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1224:来啊,崽种(中)【求月票】

沈棠并未立刻答应下来。

她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四下寂静无声,唯幽国宗室女犹如垂死野兽低吼清晰可闻。这般低声下气的狼狈模样被外人瞧见,也挺伤自尊。沈棠无事,便拿起手边奏折批阅。

随着时间推移,野兽逐渐冷了气息。

全部不甘酝酿成了绝望。

她几乎泣血:“沈君不肯答应吗?”

更让她倍感绝望的是她没资格要求对方做任何事情,她报不了仇,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海深仇,束手无策。幽国宗室女低声喃喃:“……也是,皆是草民痴心妄想,异想天开,不自量力……但草民不甘心!我恨她!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将其剥皮萱草刮了油脂点天灯,再将她心脏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沈棠顿笔,继续补上剩余的笔画。

幽国宗室女似乎感知不到外界变化,兀自陷入自我世界,裂眦嚼齿般赤红了双眼:“明明她自己也是个女人,她自己也曾身不由己,她也曾被人当做玩意,她为何就不能放过幽国女子?放纵兵马入城三日,她究竟……”

这世上除了沈幼梨,她最敬佩的两个女子,一个是戚国国主,一个是戚国国主身边得力心腹梅梦。前者离她很远,她对沈君绝大部分了解源于坊间话本、市井流言,对方的形象多是风流多情,但也不乏侠义心肠。不论是身居庙堂时的霸道独断,还是游走江湖之间的倜傥不群,对方都过于完美,不太像个人。

相较之下,后者这对君臣更加接地气。

她们都身处西南大陆,两地民风民俗多有雷同之处,所以她更能理解戚国国主从无权无势的王姬,走到如今这一步有多难。君臣两不疑,互相扶持,彼此肝胆相照,从来只在武者文士身上讴歌的事迹,如今也有新的性别。

她以为戚国国主真的懂!

如今看来,她做的每一桩事情,跟以往那些操纵风云、嗜杀成性的罪魁祸首,有什么本质不同?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她是权力!是手中有了权力就肆无忌惮的恶魔!

沈棠耐心等她情绪发泄大半。

抬手虚抚她的头顶,清凉气息自发顶弥漫全身,让幽国宗室女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刚刚还让她忧心如捣、钻心刺骨的激烈情绪,这会儿全部归于平静,灵台是一片清明。

“其一,没说不答应。我没说话是不想打搅你发泄,负面情绪憋在心里不好。”沈棠在对方发泄这段时间批阅了三十六本奏折,距离下班又提前了一点儿,她将这点儿轻松掩盖在温和眸光之下,“其二,上位者很难共情下位者。她以前是王姬,之后遭遇坎坷,深陷泥沼还能一朝翻身,她最该感谢的人是她自己和梅惊鹤,也没见她与梅梦共掌戚国江山。她的遭遇其实跟当年的郑乔有点相似……”

幽国宗室女不了解郑乔:“郑乔?”

沈棠道:“嗯,郑乔,他原是庚国王室出身,之后入辛国当质子。人生坎坷崎岖,不过他幸运碰见一个不错的老师和一个有些死心眼的师兄。听到这里,你大概以为他要苦尽甘来,也没有,他成了辛国老国主的男宠,这段经历对他而言是一生之耻。戚国国主早年经历何尝不是如此?后来郑乔掌权,世人也没要求他同情烟花柳巷中的倌儿。”

幽国宗室女:“……”

沈棠抽出一本批阅好的奏折,将上面的内容摊开:“我说这些,不是替戚国国主行为矫饰什么,只是想说——不要因为某些共同点,就在脑中美化一个你不了解的陌生人,特别是这陌生人还是上位者的时候。戚国国主是女人,但也是权势在握的国主。”

不用顾池戳破,沈棠也知道这位幽国使者对她有着怪异的喜爱,还将她极力美化。

说白了,滤镜有点儿重。

通过滤镜看到的人太过美好,便无法接受现实与想象的差距:“一国之主是万人之上的人,励精图治如我,会满脑子去想如何让治下庶民吃饱穿暖活得久,不仅仅是因为我有善心、怜老弱,更是因为让天下海晏河清这个目标比耽于享乐更有意思。享乐只需要放纵欲望,堕落不需要任何努力,克制欲望、重塑秩序却需要莫大自制力,甚至是自苦。残酷暴戾如郑乔,他只想让天下人跟他一样不幸不痛快。权势只是达成目的的垫脚石。”

“同样的,这位戚国国主也如此。”

不过是用手中权势满足自己的欲望。

最重要的是欲望,而非其他。

期待戚国国主会因为当年遭遇而同情其他女子,好比期待郑乔会因为男宠经历而同情倌儿的不幸。实际上,郑乔不仅没有同情倌儿,这厮还从倌儿身上榨取了不少利益。

不然,当年孝城哪里来红灯几条街?

沈棠为了取缔这些产业,安顿好只会皮肉技能的男男女女,让他们靠着一技之长谋生活命,费了多少功夫?这都元凰八年了,孝城府衙时不时还要突击检查,防止那批人暗地里重操旧业,还要拨款给他们半年体检券。

“她最先考虑的是自己的位置、手中的权势,绝对不会是其他女子如何,除非顾虑这个问题能带给她看得见的好处。”沈棠这话难听,但现实,“不要对乱世上位者的道德报以希望,能手握大权的,没几个不是畜生。”

区别只在于——

畜生、不如畜生还是畜生自叹弗如。

幽国宗室女一言难尽看着沈棠。

她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憋不住心里话。

“……但沈君不也是上位者?”

犯不着将自己也骂进去,还骂这么难听。

“我也没说自己是人。”沈棠冲她狡黠一笑,挤眉弄眼,“我不过是脱离了低级趣味。毁灭简单,建立秩序可比它有挑战难度。”

幽国宗室女:“……”

她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比话本中更加让她心悸:“……若如此,希望全天下的主君都能如沈君一般有高级趣味,代代皆是明君。”

而不是放任欲望,成为权势驱策的傀儡。

不知道是不是沈棠那段开解起了作用,幽国宗室女莫名觉得戚国国主竟有些可怜。

沈棠纠结:“……怎么又可怜了?”

这个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点?

感情也过于丰沛了。

幽国宗室女道:“如何不可怜?她以前是父兄的傀儡,自以为摆脱了窘境,终于能掌控自己人生,如今仍是权势的傀儡……她本可以青史留名,如今只能与郑乔为伍。”

刚说完,她就被沈棠屈指送了个炒栗子。

她吃痛捂着额头:“沈君?”

沈棠无奈:“说了,不要脑补太多,也不要随便给人戴滤镜。若按照你的说法,这世上没有谁不是傀儡。想我励精图治这么多年,十几年花销还抵不上人家一回盛宴,我不是更可怜?赚多少都不花,抠抠搜搜,岂不是‘高级趣味’的傀儡?权势是好东西,手握权势的人有你想象不到的自由,可怜个屁!”

对她来说,戚国国主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对手,跟陶言、章贺、秋丞、郑乔乃至黄烈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绊脚石,抬脚踢开就行。

幽国宗室女:“……”

支支吾吾:“这么一想,更想她死。”

戚国国主有着无数上位者千篇一律的面孔,这一认知让她彻底摘掉原先的滤镜,内心也不似之前九回断肠般痛苦。但不能让她减轻恨意。她依旧希望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沈棠道:“我也想。”

绊脚石不是踢开就是踢碎。

郑乔之流是后者,吴贤是前者。

幽国宗室女执意要复国,康国依旧有出兵西南大陆,讨伐戚国的正当理由。沈棠懒得鸟西南大陆其他国家的意见,只留下嚣张一句:“要么你们替戚国归还幽国国境以及一概损失,要么就帮戚国一起上,要么就闭嘴。”

别光动嘴皮子。

戚国方面听到沈棠这番喊话,文武百官脸色铁青,戚国国主倒是不动如山。她已经命人去游说各国,沈棠动了戚国就不会只满足一个戚国。关键时刻,还是要团结起来。

只是,效果不尽如人意。

戚国这场危机不正是自找的?幽国作为一个什么都没有还抱过戚国大腿的小国,下场如何?悄不吭声就被戚国灭国了!沈幼梨的康国虎视眈眈,戚国难道就是活菩萨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

面对戚国号召,一群小国原地装死。

内心盼着戚国跟康国两败俱伤。

唯有这些有能力灭国的邻居死透,他们才会念着对方的好。剩下那些有点实力的国家倒是有不同想法,再加上众神会分社和永生教的渗透,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让他们更倾向于戚国——不论如何,戚国是西南大陆自己人,康国是西北大陆跑过来的外来者。

西南分社也不甘心被西北分社吞并!

短短一旬,讨伐康国的盟军迅速拉起来。

最有意思的是他们盟军名字。

沈棠收到消息,不觉哑然失笑:“……怎么又是屠龙局?我寻思,自己这些年兢兢业业,应该罪不至此!这群人居然将我跟郑乔摆在一块儿?不是,他们是要恶心谁?”

恶心自己?

还是恶心地狱十八层劳改的郑乔?

戚苍乐得直拍大腿,差点儿笑岔气:“我的老天爷,郑乔看不到这个乐子简直亏大了。估摸着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坟头野草几人高,居然还有人将他跟姓沈的相提并论?”

人活久了,什么鸟都能看到。

郑乔那个臭脾气,要是知道此事,估计能恶心到棺材板都踹飞,或者串门将戚国老祖宗挨个儿掐死。这个笑话让戚苍笑到肚子疼。

笑得坐他对面的沈·乌有·棠都无奈:“沈国主再差,名声也比郑国主强点儿。”

戚苍道:“重点不是名声,是脑子。”

沈·乌有·棠扬眉:“脑子?”

戚苍毫无负担蛐蛐前任老板:“郑乔这人,平等厌恶一切自诩脑子正常的人。脑子越有病他越喜欢,老夫也如此。你说这世道都这么操蛋了,及时行乐才是正经……不去操别人,只会被别人操,或者被逼着去操别人……哎,以前觉得苟活也不错,后来啊,老夫看透也看明白了,人一辈子就这么短,不多找点乐子,一辈子活再长也是白活。”

郑乔简直就是他的人生导师。

“……这难道就是将军上门的理由?”

沈·乌有·棠忽略戚苍那一口粗话,心中警惕。她一直顶着马甲,行事小心翼翼,没想到戚苍会不请自来。按照戚苍这话,他是觉得自己跟他一样脑子有病,是一路人?

戚苍笑着摇头:“不是,只是老夫觉得你这人很有潜力,上门交好,仅此而已。”

沈·乌有·棠:“……当真?”

戚苍危险眯了眯眼,仿佛一只正在假寐的鹰隼,看似没什么危险,实则不经意流出的光芒满是骇人精明和杀气。他反问:“若不是这理由,钟离将军以为是因为什么?”

沈中梨这个马甲并非正式,戚国一系也只有崔止知道,她正式马甲是钟离复,复仇的复。相貌身份背景与沈棠毫无雷同,戚苍应该认不出自己才对。她心中一点儿不慌。

即便戚苍猜到了又如何?

郑乔身边的疯狗,会忠心戚国国主?

他只忠心能带给他乐子事儿。

更何况,他没任何证据,她要是自乱阵脚才叫蠢笨。她神色毫无破绽,也学戚苍反问:“难道不是因为崔氏?因为那位梅女君?”

【钟离复】归属于崔氏阵营,同时也是戚国国主极力拉拢的外戚助力之一,是能放心培养的“自己人”。戚苍作为老臣阵营,肯定看不惯新贵,跑来替梅梦出头也正常。

戚苍道:“都不是。”

他放下手中茶盏,起身告辞。

随着他的动作,腰间配饰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不似金玉,听着沉闷无力。沈·乌有·棠循着视线看了过去,只看到衣袍掩映之下露出的一角。此物颜色倒像是——

戚苍立在门口,脚步站定:“眼熟不?”

沈·乌有·棠:“没见过。”

是两枚鸟鱼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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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子人的精神状态,对戚苍指指点点。

梅梦,吕绝,戚国国主,戚苍,公羊永业,崔止,崔徽,崔熊崔麋苗讷以及还没出场的另外一个西北尖端战力,本文人物各有各的结局。

第1225章 1225:来啊,崽种(下)【求月票】

戚苍似笑非笑道:“没见过?”

沈·乌有·棠抬眼直视对方的审视,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写着理直气壮四个字!

她铿锵有力地重复一遍:“没见过!”

戚苍盯着沈·乌有·棠,犹如蓄势待发的鹰隼盯着进入狩猎范围的猎物,之后的每个眼神都在权衡利弊,掂量自己能不能吃下猎物。良久,这只危险的鹰隼避开了视线。

他无意识摩挲着其中一枚石雕。

哂笑道:“钟离将军跟老夫一位故人挺相似的,不是相貌性情,就是觉得有缘。”

天塌了都有这张硬嘴顶着。

戚苍原先没注意这个【钟离复】,事后复盘才发现对方有点儿意思。他不知道梅惊鹤有无注意此人,也不知道戚国国主怎么敢重用这个人,他只知道一点——潜龙在渊!

对方某些路数跟当年的沈幼梨有着惊人相似!乍一看,这俩人都是安安分分当好一地父母官,不争不抢,不愠不怒,仿佛毕生梦想就是当根蜡烛,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事实证明,姓沈的不是蜡烛,是火山!

郑乔等人都被她烧死了!

有这个前车之鉴,【钟离复】会是例外?

谁知道她现在的一切不是养精蓄锐,等待一个改天换日的机会?一如当年的沈棠!

戚苍揣着看热闹的心思,专程过来找【钟离复】,他想知道她是纯粹二愣子,还是沈棠二号,将真正的野心掩藏在无害外表之下?

不看不知道,一看有惊喜。

越看疑心越重,越看越觉得眼熟。

脑海不受控制蹦出仅一面之缘的故人。

戚苍仗着实力高强,这些年一直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时间一长就根本不屑委婉做派,直来直往。他怀疑【钟离复】有猫腻,张口就试探,对方的回答也很有惊喜。

他只是问【钟离复】眼熟不眼熟,并未问眼熟什么东西,对方不假思索就回自己一句“没见过”。没见过?呵呵,她没见过什么?

这个答案估计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他心情愉悦地哼着小调,迈着大步离开。

半道上又碰见了崔止。

戚苍罕见没有给对方甩脸色,还一反常态上前打招呼,反倒让崔止有些受宠若惊。

戚国上下有谁不知,这个戚苍实力虽不是顶尖,但论脾气,他认领第二,没人敢认领第一。平日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平等鄙夷自身以外的所有人,也就梅梦和国主能让他稍微高看一眼。若是脾气上来,他甚至会在宫宴上殴打大臣、调戏宫娥、羞辱内侍、乱摔酒盏,骂人直奔人家下三路不说,还会波及对方族谱上下十八代,惹得天怒人怨。

跋扈飞扬,骄横放肆。

甚至还杀过几个正言直谏的官吏。

扒一扒戚苍的过往,众人才知戚苍不仅跟戚国上一任有仇,还曾效忠西北赫赫有名的暴主郑乔,给对方当走狗。人干得出来的事情,他都不干。跟他硬碰硬,太吃亏了。

崔止不怕戚苍,但也不想得罪太狠,便礼数周全地回了一礼,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孰料,戚苍用怪异眼神看着他。

打量良久,对方又咧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怪笑:“崔公啊崔公,戚某最佩服你!”

崔止留在原地一头雾水。

完全想不通姓戚的又阴阳怪气什么。

他派人去打听戚苍的行程,看着结果眉头能夹死一堆苍蝇:“戚彦青何时与钟离郡守走得这么近了?二人居然还能相谈甚欢?”

心腹幕僚倒是乐观:“戚彦青拥护国主,钟离复又是国主提拔培养的新秀,二人走得近也是情理之中。不管如何,钟离复也是崔氏举荐上去的,此事对我等有益无害。”

崔止想法没那么简单。

戚苍不服管教,国主和梅梦都无法约束他,若非如此,戚国国主何必急于找人替代戚苍,逐渐将其架空?不服管教又实力高深的武将,本身就是一个随时要人命的隐患。

他会因为国主的利益,特地亲近谁?

那简直是个笑话。

心腹幕僚:“家长,要不要派人盯着?”

崔止抬手制止,打消对方的念头:“眼下开战在即,理应齐心协力,一致对外,盯着己方阵营的人只会增添没必要的误会……”

不管是【钟离复】还是戚苍,都是高手。

盯着他们太容易暴露己身。

这场由戚国牵头组局的“屠龙局plus”浩浩荡荡拉开帷幕,各国兵马陆续抵达。他们中间规模小的有万余,规模大的有三四万。戚国这边更是拉出了家底,各地还在紧急招募兵马,预计这场屠龙局最终能有二十万规模!

说是二十万,真正能形成战力就十万。

各国联盟也不是完全一条心的,戚国国主不仅要防着康国方面,还要警惕这些盟友临阵倒戈捡便宜。眼下眼底泛着青色,一看就知道多日未曾好眠。披着游宝马甲的苗讷一脸关切,善解人意又深谙泡茶艺术:“微臣只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替主君分忧。”

戚国国主道:“你已经尽力。”

自己手上许多内容都不能假他人之手。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她轻咬着饱满红润的下唇,欲言又止,几次小心翼翼观察戚国国主神色,将臣子畏惧主君那种忐忑谦卑演绎得淋漓尽致,“不如……”

话还没说完就被戚国国主否了。

“你想替惊鹤求情?”

“是。”

戚国国主神色恍惚怅然,回神之后坚定摇头:“现在还不行,惊鹤的性格,孤是最清楚的。她若是来了,看到孤的决定,届时又少不了几场没结论的争吵。她性格刚强,刚强易折,孤不想往我俩之间再添一笔龃龉……”

自己作为主君不会轻易服软,梅梦作为臣子也有坚持操守,二者同向还好,一旦相悖,必然有一方要退让。不肯退让便是两败俱伤。她以前退了太多回,现在不想退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游宝不再扫兴。

解语花不扫兴,其他人未必有这个眼色。

西南各国可不是一派和谐,彼此之间的龃龉旧账能从几代祖上开始翻,近些年更是摩擦不断。他们率兵过来会盟讨伐沈棠,自然需要戚国提供地盘供他们驻扎安顿兵马。

地势不同,优缺点不同。

也不知道是哪个脑残做的安排,居然让两家矛盾颇深的兵马分别驻扎上游和中游。

本意是想将水源最好的位置给他们,但效果适得其反。上游这家缺大德,暗中纵容军士在上游随地大小便。人家不仅大小便,还专门挑仇家营地升起炊烟的时候大小便。

什么垃圾都往水里一丢。

因为河流宽阔,水流不算太平稳,所以中游那家并未第一时间发现。直到斥候外出探查,高空盘旋的斥候图腾无意间发现问题,埋锅造饭的兵卒也从几条鱼腹发现人屎。

两个证据互相印证——

好家伙,中游那一伙人脸都铁青了。

他们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好几天的屎尿泔水?新仇旧怨齐齐上涌,当即有武将怒发冲冠,带人证(斥候)和物证(鱼肠)去对质。上游势力的武将当然不承认。

不仅不承认,还耍流氓。

“谁不是靠着水源吃喝拉撒的?”

他们兵马临水驻扎,生活用水往这里取用,生活排泄自然也往水中排放,远比找个地方挖个大坑再埋回去方便,也不容易留下痕迹让敌方斥候找到行踪。此举有毛病吗?

完全没有毛病。

根本就是对方小题大做。

中游这边怒极反笑:“强词夺理!”

“这怎么就强词夺理了?试问尔等就没有士兵往河里撒尿拉屎?”儒将是少数,这个世道的大多武将都没太高的文学素养,张口闭口就是屎尿屁和问候对方族谱,“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没有,河里面这些鱼啊虾啊蟹,谁不是直接往水里直接撒尿拉屎?”

人的排泄物跟鱼虾蟹的排泄物有啥区别?

他张口就是尖酸刻薄的嘲讽:“在外行军打仗不容易,哪有好条件?将军身子骨这么娇气,依我看,您还不如窝在婆娘柔软肚皮上,享受温柔乡,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一番话直接点燃爆竹。

崔止刚停下来歇息,喝了两口水,帐外就有士兵步履急促跑过来,说是外头出大事!

“咳咳咳——又哪里出事?”

来人面色古怪道出前因后果。

崔止肠胃翻滚,直犯恶心,刚才喝下去的清茶也被吐了出来。他面色铁青起身,火急火燎赶过去处理问题。开玩笑,要是去晚了,等两方人马干出火气,只怕还没对上沈棠兵马,这些“自己人”先杀红眼,真成笑话了。

作为众神会西南分社的主社,本身又有大族族长身份加持,崔止很快压住了场面,重新安排驻兵营地,派人分别安抚——他就是踩着风火轮飞过来,速度也赶不及双方刀子的锋利,这一场冲突直接造成十余人当场丧命!

崔止处理完就派人深入调查。

随着盟军成员先后抵达,每天都过得鸡飞狗跳,各种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意外,频繁发生,简直防不胜防。频率高得让他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但仔细查下去又只是巧合。

最后只能将问题归咎于人类多样性。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只有沈·乌有·棠咬唇憋笑,憋得难受。

对于西南各国来说,屠龙局是他们的第一次,对沈棠而言,这算是二周目了。当年讨伐郑乔的屠龙局,初期也是磨合好一阵子才能和谐相处,至少在打仗的时候没互相拖后腿。沈棠加入那场屠龙局比较迟,磨合期早就过了,那些笑话都是之后听说的……

真以为组局打团战很容易啊?

开战之前,谁知道队友是神还是猪?

若是有一个压得住场子的盟主,一群猪也能发挥神操作。说到这里,沈棠都想替黄烈说句公道话——这人其他不行,但口才和蛊惑人心的本事极佳,深谙道德绑架精髓。

首次屠龙局那些妖魔鬼怪能在他手中磨合成后期模样,各怀鬼胎的同时还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不得不说,也是不小的本事。

沈棠基本是照着当年的作业本,她在明处,寥嘉在暗处,君臣二人到处当搅屎棍。

挑拨离间更是百发百中。

她揉了揉酸胀的面部肌肉,优哉游哉吃着果子,打着小扇,惬意模样根本不像是待在军营,倒像是蹲在自己家。一旁的寥谦给她切水果摆盘,崔麋则时不时用签子偷吃。

寥谦自己想吃两块都抢不到。

他气道:“听闻崔家长近来不顺,二郎君作为人子,为何不去替家长分担一二?”

崔麋感受葡萄酸甜在味蕾绽开的滋味,赞道:“主上这串阳光玫瑰果真是极品!”

颗颗莹润饱满,果肉鲜脆多汁。

如此珍品,便是国主都难得品尝。

崔麋也不问这一串所谓阳光玫瑰哪里来的,他只管吃就行。寥谦更加气急,一串葡萄才多少颗?主上跟他们分一分,一人也没几颗。崔麋喜欢吃就将他那一份也包圆了。

寥谦不爽,言语多了分怨气。

崔麋叼着一颗细嚼慢咽。

“虽为人子,也是人臣。忠孝之间,总是忠在前。”随着笑意爬上眉梢眼角,他的眼睛也染上点点异色。不似两年前的澄澈见底,反而有几分崔止的深沉复杂,“阿父不顺是因为他在钻牛角尖,一条死胡同怎么也不可能走通。待他想通,便是天高水阔。”

这个节骨眼凑老父亲面前不是找揍?

其他人不知,但他很清楚父亲崔止最近碰到的不顺心琐事,半数都跟沈棠有干系。

恰如他知道戚苍已经大致锁定主上的身份,戚苍知道,主上知道戚苍知道,不过他们都不在意。戚苍此人,唯恐天下不乱,爱看乐子。只要是乐子,不拘泥是谁的乐子。

戚苍不仅不会拆穿举证,他还会打掩护。

寥谦:“……”

不是很懂你们这种父子关系。

寥谦不懂,屠龙局plus盟军更不懂——敌人究竟从哪钻出来的,上来就夜袭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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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作话写错了,顶尖战力不是西北的,是西南_(:з」∠)_前文写过西南这边有两个隐居的,其中一个是公羊永业。

PS:今天过马路,拐弯突然冒出一个扭着头看一边往前面开的电瓶车车主,直愣愣往我这边撞……人都吓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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