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纪庆兰的猜测,赎罪的影响力

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

今天正值周日,又因天气下雨湿冷。

年轻有志向的大学生们,大多并未选择外出游玩,观赏京城的秋景,亦或是缩在宿舍暖被窝。

而是跑到图书馆安静的看书学习。

纪庆兰、张纯、杨梦珊一寝室人,同样如此。

早晨吃完饭后,就早早占据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一边看书学习,一边还能在闲暇之余,欣赏窗外烟雨蒙蒙的景色。

纪庆兰托着下巴,不自觉就沉浸其中,失神恍然。

风声呼呼裹挟着雨水拍打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细微声响。

窗外茂密的树梢上,落下枯黄的叶子,晃晃悠悠的飘落大半片天空。

有种安静到能听到叶片落在积水上,泛起涟漪的声音。

女孩心中也随之触景生情。

那张平日里无忧无虑的包子脸也不禁生出几分惆怅萧索之意。

“一晃眼都大四了啊,时间过的真快……”

她静静凝望着窗外,心中叹息道。

都说秋天是离别的季节,大四上学期的她们又何尝不是处于学业的秋呢?

这是秋与秋的双重相叠。

在不算遥远的未来,她们这些好友就将离别。

且已有一人早已提前离去,在离去的这一年多里,就已经让她们三人生出如此多的难舍复杂之情。

好在瑞雪会经常写信回来,给她们这些最要好的朋友。

不过自今年四月开始,那边就再也没有往回寄信了。

一开始她们还以为瑞雪只是学业繁忙,亦或者在新环境中结交了新的朋友,无暇他顾。

或许过段时间,她就会寄信回来,给她们这些曾经的朋友。

但大家等了将近半年,赵瑞雪那边至今也没有半点消息寄回来。

怎能不让她们担忧,伤心呢?

一是怕她在国外出了什么事。

二是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的友情已然淡忘了吧?

大家是这样认为的,不过纪庆兰不这么觉得,她不相信瑞雪是这样的人。

她隐隐觉得是因为程开颜。

三月份瑞雪寄回来一封信,关于程开颜的,后来四月份程开颜也去了东京,和瑞雪一起拍摄了《情书》。

大概是那次,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念及此处,纪庆兰不禁咬紧牙关,心中对程开颜此人,升起不知恨还是厌烦的复杂情绪。

这段时间,她常常在夜里总是梦见那一年的春天,那个高挑,清冷出尘的姑娘,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站在雪中纷飞的舞台上出演那个痴情的角色。

也正是那次出演,才令其疼到了骨子里,决绝的选择了出国留学。

她在梦中就情不自禁的红了眼睛,担心那个姑娘在异国他乡受委屈被欺负。

她想,若非是她们偏要找到程开颜改写剧本,偏要让那个姑娘出演,或许事情不会到现在这一地步。

“瑞雪……是我们对不起你,但我们跟程开颜是两码事,你讨厌他归讨厌,为什么不给我们写信了?”

“你在那里过得怎么样?”

纪庆兰心中思绪纷飞,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

“噔噔噔……”

一阵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传来,最后停留在纪庆兰的身边。

凳子挪动,一道身影落座在身旁。

纪庆兰转头看去,是新室友孟丽雯。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新室友,倒不是人不好,而是因为孟丽雯占据了瑞雪的床位,占据了她们之间原本属于瑞雪的位置。

这让她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

孟丽雯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将手中书放在的桌面上,随口问。

“没,没什么。”

纪庆兰轻轻摇头,目光却落在桌面上的那本书上,“这是新一期的收获吗?”

“对啊,刚才在楼下冒着雨抢了好久才抢到的呢!因为这一期里面有程开颜老师的新作品!大家知道后都抢疯了。”

孟丽雯是程开颜的书迷,时隔快一年,终于见到程开颜的新作品,脸上露出喜悦期待的笑容,和纪庆兰说话的语气声调也拔高了些。

“真的假的?”

一度让坐在他们周围的同学听见了,纷纷侧目侧耳,面露惊喜之色,立马有女生起身追问。

“那当然了!你看,赎罪,程开颜著。”

孟丽雯拿起书翻开目录,手指指着目录上清晰的几个大字。

“还真是!”

“我不想学了!”

“走走,我们也赶紧去买一本。”

周围的学生们一阵骚动,期间不止有一个学生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了图书馆,要去买书。

“赎罪?”

纪庆兰脸上倒没有因此生出多少对程开颜出新书的惊喜和意外。

但听到这个名字,眼中划过几分诧异和冷漠。

虽然不知道书里写的什么,但这个混蛋的确该给瑞雪赎罪。

“能让我看看嘛?”

纪庆兰压下心中的好奇,轻声询问。

“行啊,庆兰你把这周的作业给我抄吧,明天要收假了。对了,你快点看哦,我也好想看小程老师的作品。”

孟丽雯倒是挺豪爽的答应了,不过要用作业来还。

纪庆兰皱了皱眉,她的学习成绩挺不错,也用功,自然她看不惯孟丽雯抄作业的情况。

但想到《赎罪》会不会和瑞雪有关,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给!庆兰你真好。”

“呵呵。”

纪庆兰将书拿到手,不急不慢的翻到第一页,赎罪二字出现在面前。

她认真的阅读起来,不过故事剧情,并不符合她最开始想的那样,这部作品和赵瑞雪并无半点关系。

但也是讲述民国时期,一个富家大小姐和穷小子佣人的爱情故事。

青梅竹马,一同出国,回国后虽因些许矛盾渐渐生疏,但后来又相互明悟心意走在一起,但在即将走到一起过生美好生活的时候,异常飞来横祸,让男主人公蒋明正深陷牢狱之灾。

这场牢狱之灾的罪魁祸首,就是二人疼爱的妹妹曹含玉,还有曹家一家人。

为此二人分开数年之久,一场战争随之而来,蒋明正参军上了前线保家卫国,在凶残的敌人,冷冰冰的炮火,腐烂的尸体,泥泞的战场种种折磨下,蒋明正依旧咬牙坚持,为了洗清冤屈,为了那句承诺,为了光明正大的回到心爱之人的身边……

“亲爱的,我们缘分未尽……”

……

“庆兰?吃饭去。”

孟丽雯推了推身边的纪庆兰,准备叫她一起去吃午饭,却看到女孩红肿盈着泪水的眼眸,迟疑道:“怎么了?庆兰?”

“没,没事。”

纪庆兰抬起手腕抹了抹眼泪,摇摇头道。

“很感人吗?小程老师的作品。”

“有点,大概又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吧。”

纪庆兰想到书中曹雅南在森林中跑动的身影,浓绿色的丝绸礼裙在阳光下像水波般起伏的画面,这样形容道。

“凄美的爱情……居然是爱情故事,真好,我觉得小程老师很会写爱情,估计全国能比得上他的都没几个。”

“走吧去吃饭。”

寝室众人起身离去,去食堂就餐。

中午回寝室大家都在睡午觉。

纪庆兰也没有歇着,抱着书靠在枕头上,借着窗外阴亮的光线阅读着。

等到他将整部作品看完,此时已经五点多了。

看完整部作品的她,也终于明白这部作品的真要要表达的什么了。

并非爱情,爱情只是一部份。

真正令人神似的是,当伤害已然造成,当赎罪的对象不存在,赎罪还有意义吗?

尤其是像文章中的曹含玉,在晚年的作品中,创造属于已逝去二人的幸福,以此完成赎罪。

但这种虚构的赎罪,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赎罪者的自以为是,只满足了赎罪者内心的安宁和道德感而已。

那么……

纪庆兰心中陡然像一道闪电划过的夜幕,豁然开朗。

她隐隐意识到一个问题。

《龙猫》是过年时期刊登的,《赎罪》十一月刊登,十月份,九月份肯定完稿了。

简单推算一下,也就是说……

这部作品主要的创作时期,其实是程开颜和瑞雪在日本的时候。

他们二人的之间有发生过什么?

才促使程开颜写了这样一部作品?

会不会程开颜也做过像文章中曹含玉,这样毫无意义的赎罪呢?

显然若真如此,程开颜也只为了满足他内心的缺憾和安宁,更会将瑞雪伤得更深,更彻底,因此断绝了他们的往来。

恐怕这才是事情的真相吧?

“呼……”

纪庆兰神情凝重,仰头靠在床头的铁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冰冷的呢喃着。

她决定要找的程开颜旁敲侧击一下,探寻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程开颜,要真是如此……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

第二天早上,纪庆兰已经将书还给了孟丽雯,早上上了一节课,她就去找程开颜,不管是教室,还是办公室都没有找到,让她铩羽而归。

第三天,她找人打听到了程开颜的课表,终于在中午十二点放学,蹲守到了程开颜。

“程开颜!站住!”

纪庆兰对教室里随着人群走出来的那道熟悉身影,冷喝一声。

“纪庆兰?”

程开颜陡然听到呼喊,抬头看去,惊讶道。

“跟我过来!”

纪庆兰推开堵在门口的年轻人,来走到他的面前,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出来,走到一个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二人面对面,纪庆兰冷冰冰的视线打量着这个穿着保暖大衣,气色红润。

明显这个混蛋,日子过得很好。

纪庆兰心里又开始不爽了。

“怎么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开颜纳闷的问,这姑娘怎么忽然来找我,眼神还冷冰冰的,像是看到仇人一样?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纪庆兰不咸不淡的回怼了一句。

“当然可以啊,我们是朋友,随时可以找我,走吧先去吃饭,我请你,咱们边走边聊。”

看得出来这个姑娘肯定有事情找自己,但一时间说不出口,程开颜索性招呼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行。”

纪庆兰神色稍缓,点头同意了。

二人在路上边走边闲聊,主要是学业还有生活方面的事情,气氛倒也缓和了一些。

“说起来你现在也大四了吧,明年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具体打算还没有,不过我打算继续深造。”

“考研究生?”

“差不多吧,不过我想出国。”

“出国?跟……”

程开颜听到这话,有些吃惊。

“嗯,跟瑞雪一样。”

纪庆兰将程开颜没有说完的话说出口,她意识到瑞雪似乎在程开颜这里,也逐渐成了一个不愿轻易提及的名字。

“到食堂了,你去占位置,我去买饭,你想吃什么?”

程开颜岔开话题,询问道。

“红烧肉吧,好不容易宰你一顿。”

经过一番闲聊,纪庆兰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开玩笑道。

“没事,随便吃。”

程开颜笑着点头。

“唉……”

事实上纪庆兰也明白,那是程开颜和赵瑞雪之间的事情,轮不到自己来管。

他们两个都是很不错的人,但偏偏结果不好,只能归咎于命运使然了。

不一会儿,程开颜端着饭盒回来了。

二人相对而坐。

“恭喜啊,这两天新作品发布,我看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在看你的作品。”

纪庆兰咽下一口红烧肉,幸福的眯起了眼睛,随后开口道:“昨天夜里我们女生隔壁寝室都在连夜讨论蒋明正和曹雅南,还有曹含玉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尤其是这个结尾太让人惊艳了。”

“嗯,那你呢,有看过没有,我这边还有一些样刊可以送你一本。”

程开颜笑着点头,问道。

这姑娘人挺活泼开朗,但家境其实并不好,在京城过得还是相对拮据的。

“看完了,不过你能送一本的话也行。”

“嗯,一会儿我拿给你几本,也分给杨梦珊张纯她们。”

“好。”

纪庆兰点头答应,只是说到这里,二人之间似乎没有话题,变得有些沉默。

“那个……”

纪庆兰有些犹豫的开口。

“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不要紧的。”

程开颜温声道,他是真心把她当做朋友。

“瑞雪最近有没有给你写信?”

纪庆兰抬头看着他,沉声问道。

“瑞雪?没有。”

程开颜心中一疼,摇头道。

“没有嘛?”

纪庆兰瞳孔骤然一缩,有些恍惚失神,脸色凝重的说道:“我们这边也是,之前还经常给我们写信,最近半年一封信都没有。”

“最近半年?”

程开颜心中咯噔一下,也跟着陷入沉默。

二人低头吃着午饭,饭后他带着纪庆兰回了办公室拿了四本《收获》给她。

临分别前,程开颜忽然喊住纪庆兰:“赵瑞雪那边,我会寄几封信过去的,她应该没事,你不用太担心。”

“好,谢谢。”

听到程开颜的称呼,纪庆兰心中暗叹一声。

“没事。”

程开颜摇摇头,他心里明白,造成这一切后果的都是自己的任性。

……

十一月五日。

巴金老先生在上海文坛思想阵地的《文汇报》上,发表了一篇名为《赎罪,一部中国最成熟的现代主义文学小说》的评论。

文章中这样说:“《赎罪》的伟大,在于它既是一个关于成长与错误的动人故事,也是一部关于叙事、记忆与真相的深邃元小说。

程开颜没有给出廉价的救赎,而是通过其无情的结局,让读者与曹含玉一起,直面人类处境中最令人痛苦的真相:

有些伤痕永远无法愈合,而文学,或许是我们面对这一深渊时,所能拥有的最勇敢、也最悲悯的回应。”

此篇迅速引起了上海文学界的高度关注。

一部最成熟的现代主义文学作品,巴金老师对程开颜何等的盛赞,让不少文坛前辈愤愤不平。

“不愧是大才子,赎罪我已经看过了,写的很好,尤其是结局的翻转,还有元小说的利用。”

“呵呵,什么最成熟,问过的王蒙老师了吗?”

有人赞同,也有人嗤之以鼻,一场文学界的舆论交锋在《文汇报》这个全国闻名的文学阵地上展开了讨论。

从赎罪中的民国阶级与爱情的凄美故事,到关于民国时期淞沪会战国军将领的英勇战斗,壮烈牺牲,再到对于曹含玉这个人全方位的批判和分析……

十月八号。

上海著名作家茹志鹃老师在《文学报》上,发表文章《如何正确看待《赎罪》中的曹含玉》:

“我们不应止步于对她童年错误的愤怒,也不应简单地被她一生的忏悔所完全打动。

她是一个集“罪犯”、“忏悔者”和“艺术家”于一身的复杂个体。

从最开始的资产阶级大地主家,非黑即白,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到初步成长认识到自己错误,却胆怯不敢道歉。

最后到晚年,通过小说来表达自己的幻想——蒋明正姐姐、自己与他们重逢的场景,幻想他们原本该有的幸福生活。

虽然这只是她美丽的幻想,但这是她赎罪的唯一方式,也是她的美好向往。

此时,年迈的曹含玉已经抛弃她陈旧的等级观念在精神境界升华了自己。

很多人认为,她的赎罪毫无意义,永不可能完成,但正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赎罪不可能完成,作为作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的幸福在书中永存。

至此赎罪其实已经完成。

最后我想说她不是一个值得喜爱的人物,但她是一个值得深切同情和严肃思考的人物……”

一时间这股从上海刮起了的风,逐渐席卷全国。

同时关于新一期的《收获》上刊登了国内文坛有名大作家程开颜的新作《赎罪》这件事,也渐渐地扩散开来。

全国各地的书店都能明显的感觉到平日里购买《收获》的人变多了,起码是平时的三倍,很多书店抢都抢不到一本《收获》。

这些人大多是年轻人,知青,大学生,高中生等等。

根据上海发行局汇报给收获的统计,短短一周内,收获的销量就已经来到了将近三十二万册。

直接打破了全国有史以来的最高发行记录。(本章完)

第535章 勾起一段往事

十月八日,上海联绵多日的雨天,终于云销雨霁。

灰蓝色的天空,带着雨后特有的清爽,湿漉漉的。

某干部大院门口。

“哼哼哼~~”

一个背着深色帆布包,穿着黑色及膝羊毛大衣,脖颈间系着红色围巾的年轻姑娘从街道转角走了过来。

她腰间的双手勒着书包的带子,踩着轻快的脚步,一蹦一跳的哼着清脆灵动的曲调,脑后乌黑的马尾辫也跟着跳跃起来。

“笃笃!”

行至门口,女孩凑到门卫室的窗户边,屈指敲了敲。

“玉卿回来啦?”

门卫大爷坐在保安室里抽烟喝茶,瞥见陡然出现在眼前的姑娘,先是吓得往回缩了下脑袋,随后才笑呵呵打了个招呼。

“秦大爷,今天周五学校放假呀,大爷你吃了没啊?”

曹玉卿挥了挥手,笑着寒暄道。

“还没呢,蒸了点包子馒头,外面天气冷,你赶紧回去吃饭吧,我看见你妈今天买肉呢,今儿指定做好吃的了!”

秦大爷笑眯眯的摆手道。

“那成,我先走了,大爷你忙。”

曹玉卿清澈灵动的小鹿眼眼前一亮,在玻璃窗外挥了两下手,跟飞似的心急的跑掉了。

“哎!玉卿回来了?”

“干嘛去啊,火急火燎的?”

一路上不少熟悉的叔叔阿姨,这姑娘都只是随口应了声,直到家门口方才停下来大口大口的杵着膝盖喘气,白净的小脸也因气血的上涌变得粉扑扑的。

开门进屋,头顶的围着绿色搪瓷灯盏的电灯将客厅照亮,一个很典型的八十年代干部家庭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进门口铺着一个鞋垫子,旁边是刷着红漆,有半人高的鞋柜,客厅中间是压着玻璃板和报纸的茶几,对面是盖着白色镂空花纹布罩子的电视机。

门口对面厨房里传来炒菜,锅铲碰撞的动静

“妈!我回来了!”

曹玉卿在门口换了布拖鞋,朝客厅走来,脚下老旧起皮的木地板发出吱呀的轻响。

“回来了?去洗把手换身干净衣裳,准备吃饭了。”

厨房门口的布帘子被掀开,穿着白色毛衣系着格子围裙的母亲探出脑袋喊道。

“知道了,我姥姥呢?”

曹玉卿一边问,将书包搁在茶几上,翻找出一本书出来。

“你姥姥在房里休息呢,你找她老人家干嘛啊?别一回来就闹你姥姥……这死丫头!”

母亲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曹玉卿抱着书噔噔噔的往房里跑了,不耐的骂了句,继续回去炒菜。

而另一边,曹玉卿来到姥姥房门口,敲门。

“请进。”

一声中气十足,丝毫不觉老迈的温润声音传出。

曹玉卿推开房门。

光线暗淡的房间里,一个腿上披着毛披肩,穿着浅灰色毛衣的老夫人身姿挺立,坐姿端正优雅的坐在书桌前,对着书桌上的台灯,执笔写着什么。

“不管怎么看,姥姥都是一如既往的优雅知性啊。”

曹玉卿望着不远处的身影,不禁感慨起来,“怎么我妈就没遗传到姥姥的优点呢?”

在她从小到大的印象中,姥姥总是这幅大家小姐一般的优雅从容,知性淡然的模样。

听母亲的说,姥姥的确出身上海的名门望族,据说还是家族里的大小姐。

自幼出身优渥,备受宠爱,年轻时还去往英国留学,在那个时代,绝对是一顶一的高级人才,方方面面都无可挑剔。

当然嘛,后面的故事就是民国那个战乱时代,很普遍的家道中落。

后来凭借出色的学识和能力,加入到了我党之中,一路走来,做过政府的干部领导,下过乡,还在高校做过教授副校长,到现在已经退休有两年了。

“小丫头又在背后说你妈妈的闲话呢,快进来啊。”

听到外孙女嘴里的碎碎念,老妇人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不禁轻笑一声,转头过来招呼道。

“嘻嘻!我又不怕她,而且不是还有姥姥您嘛!”

曹玉卿笑嘻嘻的关上门进屋,凑到姥姥身边亲昵的抱着她的手臂,笑嘻嘻的撒娇道。

“小丫头,打小就鬼精鬼精的。”

老妇人失笑一声,有些失神的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稚嫩,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漂亮脸庞。

“对了,姥姥我给您带了书回来,前段时间刚发行的《收获》,我跟您说,这一期的收获真的超级火爆。

我们学校的同学都在看,就连老师教授,校长都在看。

听我一个在杂志社实习工作的学姐说,这一期短短七八天卖出了三十多万册。

是因为这一期有程开颜老师的作品,才这么受欢迎的!

我去书店排了好几天的队,才买到的呢!”

曹玉卿像献宝一样将怀里揣着的一本书亮了出来,只见封面上印着收获两个大字,上面还绘制着彩绘画,是秋天的景象,有金黄麦田,红彤彤果实,鸟儿,落叶……

姥姥很喜欢看书,因此她也经常带书回来给姥姥。

“这么厉害吗?程开颜……我可得好好看看。”

老妇人惊讶的挑了挑眉,伸手接了过来。

这个年轻人的作品,最开始也是外孙女推荐给自己的,内容以及思想都很不错,作品她一个不落的看完了。

一周三十多万册的销量,一个月就是一百二三十万左右,这几乎是《收获》平均销量的一倍了。

这就太夸张了。

这么恐怖的销量,老妇人心里清楚,肯定得归功于程开颜同志。

这个年轻人今年斩获了五座文学大奖,震动了国内文学界,还有前几个月的慈善捐款,时隔将近一年发布新作品……

种种因素下,这才造就了当前的盛况。

心中思绪纷飞,老妇人下意识翻开书。

第一篇作品就是程开颜的。

《赎罪》

两个大字映入眼帘,老妇人低头阅读起来。

她看到民国上海,管家之子蒋明正,曹家大小姐曹雅南,看到二人青梅竹马,出国留学,被迫分离,又卷入战火……

轰的一声。

老妇人看着这样熟悉的字样,看着书中熟悉的情节,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一段段早已经模糊的脸庞与记忆,从心最深处闪过眼前。

那是在一座桥上,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撑着油纸伞,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俊朗的年轻男人。

记忆里,对那个他印象最深的是,深邃漆黑的眼睛。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眶鼻尖已然发红酸涩起来。

“蒋明正,明正……君明!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低声呢喃着,心中某个早已在几十年不曾诉诸于口的名字。

她很想再看看那个人的样子,想再摸摸他的脸庞,想必现在很老了吧?

看看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在一旁躺在床上睡觉小憩的曹玉卿,陡然发觉姥姥的异样,一个扑腾翻身起来,急急忙忙的询问:“姥姥,怎么了您?怎么了?”

“没,没事,故事很感人……”

老妇人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哽咽的说道。

“呼,这样啊。”

曹玉卿松了口气,拿出手帕递过去,“程开颜老师的作品中的情感都十分真挚感人,您老人家受不住也很正常。”

“嗯。”

老妇人轻轻点头,凝望着书中的文字写着:

亲爱的,我们缘分未尽……

她心中隐隐确定一件事,这个故事和自己,和他肯定有关系。

“嗯……君明,我们的确缘分未尽。”

老妇人心中默默呢喃着。

……

“吃饭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呼喊声。

老妇人整理好个人状态,又重新恢复到平日里平静知性的模样的,带着外孙女出来吃饭。

一家四口人,坐在客厅的四方桌上吃饭。

“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女儿曹葳蕤盛好饭端过来,注意到母亲的异样,关心的问道。

“没事的,奶奶是看书看入迷了,太感动了这才流眼泪的。”

外孙女夹了块排骨,笑着解释道。

“妈,您年纪也大了,情绪波动得控制着,就怕这心脏病又犯了。”

曹葳蕤松了口气,叮嘱起来,随后又瞪了眼女儿,“你也是的,什么书都给你姥姥看。”

“哎呦,这可是程开颜老师的最新作品《赎罪》,大作家大才子,大慈善家听说过没?妈,您真老土!”

曹玉卿无语的撇撇嘴,小声嘟囔道。

“程开颜?那的确很有名了,我们单位的同事领导都在看呢,葳蕤你也别生气了,这个年轻的作品可不简单,就连巴金老先生的都看得感动落泪呢。”

这时对面半天没出声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显然这是曹玉卿的父亲,曹葳蕤的丈夫,老妇人的女婿。

上门女婿。

因此曹玉卿姓曹。

“就你们有理行了吧。”

曹葳蕤瞪了丈夫一眼,后者很快缩了缩脖子。

随后女人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老妇人看着女儿女婿恩爱的模样,心中一阵恍惚,思绪也跟着纷飞,回到过去。

记得自己跟他,好像也是如此恩爱的。

“嗯?妈您发什么呆啊?吃饭啊,天气冷一会儿凉了对胃不好。”

过了一会儿,曹葳蕤注意到母亲的异样,关心道。

“没,没什么。”

老妇人轻轻摇头,低头吃饭。

不只是老太太情绪不太好,大家吃饭热闹的气氛也黯淡下来了。

几分钟后,老太太忽得抬头,扫了大家一圈,开口道:“有个事情我跟你们说一下。”

“什么事啊?”

其余三人齐齐看过来。

“葳蕤……”

老太太望着女儿那双熟悉的,深邃的漆黑眼睛,又想到故事中男主人公的结局,心中说不出的慌乱和难受。

应该不会的。

“葳蕤你父亲的下落,我可能有些眉目了……”

“我爸?”“姥爷?我有姥爷吗?”

曹葳蕤与曹玉卿母女二人齐齐开口。

“嗯,应该和这本书有关,准确来说这本书的作者,程开颜同志应该知道一些情况。”

老太太拿起手边的那本《收获》,翻到《赎罪》这一页,沉声开口道。

“什么?!”

此话一出,全家人都站了起来,直勾勾的盯着那本书。

……

“原来,如此……”

女儿曹葳蕤听完母亲的讲述,失魂落魄的点头,面色看似平静,可嘴唇已然颤抖不止。

她曾经苦苦追问母亲,但得到的回答是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追问细节得到的回答也是母亲的摇头。

幼年时的父亲的缺失,让她早已将这个称呼埋进心里。

而现在,过了四十多年,才知道自己原来真的还有个父亲。

也终于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为何。

那年日本人打进上海,父亲母亲还只是二十多岁出头的年轻人。

二人在战火中走散,父亲在部队里任职上了战场,保家卫国。

而母亲去往后方安全的城市避难,可她一边照顾自己,一边苦苦等待前线上的来信,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然怀有身孕,

淞沪会战的战败,仓皇的大撤退,外加日寇的猛烈进攻,多个城市沦陷,在逃难和战斗中。

二人彻底失去了联系,彻底走散。

……

餐桌上,一家人早已被老太太口中的真相,震慑心神。

“我早就不怨他了,可要是他……您怎么办?”

曹葳蕤看向母亲,颤声问道。

“这么多年了,不过是为了一个了结心愿罢了,这么多年都是靠着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过下来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轻声道:“就像小说中的曹雅南一样,将自己活成了一座灯塔,固执地、沉默地亮着,只为他一人指引归航的方向……”

她并未将剩下的那话道出,可众人心中却陡然想起一句话——

即使她并不知道,那艘船是否早已沉没在黑暗的海底。

一家人沉默许久,最终点头。

“我们都支持您去找父亲!”

“嗯。”

老太太终于露出欣慰满足的微笑。

“可是您仅凭一部作品里的剧情吗?就能确定那位程开颜同志能知道他的下落吗?

就算程开颜同志,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吧?至于父亲,那更是大海捞针吧?”

女儿曹葳蕤则对寻找父亲,不抱什么期望。

“先找找看吧,用我余生的时间……”

老太太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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