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强闯宫禁者,杀无赦!

梁储知道眼前的天子是一位机心深沉的少年明主,很可能,早就无师自通地利用东厂锦衣卫监测起百官来。

毕竟这是朱家皇帝的老传统。

但凡聪明点的皇帝都会用厂卫来制衡百官,甚至还在东厂锦衣卫之外,再建西厂内厂。

所以,梁储毫不保留地把毛澄转述给他的杨廷和的话转述给了朱厚熜,也毫不犹豫地卖了杨廷和。

这样,朱厚熜就算通过厂卫知道了杨廷和的目的,也不会怀疑他不忠。

当然。

梁储也相信,以这位天子的聪俊,也不会因为他这么如实陈奏,而就火急火燎地要把杨廷和怎样。

而且在梁储看来,就算朱厚熜还是因此龙颜大怒,要急不可耐地收拾杨廷和,而不顾大局,他也好因为让朱厚熜知道他的忠诚,能够更容易劝住朱厚熜。

朱厚熜这时倒很镇定,没有说什么。

梁储因此颇为折服,暗中感叹这位陛下,虽说是少年天子,但的确老成持重,如见过风雨的大帝,饶是知道杨廷和在遥控朝政,在干预朝政,也没有真的暴怒失态,而是淡然无声。

这让梁储不禁暗想,这位天子难不成是早就看穿了杨廷和,还是把满朝文武早就看穿了?

如此。

这是多么可怕的少年英主!

梁储不寒而栗,同时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在这位圣主面前撒半点谎。

“太傅既有意过问朝政,而为陛下分忧,臣请陛下还是下旨请太傅回内阁,臣愿让首辅之位。”

梁储这时也就继续说了起来,且主动跪了下来,以作乞求之状。

朱厚熜则看了地上的梁储一眼。

请杨廷和回来?

怎么可能!

朱厚熜现在最满意的就是杨廷和没有后世高拱、张居正一样的胆魄,不敢直接跟天子硬刚,而选择以退为进的方式,先主动称病让出执政当国之权。

也正因此。

朱厚熜才很大方地让杨廷和可以生封太傅。

但朱厚熜才不会让一个已经生封太傅,足可以挑战自己地位的元老,再成为首辅。

而且,他既然把太傅之位给了出去,那也不能白给,只能让得了太傅之位的人,以后都别想掌实权,只能拿着这份荣耀去养老或者做些闲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朕不会在即位之初,就频繁换首辅!”

“不然,天下人会怎么看朕?”

“只会觉得朕骄躁,不够沉稳,不足以担这天下大任!”

“何况,我大明朝从来没有山中宰相这一说,现在不能有,以后也不准有!”

朱厚熜这时声色严厉地说了起来。

说后。

朱厚熜又看向梁储:“所以,内阁以后还是你当家,眼下把清田这件大事做好是要紧,朕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随朕进京的那些百姓真以为朕把他们带进京不管他们了,然后眼睁睁地看见他们都被大户人家买去当奴婢!”

梁储这里忙应声称是,丝毫不敢提议礼一事,只说:“臣也知道,眼下保全君父仁德,救济百姓要紧。”

“元辅是明白人,知朕的心。”

朱厚熜笑着说了一句。

梁储这时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道密揭,而也突然神色严肃地说:“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讲!”

“臣请陛下换下值守东华门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锐,以骆安充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任东华门值守,因为这毛锐今日当值时,靠墙咳嗽,不合仪规,臣请将其调为湖广总兵,以待立功擢用。”

东华门是内阁大臣们出入内阁的必经之宫门,担负着隔绝内阁与外朝官员的重要功能。

也因此,内阁在本质上才被视为皇帝近臣,很多时候也被视为内廷机构。

朱厚熜知道现值守东华门的武将毛锐是前任兵部尚书陆完的门人,而陆完又是杨廷和的门人,并靠着这一层关系成为了东华门值守武官。

可以说,这道宫门的锁钥是被杨廷和控制了的。

这让朱厚熜早就因此有些不安。

而现在,梁储提出换了毛锐,明显也是想隔绝杨廷和和内阁的联系,避免自己跟历史上为宋神宗主持改革的王安石一样,在出宫门时受辱,进而为自身安全,不得不放弃改革,同时也投朱厚熜的喜好,让王府旧人骆安来代替毛锐,负责东安门的值守。

朱厚熜对此自然是欣然从之,而道:“朕听闻,这个毛锐统兵讨刘六刘七贼时,丧师而未加罪,只以杀被掳百姓邀功?”

“确有此事。”

梁储回道。

朱厚熜问道:“为何未加罪?”

“皆因当时大司马力持不可。”

梁储回道。

朱厚熜道:“功不能因为推功太迟而不赏,同样,罪也不能因为推罪太迟而不罚,乃至姑息高升!”

“这个毛锐革爵降三级调贵州!罪责还是仪规不正,别的就不提了,给他毛锐留些体面,但愿他知耻而后勇,并准卿所请,调骆安为东华门值守,重新上密揭来。”

梁储拱手称是,暗叹陛下的确不能轻视,居然早就对毛锐的底细了解的比自己想象的要清楚,想必真的对杨廷和也了解的更清楚,自己幸好做了这个首辅,得以有更多机会在御前单独奏事,不然只怕现在都还觉得,陛下不过是十五岁天子,再聪明也无非只知书上那一套。

没多久。

毛锐就收到了自己被降调三级,去贵州任都指挥佥事的旨意。

“陛下,臣冤枉!”

“臣守东华门没有靠墙咳嗽啊,一次都没有啊!”

毛锐在拿到骆安递来的一道由司礼监批红的密揭时,不由得立即转身望宫内而跪,叩首喊了起来。

骆安则道:“元辅还能冤枉你不成?”

毛锐则在这时声泪俱下,随后还是称谢领了旨,把东华门的防卫交给了骆安,而在当晚就立即着便衣来了杨廷和这里。

……

且说。

杨廷和这里,已经因为毛澄又来他这里向他转述了梁储的话,而沉下了脸。

杨慎也在一旁心火大炽地叉着腰呵呵冷笑说:“人还没真的走出京城呢,茶就先凉了,他姓梁的明哲保身不敢明确表态也就算了,怎么蒋全州、毛莱州也装聋作哑?!”

“这样,杨慎,你去内阁问问。”

杨廷和虽然很失望,但也还是没有表现出多愤怒,只吩咐了这么一句,然后笑着说:“有些事可以谈嘛。”

毛澄也跟着笑着说:“太傅说的是,虽然我等籍贯分南北东西,但到底都是圣人子弟,议定大礼后,蠲免租税怎么调,还是可以谈的。”

杨慎这里拱手称是,也就往内阁走了来。

不过,杨慎一到东华门,还没进入内阁,一锦衣卫把总就带兵将他拦住了。

“让开!”

杨慎暴喝一声。

对这些底层武弁,他自然不客气,也就把心里的邪火发泄了出来。

“你喝什么,这里是宫门,除了阁老尚书这些带符牌的,要进去怎么也得先通报姓名吧?”

这锦衣卫把总问了一句。

杨慎呵呵一笑:“连我也认不得?”

“老子哪里认得你!”

这锦衣卫把总回道。

杨慎这才觉得不妙,问:“你们当值的将军是谁?”

“我就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奉旨值守东华门。”

骆安这时从直房内走了出来。

杨慎问道:“毛锐呢?”

骆安没有回答。

“我是修撰杨慎,我要进去见阁老们!”

杨慎回道。

骆安道:“什么事?”

“家父有一份文薄放在内阁了,忘了拿。”

杨慎回道。

骆安道:“你可以说是什么文薄,我让内阁的舍人给你拿出来,但是你不能进!”

“我怎么就不能进?!”

杨慎回道。

骆安道:“非公卿正堂官,无旨就是不得进!”

杨慎咬紧了牙,随后就强往里走,他不相信骆安真敢把他一太傅长子、大明状元储相挡住。

但这时。

骆安直接拔出了刀,对杨慎道:“强闯宫禁者,杀无赦!”

大家不要怀疑杨慎的胆子,历史上这位衙内,可比严世蕃大胆,是敢号召清流文官去左顺门大闹的人,喊出那句著名的:“大丈夫仗节死义,就在今日!”,或许是因为家境好,自己又名气大,二十三岁的状元郎,所以傲世天下,他爹杨廷和也有骄傲的特质,因为他爹是十二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入翰林,这在当时,是值得骄傲的。

(本章完)

第43章 朱厚熜PUA阁臣

“爹,内阁我进不去了!”

啪!

杨慎最终还是没敢再强闯宫禁,而是灰溜溜地回了家。

只是他刚回来,到自己父亲寝居之所的门外,正神色沮丧且愠怒地大声说着这么一句话时,屋内就传来了茶盏摔碎的声音。

杨慎自己都不禁一颤,忙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然后。

他就看见,室内一侍女正蹲在杨廷和所躺榻前,捡拾着满地的碎瓷片。

而原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锐正跪在地上,胡须上还挂着茶汤。

“这是怎么回事?”

杨慎直接问起毛锐来。

毛锐则将自己被梁储用一封密揭给换掉,且降三级外调贵州的事,告知给了杨慎,就哭着道:

“公子,卑职不想去贵州啊!”

“贵州那地方,穷山恶水不说,还土顽刁民多,卑职怕去了就回不来啊!您帮个忙,给兵部说一声,把卑职调回来吧?”

“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梁顺德是真把自己当首辅了。”

杨慎深呼吸了一口气,紧咬着牙,说了起来,再一想到,他不久前在东华门被武将骆安扫了面子的事,就更是愤怒,而在这时,看向杨廷和:

“爹,我们当让人参他们!”

“别以为他现在为陛下清田,就真把自己当百官之首了!”

杨廷和这时则在很是淡然地摆了摆手,还笑了笑说:

“梁顺德要清田报圣恩安百姓,就让他清田报圣恩嘛,哪怕要把东华门的锦衣卫换成王府旧人,也行,只要将来议礼,他能够持正就行。”

杨廷和接着又对杨慎吩咐说:“告诉我们这边的那些北直籍的人,梁顺德要清田,让他们都老实点,别想着掣肘,要认真配合,不要惹恼了梁顺德。”

“眼下,议礼才是关键!”

“他们占了那么多田,吐出来一些荒田隐田,算得了什么。”

“再说,将来大礼一议定,北方通州、临清、潞州这些地方的皇店自然要变卖,那时还不是他们得手?”

“他们总不能只想得好处,一点亏都不能吃。”

“人也不能太贪了,总得想着朝廷想着社稷苍生几分!”

杨廷和话里话外依旧强调着议礼的重要性,而为此,宁愿暂时妥协,让顺天府的一些乡宦支持梁储清田,不要太贪。

杨慎想了想后跟着附和说:“爹说的是,眼下议礼才是关键,只是内阁,总得催着他们尽快议定大礼。”

“这事是不能拖。”

“他梁储要想清田顺利,要想平平安安地致仕,就应该在议礼上面也得上心,别总想着谁都可以不得罪。”

“但你现在已经进不去了,还是让大宗伯他们几个公卿去内阁谈。”

杨廷和这么说后,杨慎点了点头,又道:“但那个骆安得找人参他一本,尽管他是陛下的藩邸旧人,但总得让他知道一些利害,也不能让天下人真觉得我们杨家连条为皇家看门的狗都不敢惹!”

“是啊!”

“议礼能否成功,也全在势也。”

“如果一个藩邸武弁都不能惹,谁还敢正礼?”

杨廷和跟着点头。

随后,杨廷和指了一下跪在地上正眼巴巴看着他们父子俩的毛锐说:“你带他下去,跟他好好聊吧。”

杨慎拱手称是,带着毛锐到了自己的书房。

毛锐仍跪了下来:“请公子指点。”

“你只能先去贵州赴任,待家父重回内阁后,自会让兵部调你回来。”

杨慎回了一句。

毛锐忙问:“那敢问太傅他何时能重回内阁?”

“待清田的事一结束,那二十万流民得到安置,就会重回内阁!”

杨慎瞪了毛锐一眼,但还是不耐烦地回答了毛锐的问题。

毛锐这才放心了许多,叩首后也就离开了杨宅。

次日。

礼部尚书毛澄则真的再次来到了内阁,对梁储等言:“诸位阁老,这大礼当如何定,你们总得说句话,而以免阁部冲突啊。”

“别急嘛!”

“你们礼部可以先议一下,拟个题本,我们如果觉得不行,大不了让你们重新拟就行。”

“眼下,清田的事,都还没敲定呢,还有除奸的事,魏彬和王琼已下狱,他们的同党还等着处置呢。”

梁储温声细语地笑着说了起来。

毛澄只得暂时回了礼部。

“元辅,议礼这事,我们内阁真的就这么拖着,不表态?”

蒋冕则在毛澄离开后,也问起梁储这事来。

“是啊,别到时候礼部都不跟我们内阁商量了,直接上本。”

毛纪跟着说道。

梁储不由得瞅了两人一眼:“你们怎么也急?!”

说着。

梁储就再次对两阁臣强调说:“现在我们内阁得为清田的顺利进行保驾护航!”

“而要想清田完成的好,就得这个时候在议礼这事上先不表态,先拖着,以此逼着杨廷和为了大礼有我们内阁支持,甚至有陛下支持,去逼着在顺天府有田的士族主动配合清田!”

梁储这么说后,蒋冕和毛纪皆抿嘴未再言。

这时。

司礼监的太监谷大用跑了来,持手谕说:“陛下要在平台召见三位阁老。”

三位内阁大学士皆大为诧异。

他们都没想到朱厚熜又要见他们这些阁臣。

梁储先反应过来,接过了手谕,而叹道:“陛下真勤政之君啊!”

“是啊,陛下见执政之勤,令人惊叹!”

蒋冕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他也不由得不佩服,毕竟当年孝宗见外朝大臣也没这么勤,这才几天,就两次平台召对首辅,还于清宁宫召见首辅两次不说,如今又平台召对三位阁臣,这要是传出去,不得羡慕一大群已经致仕的阁臣公卿。

因为很多阁臣公卿哪怕是在孝宗时期,都没见过皇帝几次,更别提正德了。

毛纪也有着同样的感受,且不由得对首辅之位,更有兴趣了些,所以在跟随梁储、蒋冕来到平台上,见只梁储可以坐在中间,他们两像个跟班一样只站在旁边时,心里也就越发觉得刺眼。

自从朱厚熜得知正德留下一笔钱后,是做梦都想赶紧利用这笔本钱,实现真正国强民富。

毕竟,正德留下的钱,他不能白拿,如果不用来让大明国强民富,那多对不起正德?

在朱厚熜眼里的国强民富,自然是他自己有强大且忠于他的中央亲军,但同时天下不饥寒遍野,且富足发达。

若建立了强大的中央亲军,结果却没用来平虏反而用来剿造反的百姓,那就没意思了。

而要实现国强民富,自然得需要让内阁为自己生财为自己安民。

这里面,最迫切的,就是清田安民。

对于朱厚熜而言,只要京郊那二十余万流民成功被安置为京畿自耕农,再编户后,那就是一笔最好的税源,也是最好的兵源。

因为这些流民是跟着他这个皇帝一起进京的,对皇恩有着最直接的感受,培养其忠心自然更容易。

更重要的是,这些流民从跟着他这个皇帝流亡进京开始,其背后的宗族关系已经被他们主动切断了,他们以后要是被朱厚熜组织起来,那就只能是耕战为一体的天子直属庄户。

所以,朱厚熜着急呀!

他着急地想让内阁尽快完成清田的事。

尤其是在知道杨慎意图强闯宫禁后。

虽然朱厚熜知道自己现在初登大位,根基未稳,而杨廷和依旧还是天下敬仰的定国功臣,救时贤辅,其子杨慎也是清流才子,名重宇内,自己暂时还动不了这两人,哪怕杨慎傲慢到敢强闯宫禁,他也得暂时以敬重元老为名,做出宽和大度之态,但朱厚熜很清楚,杨慎急着闯宫禁,自是为要尽快议大礼,要逼内阁中枢将重心放在大礼上,而不是放在清理庄田以安民这样的实政上。

为此,朱厚熜再次召见了这三位阁臣,他得逼迫阁臣把重心转移到他真正想做的事上来,而不是听杨廷和一方的摆布。

在三位阁臣来后,朱厚熜就吩咐着也立在这里的太监韦彬:“韦彬,把你在京郊会同户部、都察院、顺天府的官员救济那些随朕进京的流民时,所听到的闲言碎语,都转述给阁老们听听。”

韦彬答应称是后就回答道:

“回皇爷,他们说,天子不管子民死活了!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想法子安置他们。”

“他们还说,天子本就没打算管子民死活,之前不过是做做样子,在当皇帝之前博取点仁名而已,然后只会坐视他们卖儿鬻女,沦落为大户奴仆。”

“他们甚至说,天子本就打算把他们集中起来杀掉,然后天下就减少许多流民了。”

韦彬这么说后,梁储、蒋冕、毛纪皆大为惊怒。

头戴发箍,歪着身子,坐在御座上的朱厚熜这时却突然瘪嘴欲哭起来:

“朕的子民开始怨朕了!要造反成贼了!”

说着。

朱厚熜接着就一双红红的泪眼,委屈巴巴地盯着梁储等人:

“诸位阁辅,你们就真要眼睁睁看着,看着朕被自己子民埋怨,落得个无德无仁之名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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