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哥们儿,你可真沉呐。”

谭文彬将陆壹放在了宿舍床上,叉着腰,喘着气。

其实,背个人倒没多累,主要是先前从压制中邪的陆壹再到飞扑高跟鞋,一连串爆发动作给他整得现在才算缓了口劲。

见陆壹脸上脏兮兮的全是白沫子,谭文彬皱了皱眉,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拿起脸盆往里头倒了点热水,再挤条毛巾给他擦了擦。

至于陆壹膝盖、脚上、手肘等这些擦破皮流着血的地方,谭文彬就懒得处理了,反正都是糙老爷们儿,这点磕碰不打紧。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又给陆壹倒了杯水放在其床头塑料凳上,紧接着自己弯下腰,从床底收纳盒里掏出一根哈尔滨红肠。

咬了一口,边咀嚼边说道:

“哥们儿,这就算驱邪费和清洗费了。”

从陆壹寝室出来,回到自己寝室,一进门,就瞧见小远哥手持皮鞭正对着书桌坐着。

这眼神,这气场……啧啧,谭文彬忽然觉得自己记忆中手持皮带的亲爹这会儿都有些过于慈眉善目。

彬彬往旁边一蹲,观摩远子哥审讯。

远子哥视线有些偏上,不是落在书桌上的高跟鞋处,证明桌上肯定还有其它看不见的东西。

伸手挠挠头,谭文彬现在真想走阴一起看看。

但他清楚,远子哥肯定不会同意。

远子哥一直告诫自己等人不要频繁走阴,除非真遇到很棘手不得不走阴的事。

可远子哥自己就经常“啪”一声打个响指走个阴,以前还需要打个瞌睡需要人搀扶在旁边倒计时数数,现在都能睁眼走阴了,阴间阳间两不耽误。

对此,谭文彬心里对此也没什么不平衡的,从当初第一次见面,自己只是被亲爹一顿打的功夫远子哥就把自己书桌上所有试卷都写完时起,他就清楚自己和远子哥之间最大的相似处就是看起来都像是个人。

不过,远子哥似乎遇到了麻烦,好像审讯出了问题。

李追远开口道:“彬彬哥,烧纸点烛,铺沙问路。”

“得令!”

烧纸点烛好懂,这铺沙问路,表现形式其实就和“笔仙”差不多。

就是,谭文彬一时忘了,这一套流程到底是用红烛还是白烛。

糟了,高考后脑子就像还给了母校。

不仅高中知识忘了不少,连带着以前背诵过的“专业内容”也有了些模糊。

好在,谭文彬也有方法。

他先将盒子摆在书桌上,再倒入特制的白沙,用横尺将沙面抚平后,左手持红烛右手持白烛,问道:

“小远哥,蜡烛摆哪个方位?”

李追远先看向谭文彬的左手又将目光落于书桌东南角。

得,是白烛。

谭文彬布置好后,将蜡烛点燃。

李追远手持黄纸,引燃后在身前挥舞。

谭文彬把自己喝水的瓷杯拿来,准备接纸灰。

可转眼就瞧见远子哥站起身,左手向前一抓再向下一拉,右手持燃着的黄纸往里一戳,左手再向上一拍。

刹那间,黄纸燃尽,只余青烟,连个黑纸灰都没剩下。

谭文彬眼睛瞪大了一圈,他意识到,在自己忙于高考的这大半年里,远子哥也没闲着,只是在老家时由于太过风平浪静,故而意识不到远子哥的突飞猛进。

其实,要是用走阴的视角看的话,就会看见少年刚刚先是伸手夹住女孩下颚,使其张开嘴,再将燃着的符纸塞入女孩嘴里,最后将女孩嘴巴拍闭合。

黄纸的两大主要作用,一是接引,二是孝敬;所以直接喂嘴里,属一步到胃。

女孩不晓得是因其特殊原因或是刚刚被谭文彬抹黑狗血烧得太严重了,总之,她无法“交流说话”,只会在桌上楚楚可怜、瑟瑟发抖。

这黄纸一喂,效果显现了。

女孩主动伸出手,去抓住置于沙盘上的笔,表情坚定。

李追远也伸手过去要抓笔,但看着少年伸过来的手,女孩脸上的坚定瞬间被冲垮,又畏缩地将自己的手收回。

无它,女孩对少年的畏惧,简直浸润进了骨子里。

阴家十二法门为了方便后世不肖子孙传承,早就一代代简化了,到阴福海手里其实就只剩下个基础版。

李追远的倒行【引渡过桥】在当下阴家人眼里可以说是匪夷所思,可实际上在阴家先祖巅峰时,玩的就是这一套,也就是说,施展这一招时,少年身上隐隐重现了些许阴长生的风采。

而阴长生,可是被不少人认为的酆都大帝原型。

见女孩这么怕自己,李追远只得扭头看向谭文彬,同时指了指沙盘上的笔。

谭文彬会意,伸手抓住了笔,女孩见状,再次伸出手,也抓住了笔。

嘶……好凉。

谭文彬只觉得自己手背被一块寒冰覆盖,一下子就麻木失去了知觉。

笔,也终于开始划动。

这笔头尖细如发,白沙面也是细腻如纸,属于可写大写潦草也能写得微小精细。

笔尖飞快划动,字小如蝇头,李追远也只能站起身凑近了仔细看。

她写的是书信,是冉秋萍写给自己女儿邱敏敏的信。

平日里,这些信写完后,都会被冉秋萍烧掉,也就只有这双高跟鞋能“看到”。

一封封信的内容快速被写出来,等写满一沙面后,李追远就拿横尺抚平,好让其继续书写。

信中内容除了一个母亲对亡女的思念、生活上絮絮叨叨以及偶尔提起被自己支使出气的孙红霞外,还反复提起一个人名:茆竹山。

有时称呼是茆大师,有时是茆天师,甚至有时是茆小哥、茆帅哥,关系好到,似乎想要让对方以后当自己的女婿。

但也有反面,冉秋萍会在信中骂他是大骗子,王八蛋,茆畜生。

称呼和情绪的转换,涉及到一系列信中,一直都未中断的一个重要主题,那就是——复活。

当看到这个主题时,李追远就清楚,冉秋萍是被骗了。

魏正道在《江湖志怪录》第一卷的前言里,就很突兀地写过一句话:【人死,不能复生。】

这句话不接上文也不引下文,自成一段。

而后头其所介绍的所有死倒,其实都在阐述与印证这句话:死倒,并不是生前的人。

信中,每当复活计划稳步向好时,冉秋萍对茆竹山的称呼就会很亲热,还提到了以后等女儿复活了可以介绍他们认识、撮合;每次茆竹山说计划要推迟或者有变故时,冉秋萍就会大怒,在信中呈现出歇斯底里的情绪。

在这一点上,李追远的判断没错。

无论是孙红霞还是冉秋萍,她们都只是被人“操控愚弄”的玩偶,她们的精神和世界观,早已扭曲不正常。

女孩写得很快,李追远看得也很快,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讯息里,李追远还捕捉到了将军庙,瞒着老师父。

结合自己的实地摸索,一条比较清晰的支线,就已经被顺了出来。

邱敏敏死后,冉秋萍备受打击,然后她就接触到了将军庙里捞尸人的弟子茆竹山,也就是那天李追远在庙里看见的安抚冉秋萍的青年。

茆竹山答应帮冉秋萍复活邱敏敏,然后邱敏敏变成了死倒,经常出没在大学生活动楼的二楼练舞房。

期间,被冉秋萍拿捏洗脑的孙红霞,本着赎罪心态,一直在那里做看管和掩护。

近期的书信里,反复提及“日期临近”了,这表明,茆竹山的策划快到收尾阶段。

这里,肯定不是指帮冉秋萍复活邱敏敏,应该是茆竹山自己的计划。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润生和阴萌各自背带着捞尸人装备进驻,冉秋萍那边管着宿舍楼,搬运行李时应该也瞧见了自己和谭文彬的装备。

她应该是在茆竹山师徒那里见过相似的东西,汇报之下,觉得事情败露,有外部来的捞尸人齐聚于此,打算破坏他们的计划。

在最近的一封信里,冉秋萍就对自己女儿写了相关内容,具体描述了自己四人,还说女儿别怕,妈妈会和你一起将他们解决,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她的乖女儿回到身边。

看完了信,女孩停笔。

李追远也意识到,女孩不是冉秋萍那一伙的,她似乎,是独属于这栋宿舍楼或者叫这一片宿舍楼里的阴祟。

因为在冉秋萍的信封故事里,没有具体提到过她,只在某封信里,提到过一句:

敏敏,妈妈今天在宿舍里捡到一双好好看的高跟鞋,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妈妈就当做是你赠予妈妈的生日礼物了。

在男生宿舍楼里,捡到一双精致且保存完好的高跟鞋。

这很违和。

但也不是说不通,可能有些男生打算买来送女友的,也可能是某些拥有特殊癖好的男生,自己想穿高跟鞋。

而女孩就这么“缠”上了冉秋萍。

原因很简单,长期和邱敏敏接触,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变的死倒,也会导致运势衰弱,容易被邪祟纠缠。

那么,第一晚住进这里时,自己听到的高跟鞋声音,难道是她知晓了冉秋萍要针对自己,所以提前来警告?

不,不是的。

李追远摇摇头,不是他不敢承认自己“恩将仇报”的错误,而是按照自己经验,真的没必要把这类阴祟存在过度拟人化。

她应该就是无聊了孤单了,想作弄人取乐。

第一晚,她想来找自己,结果被自己吓跑了。

今晚,她趁着自己不在宿舍时,就去找陆壹玩了,把陆壹玩成那个样子。

没错,陆壹现在是没死,但普通人被邪祟盯上的后果,轻则神经衰弱、倒霉生病,重则不堪承受压力与折磨,直接从宿舍楼上跳下去都有可能。

也就是陆壹运气好,碰上了自己和谭文彬,要不然他可能就会成为以后学弟们口中的一则校园怪谈,出现在寝室熄灯后的夜谈会中:

“嘿,你们知道么,我今天听社团的一个学长说,我们这层楼以前住着一个学长,跳楼前穿着一双女式高跟鞋……”

李追远拿起皮鞭,搭在了谭文彬手上,女孩吓得马上缩回了手。

“好了。”

谭文彬闻言,也即刻抽回手臂,然后将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放入自己衣服里企图用体温来捂捂,但马上又“哦哦哦”地把手抽出来,这是凉得自己身体都受不了。

“彬彬哥,涂黑狗血。”

这种症状只是一种“错觉”,女孩没有实体,哪可能真的把人手冻伤。

谭文彬立刻伸手去摸口袋,然后面露尴尬,他那一盒印泥刚刚掉地上全撒了,总不能现在临时去找小黑求点血。

“小远哥,我的印泥……”

李追远左手探入口袋食指按压印泥,然后取出来在谭文彬手背上画了一个符。

“嘶……舒服~”

像是冻成冰块的手立刻化冻,酥爽得如同置身于鸟语花香。

谭文彬踉跄地连续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可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

这是感知上出现剧烈反转,从而形成了一种“飘飘欲仙”的错觉体验。

要是自己来握笔,只会觉得手背微凉,可同样的程度,不同人的体感可以天差地别。

可谁叫女孩不敢握自己的手呢,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彬彬能上了。

一些志怪故事里,老道士老和尚身边总是会带一个小徒弟,如果真按传承弟子来论,明显隔着好几个辈分,犯不着自己亲自带小徒。

主要是因为,一些手段法门,道行高深和意志坚定的人,他自己不太方便用。

就比如各类玄学门道里都会出现的“请神”,道行越高的人越是不容易请下神,因为被请的也害怕被你给吞了或拘了,反倒是那种入门了造诣却不够深同时身体素质比较好的,更容易请神成功。

谭文彬终于恢复了过来,站起身。

“彬彬哥,你怎么样了?”

“没事,恢复了。”谭文彬面露严肃地说道,没办法,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还挺爽的。

“嗯。”

“刚刚写的是什么?”虽然笔是他握的,但具体密密麻麻写了什么,他还真没来得及看清楚。

李追远简单概括了一下内容,谭文彬听完后说道:“那就确认是他们算计袭击咱了,那咱就按照原计划,明晚上将军庙,讨要个说法!”

“他们出手时是奔着要润生哥的命来的,可没跟我们要解释说法。”

谭文彬闻言,咽了口唾沫,马上用力点头,同时攥紧双拳:

“对,弄死他们!”

大哥定了基调,那做小弟的只能加码不能做减法。

谭文彬至今还记得那天在河边看见侏儒父子碎尸漂浮的场面,更是记得前一晚远子哥不惜把自己弄瞎也要报复回去的果决。

自那之后,每一声“哥”的称呼里,那都是饱含实意。

谁真惹得远子哥生气了,那远子哥就请谁家吃席,是席面摆开都找不到人上桌吃的那种。

但不管怎么样,跟着这样的老大,真的一点都不憋屈。

李追远看向书桌上的女孩,开口道:“你的骸骨是不是就在附近?”

女孩点点头。

“等我毕业离开这所学校时,我会帮你寻出骸骨,帮你超度,在这期间,你给我规矩安分点,不然我直接把你镇了积功德。”

女孩再次点头。

李追远拿起桌上茶杯,看了看,发现里头空了,水刚刚被谭文彬喝完。

“哦,有的有的!”谭文彬马上拿起热水瓶给倒上。

李追远指尖轻触杯壁,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彬彬哥,弄点冷水来。”

“好的,哥,你等着。”

谭文彬将杯子端走,把开水泼洒出去后,出了寝室去外头接完冷水回来,又放到了少年手中。

随后,彬彬就在旁边站着仔细地观摩。

他以前就老喜欢看远子哥使手段了,自己啥时候能学会另说,反正晚上睡觉前能幻想一下自己使出这些手段时的风度潇洒。

只见少年指尖连续触入杯中,将水珠对着女孩拨出。

阴家十二法门:水牢封禁。

那晚在丰都鬼街,阴福海教李追远时,这一法门他的介绍是,遇到邪祟侵袭时,可用这招将自己“画地为牢”,这样就能暂保自己安全。

所以,这半年来李追远没怎么去太爷家地下室找书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把阴家十二法门,学了两遍。

真论术法规格,阴家十二法门绝对不逊于秦柳两家的绝学,可前者却被子孙们“简化”成了儿童版读物。

每一滴水珠落在女孩身上时,女孩都会发出惨叫,像是正常人被铁水淋身。

但在李追远一瞪之下,女孩没敢再叫。

渐渐的,女孩身体皮肤上开始渗出水来,像是蜘蛛纹路。

最后,李追远将杯中剩余的水一股脑泼洒在女孩身上,女孩彻底绷不住,正欲惨叫时,却被少年的手指点中眉心。

顷刻间,女孩神情滞住,好似定格。

少年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胳膊,轻到了一声:

“回。”

“哗啦”一声,在谭文彬的视角里,就是书桌上忽然落下一大滩水,然后全部融入那双高跟鞋里。

“彬彬哥。”

“哎。”

“把鞋清洗一下,然后用个不封口的盒子装起来,摆阳台下面。”

“好嘞。”

谭文彬走过去将高跟鞋提起,惊讶地发现明明先前进了很多水,可这鞋子里依旧很干燥。

只有鞋面上,还残留着他先前亲手抹上去的黑狗血。

李追远则开始收拾起书桌,他先前的封禁手段其实有些残忍,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分,要不是自己身上有本事,第一晚住进这里时,穿着高跟鞋中邪跳舞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陆壹只会变成校园怪谈,自己可能还会上报纸:《高考状元神童精神失常,警惕揠苗助长的危害》。

而且,

既然打算留她当看门鞋,

那自己就有义务看管好她,沾上自己因果后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天道肯定会拿着计算器算自己头上。

他在这里也卡了一个天道盲区,陆壹反正只是小碍,至于她以前造过什么孽玩崩溃过几个人,他不知道,他没问,不知者无罪。

“呼……”

收拾好桌子时,谭文彬也洗好高跟鞋回来了,他本想拿纸擦一擦,却发现上头又干了。

“小远哥,它好像很口渴的样子。”

“你以后有空时给她浇点水。”

谭文彬眨眨眼:“额,哥,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当浇花。”

“要嘚。”谭文彬用了个黑色塑料袋将它包好,然后放在了阳台下面,起身,看了看前后,谭文彬笑道,“咱这寝室,安全感满满啊,要是以后不进贼还真可惜了。”

“嗯。”

是比以前安全多了,但还是比不过以前太爷家。

搁过去,连秦叔都得在太爷家里当保安。

李追远端起盆,谭文彬马上也跟着一起端起,说道:“走走走,一起洗,一起洗。”

二人洗完澡后,李追远就躺上了床。

谭文彬没急着上床,他待会儿还要去书桌那儿背书,但在那之前,他先走到板凳前,将那面铜镜翻转过去正对着门,开启门禁。

做完这些后,他蹲在木凳旁边,仔细观察着铜镜。

“小远哥,这铜镜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真好看唉。”

“它不是我做的。”

“啊?这是真古董么?”

“嗯,六山纹铜镜。”

“哇。”谭文彬发出一声赞叹,然后不懂古董的他切换到正常人对古董的理解思维,“它值多少钱?”

“不知道。”

“额,小远哥,你可以大概估摸个数。”

“有一面相同的,被收藏在国家博物馆。”

谭文彬:“……”

谭文彬把自己脸都往后挪了挪,生怕自己呼出来的气玷污了它。

“小远哥,这铜镜,你是从哪儿淘来的?”

“别人送的回礼。”

“天呐,那你送人家什么了?”

“你背书吧,我睡了。”

“哦,好。”

李追远调整了一下枕头,闭上眼。

这面铜镜是阿璃送给自己的回礼,而那天早上,自己先送给阿璃的是:一盒用塑料纸做棋盘的小围棋,出自石南镇小学旁的文具品店。

一觉醒来,李追远睁开眼,再次习惯性侧过头,看见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的谭文彬。

彬彬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比阴萌聪明,所以昨晚熬了通宵彻底背完,反正白天能补觉。

其实,阴萌也不是笨,但在练功方面她比不过润生,在学习术法和走阴方面她又比不过谭文彬,就被三人调侃成最笨的那一个。

李追远自床上坐起,每天清晨,他都会看着窗外默默问一句:柳奶奶她们什么时候搬过来。

再见不到阿璃,阿璃病情能不能继续好转他不知道,但自己的病情似乎要恶化了。

走出寝室,洗漱。

陆壹也端着脸盆过来洗漱。

李追远:“早。”

“早,神童哥。”

陆壹几次欲言又止,李追远察觉到了,但他没点破,也没挑起话头。

其实,昨晚陆壹出事,也有可能是白天拜了那死倒的原因,虽然自己教他收礼了,但可能还是牵连了一些。

不是所有拜过将军像的人都会出事,但运势会因此降低,而陆壹又恰好住在有邪祟的宿舍楼里。

等李追远洗好脸端着脸盆准备走时,陆壹伸出手,轻轻用手指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明明是一米八五的东北大汉,此时却给人一种江南女子的羞涩婉约。

“就是……就是……那个……神童哥……咱们宿舍楼,真的有鬼么?”

“没有,我骗你的。”

“啊!”陆壹瞬间发出了哭腔,“神童哥,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要是李追远继续回他“是的有鬼”,那他还能好受些,这直接否认了,就像是医生对你说“回家吃点好的吧”。

“没事了,真的。”

“神童哥,哥,你是我亲哥。”

见陆壹还在纠缠,李追远只能说道:“你去买包香烟,用红肠当贡品,放阳台上祭三天,就没事了。”

“谢谢,谢谢,神童哥你太厉害了,那个鬼确实爱吃红肠!”

回到寝室后,李追远开始看书,不过看的不是其它费脑的书,而是重新看起了魏正道的《江湖志怪录》。

他隐隐有种预感,那就是这次遇到的死倒,应该有其特殊性,可惜,自己对那头将军像下的死倒信息太少,无法具体分辨确认。

下午时,谭文彬刚睡醒下床,阴萌就来了。

谭文彬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背好了没有,就等你了。”

阴萌白了他一眼。

李追远问道:“润生哥怎么样了?”

“润生恢复得很不错,他也没喊着要一起来。”

“嗯,带上东西,我们走吧。”

两大包东西,大部分是布阵的阵旗,可不是布置门禁时用的小旗,而是大旗。

将军山风景很不错,但因为还没得到开发,所以会到这里来的人,并不多。

在将军庙外,李追远选了两个位置,分别让谭文彬和阴萌去布阵,阵法图在他们脑海里,现在只需要依葫芦画瓢。

等他们布置完,天已经黑了。

三人坐在将军庙门前的土坡后头,吃着带过来的水和饼干,调整状态。

“我刚在高处观察过了,庙里已经没游客了,今天值班的工作人员,就只有那对师徒。

冉秋萍我没看见,可能在办公室里躲着,不过她是次要的。

进去后,先对付那个老头,把他引出来到阵法里。”

根据已知的消息,筹划这一切的是茆竹山,再看那天他和冉秋萍之间很克制且压低声量的对话,他大概率是瞒着自己师父做的这些事。

但李追远懒得跑去告状亦或者是去找那位师父讲道理,他可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老头会清理师门,他选择最稳妥的方法,先解决掉老头。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小轿车开到了将军庙门口,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谭文彬:“咦,他们怎么来了?”

来人是吴新辉、朱红玉以及刘欣雅,当初赵军峰案的三个目击证人。

三人下车后就开始吵架,似乎对来这里的意见并不统一。

朱红玉抬手给了吴新辉一个巴掌,吴新辉反手就是给朱红玉一拳,将她捶倒在地。

边上站着的刘欣雅只是双手抱臂,根本就没打算劝架。

朱红玉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就扑上前,对着自己丈夫的脸就是一阵抓挠,夫妻俩在轿车旁,打作一团。

阴萌正欲开口问“我们现在怎么办”,却见谭文彬这时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现在闭嘴,该怎么办听小远的。

李追远没急着做出决断,反正才刚刚入夜,今晚还很漫长。

庙门口的动静太大,将军庙里终于出来了人,是冉秋萍。

她给三人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着什么。

三人停止了争吵,各自整理起了衣服。

但很快,随着彼此的交流,三人的情绪再度变得激动,吴新辉甚至去伸手提起冉秋萍的衣领,在大声质问着什么。

冉秋萍只是一边哀求,一边又拼了命地摇头。

按理说,冉秋萍应该和这三人关系很好才对,毕竟是靠着这三个目击证人,才帮她抓到了杀害自己女儿邱敏敏的真凶。

忽然间,李追远耳朵微颤,他马上说道:

“归乡网。”

谭文彬和阴萌立刻撑开网,将三人覆盖住。

过了一会儿,前方传来“咔嚓……咔嚓……”的脚步声。

孙红霞是一步一步地从斜下方小径上走出来的,所以没有发现身后藏着的三人。

谭文彬起初还疑惑,孙红霞为什么不疯疯癫癫的了,变得好安静,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孙红霞的双手后脖颈以及脚踝处,都是黑漆漆的泥。

等孙红霞走下去后,后方原地,又走出来一个无脸的女人,她全身坑坑洼洼,还在流着黑血,身上散发着污浊的气味,是邱敏敏。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她的一举一动,和孙红霞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邱敏敏的身前,逐渐形成起一道薄薄的泥墙,将自己遮盖。

阴萌恍然,原来这才是对方能在练舞房里悄然消失的原因。

因此,在下方四人眼里,只有孙红霞一个人走了出来,她来到众人面前后,也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儿子有罪,我儿子有罪,我没教好我儿子,我也有罪,也有罪……”

吴新辉三人,这下子被两个老阿姨,一前一后地跪着。

这时,茆竹山从庙门里走出来,说了些什么,然后指了指里面,似乎是在请大家进去。

吴新辉三人像是被说动了,走进了庙,冉秋萍踹了木讷的孙红霞一脚,然后伸手搂住了后方本该看不见的邱敏敏。

最终,大家都进了庙。

李追远:“我们也进去吧,看来今晚,有好戏看。”

——

明天大章。

(本章完)

第81章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原本李追远想做的是小碗菜,每道菜都标了序,一道一道地慢慢做;现在既然所有菜品集体挤着下了锅,那就换大杂烩的做法,也是一道好菜。

反正是来报仇的,要是报仇的同时还能倚靠在仇人门口瞧一场热闹,那就是双倍的快乐。

“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能出来解决的就绝对不在里面磨蹭,我们在外面有阵法布置,不用白不用,那里也是我们的退路。”

“明白。”

“知道。”

行至庙门前,李追远停下脚步。

庙门不是大铁门或者木门,而是半人高的推拉设计,名义上是电动的,实际上是手拉,就算是个孩子也能轻松翻过去。

只是,以这道门为分界线,李追远嗅到了不同的味道。

浓郁到,阴萌都皱起了眉,谭文彬也不停耸动起鼻子。

上了年头的庙,有点腐霉味也正常,但问题是,这浓郁到几乎要化作水滴淌出来的水腥味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仿佛三人面前根本就不是一座庙,而是一块积腐已久的沼泽。

李追远拿出罗盘,低头看了一眼:藏凶之地。

可问题是,自己曾来过这里,还进过庙参观,这里要真是这种格局,那天的自己为什么毫无察觉?

想颠覆风水格局并不是没可能,这样的事自己以前就没少做,但那都是建立在原有基础上的改动。

可那日参观中,自己并未在庙里看见什么夯实的风水布局,唯一勉强算得上的,也就是将军像下的那道破了口的裂纹。

正常来说,除非风水大师提供了足够详细的标准图纸,外加在白天请了一个规模很大的施工队对将军庙进行了彻底改造……

不,新改造的风水布局就算能发挥出其功能,可这浓郁的腐败气息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填充进去的,这味道里,有无法快进的时间沉淀。

李追远蹲了下来,左手伸出向里头抓了一把湿润的泥土,仔细摩挲感受的同时,右手遮住嘴巴,嘴里轻念着感知形容词汇,和自己看过的书里内容寻求对照。

想一叶知秋的前提,是得有庞大的数据库,观察土也是一样。

谭文彬也蹲了下来,学着李追远的样子,伸手抓了一把泥土,放在面前,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刹那间,只觉重回当初在山城时尝试折耳根的经历。

因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谭文彬只能嘴巴张大,做无声地干呕。

李追远疑惑地看向谭文彬:“彬彬哥,你在做什么?”

谭文彬终于恢复过来,有些心虚道:“学习,学你啊。”

李追远挪开捂着嘴的右手,掌心干干净净,再松开左手,泥土落下。

谭文彬瞪大了眼睛,天黑视线不好,他没分得清左右手。

阴萌在旁边说道:“他眼花了,以为你在吃土,他就跟着一起吃了。”

谭文彬:“你……”

李追远:“水猴子是有尝土的习惯的,但这种方法太急功近利,不好。”

谭文彬马上点头:“对对对,我错了。”

阴萌岔开话题问道:“小远哥,为什么里面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第一次来将军山时,就发现了这处地方,因为这里简直是标准的水葬福地,古代应该也是有人选取这里进行水葬。”

谭文彬疑惑道:“可是,标准的地方意味着很容易被发现吧,水葬不应该是要追求隐匿性的么?葬在这里,不是等着被人盗?”

“帝王修建皇陵时,一般都会默认自己的王朝能万世长存,达官显贵们也会认为自己的富贵可以永久传承,所以修建在这里,也不奇怪,他们认为这儿可以被世代守护。

这座水葬,应该早就被水猴子盗掘过了,上面修的庙,也是古代人按照传统,在这种地方行的镇压之举。

很多河边,山里,非人口稠密区的小庙,都是这么来的,它的存在不是方便人们去祭祀烧香,只是拿来镇邪保平安,因此庙里供奉的东西也往往千奇百怪,反正只取个形式,不用讲究细节。

不过,这种地方也诞生出另一种独特的风水格局,黑白交织、正邪对冲,生者不管,逝者不入。

有些风水师,就喜欢这种地方,会特意选这里建道场或者建屋,一般这样的场所,被称为‘阴阳合葬’或者叫‘阴阳合住’,将阴宅阳宅并在一起。”

阴萌:“那这座庙里的捞尸人同行,走的其实是偏门?”

每个行业里都会有自己的鄙视链,在捞尸人里,水猴子就是最底层,甚至几乎被逐出捞尸人序列被踹出去和盗墓贼门派住一窝。

而在传统捞尸人里,也分走正统路子和偏门路子的,阴家虽然早已没落,但一直是以正统自居。

李追远摇摇头:“阴萌,你家是有老宅的吧?”

“有的,但在乡下,早就没人住了,比较偏远,也就没带你们去。”

“不出意外,你们家老宅应该也是修建在这种风水位上,因为捞尸人本身职业,就是行走阴阳频渡黄泉,选这种地界建自己的阳宅,最合适不过。”

阴萌一时语塞,没想到偏门居然是自己。

“太爷家其实也是,只不过太爷家翻建了新房所以看不明显,润生的老家也是山大爷住的那个屋子,能更容易看得出来。

这种房子一般都修建于原始村落聚集的边角,旁边没什么邻居,有也只是某一面会稍微挨着,不大可能出现四周邻里密布。

不过,这都是普通捞尸人的择选,眼前这家……”李追远指了指身前的庙,“能在大型水葬遗址上安家落户,在咱们同行里,已经算混得很好的那种了。”

将军山目前还未得到开发,这庙也没有名气,细究下来,连里头主堂口的将军像都是用的魔家四将之一,也不知道是从哪家寺庙大门那儿偷运来的。

结果,却依旧能混个“保护编制”,挂上牌子,虽然拨款福利什么的必然少得可怜,但也算是借王气镇宅了。

那对师徒名义上是这座庙的工作人员,但不过是旧主人居家时换了一套工作服罢了。

这套手段,让李追远都开了眼界。

自家太爷还得去派出所抱牌子呢,人直接给公家牌子挂家里。

“我不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但既然今晚活人到齐了,死人也来了,那应该是筹划该兑现了。

他们现在,已经把阳宅门关了,把阴宅门大开。

我们现在再进庙,就不是白天参观时的样子,而是真的步入了阴宅。

总之,待会儿进去后要多加小心,里面发生什么诡异的事都有可能。”

谭文彬砸吧了下嘴,说道:“我艹,听起来好厉害,要是以后开发商选这种地方盖房子,业主岂不是能平白多偷出一套房的面积?”

阴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白天住阳宅,夜里回阴宅睡是吧?”

谭文彬:“不行么?”

阴萌:“哪家开发商会这么傻?”

谭文彬反驳道:“亮哥说了,以后经济大发展,房地产肯定会暴涨,阳宅炒起来了,阴宅还可能便宜?

我看电视里的港剧,那边的公墓都卖得老贵了,保不齐咱们这儿以后就会在临近大城市旁的小城市里建商品房,吸引大城市里的人来买房,只为供个骨灰盒。

小区里,既住活人又放骨灰的,不就是小远哥刚说的那种阴阳合住么?”

阴萌觉得谭文彬在讲歪理,却不知如何反驳。

谭文彬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

李追远淡淡说道:“大城市旁边的小城市,不就是咱们南通么?”

谭文彬:“……”

李追远:“行了,咱们进去吧,里头戏应该已经开场了。”

阴萌率先翻身而入,落地时微微皱眉,俯身撑了一下,然后示意没问题。

李追远第二个进来,落地时,明显察觉到土质松软,鞋底一踩,四周还能渗出水来。

谭文彬翻进来后,小声道:“阴宅都这么湿么?而且还起雾了。”

只是一门之隔,可庙里面不仅湿得吓人,还起了山雾,朦朦胧胧的,只能瞧见身边的人影。

而且,雾气似乎受到了惊扰一般,正继续向这里汇聚,越来越浓。

“跟着我。”

李追远右手向后,抓住谭文彬的腰,左手向前,抓住阴萌的腰。

这一抓,阴萌身体缩了一下。

“小远哥……”

她腰部敏感,吃痒。

以往,开路的活儿都是润生来干,润生不在时自然就是更能打的阴萌打头阵。

李追远只得换了个位置,指尖抓住阴萌的裤腰,指节抵在她后背。

没办法,他需要靠发力来指引阴萌行进的方向。

而且不能手拉手,以前开路和断后的两个人必须时刻双手警戒,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异变。

就这样慢慢行进,终于走出浓雾范围,身前是一个公告栏,里面有证件照和姓名,第一排是俩正式工,下面还有俩临时工。

茆竹山的名字就在第一排,旁边是老者照片,也姓茆,叫茆长安。

回头一看,身后浓郁消失不见,而三人先前也不过是从庙门处向里走了不到十米,可这十米却如同有百米那般漫长。

看来,当年盗掘这处水葬的水猴子,手艺很好,盗好的同时还极大程度保留了水葬原有的布局,这才能使得现在的阴宅效果如此之好。

先前这种“鬼雾”,是水葬中比较常见的防盗措施。

阴萌偷偷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腰,她觉得先前那种情况下自己还怕痒,很丢脸很不合时宜。

谭文彬小声嘀咕道:“呵呵,我觉得我们以后可以订做套行动服,腰上带个手环。”

虽是调侃,但阴萌难得没有反驳。

庙里有几处地方亮着灯,但这灯亮灰蒙蒙的,呈现出青幽色。

“顺着廊道继续往里走,不要走外面。”

廊道是阳宅建筑,虽说肯定不会绝对安全,但要是随意走在空旷区域,那变化就太多了。

沿着廊道,经过一间开着窗的办公室。

往里一看,发现里头的面积居然无比宽敞。

按常理,这应该是一间三四平米的小办公室,或者叫接待台,可现在看进去,里头足足有几十平米。

谭文彬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缩回头看看外头又看看里头。

他先前还笑说岂不是能偷一套面积出来,现在来看还是自己太保守了,这到底是偷了多少倍的面积啊?

不过,里头空荡荡的,而且房顶是平的,只有四周开了凹槽,这场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这种布局,不就像当初四人进地宫时见过的耳室么?

所以,自己现在走的这条廊道,其实就是墓中甬道?

廊道先经过办公室区域,中途有个左拐,能直达主堂口,也就是将军像所在的位置。

此时,那里的灯火最盛,隐约能听到人声。

先前进庙的一众人,应该就在那里。

而且那里,就是阴宅阳宅的开关处。

自己上次来,只发现了将军像下面有夹层,却没料到还藏有这种乾坤布置,主要是忌惮于那头沉睡的死倒,自己并没有走阴查看。

只是,走到第二间办公室的窗户时,里面的情景就不一样了。

虽然依旧是和第一间办公室一样,外头小里面非常大,可这次里头不是空荡荡的,而是有一个六层台阶,台上有个床架,架子上躺着一个老者。

老者唇红面白,身穿寿衣,双手叠于腹,一副安详的样子。

老者就是那日所见的,行走时都能瞧出捞尸人特征的,茆竹山的师父,茆长安。

他死了?

旁边,是一副挽联,落款是弟子茆竹山。

谭文彬诧异道:“老家伙被他弟子杀了?”

咋可能这么巧,前两天还好端端精神矍铄的老家伙,就在自己等人要上门算账时,就这么寿终正寝了?

再结合先前茆竹山出面,将众人带入庙里,足可见今晚的聚会就是他的一手安排,那么就是他提前杀死了可能会碍事的自己师父。

这间主办公室又恰好对照上了水葬里的主墓室,所以从窗外看,死去的老头就像躺在主墓床架上一样。

李追远伸手,抓住了门把手。

他想推开门,进去看看死去的老头,虽然他很清楚,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今晚的主局在将军像那边。

但是,他就是想要去看一下。

然而,门把手刚刚转动,四周的风忽然响起,像是尘封的墓室被打开,引来阵阵莫名的破音呼啸。

这番动静,让李追远不得不松开手。

一滩烂泥,自廊道外积聚,缓缓堆叠起来后,逐渐形成人的样子,等烂泥散开,里头显露出了一具无脸的躯体。

阴萌和谭文彬马上抄起黄河铲,准备上去干架,这本就是他们今晚上门的目的。

李追远却说了句:“她离我们很远,她现在看不到我们,扯网。”

阴萌和谭文彬马上将归乡网再度拉出,盖在三人身上。

果然,邱敏敏虽然向着这边走来,却走得很慢,并未像当初在练舞房那样飞扑过来发动攻击。

这就是没走廊道导致的,连死倒,都得在这种阴阳宅里受限。

好不容易,邱敏敏走上了廊道,然后立刻上升,黏在了廊道顶部,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在廊道里穿梭。

但因为三人都被归乡网罩着,所以她无法察觉到外人的存在,很快她就又回了主堂,身形没入其中。

警报解除。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又往办公室窗户里看了一眼,老头一动不动,身侧的那对新写的挽联似乎还墨迹未干,内容更是情真意切。

李追远没再尝试开门进去看看,而是示意撤网,三人继续向堂口走去,顺着廊道,来到堂口边缘,再慢慢绕至后方隐匿的角落,才停下继续观察。

堂口四周,摆放着很多尊黑色的小石狮子,上方也挂着青铜剑。

这是上次来时没有见到的东西,应该是新拿出来专为今天布置上的。

它起到了隔绝的作用,而这种隔绝是双向的,除非是先前那般剧烈的响动,否则内部也察觉不到外部的变化。

正常来说,这里夜里本就很少有人,而阴宅的布置,已足以阻隔一切外来干扰。

不过,在李追远眼里,这种布置很是强行且随意,好似完全忽略了外界环境的特殊性。

透过门窗缝隙,只能看见里面绿幽幽的灯火,其余一切都看不见。

想进去,要么破阵,要么走阴。

“你怎么了?”阴萌伸手推了推有些摇晃的谭文彬。

谭文彬忽然吸了口气,像是强打起了精神,有些奇怪道:“明明白天睡了的,现在却莫名其妙的,忽然好困。”

就在这时,里头的光亮一下子变了色泽,变成了乳白色,光晕散发,溢散了出来。

谭文彬的眼皮子又不由自主地耷拉起来,他只得强行用力拧了一下大腿,但眼睛里想睡的泪花却再也控制不住。

李追远:“里头在举行仪式。”

阴萌:“为什么我没有这种感觉?”

谭文彬揉了揉眼,边打呵欠边说道:“因为你反应迟钝。”

阴萌瞪了谭文彬一眼,问道:“小远哥,不管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这不正是我们的好机会么,要不直接破阵打进去?”

李追远沉默了。

阴萌说得没错,此时确实是偷袭的好机会,茆竹山和冉秋萍先前对付自己这边时,也没讲什么道义。

但李追远往身后望了望,又朝身前看了看,摇头道:

“不,再等等,那头将军像下面的死倒还在沉睡,主菜还没上桌,我们先不急。”

阴萌只得点头。

谭文彬则继续用力拧着自己的大腿,强撑着不睡觉,他其实是要走阴了。

而且,他先前对阴萌说得也没错,她之所以没感觉,确实是因为她的迟钝。

丰都鬼街的棺材铺里,阴福海走阴晚上出没,谭文彬受刺激地顶起了棺材盖,可与阴福海有血缘关系的阴萌,却一直是呼呼大睡。

“去瞧瞧吧,我也好奇,那家伙到底在谋划什么,阴萌,你看顾好彬彬哥。”说着,李追远拍了拍谭文彬的后背,“睡吧,这次不用硬撑,跟我一起进去。”

得到了允许,谭文彬直接趴在了阴萌背上,闭上了眼。

阴萌将他扶好,想要去搀扶李追远时,却看见少年双手负于身后,半睁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别的不说,光是少年这会儿的姿势与气质,确实有种出尘的感觉,不由让她想起族谱上那些古早先人的画像。

谭文彬已睡成死猪,阴萌好奇地伸手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李追远:“你看管好彬彬,记得留心前后。”

“小远哥,你进去了么?”

“嗯。”

“你看见了什么?”

李追远没说话。

阴萌知道,他是嫌自己烦了。

走阴成功时,李追远视线里就出现了不同的画面,像是一扇扇泛着光的门。

他明白过来,茆竹山在进行集体走阴的仪式,这些门,都是里面那些人的记忆画面。

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将军像下面的夹层里,藏个阴阳宅的开关就了不得了,这种集体走阴仪式,可不是简单就能布置的,除非他借助了其它的力量,比如……那头一直在沉睡的死倒。

没看见谭文彬,李追远觉得他应该已经进了某一扇门里,也就是某个人的记忆画面中。

李追远没急着进去查看,同样的记忆画面,他阅读时间比普通人快太多倍,所以他先环视四周,查看一下“环境”。

这里,大部分门都是开着的,只有三扇门仍处于关闭。

李追远先走到一扇关闭的门前,伸手打开,里面挂着的,是一张女孩的脸。

李追远在卷宗以及孙红霞屋子的遗像上见过这张脸,是邱敏敏。

她的脸,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追远将门关闭,这一刻,他不得不重新怀疑这个环境到底源自于哪里。

他尝试打开第二扇门,门却紧闭,似乎里头有一股力道正在与他较劲,第三扇门也是如此。

李追远开始往回走,步入其中一扇打开且发着光的门。

走进去后,他就看见了正在椅子上坐着的冉秋萍,她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多了,冉秋萍正在鼓着掌,面带笑意与骄傲地看向身前,正在为自己跳舞的邱敏敏。

邱敏敏的舞姿确实很好,体现出她在舞蹈方面的绝佳天赋。

“来,一起来看我女儿跳舞。”冉秋萍主动对李追远招手。

李追远摇了摇头,而是往右侧挪了一步,一条黑线自他脚下延展出去,形成了画面分割。

左侧依旧是妈妈看女儿跳舞时的温馨,右侧则是冉秋萍抱着女儿尸体时哭得撕心裂肺的压抑。

哦,就这些么。

李追远没有丝毫感触,他甚至觉得看这一段记忆毫无意义。

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这扇门,又步入了第二扇。

他看见了孙红霞,孙红霞正坐在餐桌边和她的儿子赵军峰一起吃饭,儿子大口大口地吃着,母亲在旁絮絮叨叨。

李追远留意到,赵军峰面前的碗很大,里面盛放着高高的米饭,画面后方橱柜上,还挂着一套练功服以及比赛奖状。

“来,坐下和我儿子一起吃饭吧。”

和冉秋萍一样,孙红霞也对李追远发出了邀请。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虽说是浪费时间,但还是向右侧挪了一步。

同比列切割出的另一个画面中,孙红霞跪伏在蒲团上,旁边是自己儿子放在板凳上的遗像,她正带着死去的儿子一起,向高桌上供奉着的邱敏敏磕头赔罪。

李追远退出了这扇门,又进了一扇,这次,里面人很多,也很热闹,很多学生还有干警,正在山里搜索。

在其中,李追远还看见了谭文彬。

旁边一个学生开口道:“同学,快来和我们一起找杀人犯!”

李追远没理他,他就自己走过去了。

等到又有一个学生经过自己面前时,他又说了一样的话:“同学,快来和我们一起找杀人犯!”

李追远依旧没搭理他,但很显然,前方正找得一头热的彬彬,已经在沉浸式体验着这种情景游戏。

李追远只能走向谭文彬,谭文彬正找得一脸奋劲!

嘴里还念叨着:“妈的,赵军峰,你到底躲在哪里!”

转头时,谭文彬看到了李追远,他愣了一下,似乎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对,但还是开口道:“同学,快来和我们一起……”

李追远举起手,对着谭文彬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谭文彬捂着自己的脸,眼里终于流露出一点点清明:“你是,小远?”

……

与此同时,在现实里,扶着谭文彬的阴萌,有些奇怪地看着谭文彬的脸,向左偏移。

她只能伸手想去扶正一下对方的脸。

谁知,刚要触碰到,谭文彬另一侧的脸也忽然偏移了一下,虽然过程很难以理解,但确实回正了。

……

李追远举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谭文彬双手捂着脸,惊喜道:“小远哥!”

这是彻底清醒了。

李追远倒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彬彬,实在是在走阴状态下,他所会的阴家十二法门以及《地藏菩萨经》,随便每一招拿出来对谭文彬而言都是酷刑,稍不留神就会将他掐灭在这里。

对着脸扇巴掌,是可能有效的前提下伤害最低的选择。

反正,彬彬能懂,又不会误会。

“小远哥,我感觉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我在梦里抓犯人呢!

咦,我们现在是出来了么,我睡觉时你们就把问题解决了?

好多人,还有警察,穿着老式警服,我爸以前也是这一套。”

“彬彬哥,我们还在走阴。”

“哦?哦—哦~哦!”

谭文彬终于明白过来:“这是谁的记忆?哦,对了,我刚好像看见吴新辉了,我还喊他会长来着,他现在人去哪里了?”

“彬彬哥,你看好,我教你。”

李追远向右横跨了一步,黑线自他脚底延伸出去,画面被分割。

另一侧的画面里,出现了吴新辉和赵军峰两人的身影。

谭文彬也往这边挪了一步,他发现自己没有过来,还在原画里。

他开始跳,也没跳过来,他开始奔跑,依旧在原画。

李追远伸手,抓住了他,他借力,终于钻了过来。

此时,吴新辉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恶狠狠地盯着赵军峰。

赵军峰脸上全是慌乱与不解,他大声嚷嚷道:“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不是我!”

吴新辉没说话,继续逼近。

赵军峰继续叫道:“你为什么要诬陷我,为什么要诬陷我,为什么!”

吴新辉:“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说着,吴新辉一个猛子上前,刺了个空,赵军峰反手一把扭过吴新辉的手臂,将匕首抢过来的同时,又将吴新辉制住。

谭文彬忍不住小声道:“赵军峰身手不错啊。”

李追远:“他武术得过奖。”

在孙红霞的记忆里,李追远看见了练功服和奖状。

“住手,赵军峰,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停止行凶……”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我没……”

“砰!”

枪响了。

赵军峰怔住了,这时吴新辉往后一撞,赵军峰失去平衡,滑落进后方的河中。

画面中,开枪的警察也恍惚了一下,身子轻微一摇。

谭文彬说道:“小远哥,刚刚赵军峰好像没中枪。”

黑灯瞎火的,对方手里还劫持着人质,到底是怎样的神枪手才敢直接对着“凶手”射击,刚刚那一枪,可能仅仅是情急之下的鸣枪警告。

吴新辉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脸上如释重负。

记忆画面至此结束。

李追远带着谭文彬离开了这扇门。

还留下最后一扇开着亮着光的门,李追远和谭文彬走了进去。

在这个画面中,年轻的茆竹山将赵军峰从河里救了上来,他们在交谈。

“报纸上说,你中枪落水了,现在警察和学生们都在捞你的尸体。”

“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是吴新辉,是吴新辉……”

李追远再次横跨一步,旁边分割出另一个画面,画面中,茆竹山找到了刚见完女儿尸体面若死灰的冉秋萍。

“保存好你女儿的遗体,信我,我有办法能让你女儿复活。”

两个画面同时开始崩塌。

“小远哥,这是怎么了?”

“是仪式要结束了。”

“那我们快走吧。”

李追远没急着走,而是抬起手,两边的画面开始快进,最后的画面是,茆竹山狞笑着亲手杀了赵军峰,冉秋萍跪在了茆竹山脚下求他复活自己的女儿。

随即,李追远和谭文彬退出门,他最后看了一眼关着的三扇门,确切的说,是那两扇无法打开的门。

“啪!”

打了个响指。

李追远结束走阴,视线恢复正常。

谭文彬也睁开眼,像是刚睡了一觉,头很疼。

“砰!砰!砰!”

地上摆着的这些小狮子身上都出现了裂纹,上面挂着的青铜剑在此时也都坠落下来,隔绝阵法被冲散了。

此时透过门缝,可以瞧见里面的人都醒来了,站在中央手持长香的茆竹山喷出一口鲜血,但他的神情,却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亢奋。

茆竹山:“呵呵,你们,都看到了吧。”

先前的记忆画面中,屋子里的人本就能看见其他人的记忆,而李追远和谭文彬是后来的进入者,虽然彬彬融入了。

茆竹山这句话,其实不是对在场这些活人说的,他说这句话时,先看向了头顶倒挂着的无脸死倒,又看向将军像下方。

冉秋萍发了疯似地扑向吴新辉:“原来是你,是你杀了我女儿,是你杀了我女儿!”

吴新辉努力推开她,但女人已经不顾一切了,哪怕他是壮年男性,这会儿也挣脱不得。

“你个畜生,你还我女儿的命,你还我女儿的命!”

吴新辉大喊:“我没杀她,我没杀她!”

旁边的朱红玉和刘欣雅在缓过神来后,也马上上前帮吴新辉推开了冉秋萍。

“你个畜生,你到现在都还不承认,我和你拼了,我和你拼了!”

当冉秋萍再次扑上来时,吴新辉干脆掐住她脖子将她摔在了地上,朱红玉和刘欣雅也一起过来帮忙压住了她。

“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吴新辉随即扭头看向茆竹山,“你是给我们下了什么毒还是梦幻药,我没杀邱敏敏,不是我!”

另一边,孙红霞发怔了许久,她先看向吴新辉,然后看向茆竹山。

她带着自己儿子的遗像向别人赔罪了这么多年,她赎罪了这么多年,原来自己儿子真的是冤枉的?

她很后悔,为什么没有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

“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

孙红霞扑向了茆竹山,茆竹山嘴角扬起笑容。

“嗡!”

上方,邱敏敏落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孙红霞的脖子,任凭孙红霞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冉秋萍已经被那三人压在了地上,她侧过头看到这一幕,马上喊道:“敏敏,杀了他,杀了他,他才是杀害你的凶手!”

但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此时却无动于衷。

茆竹山微笑说道:“去吧。”

“砰!”

孙红霞被邱敏敏一把甩出,撞到了将军像下面。

紧接着,邱敏敏向着吴新辉扑来。

“鬼呀!”

“邱敏敏?”

吴新辉、朱红玉和刘欣雅三人被吓得马上放开了冉秋萍向后退去。

冉秋萍脸上流露出愤怒的神情,她正准备爬起来,可下一刻,一只手,却从她的胸膛洞穿而出。

她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身侧,那是一张没有脸的面容,但她一直都知道,这是她的女儿。

“敏敏……你为什么……”

冉秋萍的鲜血开始快速回收,被邱敏敏吸入体内。

“啊啊啊!”

“啊!!”

朱红玉和刘欣雅发出尖叫,这一幕,确实太过血腥惊骇。

紧接着,将军像在此刻向后轰然倒塌。

“轰!”

声颤结束后,下方出现了一扇青铜色的门,门上面蓄着一滩水,水里躺着的那具尸体,缓缓坐起身。

赵军峰!

孙红霞抬头看向赵军峰,喃喃道:“儿子,你,你还活着?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不相信你,妈妈……”

赵军峰弯下腰,一口咬中孙红霞的脖颈,孙红霞身体开始抽搐,发不出声音。

随即,赵军峰一甩头,孙红霞的尸体被甩飞出去,他的脸上,全是孙红霞的鲜血。

另一侧,邱敏敏抽回手臂,冉秋萍颓然倒下,她的手臂上,也都是冉秋萍的血液。

“快跑!”

吴新辉喊了一声,准备开溜,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种场景,可以称得上是以前做噩梦都想象不出的可怕。

“呵。”茆竹山笑了一声。

邱敏敏出现在吴新辉三人身前,挡住了去路,赵军峰站到了后方,拦住了退路。

紧接着,茆竹山弹了一下手指,上方一面镜子立起,两侧有长画落下,形成了一道鬼打墙阵法,这个其实很简单,却足以让里面的三人跑不出去。

“啊!!!”朱红玉抱着头尖叫起来。

吴新辉跪下来磕头:“我给你钱,我什么都给你,放过我,放过我!”

外头,正趴窗户缝偷看的谭文彬很是震惊且不解地看向李追远,小声问道:

“小远哥,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

李追远:“他在祭炼……阴阳伴生死倒。”

谭文彬面露震惊,显然,看过书的他,记得这段内容。

魏正道《江湖志怪录》里有记载:男女死倒,各占阴阳,择吉忌之日,弑至亲与仇亲,淋其血,互结伴生。

李追远这这段记载印象颇深,不是因为死倒的名字以及这恐怖的炼制方法,而是魏正道在针对这种死倒的后续介绍里,明显用了很隐晦的手法。

他画了一张图,图中央是一座宝座,看不出是什么教派,但宝座两侧是一对童男童女。

收尾是:某宗门座下阴阳伴生死倒失控,覆灭全宗,后为正道所灭。

这是一种暗示,不能明说,因为很可能是某些“正道门派”,才喜欢炼制这种死倒,很多神话故事形象里的童男童女……其原型,或许不是那么憨纯可爱。

但有一点可以确信,能让魏正道去“为正道讳”,肯定意味着极深的利益驱使,让那些正道人士也不惜不要脸皮,再联想一下哪些尊贵大人物座下能有童男童女标配。

只能说,都是疯子,和江面之下的白家镇那帮人一样,都是为了追求成仙梦不惜一切的疯子。

眼下,至亲血淋过了,接下来就是仇亲血。

谭文彬疑惑道:“小远哥,邱敏敏是吴新辉杀的,但赵军峰是茆竹山亲手杀的,难不成他待会儿还要自己去献祭?”

李追远:“仇亲。”

“仇亲血……”谭文彬整张脸都布满了惊骇,“所以,他杀了他爹,拿自己亲爹献祭?”

李追远:“他爹茆长安没死。”

阴萌闻言,这才明白先前为什么小远要尝试开那间办公室的门,也为什么要多次叮嘱自己留意前后。

原来,少年早就瞧出来,躺在“主墓”内的茆长安,其实还活着。

确实还活着,杀早了,还怎么献祭,而且得在画着阵法图案的堂口里、同时在那根血香点燃到燃尽的这期间杀,才有效。

此时,茆竹山从怀里拿出两具男女人偶,人偶上绑着线扎着针,人偶的背面,已被浸染成血色,只剩前面还是原色。

茆竹山抓着女人偶轻轻一挥,邱敏敏当即冲出了堂口。

李追远三人因为躲藏在背面角落处,倒不用担心被发现,当然,放在以往这种躲藏想避过死倒的感知很容易变成自欺欺人,可眼下这里是阴宅,除了眼见耳听这种直接“感知”,其余的第六感什么的,在这里都不做准。

很快,邱敏敏提着茆长安回来了。

两位仇亲,也准备就绪。

茆竹山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老父亲兼师父,似乎还残存着些许父子之情。

他先举起女人偶,指向了吴新辉。

邱敏敏将茆长安靠在柱子上,自己则转身走向吴新辉。

吴新辉见状,马上发出惊恐地叫声:“不,不,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唉唉!”

“咔嚓!”

邱敏敏一口咬断了吴新辉的脖子。

“唉。”

茆竹山先是叹息,再又露出期待之情,指尖轻拨男人偶上的针。

就在这时,茆长安忽然睁开眼,骂道:

“畜生!”

茆竹山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还能醒过来,我明明给你下了足够的药!”

茆长安开始挣扎,他身上的寿衣破裂了,但寿衣里面,还绑着铁链,系着个大大的铜锁,显然是被自己儿子提前做了双重防备。

“你这个畜生!我白把你养这么大,我白教养你这么久,你居然敢背着我行这伤天害理之事,你就不怕遭天谴么!”

“老东西,那本书明明是小时候刚搬进这里时,我从下面捡出来的,你居然封藏起来不让我练,我是你儿子,也是你徒弟,你自己不练,为什么不给我练!”

“那是邪书,上面都是邪法,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我自己都没敢看,也没敢练。”

“无所谓,反正你藏的地方也被我找到了,我八年前就开始练了,那本书上记载了,得阴阳伴生死倒,可入天门,证长生;我才不想和你一辈子待在这里当什么捞尸人!”

“竹山,你魔症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真的,回头吧,去自首,去赎你犯下的罪孽吧。”

“我都快成功了,呵呵呵,现在回头?”

“老天爷在看着你呢,做这种事,肯定会遭厄运,不得好死的。”

“来啊,让我看看啊,它在哪儿呢,老东西,我就是被你的那一套说辞唬弄到了现在,现在,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孽子,孽徒,你居然敢……”

茆竹山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身前仅剩最后一截的香,说道:

“香快烧完了,我必须在香燃尽前完成所有仪式流程。

所以,爸,你去吧,你死后,我会给你摔盆的。”

外头,谭文彬抓住李追远的胳膊,阴萌也是做好准备只等李追远一声令下就会冲进去。

“小远哥,进去救老头吧!”

在二人看来,眼下是最适合动手的时机。

李追远没下令,而是幽幽道:“老头说的话,好耳熟啊。”

“啊?”谭文彬不理解小远这会儿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阴萌也投来不解的目光,这时候不出手么?

屋内,茆竹山举起男人偶,赵军峰也向茆长安走去。

“你这逆徒逆子,我要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茆长安虽然身体被束缚着,但他双手一翻,两根粗长的银针出现在他手中,银针尾端带线。

“嗡!嗡!”

两根银针交替自指尖弹出。

一根刺中了茆竹山的手腕,他痛呼一声,手指痉挛张开,手中的男人偶落下,另一根则恰到好处地刺入男人偶上面,再顺势回拉,男人偶飞入茆长安的手中。

茆竹山:“你居然也练……”

茆长安拇指轻拨人偶上的一根针。

赵军峰双目泛红,如同野兽般对着茆竹山扑去,茆竹山连惨叫都没能来得及发出,就被咬死。

茆长安掌心持针,拨弄铜锁。

“咔嚓……”

铜锁快速打开,他向前迈出一步,锁链自身上脱落。

紧接着,茆长安扫了一眼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忽地跪伏在地,开始痛哭:

“呜呜呜……是我没教好你,让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我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天道……”

哭得声泪俱下,肝肠寸断。

外头偷看的谭文彬和阴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老头,好猛!

而这时,二人也渐渐回过味来了,这老头,猛得有些匪夷所思了,他为什么不早点出手?

李追远显得很淡定,一点都不吃惊。

没办法,实在是老头睁眼后的那套说辞,自己也经常说,这糊弄天道的味道,太熟悉了。

人是他儿子杀的,孽是他儿子造的,他全程被蒙在鼓里,最后对他儿子出手,也只是出于正当防卫。

瞧瞧,他全程无辜,却最终能落得个礼成,白捡一对阴阳伴生死倒。

听茆竹山死前说的话里,似乎他们在很多年前选择这里定居时,年幼的茆竹山在这儿捡到了一本书,然后交给了茆长安。

这书,应该是这处水葬之地里遗落的。

也不知道是那本书有蛊惑人心的作用,还是上头记载的东西让他们父子都动了心,但很显然,当爹的到底比儿子算计得更高一筹。

目睹眼前的这出父子情深,李追远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和李兰之间的母子关系,也没那么糟。

自己和李兰只是见面时互扒对方人皮,人家那是真掏心挖肺。

果然,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

李追远看向里头,小声道:“好了,别哭了,香快燃完了。”

茆长安的痛哭流涕戛然而止,他马上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捡起另一个女人偶。

“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自然得由我来负责看管镇压,以免它为祸人间!”

茆长安将两具人偶叠在一起。

赵军峰和邱敏敏此时也都站到了一起。

茆长安开始念咒,同时将血香灰抓起,洒在两个人偶身上,再将人偶置于火烛前,将其引燃。

可是,赵军峰和邱敏敏只是站在一起,却没发生其它变化。

“不对啊,按书上说,他们现在应该彼此呈印,出阴阳,结伴生,释华光。”

伴随着人偶的持续燃烧,赵军峰和邱敏敏双眸逐渐泛红,呈现出将要脱离掌控的趋势。

“不对,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的,难道失败了!”

茆长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儿子。

不行,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怎么能允许失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茆长安马上将燃烧一半的两个人偶重新拿起来,不顾火烧发烫将俩人偶分开,他惊讶地发现,男人偶是两面都红了,而女人偶,只红了背面,前面还是原色。

这意味着,邱敏敏并未完成复仇!

“不,怎么回事?”

茆长安马上跑向吴新辉的尸体,脖子都断了,脑袋和身体都分离了,这是死得透透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复仇没完成,不是他杀的邱敏敏么?”

茆长安怒吼着看向旁边还活着各自蜷缩在角落里的刘欣雅与朱红玉,她们已经被吓得有些呆傻了。

“难道不是他杀的,是你,还是你,奸……杀了邱敏敏?”

他已经浑然忘记了,自己指着的是两个女人。

刘欣雅:“不是我,不是我们,我们没杀人,我们真的没杀人啊!”

朱红玉:“和我们没关系,不是我们杀的,也不是吴新辉杀的,那晚我们三个人全程在一起。”

刘欣雅指向了朱红玉:“是她说的,她说她看见了赵军峰从厕所里跑出来的。”

朱红玉尖叫地指向刘欣雅:“你胡说,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你看见赵军峰从厕所里跑出来的!”

两个女人互相指责,最后一起指向躺在地上头身分离的吴新辉:“是吴新辉说的,他说他看见了赵军峰跑出了厕所。”

茆长安咆哮道:“但他不是杀邱敏敏的凶手!”

“我们,我们其实没看见人。”

“我们去厕所时看见邱敏敏被人杀了。”

“是的,我们根本就没看见凶手。”

茆长安嘶吼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说看见是赵军峰杀的?”

“谁知道赵军峰不配合抓捕,还死了,我们三个当时只是想给警察随便提供一个线索玩玩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