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归来时

这个随意的开场白,如果是站在想要隐藏身份的立场上评价,一定是不怎么理想的。

不过此次的范宁不再刻意抱着上述目的。

而且对方一行的反应也出乎意料,铁路警察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接过了范宁递去的车票和临时弄的假证,又一声不吭地还了回去。

那位便衣夹克调查员的表情更是冷淡,全程闭口不言,没有接他“不是艺术从业者”的话,甚至都没怎么细看那些证件和票据。

五线谱初学者,把“单旋律哼歌”当作曲在自娱自乐.眼角掠过桌面上那两行墨水污迹粘连、字迹潦草得一塌糊涂的单声部谱表,认为自己颇懂一二鉴赏门道的调查员心中一笑而过,示意两名铁路警察继续开路,往前检查其他乘客。

范宁接回证件放入皮包,又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热水壶喝了好几口。

“所以现在坐火车的检查到底是严,还是不严?”

他合上壶盖搁好,看向过道斜对面的两位绅士。

声音不高不低,并没有顾忌前面查票的三人与自己的位置尚未拉开。

那位赶去参加“连锁院线一季度工作会议”的绅士愣了有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同自己说话。

他推了推自己有酒瓶底厚的眼镜,远距离打量了一番对方桌面上乱七八糟的谱表,小声说道:

“您应该是南方城市的,近年很少到北方来。实际上我只听说了现在外地人坐往乌夫兰赛尔的车次会被盘查得严一点,至于刚才那样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识.”

“我再度确认了一下你说的不是圣塔兰堡。”范宁耸了耸肩,“如此特殊的待遇,怎么,提欧莱恩这是准备要更换帝都了吗?”

“刚才你也听到了,那人自报家门,文化部的。”另一位老歌唱家接口,表情有些不满,“文化部这一年不知道抽什么风,虽然在公众眼里看起来,仍旧和特纳艺术厅频频互动、有来有回,实际上我们在体系中的这些人感受到的是处处貌合神离,处处办起事来都拖泥带水,院线背后两家学派金主之间的扯皮好像也变多了”

“下议院的有些部门抽起风来也不是近一年的事。”范宁笑道。

负担得起一等车厢的绅士们,通常都拥有体面的职业,以及与不少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机会,这时瓶底眼镜绅士认同点头:

“朋友,你是干哪行的?”

范宁真诚地举起了刚办的假证之一:

“化学工程师。”

“和文化与传媒部打交道的机会仅限于发生大型事故后。”

大概是看出了范宁语气揶揄的原因,好像是因为刚刚那人对双方的态度差异过大所以心中有些芥蒂,瓶底眼镜绅士“哦”了一声,又语重心长地开解道:

“像你这种圈外人士啊,平时里有个业余爱好就很好了,真正进了艺术这一行,你就知道一山望着一山高的感觉不怎么好受了,而且,待得越久你就会知道这里面绝非净土,没那么多理想主义可言”

穿职业装的乘务员为他补斟上了一杯黑啤酒,他举起玻璃杯向范宁示意,以示结束这段简短但友好的社交对话:

“想学会用脑子的旋律写点小曲的话,你得多练视唱练耳,并且,最好学点和声。”

“感谢指点。”范宁含笑以热白开遥祝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逐渐下起了蒙蒙细雨。

范宁缩在座位上,再度恢复了闭眼假寐的状态。

直到夜里近二十二点,列车已经因接近站点而进入明显的减速状态后,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绪开始难以抑制地上下起伏起来。

甚至手心有些见汗。

“嘶——————”

巨大的高温蒸汽喷鸣声中,挂着厚厚煤灰的列车到站停稳。

车门打开,道口板铺好,乘客鱼贯而出,几小时前和自己聊过天的两人已经隐入人群。

范宁深吸一口气,扶稳礼帽,提起公文包和手杖站起身来。

早春季节的夜晚仍然清冷,天空飘着雨丝,在站台通道上行步的十几分钟里,他沉缓而细密地呼吸着带有煤烟和香水味道的空气。

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

距离914年7月20日“复活”交响曲首演的时间过去了快两年。

不长不短,按道理说应该不至于这么陌生才是。

可能是辗转了太多地方,又是以虚假的身份,加上后一年又多都待在失常区里的缘故吧。

最后一段经历,在“星轨”从天穹洒下的神性照拂下,范宁接连破开那些不明增生的组织黏膜——实际是灯塔外部已被污染成为“后室”延伸地带的区域——进入了启明教堂。

足够奇妙的命运,早已抵达过的相同终点。

只是不再以入梦抵达,而是切实从外部一路来到了这处移涌秘境。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启明教堂在移涌裂隙和褶皱中的隐秘坐标位置,居然和“无终赋格”巴赫在B-105失常区留下的灯塔相邻。

后来,那些持续增生的黏膜有再度填充范宁破开路径的迹象——“裂解场”的神秘学结构摇摇欲坠,灯塔外围的失常区仍处在一片崩坏之中,F先生制造的污染也从未停止。

不过不管如何,在内部的范宁已经脱离危险。

花费了充足时间用于恢复体力、调谐灵性后,范宁如往常一样,选择了以普通方式坠出启明教堂的梦境。

结果坠落到了提欧莱恩南部的一片海域中,走走停停飞行数天后,靠岸回到了北大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渐停的马蹄声将范宁的回忆思绪拉至现实。

揭开帘子,跨下车厢。

“快十一点了啊.”

出租马车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他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凝望着眼前盘踞在黑夜中的这座大型艺术建筑。

过了许久许久后,他身影的线条和色泽才逐渐变成透明,缓缓踏上了水花四溅的大理石台阶。

二楼办公区域,曾经范宁的个人起居室。

在新的音乐总监布鲁诺·瓦尔特到任后,它的外部办公间的“音乐总监办公室”标牌已经移至别处,目前仅仅悬挂了一个“卡普仑艺术基金委员会”的商标。

门口走廊的长条灰布沙发上,此时仍然坐着六位拿着文件排队的部门经理。

“晚安,奥尔佳副院长。”看到卡普仑的妻子奥尔佳、也是现在的连锁院线行政副总监终于从门内走出,排在前面的一位经理赶紧起身。

“辛苦你们了。”奥尔佳原本心事重重的脸上挂起笑容,看了一眼走廊上的钟表,向因为筹备季度工作会议而加班加点的这几位同事道谢。

“下一位,请进。”办公室里面传来希兰柔柔的声音。

“大体框架就这样,在运营数据的分析上,像唱片发行限额、体裁比例限制和活动审批周期过长这几个不利因素可以着重点出,当然,我们并不回避由于院线铺设进度过快而导致的质量下滑问题,以及两家学派在沟通机制上的内耗因素.但聪明的人都能看出,目前我们的营收能力还受到了某些外部政策的限制,这能保全投资人们的一部分信心”

“我明白了,希兰小姐。”

当最后一名部门经理离开后,时间已过零点。

希兰松开了自己的发箍,又脱下高跟鞋放回木柜,踩上了更为轻质柔软的丝绸拖鞋。

她调暗了室内的灯光,缓缓地靠回办公椅,疲惫地吐出口气,准备多放空休息一会后再去浴室。

“咚咚咚。”

突然,敲门声再度响起,虚掩的房门打开过半。

希兰立即坐正身体,循声望去,随即整个人怔在了原位。

在走廊明亮的橘黄色灯光映衬下,她看到握着门把手的人,竟然是穿一身带镀金纽扣的黑色礼服的范宁!

他缓缓摘下礼帽,然后笑吟吟看着自己:

“希兰,我回来了。”

(本章完)

第583章 旧相片

“腾”地一声。

希兰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声线在颤抖,只是维持着胸口起伏的相对平稳:

“都多久了。我不相信。”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回来了’?”

“怎么证明你是他?”

刚将礼帽和手杖靠墙搁好的范宁抬起右手。

一根通体似乌木、环绕着淡金色螺旋纹路的指挥棒,在他手中缓缓成型。

“.”

“真是的你?”希兰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清冷无垠的星界虚空,身影掠过一片黯淡的冷光背景后,凭空从昏暗中潜出,站到了他的面前。

“如假包换。”范宁露出笑意。

砰——

少女手腿并用贴紧,直接用力抱住了浑身濡湿的范宁,下巴抵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我很开心。”她的声调哽咽了一下。

“时间真的太久了。”

“可能你觉得不算特别久,但对我来说真的太久了。”

清新淡雅的香味萦绕间,范宁原本一向放松的表情和身段,突然变得少见的拘束,不过他没有做出任何回避或抗拒的动作。

“对不起。”

范宁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背心上。

深夜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温热的贴感也持续了几秒。

再下一刻,希兰迅速将自己从范宁身上撑开。

几个闪身迈步,拉紧窗帘,又飞快“嘭”地关紧了房门。

随即转身靠门,重新看向范宁:

“有哪些人需要马上会见一下的吗?音乐总监瓦尔特先生?几位副总监?或者维亚德林爵士?需不需要我马上联系一直还在圣珀尔托的罗伊学姐?”

她脸上浮现起了郑重和担忧之色。

“关门和拉窗帘的防护效果可能今晚有用,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聊胜于无了.一整栋公共艺术设施,虽然特巡厅正面还是要顾及两家学派,不能做得太过分,但暗中的监视应该一直都在,不知道你这次准备待多久,如果探望我们的时间稍长一点,保密措施可能就得细细计议了,想彻底地在那帮人眼皮子底下掩盖痕迹可不容易.”

希兰刚刚哽咽的语气很快就全然消失。

范宁听出她那温柔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明显有“坚持”意味在的韧性和沉静。

“准备待多久?.呵.”

范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一步步地往里走去,缓缓地靠坐在办公椅上,拿起桌面上卡嵌在笔筒外壳上的一张大寸黑白相片。

希兰蹙了蹙眉,不明白范宁为什么不先第一时间按照轻重缓急,把要处理的事情和要会见的人做个安排,但她还是很贴心地帮他拧开了煤气小写字灯,又安静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橘黄的灯光柔和、温馨、明亮。

范宁将相片凑到跟前,仔细端详。

交响大厅舞台、回音墙、一地鲜花、远景若隐若现的黄铜装饰与乐器谱架.

大合照,席林斯大师居于正中,尼曼大师在左,范宁自己在右。

再往左,卡普仑和奥尔佳并肩而笑,小艾琳被奥尔佳抱在怀里,没有看镜头,胖乎乎的小脸仰向空中,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再往右,哈密尔顿老太太一手拄拐,一手拿着厚厚一叠各色祝福卡片,眼睛笑得完全眯起

除此之外,还有盛装打扮的罗伊小姐,各位歌唱家、乐手和合唱团员有维亚德林爵士和他的几位分会老部下会员.有十几位衣着得体、站得笔直的部门政要有数位衣衫富有个人特点、留有胡子造型的画家,马莱还在胸口抱着一幅体现钢琴家与指挥家夸张表演姿势的速写画.

“这是,哪一次,哪一场,什么时候呢。”

陷入模糊回忆的范宁,觉得后脑勺又开始隐约作痛起来。

“指挥是席林斯大师,我自己有演出吗?还是作为观众上台留念的.记不那么清了,但是,莫名令人怀念啊,这上面的朋友们很齐,但是现在,好些人都不在了,有些是不在身边,有些是彻底弃绝尘世了。”

范宁的眼神在卡普仑指挥和哈密尔顿老太太等人身上扫过后,又停在了相片上一些没来由让人微笑的细节处:

管乐席上的琼踮起脚尖,兴奋地挥舞着长笛;人群最后方,卢双臂向上张开,两柄定音鼓槌高高伸出.

“你怎么会记不清楚呢,看来你的状态没我想得好,后来发生的事情很让人堪忧。”希兰神色愈加复杂,抿了抿嘴唇,还是直接告诉了他,“914年的新年音乐会,你的《c小调合唱幻想曲》首演。”

“你的钢琴弹得很棒,散场后年会宴席上的时候,又是宣布发年终奖,又是和我们一个个碰杯,还说什么‘不留遗憾的欢乐’。”

“那段时间你一直在写‘复活’,写到了‘初始之光’吧,年后我和你出了趟门,哈密尔顿女士的葬礼,再后来,你忙着构思终章,特纳艺术厅的事业也在突飞猛进,闲暇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如此一直到夏天的暴雨季”

范宁靠在座椅上,听着听着,接连有几次小小的恍然。

“想起来了不少,思绪畅通了不少抱歉,原本这些不该忘的,但那鬼地方把人的脑浆搅得一塌糊涂,现在每晚入梦,我都要用掉整夜整夜的时间梳理拾掇记忆。”

希兰的手撑着范宁椅子靠背,中途,有移到他肩膀上放了片刻,又很快放回。

“最后那天,就是这里,那一晚,我倒是记得异常清楚”他笑着徐徐起身,逐一打量起房间里的陈设,“最先是和奥尔佳通电,要卡普仑一定来,康格里夫又找我汇报首演的什么事情,我一个字没听进去,然后,琼来敲门,说是要我陪她练‘西西里舞曲’,结果想不到是来找我请假的,差点没把我给气死.”

“再然后就是喊你过来了,我们聊了很多吧,可能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也差点把你气死了,后来,还是睡不着,彻夜彻夜地没倦意,到处翻东西看,直到带来拂晓,有一群家伙不请自来,对,就是这里——”

范宁“刷拉”一下拉开了办公室的窗帘,直接站到了雨夜的阳台上。

“卡洛恩!?”希兰原本在聚精会神地听,神思游弋地回忆,这一下大惊失色,拽起他的袖子,“这里真的没你想得那么保密又安全,快进来。”

“我挺想和你多待一会,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你,想跟你说。不过,重要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你还是看一下先会见哪几个人吧,我好安排然后如果还剩有时间,我再陪你一会,有什么任务,你再交代我。”

“如果还剩有时间?”范宁笑着重复她说的话,“希兰,我刚说的是,我回来了,不是‘探望’,不是‘交代’,也不是‘待一阵子’。”

“你,什么意思?你就不怕.”

希兰睁大眼睛,依旧试图将他往房间内拽。

“要说任务的话,确实有,而且不少,先给你布置一个。”

范宁抽出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七天之后,开一场回归音乐会,商演,正常售票,正常宣传,提前开新闻发布会,我亲自指挥旧日交响乐团,至于曲目——”

他直接将双手撑在了阳台栏杆上,俯瞰起下方的院厅花园。

“《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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