面。

那一次授学完毕,奚隐约有感别离,没能忍住问出了习剑十多年来,留在心头最深处的疑问:

“师尊,当年为什么会选择我?”

云山帝境不乏剑道天骄,北北更是从小就在那里长大,资质远胜于自己。

纵观五域青年辈古剑修,他奚也不是人中龙凤,初出茅庐时更是无人问津。

不过因由道殿主搞了个“剑部”雏形,开始暗中选拔人才。

奚还算可以,被选中成为了“种子”。

同样的种子,却还有很多。

奚只能列进前十,跟那些姓月、华、饶的,跟圣山上的贵胄之后,无可相提并论。

“你无名无姓,然资质尚可。”

这是师尊的回答,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在圣帝秘境、圣山高层之后中挑人?

“可这么多年,您一开始并没有‘收徒’的念头,好像迄今……呃,也没有,为什么当时会选中了我?”

“因为传承。”

奚依稀记得,师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着遗憾。

他当然追问了,师尊却没有正面回答。

传承?

古剑道的传承?

师尊中途从鬼剑术转成的灵魂之道,是想弥补并未在鬼剑术上坚持的遗憾?

还是说……

一般“一脉单传”的话,好像都是老家伙预感到了大限将至,才会选择收徒吧?

迄今,这依旧是奚的困惑。

当时预感的是最后一面,奚也豁出去了,问出了每一个古剑修都关注的问题:

“师尊和第八剑仙,还会有一战吗?”

“会!”得到的答案,斩钉截铁。

“师尊,有几成把握?”

“……”

师尊却沉默了。

奚的第一反应,是师尊早已不将八尊谙放在眼里,目中并无此人。

观其神情,感觉不对。

猜测约莫是“五五开”,如果第八剑仙有能对付剑鬼的手段的话,他三十多年确实也不至于闲着。

而今看来……

当时师尊的沉默,似乎包含了更多的信息?

师尊并未正面回答,反倒是主动提及了另一个自己好奇,但从不敢过问的事情:

“你可知,昔年我为何会从古剑道上转出,从鬼剑术修至灵魂一道?”

奚摇头,这个他是真不知。

“因为此物。”

师尊掏出了一个漆黑的木盒,比人头还大,里头装的什么,惹人好奇。

他打开了盒子,有浓郁的灵魂之力涌出,待得瞧清时,才知晓那是一个巨大的“鬼”字。

“本源真碣。”

没等发问,师尊主动解释,却显得有些潦草:“具体有什么作用,我亦不知,只有几分猜测。”

奚愕然,但只能顺势将盒子接来,盯着那古老的字体,遐思不止。

师尊自顾自说道:“八尊谙天纵之资,单论鬼剑术,他不如我,若论古剑道,我不如他。”

“却是没几人知晓,我能成就唯一‘酆都之主’,皆因得此本源真碣之时,得到了神庭阴曹,借用了三分外力。”

奚沉默,不敢苟同。

谁修道不曾借助过外力?

出身、资源、机缘、气运,都可理解为外力,不分好坏,福祸相依——他奚贫寒出身,也能借到屏风烛地这个外力。

第八剑仙固然不凡,所修剑道,又岂是无中生有,全靠自己悟出?

其实也是踩在剑祖的肩膀上!

葬剑冢的经历,结识侑荼,也有部分关系吧!

都是借道而行,第八剑仙没说其他的机缘,而师尊跟自己坦露了更多而已。

“我犹豫过。”师尊沉吟了许久,才能出声:

“我犹豫之处在于,我看到了鬼剑术的上限,即便剑开玄妙,高度也止于剑祖。”

“或能再行超脱,但我寸进的可能,微乎其微,且进不了多少。”

“最多,也只得与封就祖神的八尊谙持平,如果他能做到的话。”

一顿,师尊说得斩钉截铁:“而如果他能封祖,我所‘寸进’之悟,他也一定可以。”

奚,也是到那时才明白。

第八剑仙的天赋,其实也给到云山圣帝出身,败过他一次了的师尊,无比沉重的压力。

他压得那个时代的每一个人,不甘于只进步一点点,必须一大步、一大步的往前迈,且看不到上限。

道,才走得安心。

好似也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八尊谙远远抛下。

“所以师尊兼修起灵魂之道,剑与灵魂二合一后,上限更高。”奚若有恍然。

这略带恭维的话语,没能引来师尊更多的后话,相反好像把气氛搞僵了。

奚说完抬头。

他看见师尊盯着自己盒子中的“鬼”字,神情有些复杂。

有什么问题吗……

奚刚想问,想到这个本源真碣,师尊方才也说了他知之不深,便止住了。

“师尊打算将这东西传给我?”

盒子都已经递到了手上来,奚多此一问,本质是在问这东西得怎么用。

他偷偷用剑意、灵念等试过了,都没有反应。

滴血?

得等师尊走了,才可以试试。

“不是给你现在用的。”师尊难得一笑,却是失笑。

他眺望向远方,没多解释,只是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勿将此物示人,包括道殿主。”

“之后,我若功成,你自会明悟此物如何使用,可藉此转修我之道。”

“我若失败,你则将此物,交给斩我之……交给,八尊谙。”

“啊?”奚大惊,“为什么?剑鬼已成,师尊这还不算功成?那功成、失败,我又该怎么去定义?”

“我不知道……”

无所不能、无所不晓的师尊,总在谈论起这个本源真碣的时候,目中迷惘、无知,有如笼中金雀。

他只得以臆测的口吻,沉沉说道:

“但到时候,也许,他会知道。”

……

伏桑城下,鬼灵转化。

破败的矮墙旁,奚置身现出,手里托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木盒。

四下无他人。

这里的气场很恐怖、也很诡异,本能的便让人想要退离。

奚按捺下了转身离开的冲动,没有退。

他的目光扫过剑仙柳扶玉,微微颔首致意。

又快速打量完旁侧那位稍显陌生的云鬓女子,略作思索,认出了这该是传说中的那号人物。

月宫奴吗……

敛下心惊,不敢妄言,就当做不认识。

奚看向了三女居中的黑裙女子,女子头上趴着的那只乌鸡,正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木盒!

“好久不见,知温姑娘。”

奚没有多做寒暄,快速切入主题,将手上裹着黑布的木盒递出:

“在下奚,家师华长灯。”

“师尊有命,此物此刻,本该敬献第八剑……八祖,但我无从靠近,只能冒昧前来打扰几位。”

哪怕有其中一个猜测,此物是师尊陨后,用来给自己保命用的,避免圣奴秋后算账,算到他的头上。

奚无心如此了,全盘托出,他知晓在那一位洞若观火的洞察下,一切无所遁形。

谁?

自然是那只趴在知温姑娘头上的衔剑鸡!

“八尊谙的……”

鱼知温嘟囔着,俏脸一侧,“那应该是给月姐姐?”

月宫奴没动。

人精如她,看得出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的坚定,与聪颖。

这个木盒子,从头到尾就不是冲着八尊谙或者自己来的,而是鱼知温,或者说她头上的徐小受。

“抱歉。”

果不其然,奚目不斜视,语气软中带硬:“此物,或许得由受爷亲启。”

月宫奴纹丝不动,也并未生愠。

乌鸡于是抬起了鸡翅膀,点了点身下的鱼知温。

当仁不让。

鱼知温接过木盒,神情变得无比郑重,边拆开黑布,边问道:

“祂,还叮嘱了什么?”

这话一出,奚便知道,跟自己对话的绝无可能是道部首座鱼知温,而是受爷了。

知温姑娘再冰雪聪明,第一句问不到这么深,更不可能如此一针见血。

可徐小受……

奚,忽觉恍惚。

若说八尊谙天高一尺,受爷又该如何评价呢?

他之所以找上门来,连八尊谙、月宫奴都不顾,正是因为此局演化至此,风云愈烈,尚且不见受爷。

而执八尊谙为棋的第一步,受爷,已经赢了境外三祖!

他才没比自己大几岁啊……

奚不敢走神,连忙收敛心思道:“师尊有言,他不知道。”

鱼知温一愣,檀口微启。

乌鸡却趴下来,直勾勾盯着奚,她便未继续作声。

奚连忙再道:“师尊说,等第八……八祖得到此物,‘也许,他会知道’。”

木盒打开,里头一个“鬼”字呈现。

月宫奴微一侧目,下意识便要开口解释,鱼知温却已定定出声:

“本源真碣:鬼?”

“再往上,你还知晓些什么,都说说。”

他真知道……奚额上泌出了细细的汗珠,莫名感觉压力山大,不自觉脱口而出:

“师尊交予我此物时,曾言及从鬼剑术转修灵魂之道的原因之一,便是此物。”

“另外,得到此物之时,祂还得到了神庭阴曹。”

指引?

月宫奴美目微含,听出了几分古怪。

可如果是华长灯的话,哪怕是后知后觉,会不知道这是指引,祂曾经中过指引?

能将“意鬼”都修出,祖神指引或许不擅长,至少抵抗指引的能力,已经掌握了。

鱼知温脸色变得凝重,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继续问道:

“还有呢?”

“没、没了。”奚反应了过来,有关师尊忌惮八尊谙之事,却是不必多言。

“这不够。”鱼知温臻首轻摇,“要么你吞了什么话,要么华长……华祖,连你都有所保留。”

这不可能!

奚下意识想反驳,鱼知温道:“此物,华祖何时得之?”

这点,师尊倒是没提过具体时间,但根据推测……

“应该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屏风烛地时期他并不外出,那就是至少三十年前?”奚揣测道。

乌鸡不语,只是用翅膀捧住鱼知温双耳,轻轻将之脑袋扭向旁侧“历史中的人物”。

问这个年轻人干什么?

问老年人啊!

笨!

是了,时间……月宫奴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了,神情变得凝重:

“八尊谙与华长灯初战时,他已掌握酆都之主,具现过神庭阴曹雏形,应该刚处于融合神庭阶段。”

“所以早在三十年前,华长灯就得到过‘本源真碣’了,但此物,五大圣帝世家也只是记载了名字,不知如何使用。”

猛一顿,月宫奴尽可能多的说道:“即便一切猜测有误,华长灯,三十年前,也定受到过鬼祖指引!”

这像是一句嘲讽?

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没能忍住,却问上了更至关重要:“敢问受爷,这本源真碣,究竟代表了什么?”

奚看着鱼知温手上鬼字,月宫奴也望向鱼知温,只留下乌鸡在鱼知温脑袋上,十分明显的烦躁无比的扇动起了翅膀。

它似乎,热了!

突然急剧升温的那种!

鱼知温也是脸色一白,喃喃道:“不是受到鬼祖指引……”

我猜错了?

月宫奴皱眉,不应该啊!

却闻小姑娘凝重出声:“是受了药祖指引!”

什么?

这一下,月宫奴、奚,连一旁默不作声的柳扶玉,都面色大变。

怎么就和药祖扯上关系了?

这位忒弱之祖,不是才操纵北槐过来,就被魁雷汉一锤轰回去了么?

鱼知温艰难抬起头来,纤手攥紧鬼字,竟有些发颤,失声道:

“鬼祖,至少三十年前,便陨落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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