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3章 桑榆未晚

榆钱缀满了枝头,像一只只审视的眼睛。

“娘亲,我没事。”

临淄城的春末,已经有叽叽喳喳的嘈杂。未至的夏,先一步赶来了燥意。

鲍玄镜语带无奈,看着在他身上捏来捏去的苗玉枝:“又不是孩儿一个人被关禁闭,朝闻道天宫里那么些人呢!没见谁有事儿!”

“这太虚幻境你可不能再去了。”苗玉枝抹着眼泪:“说关禁闭就关禁闭,一点都不安全!”

许是适应了孀居的生活,又或是因为宝贝儿子确实争气,她比前几年的状态要好了太多。如今云鬓牵钗,柳眉挂喜,很有几分晚春的熟情。就连掉泪,也是饱满的忧愁,流荡幸福的烦恼。

“这恰恰证明太虚幻境的安全。”鲍玄镜不以为然:“那景国是何等蛮横?若换了在其他地方,直接拿到狱中,先判后审,也不足为奇,你还能去哪里说理去?太虚幻境须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地方,故还留得一些体面。”

“那也不能比坏呀!”苗玉枝愤愤道:“咱们可没吃过这种亏。你就在临淄待着,景国人还能伸手过来拿你不成?大罗山掌教过来拿人,都被军神拦下了!”

她不似前些年那样,对襁褓里的婴儿言听计从,如同行尸走肉。现在还会反驳甚至呵斥鲍玄镜,真正地拥有了【母亲】这个角色,这恰恰说明鲍玄镜已经适应了现世。

而她也已经从人格到命格,完全地受制于鲍玄镜。

在这样的前提下,绽开了属于苗玉枝的自由的人生。

用力量进行思维的控制,是相对偷懒的行为,在生机寥落的幽冥大世界随手为之便罢了,也不用管什么未来。

在现世降生之后,鲍玄镜开始使用“人”的方式。

比如爱,信赖,和责任。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母亲此言差矣!”鲍玄镜一本正经地高声反驳:“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家中缩头?我此去朝闻道天宫,正是为了见识天下英雄!我将远航千万里,立名人世间,些许风浪想要阻我扬帆,那是万万不能!”

“说得好!好个远航千万里,立名人世间!”朔方伯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很快推门进来,颇是欣慰地看着鲍玄镜:“镜儿少有大志,当于天下鸣!”

又道:“玉枝,你修为不够,眼界不足,不要贸然干涉他。”

苗玉枝不敢反对,低头行礼:“知道了,父亲。”

又识趣地道:“我去厨房里看着汤。”

待苗玉枝走了,鲍易才看着自己的佳孙:“表演太过,腔调像背话本,是不是知道爷爷要来?”

鲍玄镜板着小脸,很是严肃:“爷爷,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说我娘亲?”

“为什么?”鲍易面无表情地问:“她做得不对,爷爷批评不得?”

鲍玄镜认真地道:“但是您说得这样直白,娘亲会伤心。”

他仰头看着鲍家的家主:“苗家本就不如我鲍家,娘亲都是谨小慎微过活。做儿子的若不敬重她,便没人敬重她。”

“说的有几分道理。”鲍易点点头:“爷爷下次注意。”

鲍玄镜这才嘻嘻一笑:“回爷爷先前的话——孙儿确实是猜到爷爷要来。孙儿突然被景国困在太虚幻境里,爷爷不可能不着急,这几天想必茶饭难安。得到孙儿出来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所以孙儿想着,说些爷爷爱听的豪言壮语,免得叫我补功课!但也确实是孙儿的真心!”

鲍易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又问:“景国在太虚幻境里可有什么过分的事情?没人讯问你吧?”

“有姜镇河在前面顶着呢,上头还有一个太虚道主,景国能做什么?”鲍玄镜笑道:“只是禁闭三日,不许沟通外界,修行却是不影响的。他们也是急了!”

“小小年纪,懂些什么大国政治,就敢大放厥词,妄加评断!”鲍易瞪他一眼:“去朝闻道天宫前,爷爷怎么跟你说的?”

“多听,多看,少发言。”鲍玄镜背得一字不漏,连腔调都复刻,当然他也是一个字都没有往心里去:“我进了天宫,就跟个哑巴似的,姜真君敲到我面前来,我才放两个屁呢!”

“哦?”鲍易来了兴趣:“姜真君主动跟你打招呼了?”

鲍玄镜摊了摊手:“说什么机灵可爱,小时候抱过我,未来十年最看好我之类。”

鲍易倒是不疑有它,他本就自觉‘玄镜吾孙,圣质天成,不输姜望、重玄遵’。当然,这些话他从来不会跟鲍玄镜讲。

此时也只是谆谆教诲:“对你姜叔叔要有礼貌,要处理好跟他的关系。既要亲近,又不能谄媚,他这种有资格顺本心的强者,本能地不会喜欢太世俗的人。也不要因为他表现得平和,就失了分寸,他其实是个很有距离感的人……”

鲍玄镜认真地听完了《前武安侯捕获手札》,才晃了晃脑袋:“听起来好复杂!跟人相处真是个大学问!”

“慢慢学吧。”鲍易微微一笑:“你需要庆幸的是,你生在鲍氏,值得你这样认真对待的人,这个世上并不多!”

“我希望更少一些。”鲍玄镜咋舌道:“因为这么跟人相处,实在是很辛苦!”

“那就要看你有多努力,能走到什么位置了。”鲍易不失时机地放出一份期许。

“我才八岁呢,也不能拿期许当饭吃呀!”鲍玄镜转动着机灵的眼珠子:“倒是您啊,爷爷,您才七十多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鲍易哑然失笑:“爷爷还要怎么拼搏?”

鲍玄镜摇头晃脑:“孙儿不才,现今是临淄第一少——”

“你才八岁!小小年纪——好,你继续讲。”鲍易忍不住打断,但又在孙儿嗔怪的目光下退却。

鲍玄镜一板一眼地继续道:“听说博望侯夫人已经有喜,待这孩子生出来,定远侯是他叔祖,重玄风华是他堂伯父,姜镇河至少也是个干爹——我可比不过他!”

他眨巴着眼睛:“咱们还是对家呢!”

鲍易摆摆手:“放眼整个现世,似这等家世的也没几个。你盯着人家看什么!”

再者说,也不一定生出来个什么。万一又一个明光呢?

“晏大少也要成婚了。马上也要生孩子。”鲍玄镜扳着手指头数:“这孩子一旦出来,曾祖父是前相,外公是朝议大夫……嚯,姜镇河又是干爹。”

鲍易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们年轻人比的是家世吗?比的是自己!你看那姜镇河,可有什么家世?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哦。”鲍玄镜委屈巴巴地闭了嘴。

看着贤孙的小脸皱成一团,饶是鲍易这般的人物,一时也不免反思——是不是老夫真的不够努力,才让孩子这么没有底气?

你鲍氏已经一门三伯爷了啊。

想要进一步封侯世袭,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得。

再者那超凡绝巅的境界,是努力就能成的吗?!

“有些事情爷爷不方便跟你娘亲直说。”朔方伯颇觉心累,只想快点交代完事情,去转悠转悠,散散心,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贤孙说得对,自己确实还是拼搏的年纪,能努力一把,就努力一把。

他斟酌着道:“听说她最近跟柳氏女交往甚密。你可以假装不经意地劝劝她,就说爷爷不喜欢扶风柳。你这样说,她的性子,自会与之疏远。”

鲍玄镜先是乖乖点头答应了,才问:“柳姨姨不好么?她这几年在临淄很是置了些产业,背后又有华英宫主……爷爷为什么不希望我娘亲同她往来呀?”

鲍易倒是不介意孙儿总问为什么,他很乐意教他所有能教的!当下便点了一句:“爷爷记得,你娘亲和温汀兰是闺中密友?”

鲍玄镜心底一惊,知道自己那个愚蠢的娘亲犯了什么错误,而他也灯下黑!

苗玉枝如何能既跟温汀兰是闺中密友,又同柳秀章走得近?

这两个人从性格、到处事风格,再到平时活动的圈层,都完全不同。

柳秀章现今常在风月场所,迎来送往,各路官商。温汀兰的活动范围,则都是些文人雅集,身边都是大家闺秀。

最重要的隔阂在于晏抚!

成年人的社交礼仪本是各论各的,这也是自己忽视了的原因——但不包括为情所困的女人。

虽然温汀兰那边是没什么问题。

但这岂不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柳秀章的事情,温汀兰可没少闹过别扭。当初往晏家一坐,晏抚与姜望连夜赶往扶风郡撇清关系,这事儿可是在临淄传得广。

他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道:“因为柳姨姨和温姨姨关系不好,所以娘亲两边讨好,其实是两边都不讨好?”

“你暂且可以这么理解。”鲍易耐心地教孙子:“至于其它的理由,可以等你长大了再想。”

“我都八岁啦!”鲍玄镜适时地表现了一句天真,又天真地不经意地道:“对了爷爷,霸府是什么?”

“霸府?”鲍易严肃地看着他:“你从哪里知道?”

“我有一次听柳姨姨和娘亲讲,她一直在查什么案子,好像跟什么柳神通有关,然后就聊到了霸府什么的的,我没太听明白……华英宫主当时也在。”鲍玄镜很紧张的样子:“爷爷,我说错话了吗?”

鲍易猛地站起身来!

但很快又控制了情绪,轻描淡写地理了理衣领。

“没错,你没说错。”他摸了摸贤孙的脑袋:“这事儿藏在心里,不要跟其他人讲。”

朔方伯一生饱经风浪,亲手送走自己最后一个儿子,但是在仅剩的孙儿面前,仍不免表现出温情:“好孩子,你袭侯的机会,可能出现了……”

“爷爷?”鲍玄镜一脸懵懂。

他现在倒是愈发觉察小孩子的好处了,有些乐在其中。小孩子通常不会被警惕,能听到好多秘密,还可以有效装傻。

“好好补功课,爷爷回来检查。”鲍易拍了拍他,就此出门,行色匆匆。

“欸?还是要补啊?”鲍玄镜苦着小脸:“哎哟!”

鲍易都走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散去。

九宫天鸣,霸府仙宫,这不得分一杯羹?

说真的,这趟朝闻道天宫之行,亏到姥姥家去了!

曾经有一份丰厚的神祇礼物,关乎现世神祇的资粮,就放在他面前。

苍图神音讯全无,原天神如狗一只。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享用它的人!

可他却刚好被困锁在太虚幻境里!

景国也盯着,太虚道主也盯着,太虚阁员也盯着,他只能眼睁睁错过这一次。

就那么看着顾师义冲击现世神祇又失败,看着原天神戴上诸神冠冕——换做是他,这一步不知有多么辉煌,岂会如原天神一般,最后还是枷锁自戴,局限在天马原?

他若是自由之身,有太多办法可以分一杯羹。超脱层次的神祇资粮,哪怕只是分上一口,对于未来的道路,也是有绝大的好处。

他一口能吃出原天神那个废物几百口的效果来。

可是他完美错过。

这一切只是因为姜望建了座朝闻道天宫,说什么传道于天下,而他去装可爱扮天真,听了一堂课!

太昂贵的课酬!

时也运也。

都已经自道胎孕生,是货真价实的现世生灵了,冥冥中还有一种被天意针对的感觉。

怎么着,源海那一步走错了,难道弄成了天道庶子?

鲍玄镜揉着眉心,痛苦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铺开纸笔,乖乖地开始补功课。

在那不可观测、无法观想的意念深处,是一片浩荡无比的血海。

血海中心浪涛翻涌,浮现一座规模磅礴的尸山。

一只巨大的骨手,以托举的姿态探出尸山来!

掌心向天,五指如山。

那是巍峨的白骨神座!

在那白骨神座之上,一脸淡漠的鲍玄镜,神袍披身,岿然正坐。

“给我所有关于洗月庵的情报。”

他淡声吩咐:“重点是一个叫‘玉真’的尼姑。”

又道:“此外,齐国以前有个枯荣院,给我枯荣院的相关情报。”

尸山之中,好几具完整的尸体,摇摇晃晃爬将出来,一个倒栽,一个个跃进血海中。与之相应的是现世之中,一个个正常生活的人,忽然诞生了某种使命感,产生强烈的求知欲,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于是各自行动。

已经八年了!

以一位幽冥超脱者逐渐恢复的眼界,这八年的经营,已经胜过许多强者的一生。

在临淄城里,天子脚下,他不敢做得太过分。但该种的眼睛,早就一颗颗种下。

这一趟朝闻道天宫,总不能真个白去了?

第2444章 风起云涌

他奶奶的!这朝闻道天宫,总不能就这么白去一回吧?

钟离炎睁开眼睛,像个炉子似的往外出气,一肚子火在那儿腾腾地转。

原天神证得现世尊位了,仙宫都重现九座了,王马脸见真了,老万相衍道了,一群小瘪犊子上天宫出风头了……

唯独是他钟离大爷,什么好事没捞着,白白被关了三天!

最可恨的当然是景国人,竟敢关钟离大爷的禁闭,可知献谷之主、大楚第一天骄的三天,有多么珍贵?尤其可恨的是,竟然不关其他太虚阁员。

这不是帮斗小儿绊他的脚,给斗小儿追赶他的机会吗?

其次可恨的是姜小儿,端坐天宫,传道诸天,风光都占尽。

他都不计前嫌,不耻下问,结果这厮答了个什么?谁不知道绝巅能打洞真啊?用得着你姜小儿讲?啥也不会就别学人讲课!

最后就是齐国那个小崽子。说话也没个把门的,没大没小,一点都不懂得尊重人。

可恶!

此朝闻道天宫三大可恶也!

钟离炎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气了几个时辰,而后翻身而起。他是个想到什么就要立即去做的人,怒火不抒心气衰,此恨不报非君子也!挂上重剑,推门就走。

门外刚好杵着个老头子。

钟离炎第三讨厌的那个族老。

第一讨厌和第二讨厌的都已经被他打发养老去了。

“欸等等——”第三讨厌开口。

“我爹呢?”钟离炎打断他。

第三讨厌很警觉地往后挪了几步:“族长随时会回来。”

嘭!

下一刻他就已经挂在了墙上。

“也就是说他不在。”钟离炎拍了拍手:“我的事情你少管。”

小时候老爹奉行全方位无死角的殴打教育,有时候实在人在外地赶不回来,也要让人代打。家族里这些个老头子,谁对他伸过手,谁告过他的状,他一个也不可能忘了。

就这样昂首挺胸,十分骄傲地往外走,在院外碰着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屁孩——

章华台的诸葛祚,翎帽繁服,穿得像个小巫师似的。一本正经地坐在门墩上,捧一本很厚很大的书在看。

钟离大爷其实是个有学问的,文章写的四平八稳,也读过、背过很多书——曾经背错的每一句,都会化作身上的鞭痕。

所以他现在很讨厌书。

连带着看这个小屁孩也不顺眼了。

“里面什么声音?”诸葛祚探头往里看。

钟离炎一步跨出来,顺手把院门带上了:“关你屁事?”

诸葛祚吃了个闭门屁,却也不恼,毕竟钟离炎在楚国也算是名声远扬,来见他多少要有点心理准备。

“这次的事情,贵宗的家老想必也已经跟您说清楚了。”

小小少年“啪”地一声,把手里的那本大书合上,塞进了储物匣,很是随意地道:“那咱们就走吧——欸,请等等我。”

他撩起繁丽的巫袍,紧着往前追。

钟离炎向来风风火火,都已经往外走了很远,这时猛地停下脚步,等他追上了。“小屁孩,你今天是特意来找我?”

他双臂抱胸:“是拜师啊,还是求学啊?”

“钟离大人莫要玩笑。”诸葛祚性格比较正经,尤其今天自觉身担重任,故而一板一眼:“这次是爷爷交代下来的事情,特意叫我请您随行帮忙……咱们这就出发吧!最好不要耽误时间。”

钟离炎轻蔑的下巴放了下来,他再怎么狂妄放肆,也不能轻忽诸葛义先的交代。

拳打星巫,脚踹福王,那是下个阶段的事情。

“你爷爷?”他问。

“事情我已经跟贵宗家老说过一遍,再不赘述。”诸葛祚年纪虽小,已独立处理过很多重要事情,相当有条理:“具体的行动章程,咱们可以在路上——”

“再说一遍。”钟离炎打断他:“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讲的。”

诸葛祚叹了一口气:“看来您没给贵宗家老讲话的机会。”

打老的欺小的,你是一点儿人事不干啊!

钟离炎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诸葛祚及时捧出一张券书,递送过来:“有关这次任务的所有细节,乃至于相关调令,都在这个上面。您有什么不清楚的,请随时问我。”

钟离炎接过来扫了两眼,便眉开眼笑:“要去齐国啊?”

他虽然年少有为,毕竟也超过了二十岁。超了一些。

若真把鲍玄镜揍一顿,难免会被人嚼舌根,说什么以大欺小之类——他是个要脸的,都准备蒙面去干。

但如果是诸葛祚和鲍玄镜打起来了呢?

他去劝架,不小心推鲍玄镜一个屁墩儿,也是很合理的吧?

他教导两个小孩子不许打架,一人鞭一顿屁股以示惩戒,也相当公平负责吧?那什么朔方伯还得谢谢他呢!

诸葛祚虽然聪慧,也完全想不到面前这位武道真人在乐呵什么,只严谨地道:“具体地说,咱们是去东海。东海现在虽然几为齐国实控,但海疆乃天下之共守——”

“好好好。”钟离炎惯来不耐烦听人说教,更何况面前还是个小屁孩,当即打断了:“那就出发吧。这次行动,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本大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诸葛祚踮起脚尖,仰头看着钟离炎,小小的手指在那券书上划过一列字,上面写着——

“请钟离炎将军予以配合。”

钟离炎的拳头硬了。

观察着他的脸色,诸葛祚识趣地道:“谁配合谁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把事情办好,咱们商量着来嘛。”

钟离炎面无表情。

诸葛祚只得再次退步:“钟离大人德高望重,修为高绝,我肯定是要多向您学习的。”

钟离炎这才咧嘴:“新鲜的脑瓜子就是转得快,知道这次任务是靠谁。你能跟我一起出任务,算你享福了!要换成斗家那个妒贤嫉能见不得聪明人的,指不定要怎么欺负你!”

诸葛祚礼貌地微笑,像是同意,又像是不同意。

斗昭狂归狂,可从来都是对老的狂,从不欺负小的——他眼里根本没有小的。

诸葛祚蹲在地上,拿出一堆战车零件,在那里认真地拼。

楚国对战车的研究是天下之先,他手里的这一辆,就是今年刚出的最昂贵的那一种。平时养护都要分开好些个部件,每个部件都要用专门的养护膏。

此去山长水远,他打算在路上看会儿书。

“那么麻烦!”钟离炎把这规规矩矩的小屁孩脖颈一提溜,便拔空而起:“出发!”

诸葛祚在空中一惊:“啊!我的车!”

钟离炎理都不理他:“先放那儿,又不会丢!”

诸葛祚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又是一睁,眼睛瞪圆了:“欸,怎么来了章华台?”

“搞两匹龙马出来吧!”钟离炎笑眯眯道:“咱们代表泱泱大楚,出门须不能寒碜!”

诸葛祚脑子嗡嗡的:“怎么搞?”

钟离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从小在这儿长大,你说呢?”

诸葛祚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跟钟离大爷讲章华台的规矩,讲龙马是多么贵重的坐骑,是如何管制严格,有几层关卡,都是谁在负责,是怎么的不容易调动。

钟离炎只道:“你这不是都摸清楚了么!?”

大手一松,诸葛祚便直线下坠,轰砸章华台。

“我那匹要公马!”钟离真人的声音,紧紧贴着他的耳朵,震得他耳朵嗡嗡地响。

诸葛祚起先还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到后面就只剩下“公的母的、公的母的”……

……

……

“平等国里有母的吗?”仵官王优雅地对镜扑粉。

铜镜映照的角落里,林光明一脸的生无可恋。

又在仵官王嫣然回眸的时候,变成阳光正直的笑容。

“有的大哥。”都市王严谨地道:“据我所知,赵子和卫亥都是……母的。”

他憋了一下,才把那个“母”字逼出来。

作为一个良知未泯的正义人士,他很难视人如猪狗,简单地用“公母”替代“男女”。

根据这么长时间的观察,他认为他的好大哥已经到了某个蜕变的关键阶段——最开始是在不断更换尸体的过程里,丢失了身份认知,后来丢失性别认知,现在连种族认知也在丢失。

估摸着过不了多久,这位好大哥就有可能变成一只猪或者一条狗。

想到以后会是一头呼噜噜的大肥猪和自己一起出任务,同进同出,甚至同住同食……

林光明就一阵恶寒。

他在密不透光的房间里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时候真的挺无力的,好想晒晒太阳。

“赵子太出风头了,过于显眼。”仵官王含了一叶胭脂,娇滴滴道:“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是卫亥了。”

你把最后一名占了,显得我多不低调。

林光明张了张嘴,终是没有骂出声音来,笑道:“说起来……老大不是已经跟平等国的圣公谈好了么?为什么咱们还要打着平等国的旗号做事?”

“第一呢,老大未必真的跟圣公谈好了,只是唬我们卖命也说不定,反正最危险的活儿是他去干,咱们兄弟到时候看情况呗。”仵官王慢慢地抿着胭脂:“第二呢,就算谈好了,也还是要平等国在前头顶着的。为了防止他们出工不出力,咱们得帮帮他们。”

他动作悠悠,声音也悠悠:“贤弟,你是谁?”

林光明叹了一口气,取出一张戌狗面具戴上了:“褚戌吧。”

仵官王娇笑着戴上亥猪面具:“真讨厌,他们的面具可没咱们的好看。”

林光明不太懂他骄傲什么。

地狱无门还在玩法器面具的阶段,平等国都是直接改头换面,不是那种简单的改形易貌,是直接替换身份,掩盖人生。

这也是平等国成员普遍有另外一重阳光下的身份,而地狱无门成员无论戴面具摘面具,通常都只能活动在阴影里的原因。

“好了!”仵官王戴好了面具,还簪上一朵红花,才道:“咱们该干活儿了——把床底下那两个人拖出来吧。”

哗啦啦。

吱吱吱。

海景客栈外的海浪声,和棺材板在地上拖行的吱吱声,产生了奇妙的交响。

一只手抓着棺材往外拖的林光明,莫名很有杀人的欲望。宰掉仵官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吗——他不由得想。

秦广王要带着地狱无门找景国的麻烦,但不去景国找麻烦。

甚至不会去中域。

地狱无门的风格是在刀尖上行走,不是直接用刀抹脖子。

那么就有一个很好的选择——

景国先前在海外撒开的巨网!

如姬玄贞那般的强者,自然是拍拍屁股就离开。代表景国在海上铺开的缉刑司、镜世台、中央天牢诸司混杂队伍,却不是说撤就能马上撤离的。

别的不说,赶路也要时间呢。

这就给了地狱无门机会。

恰恰地狱无门众阎罗也都没有走,还在海外避风头。

先前只是虚张声势,并不真正参与景国猎杀平等国的大事件里,才让这些个狱卒、镜卫、捕快在海上追得鸡飞狗跳……现在来真的试试看!

被装进棺材里的缉刑司执司和镜世台镜卫队长,就是两位阎罗牛刀小试的结果。

现在和之前的海上局势已经不同。

你景国为殷孝恒之死要说法,追猎平等国暴徒的时候,诸方都保持沉默,齐国也任你在东海如入无人之境。

现在你景国趁各国一个不留神,把一真道拔掉了,还想在东海如入无人之境!

怎么着,靖海计划成功了啊?

东海现在姓“景”?

齐国不可能在自己的实控地盘,反复给你景国面子。因为齐国也是要面子的!

姬玄贞现在再大摇大摆杀进东海抓人试试?

姜述不大耳刮子给他扇回去,枉为东天子。

地狱无门选择在海外找景国的麻烦,还有一个原因——

如今距离景国势力真正退出近海群岛,并没有过去太久。齐国对于盘中之餐,也是比较注意吃相,近海总督叶恨水本身也是个相对斯文的人,所以他们吞纳诸岛的动作并不快。

虽然诸方都已经默认东海是齐国的实控地盘,但齐国对近海群岛的掌控,也还只是在扩张影响力的阶段,没有真正如齐国内地那般管控严格。

这也就给了如地狱无门这般的组织,一定的行动空间。

再者近海群岛之外,还有广袤的外海,更别说沧海之前那般混乱危险的海域。

在诸强越来越体现存在感的现世,海上已是不可多得的风云地。最适合滋生阴谋诡谲,掀起血腥争斗。

“天京缉刑司南城执司陈开绪,对么?”

戴着亥猪面具的仵官王,在棺材前蹲下,手指间翻出一柄小刀,笑吟吟地割下去:“卫亥向你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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