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做我的侍妾

他脸色严肃,转述兴儿的话时,声音依然掷地有声。

二公子“噗嗤”一笑:“若论讲冷笑话,范兄居第二,就无人敢居第一。”

我虽也觉得他刚直的有些好笑,但一点也笑不出来。

怔怔想着他方才的一番话。

兴儿伤好了?医治他的游医没有告诉他我在曹府么?

上个月兴儿四处找我,那现在呢,兴儿去了哪里?

“我是据实以告,讲什么笑话了?”范公子沉声道。

二公子面带笑容,转向我,学着范公子的口气,一字一顿道:“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长得特别好看?”

说到最后,二公子兴许是见我脸色不好,声音越来越小,说完忙又肃了肃容,朝我拱手作揖:“我错了,你寻亲不成,我怎么还打趣你呢?失礼失礼。”

我屈膝福了福,低声道:“二公子言重了,您肯帮我,奴婢已是感激不尽,莫说‘心有所思,非己莫能察也’,就算是我自个儿,纵有难过事,也不会时时为之所困。”

范公子本神色淡然,闲闲站着,除了最开始看了我一眼外,始终对我视若无睹,应该说他是对周遭事物一应漠不关心。

但我说话时,明显感到两道逼人目光始终盯着我,我迎上他目光,顺势说:“多谢范公子仗义相助,恕奴婢冒昧,不知可否再向您讨教几个问题?”

他眼中清冷散去,神色仍是淡淡的:“你问吧。”

没想到他如此爽快,我也不愿久叨扰他和二公子,忙问道:“您只说上个月兴儿在城内四处找我,是不是这之后,就鲜有人见过他?”

他点点头,道:“可以说踪迹全无。”

我灰心了大半,继续问:“他找我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可有见他和一个江湖游医在一起?”

“独自一人。”

“他看起来好不好?”

“衣着虽不是绫罗绸缎,但整洁合身。”

他回答得很快且肯定,就连当时兴儿的风貌都一清二楚,表明他们在城内做了细致的寻访,如此都没有兴儿的动向,难道兴儿已经不在扬州城?

若是他不在这里,天大地大,他又会去哪儿了?

此时已是午后,曹英珊到这会儿总要吃些水果糕点,我沉默了一会,福了福身子,道:“奴婢问完了。两位公子,兴许我弟弟已不在城里了,若是实在找不到,也不必再为此浪费心力,聚散无常,或许命该如此。二公子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奴婢告退!”

二公子叹了声:“实不相瞒,范兄可是借用了都司卫兵来找,不说掘地三尺,也是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光寻人告示就贴了上百张。或许你弟弟真的不在扬州城了。”

范公子看着我,说:“我派人再去郊外周边找一找,但现在流民多,你也不要怀多大希望,但求尽力吧。”

“多谢!”我心中怆然,又感激又震惊,哽着嗓子道。

当初我找二公子帮忙,是觉得二公子为人良善,且身份尊贵,应是肯帮忙找兴儿,万万没想到他会为了我一个奴才如此尽力。还有这位范公子。

二公子温声道:“去吧。”我遂起身,愁肠百结地转身离去。

原本想着,很快就能见到兴儿,我好叫兴儿去杭州找我家人,然后让我家人来为赎身,可是兴儿也找不到了,我该怎么与我家人联系上呢?

方才,我一度想过,想求二公子帮我找家里人,可是杭州在千里之外,其中艰难,谈何容易?我又如何好意思开口?

正暗自犯愁,突然一个声音喝道:“走路不长眼睛么?往人身上撞。”

我一吓,忙停下,抬头看,曹英珊正站在我前面几步的地方,身后跟着大丫鬟翠朵。

我垂着眼说了句:“奴婢提着一筐杏,太沉了,没留意前方有人。”

她冷哼一声:“谁欠你钱么?哭丧着脸,看着就让人心烦,让开!”

我一声不吭,朝一旁站了站。

她不再搭理我,急步走了,远远又听见她的声音:“我今日妆容如何?……是不是应该穿那件红色袄裙?范哥哥最爱我穿红……”

我摇头苦笑,刁钻张狂的曹英珊,也有这般忐忑不安的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我开始觉得心冷失望。

因常常冷水洗衣,我手上生了冻疮,晚上钻进被窝时又会奇痒无比。

这期间,二公子又专门找了我一回,说在郊区也打听个遍,没找到兴儿。

虽然没再见过范公子,但常听见常英珊去叫丫鬟打听范公子有没有来,来了,就精心梳妆打扮,没来,就意兴阑珊。

不过,范公子与二公子交好,隔个两三日便来一趟。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中秋节,曹府设宴,请了扬州城有名望家族的小姐、公子。

曹英珊从吃过午饭就开始装扮,换了一套套衣裳,试了无数首饰,满屋的丫鬟被支唤得不可开交。

日渐西沉,才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几个大小丫鬟簇拥着她一路朝湖边走去。

宴会在湖边一个空地举办,天将黑还未点灯,湖景、院景均黯淡无色,但天色全黑时,灯笼一盏盏点亮,朦朦胧胧,宛如星河落入凡间。

阁楼里面欢声笑语,戏曲管弦咿咿呀呀荡漾。

总算忙完了,我只需在外间守着,等宴会结束。

我正坐在台阶上,出神地望着天边月,想着以往中秋节种种,不禁悲切难耐。

忽听走廊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曹英珊提着裙子走过来。

因我坐在暗处,她没有看见我,边走边对翠朵说:“这回真是丢脸了,都怪曹文倾,好好的,提议做什么诗?”

她突然停下脚步,紧张地问翠朵:“你说,范哥哥不会以为我是逃避做诗文才出来的吧?”

翠朵道:“怎么会呢?奴婢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让小姐的衣裳湿了,难道,还不能换衣裳不成?”

曹英珊默了会儿,叹了声,转身要走。

我快步走上前,福身说:“小姐要做什么诗?奴婢愿为小姐分忧。”

曹英珊没想到这里静悄悄的,黑黢黢的,竟然还有我这个人在,许是又想到刚才自己的丑事被我知道了,扬手甩在我脸上:“你……你你你这个贱蹄子,成心看我丢脸是不是?”

我跪着不动,打定主意要适应做一个奴隶的生活。

既为奴,便要做那个最被器重的奴。

曹英珊打完我,仍气得不行,抬脚要踢我,我猛地起身,她踢了空。

“你……”她怒指着我。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除非今晚小姐不再回宴会,除非小姐不在意旁人背后非议,这诗不做也罢。”

她张口又要说,我飞快道:“奴婢略通诗文,愿为小姐效劳。”

翠朵低声斥道:“猪油蒙了心,皮痒欠揍的东西,还不快滚!”

曹英珊抬了抬手,制止了翠朵,拽着我的手臂往偏殿休息的房间走去。

目送曹英珊走进阁楼,我伫立在原地,一时觉得迷惘,只能拼命压着自己的不甘。

“你跟着她,真是委屈了。”耳边的风声忽然变成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惊讶转头,看见范公子长身玉立,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不清面容,我却能想象到他此时冷酷清冷的表情。

愣了下,我俯下身子行礼,过了会儿,他说了声:“起来吧。”

已是走到了我面前。

“你可想离开曹家?”他的声音冷冷淡淡,融入深秋的风中。

我惊诧地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过了会才说:“想又如何,我与曹家签了卖身契,想也是空想。”

他道:“我可以收你做我的侍妾。你长得不错,懂诗文,绣工不俗,又会照料人,以上种种,是我选你的理由。”

(本章完)

第9章 我不做妾

我懵了片刻,后知后觉恼羞成怒,连连摇头,一面嘴里说着:“我不愿意!”

他看着我,和悦的神色变得冷峭,双目炯炯打量了我一番,道:“难道你竟愿意做一辈子的奴才?”

像被人戳到已经麻木的伤疤,我心中一阵刺痛,又是一阵摇头。

做奴才苦,难道做人侍妾就好么?

我不愿意,什么都不愿意,我只想不受人践踏地活着。

何况,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不要做被男人闲时赏玩的一个女人。

像我爹的两个妾,一个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做了通房,生了一个儿子,还成日里跟在我娘身边伺候。另一个薛姨娘虽是我爹自己喜欢的,又如何?上至我祖父,下至我们林家的奴才,没人承认她的地位,只把她当作我爹在外头养的女人。

我也不想像我娘一样,守着一个林夫人的名头过日子。

我想要的,是:我如星,君如月,君心似我心。

他看着我痛苦地摇着头,猛然开口:“别摇了。”

我眼中含泪,昂首看着他。

他默默看了我一会,深吸了口气,垂目凝视着地面,叹出声:“随你吧。”说完,转身走开了。

那晚,曹英珊换了衣裳回到宴会上,挥笔写就一首赋月的诗,赢得了满堂彩。

她喜不自禁,一改往日对我的轻贱,支开旁人,只留我一人在身边,笑道:“看不出你还真有些能耐,难怪当初洪大想把你放在曹君磊书房里,你教我的那首诗,旁人觉得好也就罢了,就连范哥哥都夸风流别致呢,你说说看,你都读过什么书,字写得好不好?”

我知道这次绝不能藏着掖着,非得一下子唬住她不行,于是说了四书五经,话锋一转,又将过去看过的一些杂书,挑名字厉害的说了个遍。

《太平寰宇记》《东京梦华录》《会真记》……

也多亏曹英珊不喜读书,连四书五经都未仔细看过,听我说了一连串的书名,人早就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又连忙展开宣纸命我随意写个字来看。

蘸饱了笔墨,略一思索,我用行楷写道:“英姿佳人,珊珊佩聲,巴东有巫山,窈窕神女颜。”

曹英珊捧起宣纸,脸上难得浮现羞涩之意,默默看了会儿,目光赞许地望着我,轻“嗯”声:“字儿写得还不错,你一个奴婢,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奴婢是宝应县人氏,生于良家,长于淑室,家中高楼连苑,金玉为堂,然乱世无常,流匪强盗横行,奴婢一家只好举家去杭州祖宅避难,途中又遇到黄巾起义兵,至此与家人失散,流浪到扬州城,又进了曹府。”我淡淡道。

寥寥数语,却是天翻地覆,我竟能像说旁人的事,描述过去的时光。

曹英珊轻叹一声,假模假样地替我惋惜:“原来如此,也是一个可怜人。看得出你很有些风雅,跟曹文倾像是一路子的人。虽然大家都说女人无才便是德,作为一个贤德的女子不宜于舞文弄墨的,但大家偏又佩服那些有些学问的,以为会做几首诗就了不起,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她并不是真的要问出什么答案,就像是情知此题无解,便不过多纠结一样,接着道:“往后,你就在我身边伺候吧。”

自成了曹英珊的贴身丫鬟,日子好过多了。

我再不必做繁重的粗活,每日跟着曹英珊四处应酬。

她这样骄纵的女孩,来扬州城才半年,就结交了一众小姐贵妇。

只因她性情活泼,极爱热闹,待与自己相同身份的人永远都笑吟吟的,又嘴甜善奉迎,比起姿态矜持恬淡的曹文倾还要受人欢迎。

至于真正喜欢、交心与否,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人生在世,知己难求,哪有那么多真心可交付?

所以曹英珊能在扬州城混得如鱼得水,也是一种本领。

而有了我在身旁,她更是如虎添翼,作诗、猜灯谜、行酒令,甚至是说到品茶赏景,都能应付自如。

每月,她还要给曹老爷写上一封家书,由她来叙大意,我润笔,然后她再誊写一遍。

上月,曹老爷寄来家书,称赞英珊文思敏捷,一气呵成,大有长进。

曹英珊一高兴,令我与她同席用饭,问我可会饮酒?

我点头,她大乐,朝站在一旁的翠朵道:“去拿那瓶桃花姬来,今日我要跟多儿喝一杯!”

翠朵起身去拿酒,曹英珊又道:“让其他人都退下吧。”

“是。”翠朵冷声应了声走了出去。

曹英珊正在兴头上,哪里理会一个丫鬟不开心?

就像我之前一样,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奴才奴婢,哪里有看一个奴婢脸色的道理?

但我自个儿也做了奴婢,方觉得他们也有血有肉,有喜有悲,譬如蜉蝣,朝生暮死,也努力活着。

因此曹英珊命翠朵在一旁伺候倒酒的时候,我每回不等酒杯空着,就主动添酒。

没想到曹英珊因此以为我酒量好,兴致大增,一瓶桃花姬喝了个干净。

我以前并未真正喝过酒,只浅抿过两三回,跟她喝了两杯,我就头重脚轻了,飘飘如在云端,什么前尘往事,什么辛酸不甘,皆抛诸脑后,竟是难得的轻松,话也多了起来。

曹英珊这个女子,混熟了也不令人讨厌了,她的泼辣直接反倒很对我的胃口。

我一时忘了主仆身份,忘了我早不是那个恣意潇洒的林家大小姐,举著敲碗作乐。

笑着唱《西厢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飞南翔。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驱香车快与我把马儿赶上,那疏林也与我挂住了斜阳。好叫我与张郎把知心话讲,远望那十里亭痛断人肠。”

她眼睛也直了,傻笑一声,还要翠朵拿酒来,翠朵道:“小姐,很晚了,叫外面人听到又饮又唱的,不知又要说什么了。”

曹英珊“啪”地拍了桌子,怒道:“我管他们说什么,我要你拿就去拿,啰嗦什么?”

翠朵去了。

曹英珊忽然揽住我的肩,低声说:“其实我一直想给范公子写信,又不知写什么好,好多儿,你帮我。”

耐不住曹英珊扭股儿糖似的软磨硬泡,我只得揽下这个差事。

以为凭我看过许多描写书生佳人故事的闲书,不是什么难事,可当下笔时,一想到范公子双目炯炯、铮铮铁骨的样子,就不知写什么好。

坐着想了半日,忽见案边的白毫银针,顿时有了灵感,便提笔用蝇头小楷写道:

“今日饮白茶,念起范兄,深觉君有茶之品性,特抄录诗一首,赠范兄。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写好拿给曹英珊看,她道:“就这些?这有何意义,他哪里能明白……明白……哎呀,多儿,你可明白我的心啊?”

我打趣道:“你要我明白你的心做什么?你要范公子明白你的心才是,放心,什么都不说,品茶赏析,这才好呢!”

“哪里好了?”

我笑道:“你想,饮茶时,念起范兄,那吃饭时呢,也会念起范兄,走也想,睡也想,可不是思念如潮水,一浪似一浪,滔滔不绝耳?”

曹英珊难得羞红了脸,笑着伸手要来撕我的嘴:“不要脸的浪蹄子,哪学得这些淫语?”

信用火漆封好,由我亲自去找二公子曾君磊,请他转递给范公子。

因为,自上次中秋夜宴后,范公子再未来过。

一次,去二公子院里找他。

福茗出来,道:“二公子在书房写大字,让多儿姐姐自己过去呢。”

由福茗领着,到了二公子的书房,福茗轻叩了下门,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福茗打开门,等我进去后,就悄声退下了。

书房门虽没关,但只有我和二公子两人,我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他从纸上抬起头,笑道:“怎么?还要我三邀五请啊,进来啊,有事儿!”

我垂着目,看着脚尖走过去,将信放在桌边,道:“又要劳烦二公子了,我家小姐说等您生辰时,她给您备一份大礼。”

半晌没有声音,我愕然抬头,发现二公子正用右手托着左臂,左手拇指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脸一热,道:“二公子还有什么事吩咐?奴婢还要回去复命。”

“啧啧。”他摇着头,“在三妹身边做事是不是很受苦?记得头几次见你,你虽自称奴婢,但神态自矜,眼睛看人时大胆自然,三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学会了一整套奴才相……?”

我冷声打断他:“二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原本就是一个奴才!二公子要没别的事,奴才告退。”

我转身要走,听见他在身后说:“这又对了!莫要生气,我只是想让你和我像以前那样说话儿、相处罢了。”

他拦住我的去路,看我冷着脸,作揖笑道:“我给你赔不是啦,还真生气啦?”

我抬眼瞪他:“谁又是‘我和你’?奴婢也不知道以前说话儿、相处,又是什么?”

他怔了下,朗声笑道:“古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还真是,我不过是说你一句,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气得咬牙,一转念,却又笑道:“可不是,这下句就是近则不逊,远则怨。有些人就是如此,别人待他亲近时,他不懂谦逊有礼,别人疏远他了,他又有怨怼,果乃真小人也。”

他脸色变了又变,我说完就后悔了,生怕他会真恼了,虽然这位曹家二公子为人豪爽随和,但再不会有人当面骂他“小人”了。

就在我忐忑时,他无奈叹口气,轻笑道:“真服了你,好吧,往后我再不敢得罪你了,过来,给我研磨,说件要紧事给你。”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