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尘封的光阴,难掩的英雄

“嗯?这是咋回事,村长?”

小孩子很少撒谎,季东来直接把小家伙抱在车上,村长那边咧咧嘴。

“他家是当年逃进关内的奉军,不抵抗的那些,不能算,村里都这么说!”

“对,他们家丢人,不能算!”

“对,老师说了,他们不抵抗,丢人现眼……”

大人没说话,小孩子们开口了,季东来不由得一愣,小男孩此时嘴唇咬的紧紧地,眼泪在眼圈直绕。

“我爷爷参加了长城抗战,在那之前还打过老毛子,咋就不是抗战英雄?他们家是抬担架的,根本没打过枪也是英雄,他们家是挖战壕的,枪都没摸过;他们家就是军队里唱曲的的,也算抗战英雄?”

“你们家杀过鬼子么,凭啥你们这帮人都算,我们家杀过鬼子的不算,不公平……”

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小男孩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那边村长此时也不敢看小男孩,季东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帮小家伙还在争吵,小男孩站在车上几乎是舌战群儒,季东来摆摆手,一帮孩子这才停止争论。

“韩校长,您是老师,您说这个算不算?”

季东来回头看了一下学校的校长,搬运物资对方现在浑身是汗。

“要我说算,这个村里基本上都是军户,这就跟有残疾证和没有残疾证的那种关系一样,少了一条腿没有残疾证照样得算是残疾人。但是粮食是您的,您所了算。”

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韩校长给小男孩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村长那边磕打了一下烟袋。

“要我说也算,但是上头没下文我们不也不敢说啥,韩校长是知识分子,俺们信你的。从现在开始,咱们村不能说老王家不是抗战的,无论谁说啥,咱们心里得有杆秤。”

“哪哈,老王就在村头那块儿,韩老师伱带着季总过去吧,俺们是干部就算了,你们这些后生以后嘴里积点德,再敢说这个,以后不让上学知道么?”

季东来是真切给村里办实事的人,村长不好驳面子,但是真正的给王光直家里说句公道话,对方也不敢。

就这样让韩老师带着季东来,车队带着最后的一点物资在小男孩的指引下进入村里比较破旧的小院子。

传统的一面青,青砖建筑。院子弄得十分平整,看得出主人十分的干净。

篱笆院的栅栏已经歪了,用棍子支着,随时有倾倒的可能。

木门没有刷漆,表面已经腐朽发黑。与很多人家不同,老人家里采用的是传统的门轴结构,而不是那种合页。

院子里的小园里面的西红柿结的果子很漂亮,黄瓜挂满枝头,沿着墙边是一溜果树,现在果子已经压弯了树枝。

厢房耳房主房设计,看得出盖房子的人家很传统。左侧的耳房是牛棚,此时已经没有牲口了,一群家鸡在上面打盹。

“爷爷,大哥哥来看你了,他说你也是抗战英雄……”

不等季东来下车,小男孩第一个跳下车,一路疯跑进入院子。

“志强,慢点跑,不摔倒了。啥英雄不英雄的,别跟人家拌嘴,你这孩子不听话。”

侧着脸,王光直佝偻着身子迎着小男孩踉跄的走过来,身后房门内王光直的老伴儿探出头。

“志强,带着客人进院来,来者是客。昨天就说你把人带来,你呀,别跑那么快。”

伸手摸摸王志强的脑袋,老太太很是溺爱,和老头几乎是相同,对方也侧着脑袋,季东来招呼自己的手下把车上的东西抬下来。

门口摆着小桌,上面摆着一盘炒鸡蛋,两个园子里的小菜,还摆着一壶酒。

“季先生,家里没啥可招待的。听志强说你帮着咱们村里修路,又给盖房子,还帮村里弄电灯,咱们感谢你。快坐,咱们代表老兄弟谢谢你了。”

王光直模糊的看到季东来的轮廓,季东来赶忙伸出手和对方握在一起,细看才发现老人的双眼已经彻底浑浊了,双手的关节肿大的很厉害。

老太太的眼睛,有一只眼珠上面有一个红豆大小的白色斑点。

“大爷,你这眼睛咋回事?大娘的也是,这是不是可以手术啊?”

虽然王光直身子已经佝偻了,但是从体型上看,对方年轻的时候至少一米九的高度,而且很魁梧。

“不打紧了,我今年九十七了,活不了几天了,弄不好过几年就去见自己的那帮老战友了。孩子他奶奶现在已经八十五了,都一把年纪,上了手术台就不一定能下来了。”

“这都是命,不跟命运抗争了,季先生你坐。在俺们关东那边你是善人,修桥补路造福一方,按照老规矩得给你立功德碑的。我年纪大了,也活动不了了,背不动石头了,见谅了,咱们后代会记住的。”

“没做啥好吃的,您吃鸡蛋,这是咱们自己家里酿的酒,您喝点,也算是咱们本地人的一点心意。人微言轻,我岁数大了,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人也没法弄了,您多包涵……”

王光直说话非常客气,小男孩望着桌子上的鸡蛋直吞唾沫。

季东来本不想吃,王光直拉着手实在是拗不过。

“韩老师,你也坐吧,大爷太热情了……”

让自己手下的一帮人先回去,季东来和韩老师没办法坐了下来,王光直这才坐下。

家里养的笨鸡蛋只是用简单盐巴炒的,味道很不错,稻米米粒不大,但是味道着实不错,季东来和韩老师一人吃了两碗饭。

至于鸡蛋,绝大多数季东来都夹给了王志强,看得出家里不常做炒鸡蛋,小家伙吃的那叫一个香。

“大爷儿,听说你也参加过抗战?给我们讲讲呗,您这样的老兵越来越少了,留下来的都是咱们的国宝,让我们赶上了,您就勉为其难给我们讲讲当年的事情呗,我也快回去了……”

手下那边还没回来,季东来没事索性和王光直拉起家常,对方刚开始并不想回忆当年的事情。

(本章完)

第544章 打胜了才有道理

一直到王志强说自己今天又被村里人挤兑了,王光直扶着辊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们想听也没啥,但是说完了别到外面去传,容易跟人家打起来,俺们记住的历史和现在小娃他们书上讲的东西不一样。俺们这帮人只是大头兵,不是当官的,并不知道那么多事。”

“别和面前的这帮娃娃一样,听完了出去和人家拌嘴,到时候又会打架……”

喝了一口水,王光直看向远方,抗战部队墓地的地方。

按照王光直的回忆,对方是东北五十三军,整编后的一零七师。长城会战期间,打响了抗战的第一枪,在黄泥岗,王光直所在的六二一团和鬼子整整打了三天三夜。

落后的装备碰上装甲车坦克的鬼子军队,打得很艰难。

擅长夜战和偷袭的鬼子最终凭借着诡计,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在炮战的时候,一颗弹片进入了王光直的脑袋,对方就是在这个村里的老中医家里治疗,后来军队撤走,王光直查看战场的时候给战死的战友们收尸,这才建立了那个墓园。

“我十四岁进入东北陆军讲武堂,也算是命大,跟着老帅和少帅一起多次进关作战,也和郭教官一起在固安打过吴佩孚,身边的老兄弟一个接着一个战死,绝大多数死的不明不白。”

“除了上面墓地的那帮人,我还掩埋过五百多个弟兄,都是东北的娃子,年纪轻的时候不知道咋回事,当官的让干啥就干啥。真正的和外国人第一次死磕是二九年,随军在满洲里和大鼻子死磕,那场仗我们认为自己肯定赢了。”

“听说他们国内内战了,跟我们干架不可能的,咱们就把地方要回来了,东北黑土地种粮食可好了,这边的土地比不了。”

“但是谁也没想到能打成那个样,旅长战死一个,自杀了一个。战死了几千人,还有好几千人被俘了,我那时候给长官开车,认识字算是捡了一条命。从那以后大伙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大鼻子,以前我们还跟小鼻子在奉天干过架。”

“从那时候开始,当官的说不能跟小鼻子干架了,因为小鼻子当年可是把大鼻子打败了的,再打输了好几个旅又没了。三一年,我们睡觉的时候当官的告诉我们进关,上面下令了。我们就跟着走了,后才知道是小鼻子进攻了。”

“从奉天一直到承德,到长城跟前的时候,我们也累了,那时候大家心都散了。知道自己的家没了,和以前的进关作战不一样。以前家还在,这次是真的没了。”

“师长那时候被我们这帮人堵在军部,那时候也急眼了。后来我们就在黄泥岗和小鼻子打起来了,三天三夜子弹都打没了,我那时候抡大刀片子,寻思着就死在那算了,反正家都没了。小鼻子不规矩,拼刺刀的时候开炮了,我被炸蒙了,再醒来的时候仗打完了。”

“后来我就到战场上那边偷摸的给战死的兄弟们收尸,然后埋到这边山上。脑袋里的东西没条件取不出来,就那样放着了。”

王光直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缓,就好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季东来听得脑海轰鸣。

一直以来从历史书上了解到的这支队伍信息只是没放一枪,其余的只是只言片语,貌似历史和这帮人没关,可是实际上却有这么多事。

大鼻子小鼻子季东来也知道是谁,近代史貌似提过这件事,但是也只是只言片语,貌似在隐晦什么。

“大爷,你后来怎么不去找军队呢……呃,不好意思!”

季东来十分无脑的问了一句,王志强直接撩起了王光直的一条腿,小腿只有一截木棍,季东来赶忙道歉。

“没事,当时是贯穿伤,没条件处理伤口,感染了,我一刀自己砍下去的。”

“我打仗打够了,赢了当官的升官发财,败了当兵的是孬种软蛋。季先生,我活了九十几年了,挨得骂比你听到的好话都多,打大鼻子后,我们被所有人骂,都说我们自不量力。”

“三一年没打,被人骂,说是软蛋。所以没啥的,习惯了!和小鼻子死磕的这些兄弟就躺在这,我将来也会躺在那,谁愿意骂就骂,小娃的历史书我听了,写到书本里骂伱,你是反驳不了的。”

“南下追随军队的老兄弟也不知道咋样了,好歹把小鼻子打败了,我们心里就知足了。”

“小娃说你是做买卖的,干的是企业,那你应该知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的道理。打败仗的时候,首先就应该枪毙了当官的,可是你看看当官的有几个被处分的?最无能的领导才把罪过说道当兵的身上。”

“我一个将死之人不懂那么多道理,当年讲武堂就是这么教的,但是到了战场上都特娘的变了。子弹擦着你的耳边过去时候,你什么规矩都不在乎了。我脑袋里还有一块弹片,所以我也不在乎了,什么骂声比枪炮声更狠……”

王光直说话全程没有和季东来那边进行所谓的讨论,季东来和韩老师就那样静静地听着,里面的事情季东来都是第一次听说。

至于真伪,季东来无从考证,除非把上面墓地里面的人拉出来问问。

但是有意么?一帮人从十几岁开始打仗,脑袋里装了一颗单片,丢了一条腿,说什么还需要考证么?

“大爷,我看上面还有一个一二九师的干部?他们和一零七师还有关系么?”

摸着老人的手,季东来把水杯递了过去。

“仗打胜了整编,打败了整编,很多整编甚至是临时的。进关之前是一个番号,进关之后是无数个番号,好多军队干部今天指挥这个军队,明天就换了。”

“很多人身上的狗牌从进关就没换过,带着哪个就算哪个,再说死人还在乎那个么?打胜了才是硬道理,季先生,听孩子说你也算是半个东北人,记住了打胜了才是硬道理,其余的都是假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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