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战前(下)

原来适才吕函来送饭,走到中军帐里,却不见郭宁,只见案几坍塌,文书到处滚落。她虽然不参予军务,却也知道近来蒙古军压境,顿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赶出来寻找郭宁的踪迹。

好在将士们也都与她相熟,替她指了路,又道节帅看起来心情不错,吕函这才稍稍放心些。饶是如此,也走得她面颊微红,额头汗滴晶莹。

郭宁心里有些歉疚。他牵着吕函的手,想要说什么,最后只道:“蒸饼确实好吃,很甜!”

吕函的烹饪手艺,一直就没什么长进。毕竟这姑娘出身北疆,这辈子都没享过福,也没见识过富贵。朝廷高官钟鸣鼎食的那一套,乃至煎、烤、炙、炸的花样,她更是做梦都梦不到。

所以就算做饭,能拿出手的,只有蒸饼之类实在管饱的食物。

前阵子郭宁派兵打破了许多地方豪强势家的寨子,夺了他们的资财。毕竟他是节度使,下面人自有孝敬,比如糖霜这种奢侈品,现在老小营里就有好几罐。吕函也不知道这东西有多么昂贵,每日里舀一勺出来当作奖品,奖励那些识字比较快,或者用心习武的孩子。

这会儿给郭宁作蒸饼,看样子,吕函也狠狠往放了些糖霜,甜的很。

香甜的气味随风飘荡,就连几匹军马都闻到了。

郭宁的黄骠马是当日胡沙虎用来笼络麾下重将蒲察六斤的,产自于东北内地,不仅高大威猛,而且能听指挥、非常聪明活泼。

黄骠马闻到了蒸饼的味道,立刻弃了草料不顾,往厩栏边上靠拢着蹭来蹭去。觑得一个角度,它竭力伸长脖颈,舔了舔郭宁的面颊。

郭宁正握着吕函的手,一时没顾上理会,于是黄骠马又呲溜溜地伸长舌头,舔了舔被郭宁咬在嘴角的半片蒸饼。

郭宁吃了一惊,张嘴要骂,蒸饼便落了下来。黄骠马舌头翻卷,把蒸饼全都卷了去,顺便抹了郭宁一脸口水。

吕函忍不住大笑起来。

郭宁也笑,待要伸手再往食盒里掏,吕函往他胳膊上一拍:“找个地方,抹抹脸,坐下来吃!”

郭宁到底还是又掏了个蒸饼出来,照样叼在嘴里。

马厩里到处是粪堆和发酵的干草,气味令人不适,但两人并不在乎。

郭宁咬着蒸饼往左右看看,挑了个草堆。他和吕函一起坐上去,把食盒放在两人中间,然后把赵决和王扣儿都叫了来。

“看到没有!蒸饼!都尝尝!”

赵决素来端严,躬身谢过,拿了几张饼,便站到马厩外头去了。王扣儿有些惶恐,怎么也不敢坐。吕函也不勉强他,只道:“王伯且拿了几张饼去,省的马老六在外头做贼也似张望。”

这海仓镇屯堡里,另有个负责其它大牲口的管事,是郭宁在馈军河营地收留的乡人,叫作马老六。见郭宁在此,他本想上来奉承,但他又素来敬畏吕函,便不敢靠近,只在马厩外头探头探脑。

王扣儿逊谢两句,便拿了饼,得意洋洋地去向马老六显摆。

郭宁正打开食盒,用蒸饼蘸葱韭酱吃,听吕函这么说,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不是老王么,什么时候攀了亲,成了你的王伯?”

吕函垂下头,白了郭宁一眼才道:“王扣儿家里有个美貌女儿叫王未娘的,知道么?”

“我哪里知道?”郭宁瞠目。

“便是上一次……”吕函起了头,见郭宁完全不知所以,便不再细讲。她转而问道:“你有个得力部将叫李霆的,知道么?”

郭宁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嗯?”

他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李霆这厮,看中了王扣儿的女儿?”

“再过两个月,若能挑个好日子,王扣儿就成李二郎的岳父啦!我叫他一声王伯,不合适么?”

“合适,合适。只不过,伱这么叫他,便如我多了个长辈,有些不习惯。”

吕函的脸红了下:“我自称呼我的,与六郎何干。你照旧叫他老王便是。”

“哈哈,那就好。”

虽说地位高了,但郭宁从来不适应高官的生活,始终把自己当作边疆的武人。在军营里走了两圈,和将士们聊了几句,他的心情放松很多,这会儿来了胃口,吃得狼吞虎咽。

没过多久,把食盒里剩下的蒸饼全吃了,吕函又递上水囊,郭宁咕咚咚喝了半袋子,吐了口气,拍拍肚子。

吕函笑着看郭宁吃喝,这时候把食盒收拢起来,准备往外走。

郭宁叫住了她。

“怎么?”

“你是要去外头么?”

“是啊,壮丁们调走不少,外围营垒的工事催促又急。这会儿一些老弱和妇人也去劳作,我在的话,许多事情好办些。”吕函想了想,扬起柳眉道:“而且,不是对外宣布说,你带兵去了益都?我在这里露露脸,也能让人心安定。”

“……也好。”郭宁颔首。

因为郭宁把军事据点放在海仓镇的缘故,聚集在海仓镇外围的寻常百姓也是最多。

这几日里,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被调度起来,在海仓屯堡的外圈扩建营垒工事。

工事按照北疆界壕的规格,呈双壕双墙的格局。由内到外,由主墙、内壕、副墙、外壕四部分组成。整个营垒的宽度大约在十丈许,两道堑壕都是倒梯形,挖壕时取出的砂土直接筑墙。

百姓们分成两班,轮流干活,轮流用餐休息,只过了三天,就完成了大部分的壕沟。这会儿有不少人正劈砍竹木,在壕沟底部插上尖桩,还有一批人则转向港口方向,在港口和营垒间,修建一条依托高地的甬道。

工程量自然很大,郭宁这几日足不出屯堡,也听说外头好几次差点出了人命,还有百姓被催迫过甚,疲累晕倒的。

但蒙古军随时会到,莱州的防御设施非得尽快完成,这也真没有办法。

莱州与益都不同,境内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所赖者唯海。

所以郭宁在莱州的布置,也是依托着海岸,由西起海仓镇,东至西由镇三山港的多座城池、屯堡组成,仿佛将金国北疆的界壕长城挪到了山东。

金国设在北疆的界壕长城,其规格和方略与历朝历代多有不同。当年修建界壕的女真高官们,对草原上游牧民族的骑兵了解很深,当时金国本身也拥有强大的骑兵野战集团。所以界壕长城的整个工程,并没有按照因边设险、以河为塞的原则,而是把多座边堡修建在山北侧的缓坡台地。

这些缓坡台地配合着后方山脊,已经足以延缓和阻遏游牧民族的进攻,而缓坡本身、以及缓坡后方诸多隘口、烽燧、驿铺、道路,又有利于金军骑兵的调动,击敌之惰归。

整条界壕防线的规划,无疑是有效的。如今大金在北疆的军事崩溃,责任不在防线,而在于防线中指挥作战的庸碌之人。

如今郭宁也将此格局照搬在了莱州。

一系列位于海边的堡垒,既是防御的支撑点,也是攻击的发起点。海边的高地平台和苍茫大海,可以限制蒙古军的攻势展开,而定海军的精锐便能依托堡垒,预备有力反击。

屯堡本身小而坚固的格局,使得蒙古军很难搞清楚每个堡垒的真实兵力,很难做出针对性的防御。

搞清楚也没有用。因为大部分堡垒后方,或有港口,或有绵延的泥泞滩涂,郭宁利用己方掌握的船队,足以调动兵力,游走于诸多堡垒,找寻蒙古人的薄弱点。

更重要的是,蒙古人也不会想要到搞清楚什么。因为在他们眼里,一切都很清楚,郭宁的本部不在莱州,而在益都,所以他们尽可以大胆地纵横驰骋,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眼看着吕函往屯堡正门方向去了,郭宁又叫了她一声。

“又怎么啦?”吕函问道。

“嗯……要打仗了,你小心些。”

(本章完)

第197章 铁骑(上)

吕函站住脚,看看郭宁。

她说:“明天再作蒸饼给你吃……我还有蜂蜜,也很甜。”

郭宁哈哈地笑了,他用力挥了挥手,往军营方向返程。

两人年少时候,同在昌州边堡,在一个灶里吃饭,共同经历过许多次战争。这样的话,两人不知彼此说过多少回,也不知向其它的同伴说过多少回。

郭宁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提着刀出门前,他就这么叮嘱吕函小心。明明前一刻他还说些没皮没脸的笑话,忽然来了这一句,吕函当时就哭了。

那天吕函也做了蒸饼给郭宁吃。可当时没有蜂蜜,莫说蜂蜜,连黑糖红糖之类也是没有的。

战争何等残酷,一晃年数年过去,两人愈是经历得多,愈知道死生在天,有时候和小心与否关系不大。

当年两人都是半桩孩子,昌州的老卒比他们经验丰富,比他们更小心的不知多少,但几场大仗下来烟消云消,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全都化为血泥,没入土壤,一座座的军堡百不存一。

哪怕郭宁的地位渐渐不同,吕函的身份也随之拔高。可刀剑加身的时候,谁来认你几品官呢?大金国的元帅、都统、都监、万户,就算一个比一个溜的快,那几年里死在战场上的,也有许多了。

大战将至,这样的祝愿也就只是祝愿罢了。

反倒是吕函,很想对郭宁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两人彼此太熟悉了,有些话如果非要讲清楚,倒像是刻意生分。

听赵决说,这几日里,郭宁常常深夜不睡而黎明即起。

吕函看得出,郭宁明显瘦了些,眼睛里带些血丝,胡髭也有些乱。

吕函也知道,他从马厩走出去,经过军营,和将士们谈笑的时候,又会神采飞扬、信心十足,皆因非如此,就不能给将士们信心,就没法领着将士们出生入死。

这些日子里,不相干的外人都觉得郭宁成了一方大员,富贵可期。可吕函看得清清楚楚,郭宁眼里,根本就没有富贵。

那些官职和权力,只是不断地给郭宁肩膀上增加压力。而郭宁背负着这样的压力,变得愈来愈刚强,愈来愈凶狠,愈来愈令人生畏。

别看将士们对郭宁很亲热,那是因为北疆老卒们尚在。莱州地方上的百姓们提起郭宁,许多人就连大气都不敢喘,毕竟郭宁杀得人头滚滚,承诺给百姓的,却都还没有做到。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自从郭宁在河北塘泊间遇袭,吕函的大弟吕素身死,郭宁就成了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而且他总像是被鞭子抽打着,被逼迫着一分一秒也不停,每一日都在刀尖上跳舞,看似横冲直撞,却又如履薄冰。

一个人的时候,行事尽可以痛快淋漓,无非一死。当有十人指望你的时候,还能这样么?百人呢?千人呢?万人甚至更多人呢?当某座关卡明明白白横在眼前,一旦跨不过去,就会带着所有人坠入深渊呢?

就算郭仲元在益都打了胜仗,莱州这里,也不可能有必胜的把握,终究一切都要在厮杀场上见分晓。最终战事会是如何结局,吕函知道,郭宁有期盼,却不敢说有把握。

吕函几乎从不参加郭宁召开的军事会议,但郭宁的一切决定,都不会瞒着吕函。

所以吕函也明白,郭宁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讲。

这一次的厮杀场,有个和此前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负责海仓镇的守将,并非郭宁本人。

郭宁所领的精锐部队,是打算用在最关键时刻的。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们都会养精蓄锐,直到时机到来。

在此之前,海仓镇的守备事宜会交给汪世显,而掖县及周边营垒的镇守主将是靖安民。到西由镇三山港一带,镇守主将则是郝端。

因为郭仲元的胜利,蒙古人以为郭宁的本部精锐正在益都。所以蒙古军的主要精力,必定会摆在野战截击郭宁本部上。

但也正因为郭仲元所部被抽去了益都,定海军用来据守各地堡垒的兵力,就愈发薄弱了。

这才是郭宁的计划里最危险的一环,蒙古人就算只出一分力、两分力来攻打军堡,以他们横扫中原的力量,较之于莱州,本来如泰山压顶。何况定海军的兵力还被分薄?

郭宁所部夺取胜利的前提,不止是郭仲元所部成功的伪装,还需要靖安民、汪世显等人能够守住他们负责的军堡,给郭宁创造机会。

他们能做到么?

海仓镇能坚持住么?莱州各地的军堡,能坚持住么?没人有十成把握。

定下这个作战计划以后,郭宁甚至私下里提议,让吕函等人登船到海上,以防万一。但这提议被吕函严词拒绝了。

吕函告诉郭宁,她一定会待在海仓镇,以稳住守军之心。

她和海仓镇的所有人,都会全力以赴地坚持,坚持到郭宁找到那个出击决胜的机会。

看着郭宁走远,吕函转过身,从海仓镇屯堡的正门出来。

正门半掩着,对外的说法是,还有百多名将士留守,吕函时常往屯堡里去一次,是为了打扫。门口有个什将带人把守,这什将乃是赵决的得力下属,素来谨慎精细。

定海军的将校们都深知蒙古军非常重视抓舌头拷问,力求掌握军中虚实。所以就连本方的寻常将士们,也不能知晓郭宁所部的真实情况。为了加以掩饰,上上下下都费了很大的工夫。

离开正门再走了片刻,就越过了两侧军堡高墙夹峙的窄路。站在高地边缘,吕函忽然看到汪世显箭步登上壕沟旁的一处墩台大声呼喝,他的部下闻令奔走,将悬在左近几处的铜锣一齐敲响。

这会儿忙着修建营垒的百姓们,大都没有经过军事训练,而且聪愚、壮羸混杂,想要管理好他们,有一个前提,就是命令越简单越好。

汪世显每日里交待任务的时候,都尽量把当天的工程拆分成最细小的项目。而除此以外,需要百姓们牢记的军令,只有一条,就是一旦铜锣示警,所有人放下手头的事情,全速赶回营垒内集合。

此时铜锣果然大响,吕函视线范围内,无数细小如蚁的身影初时疑惑,随即反应了过来,往自家在营垒的居处去。半途中难免慌乱,有人互相冲撞践踏,待到军官过来挥鞭乱打,这才消停。

壕沟以外,距离营垒较远处,有批壮丁正修建一处戍台。他们也立即扔了工具,狂奔回来。

应该驻扎在这个戍台的几名士卒,起初跟着一起跑。跑了几步,有个士卒折返回修建到一半的戍台,攀爬到顶端眺望。

随即他从身后取出了两面红黄色、三角形的小旗,向本方营垒连连摇晃。

晃了没几下,营垒方向也有士卒取出同样规格的旗帜摇晃,还有一缕狼烟陡然升起。那士卒这才手脚并用攀爬下戍台,追赶同伴们。

这阵子军中推行了新的旗语,通过不同的旗帜颜色,不同的摇晃方法,能精确表达出敌人的情况。一开始不熟悉的话,会觉得麻烦,但这会儿大家都已经用的精熟。

比如汪世显,就是极其熟悉旗语之人。

他的脸皮抽搐几下,冷哼了一声:“蒙古军本部的阿勒斤赤,一百人,两百匹从马,来得够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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