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1章 云海星空都无垠

云城之上,漫天凤花灯。

天空是彩色,道术编织了梦境。

每年的这个时候,凌霄阁的弟子都会离开凌霄秘地,巡行云国诸城,维护治安的同时,也是一种影响力的彰显。

这个国家的日常治理,都是由云国联席议会来完成,各城各峰也都有供奉超凡修士。

虽然天下各大势力都把云国视为凌霄阁的私有,但凌霄阁本身的确很少现身。处在商业大城,汇流天下,却有一种避世隐居的感觉,可谓大隐隐于市——这也是维持中立的一种必要。

大凡那些喜欢在天下扩张影响力的,就不可能不与其它势力产生摩擦,中立也就无从谈起。

凌霄阁是云国的核心,叶凌霄本人也算得上是爱憎分明,很有脾气。

但凌霄阁几乎从不干涉云国的国策,它们之间存在一种奇特的共生模式,不同于天下任何一个国家或势力。

譬如众所周知叶凌霄和雍国前君韩殷很不对付,和庄国国相杜如晦早些年相熟,后来也很生分了。但云国从来没有针对这两个国家做些什么,相反商路不绝。

哪怕是在庄雍国战的关键时刻,韩殷身死的那一次,云国也没有任何小动作。

云国中立到甚至不体现叶凌霄的意志。

当然,也没谁会怀疑叶凌霄对这个国家的掌控力。

整个凌霄秘地,都在一种梦幻般的星彩下。叶青雨独自坐在房间里,细细地看过了万妖之门后的情报,一字一字地看了三遍,最后轻轻放下来。

没有叹息,只是起身。

她总觉得姜望还活着,她知道姜望的五弟还在天狱世界的乌蒙城等待奇迹发生,但是她不能同样等在彼处。

云国不能没有叶凌霄坐镇,而凌霄秘地里,还有一个姜安安。

天狱世界里的半个月,已是他们停驻的极限。

走出房间,踏上漫长的云廊,找了一会,才在那个可以最早看到日出的金霞台上,看到了小安安的背影——

她穿着漂漂亮亮的新衣裳,小手撑着云台,脚丫子垂在云雾中,眼睛看着远处。

怎么日落没有多久,就已经在等日出。

蠢灰也不似平日欢脱,安静地趴在她身边。

两个小不点儿,在这个大大的世界里,相依而坐。

想起今天小王说,她带着安安坐凤花灯的时候,安安可开心了。

叶青雨忽然意识到,小安安也慢慢长大了,开始藏情绪了。

她有意地踏出了脚步声,给小丫头一点缓冲的时间。

听到动静的蠢灰扭过头来,瞧见是叶青雨,便热情地摇起了尾巴。还在原地打了个滚。起身之后,好像觉得自己表演了一个什么绝技一样,眼神骄傲,狗嘴咧出了哈喇子。

姜安安也回过头来,乖乖地叫了声姐姐。

“怎么没有跟大小王她们去玩?”叶青雨声音温柔:“安安今天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呀!我哥哥又给我写信啦!又送了礼物!好多礼物!”

姜安安说着,又赶紧扭回头去,对着远处,声音也小了下来:“但他太忙啦,不能来看我。”

“这也没办法。”叶青雨在她旁边坐下来,同她一样,玉腿垂进云海中:“你哥哥是举世闻名的大英雄啦,今天打海族,明天打妖族,不能够陪你,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可以团聚。但我相信,他肯定也是很想你,很想很想伱的。”

蠢灰轻轻地嗷了一声,好像是在表示同意。

两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阵。

云海星空都无垠。

也无言。

很长一段时间后,姜安安又问:“姐姐,我哥给你写信没有?”

叶青雨抿了抿唇,摸着她的头发:“也写了的。”

姜安安歪着头,栽到了她怀里:“有没有提到我呀?”

“他说你是世上最乖的妹妹……”

……

……

覆盖天息荒原、紫芜丘陵、神香花海这三大区域的金阳台无限制武斗会,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具体到区域内的每一座妖族大城,都有初步的较选。

比如摩云城,就会通过全城大比,决出年轻一辈战力最强的十个人,最后代表摩云城,参与天息荒原的大比。

最后才是汇总三区天骄的金阳台大比。

虽则一直信誓旦旦说要摘魁,但凭借柴阿四现在妖兵级的实力,肯定是远远不够的。少说也得自妖征中阐发神通,获得相当于神通内府的妖将级实力,再加上伟大古神的指点,才有可能进个摩云城前二十什么的。

好在赛程很长,柴阿四还有相当多的时间来进步。

覆盖全城的九个巨大演武台,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清场,直到今天才放开。

妖族武风甚隆,私斗者众,演武台是最常见的建筑。

独是这九个最大演武台,从筑造材料到铭刻法阵,都是下了血本的,在平日里也会出租使用,特殊时间则专用于各种赛事的举办。

此刻,最靠近花街的一座演武台,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黑衣小妖。一个个凶神恶煞,瞪了这个瞪那个。

叫一众观战的妖怪敢怒不敢言。

毕竟这里离花街很近,而这群黑衣小妖众星拱月般围着的,正是花果会近来风头最劲的香主——疾风杀剑柴阿四。

“这是谁,这么嚣张?”不远处的酒楼高层,有一位面容阴鸷的年轻妖怪,举着酒樽饮到一半,如是问道。

他的左半边脸,覆盖着黑色的邪异妖纹。那纹路扭曲,细看之下,似在蠕动一般。

如此显眼的不凡妖征,也说明了他的身份——摩云犬家的犬熙华。

他是犬熙载的堂弟,犬熙载失踪于十万大山后,他就是呼声最高的犬家家主继承人。这一次参与金阳台武斗会,也是为了给自己正名,扫掉所有质疑的声音。让那些妖怪都知道,就算犬熙载还在,他也本该抓稳继承权。

这处酒楼的这个位置,乃是最好的观战处。他犬熙华当然用不着在意海选,今次主要还是为了宴饮,顺带拿这些弱者的互殴当做下酒菜。

此刻坐在犬熙华对面与他对饮的,则是一个生就复眼的英俊妖族。

闻言只是淡淡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哦,猿家的狗。”

犬熙华皱了皱眉,总感觉这话不是很对味。

说起来猪啊狗啊什么的,本来都是妖名。

有些兽类本来也生就部分似于妖征的外形,这也再正常不过,同一个世界的造物,总是不同又相似。这恰恰说明,妖和兽都是天造地成,顺乎天理自然。

但妖就是妖,兽就是兽。

天生的超凡力量,和天生的智慧,是分隔种族贵贱的天然鸿沟。

妖有妖名,兽有兽名。

比如人族所称的“猪”,在古老时代是名为“豕”。人族所称的“狗”,在古老时代是名为“黄耳”。

天生万物皆得自任,无论何名,本来并不具备什么侮辱意义。

但是那群以‘人’为名的该死的奴族,竟挨个给兽类依照似于妖征的部分改名,成日里以猪以狗以各类牲畜相辱,成功把妖名变成了兽名,把兽名变为了贱名……

侮辱性的言语总是传播最快的。

也不知何时开始,人族的这些风气,便也传到了妖族来。

虽然明明知晓,蛛狰嘴里的这个狗字,名指兽类的狗,实指帮凶、爪牙。但也总有一种当面挨骂的感觉。

要是换做旁的妖怪,说话这般不注意,犬熙华说不得就要叫他下辈子注意点,但对上了蛛家的少爷,他也只能将心里这点不适抹去,转道:“区区一个地下组织,最近这么猖獗,治安府不管一管么?”

蛛狰只是看了一眼窗外就不再看,淡声道:“猪要养得足够肥了,才是宰杀的时候。”

犬熙华脸上淡笑相陪,手中酒盏未动,心中却是一凛。

这话说得当然是有道理的。

但如果说花果会是那头待宰的猪,自家掌控的东兴帮是不是?甚至于……摩云猿家是不是?摩云犬家又是不是?

因为摩云蛛家的靠山,那位天蛛娘娘在与人族的战争里身受重伤,现在不知躲在哪里养伤,甚至有传言说她老人家已经伤重不治。最近这段时间的摩云城风起云涌,很多势力蠢蠢欲动。各种邪神恶鬼,各自乱七八糟的组织……

但蛛家好像仍然强势得可怕。

……

摩云城顶级大少的注视,并没有影响到咱们的疾风杀剑。

他压根也不晓得。

此刻还沉浸在数十个小弟陪他来参赛的威风里。

什么叫德高望重?什么叫一呼百应?他这辈子没这么威风过!

所谓富贵不还乡,直如锦衣夜行。

有这么多小弟不带出来横行霸道,等于没有这么多小弟。

更何况婀娜多姿的猿小青,今天也来为他喝彩呢?

演武台边,柴阿四从怀中取出古神镜,交到猿小青的手里,含情脉脉地道:“小青,我娘走得早,这是她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我一直随身携带,珍若生命。现在马上就要上台了,你帮我保管一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一对年轻小妖的感情是持续升温。

但柴阿四这样郑重的托付,且托付其母亲唯一的遗物,倒还是第一次。

猿小青被这种信赖打动了,郑重其事地将这面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镜子,埋进胸脯,紧贴心口,双手环抱:“阿柴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绝不会让伯母留下的这面镜子摔了丢了。”

目睹了处在关键位置的古神镜,柴阿四的眼皮跳了跳,伸手把这面镜子拨了拨,愣是没拨动:“小青,这东西也没那么金贵,不用这么抱着,你拿在手里就行。”

猿小青抱得更紧了,还娇羞地低下头:“讨厌!”

柴阿四愣了愣,在心里默念,只是镜子,只是镜子,隔着镜子不算……

一扭头一转身,杀气腾腾地奔演武台去也。

在较武之前选择移交古神镜,自然是伟大古神的提醒。

像金阳台武斗会这种大规模的赛事,指不定就有什么妖族强者观战。他要减少暴露的风险。

再者说上了演武台,以柴阿四的实力,根本就不把稳,伤着哪儿都有可能。

万一这小子拿古神镜当护心镜使……

那他这位镜中古神是露馅好,还是不露馅好?

当然,柴阿四不知道的是,他顶礼膜拜的镜中古神,早已不在镜中。他担心的事情并不存在。

准确的说,柴阿四一直随身携带的古神镜,早已经被伟大古神移花接木,进行了替换。他在最近这段时间与柴阿四的沟通,其实是通过赏赐柴阿四的赤心神印来进行。

传法时对柴阿四讲的所谓“受吾神印,灵识无侵”,其实古神自己已经侵了八百回……

拥有不朽力量的赤心神通,与神印法的结合,要比赤火神印、霜风神印都更便于神魂沟通,同时具备守护神魂的力量。

妖王以下层次的外邪,当然是别想侵入柴阿四神魂的。

在对柴阿四已经补完了所有知见的情况下,姜望几乎是可以完全操纵柴阿四的知觉,所以从头到尾这小子也根本没发现镜子的异常。

倘若有一天柴阿四出事,或者柴阿四本身对这面脆弱的镜子有什么想法……他会发现一切是一场空。他随身携带的看起来普通镜子,实际上也真的很普通。

真正的古神镜,早已经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伟大古神通过对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这三者的掌控,在他们三个都不全然知情的情况下,指挥他们派出手下,互相之间交替过了十几次手,才以十年的租期,在某间客栈里,租下一间客房。

客房里当然不住妖怪,只藏着一面名为红妆的镜子。

甚至于一应陈设都未动过,只是用红妆镜替代了原本的梳妆镜。

哪怕是有一天,谁真个搜查到这里来,若非是有明确的目标,大概也很难发现什么。

……

镜中世界的姜望,缓缓停下了调息。

这段时间以来,肉身伤势的恢复进展缓慢。倒是神魂在那些邪神的滋养下,恢复势头很好。

赞美邪神。赞美太平道。

柴阿四的武斗会之旅,他是不怎么关心的。参与过现世最盛大的天骄赛事,还成功摘魁,这种层次的较选,远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只关注一下柴阿四最后能走到哪里便是,这关乎到柴阿四之后的妖生道路。

如梦令悄然运转,一本泛黄的古籍缓缓翻开——这是柴阿四的小弟为了孝敬他,不知在哪家古籍店里强买回来的佛经,叫什么《智慧果》,据说是鼎鼎大名的古难山熊禅师留下的著作。

当然,这是犬文译本。

之所以对名字和内容都不很确定,是因为记录这本古籍的文字,不仅仅是犬族文字,年代还很久远,要追溯到近古时代早期。各族文字是小妖间的自然演变,那时候的犬族文字,和现在的犬族文字相比,又有了很大的变化。

天可怜见,现代的犬文,伟大古神也才刚开始琢磨,只看得懂简单的句子罢了。

所以柴阿四来请伟大古神讲解时,伟大古神也只能让他先炼体,一套百劫千难无敌金身,直接把他炼晕过去。

当然,柴阿四可以奸馋懒滑,对伟大古神来说,“逃避”二字却是不存在的。

现在让柴阿四他们几个去收集道文书籍,并不现实。那类似于这样的古籍,就是最好的收获——

那就直面它。尽管读书是这么叫人头疼的事情。

因而柴阿四在演武场上浴血奋战的时候,伟大古神也在镜中世界手不释卷。

如梦令不断催动,在神魂的层面里,一本一本的现代犬文书籍全都翻开。

他不仅仅是要学习犬族文字,还要在现代犬文的基础上,研究近古时代的犬文……

即便心性坚定如他姜某人,即便早已是神而明之的强大存在,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一时也把眉头皱成了鬼画符样。

这书……

真不是人读的!

感谢书友“1511530571950514177”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81盟!

(本章完)

第1782章 水月

“呜呜呜,呜呜呜……”

这是一个单调的、空茫的小小房间。

四四方方,空空荡荡,没有门,没有窗。封闭了所有,也隔绝了所有。

它是压抑的。

也或者,它是安全的。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柔弱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她纤瘦的双手抱着膝盖,埋着脸在那里哭泣。

像一朵随时会被摧折在风中的小白花。

她的哭声也那么柔弱,不敢让人听见,断断续续,幽幽咽咽。

“站起来!站起来!”

房间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尖利且怨毒的声音,这声音迅速由远及近,仿佛要将这个房间撞碎一般:“竹碧琼,你怎可为一个臭男人如此!”

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应激般的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此刻她安静的眼睛,正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那个竹碧琼,身穿钓海楼真传道服,静坐竹凳,像一幅定在镜中的仕女图。青丝垂肩,表情冷寂,眉无澜,眼无波,哪有半分曾经的青涩怯弱?

近海群岛春色正好,怀岛这里,白眉杜鹃开遍。

这种怀岛独有的杜鹃花,因花瓣有两道白色横纹而得名。故称“良人未归,杜鹃已白眉。”

碧珠婆婆还活着的时候,就很喜欢这种花。常常独坐独赏。

那时候的竹碧琼,还不太懂得那种心情。

此时她坐在自己位于怀岛的独院中,葱白玉指拿着木梳,正细细地梳着长发。

尚能听得到海浪悠闲的拍击声,尚有蓝嘴鸥自在地飞过窗外。

作为钓海楼靖海长老的真传,竹碧琼在近海群岛的生活,理应是无忧无愁的。

她自己拥有在年轻一辈里相当不俗的实力,况且辜怀信又是那么护短的一位当世真人。

可是她梳发的动作缓慢,好像忘了怎么梳发。平静的眼眸里,好像有藏在水底的心事。

在这个生机盎然的春天,蕴含着无限希望的清晨。

她身前的那一面铜镜,忽然间镜面如水起纹。

镜中映照的那张脸,在扭曲的漾纹中,化成了另一个女子的容颜。眉目间与竹碧琼依稀有几分相似,但看起来本该是更温柔大气一些的五官,却恶狠狠地往一起凑,显出十分怨毒的表情。

“竹碧琼!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她阴鸷地喊出这一句,声音却陡又温柔,脸也像煎饼一样摊开了:“忘了姐姐是怎样照顾你,对伱有多好么?”

竹碧琼梳发的手顿住了:“没,我没躲你。”

“那你在想什么?”镜中的女人关切道:“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的练功……”

竹碧琼眼睑微垂,将许多情绪藏于深海。

想什么呢?

想曾经的那个怯弱的小女孩。

想姜望去妖界之前,曾来近海群岛找她,想要当面与她道谢。

但她未见。

她只是不想要朋友之间的感谢。

可没想到那次迟疑,竟是永别。

“为什么不说话?”镜中的女人兀地凑近了那张脸,又开始发脾气,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冲出铜镜来:“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姜望?死都死了,有什么好想!他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拿你当棋子而已。当初救你也是因为齐国的布局,想要动摇钓海楼的权威,为什么你看不清楚?这个世上只有姐姐会真心对你好,竹碧琼!为什么你还不明白?!”

“竹碧琼,说话!竹碧琼!”

镜中的女人喋喋不休:“竹碧琼!你——”

“别喊了!”竹碧琼蓦地站起来,大喝回去!

但一瞬间爆发的情绪,又被她强行镇压了。她看着镜中竹素瑶惊愕受伤的神情,扭身走开,声音低落:“我很累,姐姐。”

“哈哈哈哈……”镜中的女人起先是愕然,后来是痛苦,再之后便尖声笑起来:“你居然凶我,你居然为一个臭男人,为一个外人,凶你的亲姐姐?!”

“你还是人吗?你有没有良知?”她张牙舞爪,暴怒如狂:“是谁把你养大?是谁保护你?是谁给你吃,给你穿?你简直是个畜生!”

“呜呜呜呜……”镜中的女人又开始哭泣:“为什么连你也不理解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从小就是我带着你,我当爹又当妈,我也还是个小姑娘,我也想被人照顾……我什么好的都紧着你,好不容易拜进仙门,也要把你带在身边,婆婆说你资质不好,我在她门外一跪就是三天……碧琼,姐姐待你不好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努力地生活,真心地待人,我从来没有害人之心,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可为什么那些人都只是在利用我,都要伤害我?明明我才是受伤害的那一个,怎么你们都觉得是我错了?为什么就连我最疼爱的妹妹,也要厌弃我?为什么,呜呜呜啊……”

她的哭声像老鸦,又尖又哑地锯着耳膜。

竹碧琼走到临窗的洗脸盆前,看着并不遥远的蔚蓝的海浪,低下头来,把脸埋进了水里。

世界清净了。

闭上眼睛,世界并不是完全漆黑的。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里,始终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存在,就像曾经那次很久的沉睡,在意识越来越昏沉的时候,脑海里也始终记得那张脸——

那张真的为她哀伤,真心为她难过的,脸。

她还记得那个角度。

倾斜的角度。

她第一次被他拥入怀中,以一个将死之友人的身份。

那时候她还很虚弱,眼睛不太睁得开,但她很用力地睁了,贪婪地看他的下颔线,看他的侧脸,看他直视前方的眼神。

那时候的痛苦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竹碧琼蓦地睁开眼睛。

但竟然在这洗脸盆的水底,看到一张轮廓熟悉面目却模糊的脸。

哗!

她蓦地抬起头来,逃出洗脸盆。

嗒嗒嗒嗒嗒!

脸上的水珠,成串儿地滴落在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微小涟漪。

竹碧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忽然呼吸都屏住了。

鎏金的洗脸盆里,一圈一圈的涟漪下,她在梦中,在水中,在记忆中看到的那张脸,竟然又浮现了。

逃离了想象,闯进了现实。凿刻了记忆,描画了期待。

水光摇曳中,那模糊的面目,逐渐清晰——

清秀的眉,宁定的眼,竖直的鼻峰,倔强的微抿的唇,

是水中之月不可揽。

恍惚青羊曾少年!

……

……

“啧啧啧。”

柴阿四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一身自己高价买来的利落的黑色武服,一件猿小青送的很有范儿的红色披风。

所谓佛靠金装,妖靠衣装。

这一身装扮,再加上神功炼体后已经相当健壮的身躯。

何等潇洒,何等威仪!

这眉,这眼,这气质。

以前真是不会打扮,竟白瞎了这张脸。

花果会第一俊男子,舍我其谁?

孤芳自赏一阵后,再稍微拨了拨头发,让刘海恰到好处的斜分。

柴阿四完成了全部的准备工作,对着古神镜深鞠一躬,拜道:“上尊,我要装您了!”

本该待在镜中的古神:……

花果会新任香主礼毕起身,取出一个用金线绣着‘柴’字的漂亮布袋,笑容满面地将镜子放了进去。

当然名义上是因为对古神的尊重,不能把古神镜光秃秃地放于她手,所以要用一个珍贵的袋子装起来,再让猿小青拎着。

金阳台武斗会在摩云城的决选,已经进行了好几轮。

他倒是出乎旁妖意料的,一路高歌猛进。

就连花果会的会长都惊动了,对他多加勉励。

一般的小妖,剑术不及他凶狠,剑术强过他的,又砍不动他的无敌金身。再加上每次比斗结束后,古神大人都会带他完整地复盘一次战局。告诉他他在战斗中错过了多少次机会,做错了哪些选择,以及还有多少种获胜的方法。

这让他的实力突飞猛进。

演武台上挨的重击,也让他的无敌金身进步很快——不知是否错觉,最近药浴的效果好像越来越好。

花果会额外给予他的奖励,他都全部换成了各种珍贵药材,总之是往死里练,用淹死自己的架势来泡汤……

咱们的疾风杀剑自是不知,这段时间他确实是真的泡上药汤了。

毕竟他这会儿正在比赛,武斗会上的名次每前进一名,之后就能爬得更高一点。再加上那些药材对伟大古神的效果越来越弱,索性大方地分出一半来喂他。

疾风杀剑柴阿四是以武斗会和修炼为主,以同猿小青增进感情为辅,顺便带带手下小弟,经营一下道上的势力。

伟大古神姜望则是多路并重。

既要跟进柴阿四的武斗会之旅,陪他复盘他在演武台上的每一场战斗;又要给予猪大力屠神的支援,为他讲述太平道的理念,画一张巨大的饼;更要配合猿老西的无面教扩张计划,偶尔显露神迹,招收信徒……

在这些之外,还要学习现代犬族文字,翻译近古时期的犬族文字。

另外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这三个家伙的修行,伟大古神也要全部给予指点。

还有自身伤势的调理,自身的修行也不能放松……

一息时间,要掰成十息来用。

饶是姜某人素以勤勉著称,也直呼吃不消。

但好在进展也是有的。

经过这些天没日没夜的攻读,总算对犬族文字有了一定程度的掌握……甚至可以不谦虚的说,已然精熟。

对于近古时代的犬族文字,也算是进行了深刻的研究,那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字义。若非灵识强大,神而明之,短时间内根本完不成这样浩繁的工作量。

到现在这个阶段,对于拿到手里的这本古籍,也是有了初步的认知。

早先他还奇怪呢,为什么书封上花里胡哨那么多字,这本书的书名传出来却只有三个字,叫什么“智慧果”。

听起来像个蒙童读物。

现在发现那根本就是瞎讲。那些妖怪不学无术,模糊猜出几个字,就给胡乱命名了。

此书本名,是叫《上智神慧根果集》。

的确是妖族佛宗强者熊禅师,曾经在古难山上讲法的录集,由其弟子、座下第十法王记录整理。

主讲的是“智识”,“灵慧”,“根骨”,“因果”,论述此四者与佛的关系。中间也杂叙一些历史与评述,主要还是为了为所讲之法提供佐证,自然并不客观。

但是对姜望来说,恰恰最重要的就是这些内容。

譬如这一段——

弟子象弥问:禅师!真佛何在,祂佛何信?苦惑妖人之分,难体两界之别。是佛耶?

熊禅师曰:佛无定果,佛无定貌,佛无定体。是我佛。

象弥是熊禅师座下弟子,在十大法王中排名第五。在妖族历史中有相当高的评价,都说他是大智若愚、敦实自苦,在当时就很受古难山信众的爱戴。甚至可以说,是古难山法王里最得信赖的一个。

在这段对话中,象弥因为心中的困惑和痛苦,而去问熊禅师——真佛在什么地方呢?祂佛我能不能信奉?我现在困惑于妖族人族的差异,很难感受妖界人界的分别,我因此痛苦万分,请问我学的是佛吗?

象弥的困惑看起来并不复杂,但体现的乃是妖族之佛和人族之佛的冲突。作为古难山法王,修为深厚,实力高强,却也在寻觅佛之源流的过程里痛苦纠结。毕竟是人传之法,难以完全超脱种族。

而熊禅师回答,佛没有固定的结果,佛没有固定的面貌,佛没有固定的表现。我佛即佛,不必有惑。

他的回答也很好理解。但背后所体现的关键,乃是妖族佛宗强者对佛的态度。

妖族也修佛,但是只修自己的佛。

这里的“佛”,与“道”是一个性质,它是一种宽泛的“道”,也是一种具体的“法”。但完全独立于现世佛门之外,跟人族那些和尚无关。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也自有历史和答案。

这部《上智神慧根果集》内容的逐步确定,说明世尊来妖界的时间,肯定是在近古时代之前。

其次,姜望在翻译出这段文字后,所产生的推测是——

妖界所传之佛,或许是世尊主动留下的传承,而非是妖族后来的效仿和吸收。因为熊禅师很显然是得到了佛之真意的,把握了那个“佛”字,他修的虽是他自己的妖族之佛,但并未偏离佛的核心。

人族妖族之间,互相都有非常多的学习和渗透。

譬如妖族也有兵家,也有法家,也有儒家。

但是根据姜望这段时间在妖族城市里的观察,这些学说在妖族这边都有或多或少的偏移,其根本是从“妖”字发源的,在此之后,才是吸收兵法儒。

而唯独妖界之佛,是从“佛”字发源,此后才向“妖”字靠拢。

姜望产生的第二个推测是——

世尊在妖界所传之佛,或许是完全摒弃了“人”字的佛。换而言之,世尊在妖界所传的,只是纯粹的道,而完全超脱了种族,在人族又或妖族的身份之外。

或许这正是“佛”在妖界发展得很快,远胜于其它自人族传来的学说的根本原因。

或许……这也是对抗妖族天意的一种办法?

传道此世,大功大德。

消弭敌意,自然就无须对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