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47)

“晏!”

锦晏浑身不适,一睁眼便看到了三张满是关切的脸。

她想叫一声“大父”,却因嗓子干涩没能发出声音,随后萧去疾便将一碗糖水送到了她的嘴边。

待嗓子好了一些,锦晏才问:“谁送我出宫的?”

萧去疾道:“赵瑛。”

锦晏在皇后宫中晕倒时,恰逢赵瑛及时出现救了她,并将她带回了天子宫中,经太医诊断后,说锦晏需要静心休养,天子便下令让赵瑛将她送回了王府。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些奇珍异宝和珍贵药材。

想到赵瑛带来的口谕,萧去疾脸上满是冷意,他道:“天子仁德慈爱,怜你年幼体弱,故往后一月,若非有特殊情况,小晏儿都不用再入宫了。”

明明是天子无德狠辣才导致小晏儿晕倒的,如今却因一道指令,就要他们感恩戴德,好像他们受了皇家多大的恩德一样。

锦晏听罢,好奇道:“皇后呢?怎么处置了?”

提到皇后,萧去疾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禁足一月,闭门思过,罚了些许银钱。”

锦晏面色平淡,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她知道皇后肯定会刁难她,所以晕倒之前就让288查看过附近的情形,知道赵瑛正在赶来的路上,才会在赵瑛出现之时晕倒。

而288还告诉她,即便当时她不使出288这个挂,皇后宫中也依然有人会对外传递消息。

只是不知,那些人到底是阿母和已逝的宛城公主留下的人,还是大父的人,或者说是其他与皇后有仇怨的人。

就在锦晏思索时,一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的手放到了她额头上,北地王慈爱的目光看着她,“什么也别想,乖乖休养。”

他那只手仿佛有什么魔力,当它从锦晏额头往下滑,抚过她的眼睛时,她竟真的感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困意。

锦晏又睡了过去,北地王则将萧去疾和钟行叫到了书房。

“大父……”

钟行刚要开口,北地王便制止了他,并将一些纸递给了他。

他接过来看了几眼,瞳孔不由慢慢睁大,“这是……”

钟行飞快地看完一页,将其递给萧去疾后,又继续往下翻,接连看了三页后,他脸上的震惊变为冷意。

这竟是皇后娘家齐氏一族犯罪的证据!

更主要的,这些证据一旦公开,即便不能达到废太子废皇后的目的,也一定能够让齐氏一族那些无恶不作无所不贪罪该万死的人失去爵位,失去一切。

他攥着那些纸,手上青筋爆起,激动又兴奋的样子,仿佛攥住了敌人的命脉。

萧去疾接过一看,略微诧异,“大父……”

北地王看着窗外,被外面耀眼的阳光刺得闭了闭眼,他缓缓说道:“我带兵打仗那些年里,皇后的兄弟可没少贪污克扣军饷,后来萧羁与你阿母成婚,皇后从中作梗百般阻挠,多次诬陷栽赃你阿母,知道将来或有一战,我便命人将这些证据保留了下来。”

皇后毕竟是天子的结发妻子,又给他生了三个儿女,且她的族人也是陪着天子一路征战过来的“功臣”,又与诸多开国功臣联姻结亲,在那样庞大的利益之下,想凭借这些证据扳倒皇后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另寻机会。

如今虽不能扳倒皇后,但只要将齐氏一族在朝中的根系都连根拔掉,也就等于斩断了皇后和太子的一双臂膀。

甚至,能让他们一蹶不振也说不定!

北地王示意钟行,“拿着这些证据,去找周进。”

话音刚落,书房一片寂静。

钟行与萧去疾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北地王。

周进?

那个参天参地参皇帝,六亲不认,冷血无情,油盐不进,悍不畏死的周进,当朝御史大夫?

大父与他不是宿敌,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

传闻北地王还是一小卒时,便因触犯军纪而被当时是军法官的周进用军法处置过,本来只是打一顿棍子了事,结果因小人作梗,让北地王差点失去一条腿,故而北地王便与周进结了怨。

后来,非常不巧的,周进又被派到北地王麾下做了军法官,据说当时因军功升爵的北地王对周进十分苛刻,动辄打骂,还经常加一些私刑,导致周进对北地王也是恨之入骨。

再后来,天下一统,战事停歇,周进进入了御史府,并凭借着不要命的精神,一步步往上爬,成了如今的御史大夫;而萧睢,也一步步步入名将之列,又因军功太高威望太高封无可封,成了天子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两人之间的交集,反而比过去在军中时更少了。

他们同朝为官,却仿佛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没有丝毫交集,甚至周进还多次弹劾北地王,弹劾大将军萧羁,弹劾北地一切与朝堂相悖被朝堂不容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北地王父子所遭遇的一切弹劾,其中都少不了周进的身影。

但北地王本人却让他们拿着如此重要的东西去找周进,去找所有人眼中他的死敌。

还有比这更令人费解的事情吗?

但萧去疾与钟行都是聪明人,他们当即就想明白了一切。

萧去疾道:“大父,军中传言,你对周御史动用私刑,折辱打骂,还让他为你守夜,给你倒夜尿之事,都是假的?”

北地王瞪了他一眼,气恼道:“简直胡说八道!我何时让周进给我倒尿……”

“军中都这么说。”萧去疾道。

这些事,他第一次去军中时就听说了。

北地王咳了一声,又平心静气地说道:“那都是假的,是周进故意让人传的,那时他早已在陛下面前留下了印象,陛下曾说他是上天派给他的御史大夫,于是周进便从善如流,顺应帝心,做了陛下希望看到的孤臣。”

既然是孤臣,又怎么会与手握重兵的北地王有私交呢?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萧去疾看看北地王,再看看那些证据,一时间无话可说。

而钟行又道:“那他前几天还在参舅舅拉拢民心,图谋不轨……”

说到一半,他神色一顿,想起了昨日在街上发生之事。

周御史弹劾,流民上街,小晏儿救民,天子召见,皇后为难,小晏儿出宫,短期内不用再去那虎狼之地……

原来这一切都在大父的掌控之中!

果然。

姜还是老的辣!

今天磕到脚趾头了,但是甲沟炎T-T

第764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48)

三日后,当萧去疾再次入宫时,便在路途听到了有关周御史弹劾北地王拉拢民心欲图谋不轨的事。

然而与天子等人想要看到的情况不同,百姓对这件事的反应,却与与他们的目的大相径庭。

一群三教九流的人蹲坐在一起,其中一位卖布的商贩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可早就听说了,北地对我等下贱的商贩,政策上可是有很多优待的,而且只要你不作奸犯科,不去谋害他人,他们也不会平白无故就上来收走你的全部家产,还让你家破人亡!”

他旁边靠着一个正在剔牙的乞丐,他一边剔牙一边揉搓身上的污垢,研磨成球后还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继续专心致志搓了起来。

其他人对此都见怪不怪。

乞丐是他们这里的常客,时常混在他们中间,不过对于这些国之大事,他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当然,没有人发现,在另一个商人说出北地那边对乞丐十分友好,只要勤劳守法,不仅给吃给喝给活干,还有银钱拿,可以享受北地庶民才有的待遇时,他眼睛其实亮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熄灭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他见过太多了。

一开始,不论是地主还是豪强,都是以“利”诱惑他们,却又在事毕之后将他们推入深渊。

有次他们被骗去给一户豪强家中修建墓地,起初豪强家中对他们也是好吃好喝招待,可在墓地快修建完成时,豪强却突然变脸,欲将他们这些知道墓地墓门所在的人全部都杀死。

就这样,因家乡被洪水淹没后与他一起逃出来的十几个乡党,全部都死在了豪强的毒计之下,而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也残了一只手一条腿,永远都无法做个正常人了。

经历这样惨绝人寰的谋杀骗局,他并非没想过报案,可是在他报案之前,那户豪强便以诬告为名,与官府勾结,杀害了十多名发现其阴谋后报案之人。

乞丐人微言轻,消息闭塞,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豪强为了杀鸡儆猴所找的替死鬼还是与他一样真正的受害者,但此番行径,确实也警告了他。

他就是一个失去了家园田地亲人后一无所有的一个逃难者,一个卑微低贱如蝼蚁哪怕当街死去也不会有人侧目的乞丐,妄想以自己卑贱弱小的力量去扳倒那官府都要以笑相迎的豪强,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他不甘心啊!

他们所有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们交了赋税,他们服了徭役,他们服从了官府的一切命令,他们亦为这天下做出过为微小的贡献,可当他们遭遇不公,失去生命时,却无一人站出来为他们主持公道。

这让他如何甘心呢?

不甘心啊!

乞丐低着头,污糟脏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庞,让人无法看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个沉默了许久的匠人说道:“我要去北地了。”

其他人听闻,都微微一愣,神色诧异地看向了他。

那匠人不过二十多的年纪,鬓间却已经有了白发,脸上更是布满了沧桑的痕迹,还瞎了一只眼。

面对众人的不解,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乍然看到他被齐齐斩掉了手指的半只手,有人惊愕出了声,但其他与匠人相熟者却都沉默无语。

他们都知道,那只灵巧有力的手是如何变成这副模样的。

匠人看着自己曾经做出过许多器械的手,脸上是凄苦惨然的笑,“只因我做出了一件与北地的水车相似的器物,他们为了得到方法,便以我的家人威胁我,又在我教会了他们如何制作水车后将我的家人尽数杀害……”

说到这,他眼中掉落一颗泪,声音也是哽咽起来,夹带着深深的恨意,“九口人啊,可怜我父母兄长,可怜我妻…还有我的一双儿女,他们不过才三岁,也被人拦腰斩断,连尸首都被烧了……”

这般伤心锥骨之事,让匠人情绪无法平复,无法将后来的话说下去。

有与他相熟的匠人替他解释道:“他这手,便是那时被斩断的。”

众人都沉默了。

随即有人问道:“那他为何还活着呢?”

说出之后,这人也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致歉,又解释道:“我是说,那些豪强,做事不都喜欢斩草除根吗?”

那人苦笑了下,“斩草除根?他们都一手遮天了,他就算活着也无法复仇,还能对其他匠人形成威慑,他们为什么要斩草除根呢?”

提问的人再次沉默了。

大家都缄默不言,好似变成了哑巴一样。

过了许久,匠人才道:“我听闻,北地十分重视工匠,不论你是做什么的,只要你有手艺,便可谋一份活计。”

他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我的右手是废了,可我还有左手,还有一双脚,只要我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弃祖传的技艺,也不会忘记我全家的仇恨。”

终有一天,他会替家人复仇!

匠人说罢,又看向其他人,“我听闻昨晚城西又杀了诸多流民,我虽烂命一条,却也背着深仇大恨,我不能死在这里,故我愿意去北地一试。”

顿了下,他将目光定格在给自己捉虱子吃的乞丐身上,“愿意与我一道同行的,宵禁前,城外碰面。”

说罢,匠人起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似有意动,却也有些踌躇。

走还是留?

就在众人犹豫的时候,乞丐支撑着一旁的石柱,缓缓起了身,跛着一条腿离开了。

另一边,萧去疾已入宫。

皇后正在禁足,他不用去拜见高高在上的皇后,只需应对天子一人即可。

天子问他来时可曾听到了什么,萧去疾便跪下请罪,说自己身为兄长管教不严,才会让锦晏自作主张收容那些流民,若此举有违律法,待他回去,便立即将那些流民驱散,并好好罚锦晏一顿,兄妹俩一起为此事赎罪。

天子听罢,沉默良久。

不多时,萧去疾身形踉跄离开了皇宫。

当晚,长安城外。

匠人撑着酸痛的腿脚,望了长安城门许久,最后又摇了摇头,不带一丝失望的转身。

就在他要离开之时,身后却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他倏然回头,双目死死看向摆动的荒草地,却见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吃力地从荒草中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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