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还有吗

出教学楼的林边道,行人稀少,卷曲的落叶踩在脚下响声悦耳。

还不习惯手牵手,林俞静走在江澈左手边,一手揪着他小臂的毛衣,微微拉扯, 白净中映透出来红润的纤细指尖嵌在黑色的毛衣里,莫名动人。

江澈有点儿不知该做什么表情,说:“什么,原来你听不到社长送你的情诗,去问室友,是故意的啊?”

“嗯。”林俞静点点头,理所当然说:“可不是, 我又没有聋。”

“以后咱们不说这个字了。”江澈有些揪心地叮嘱,跟着哭笑不得说:“一直觉得你心大,特别豁达呢,怎么突然计较起来了,不会是跟我学坏了吧?”

“这不是。”林俞静摇头,转过来看着江澈,带着点情绪,坚定说:“我是心很大啊,可就是不能让人白白欺负了我男朋友。”

“这种事,我报复心可强了。”她说完鼻尖翘一下,似乎还有点小得意。

意外发现了林俞静的隐藏属性,再回忆一下当时场景,还真是挺厉害的, 偏又让人无理可挑的“报复”。

两个人沿着林间道又走了一会儿,林俞静突然说:“哎呀, 那个本子被我落在那儿了……不过算了,室友们会帮我带回来的。”

“呃,不会被看到吧?”江澈有些紧张说:“那本子上我写的东西,真被看见的话,要让人笑话的。”

林俞静的“诗”已经用透明胶重新粘上了, 室友们应该不会翻开去看,可是江澈写的,都在外头呢。

这要是被看到……

他有点懊恼了,因为时间段的关系,92之后真的没什么好诗可抄,比如明明知道海子的某几首抄出来肯定通杀全场,可问题海子这会儿都已经走了3年了。

不单如此,因为当时只当是和林俞静玩闹,他还把勉强记得的几句也抄得乱七八糟。

“看到才好,明明你就写得比他们都好。”林俞静俯身摘了一张叶脉漂亮的黄叶,轻松说。

江澈诧异问:“有吗?”

“有啊,你那有些句子,我读来其实会感动的,所以我想别人也会。又不是让你真的去当诗人,足够了。我们这些人,其实也就读个句子精彩有感情的水平。只论写诗骗小女孩的话,那些已经深情又厉害了。”

数着叶脉,林俞静特别认真说道。

江澈回忆了一下,貌似刚刚那些校园诗人的水平,确实也不怎么高,有对比的情况下,大概还真能造成点伤害。

想罢有些懊恼说:“可惜我最后都给写歪了。”

“这样才特别欺负人……我的意思是,不认真,特别欺负人。”

…………

以赵娥眉赵师太的个性,积极性高,爱折腾,就是祝广星不问,她都会想办法把看到的精彩句子念出来,替江澈出口气,既然他问了……

“好啊。”轻松地回答,赵娥眉直接跑上去讲台,说:“我普通话不标准,连念带写吧。”

祝广星点头同意,退下去站在诗人堆里,抱臂看着,仿佛等待一场马戏团的滑稽表演,江澈虽然走了,可是洋相还得继续出。

能让人笑出来的诗,那也叫诗吗?

黑板上:【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赵师太普通话不标准,倒是写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这年头总有那么些好学生长年要替老师在黑板上抄题,她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台下已经准备发笑的诗人和爱好者集体愣住一下。

这句子本身要拿出来说,绝对是文艺青年中的大家林夕最漂亮和动人的句子之一,带着强烈的宿命感,温和表达,意味深长。

命中注定的相遇,是明明是一种令人憧憬的美好,可它偏用了一句“不能幸免”来形容,于是只一句话,情感丰富的人能读出许多故事。

台下这些诗歌爱好者正好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人,否则也很难一次次热泪盈眶。

“不成诗。”

不能被一句话压住了,沉默中,祝广星身边的长发诗人帮忙开口做了个论断。

这话没错。

差不多时间,赵师太已经写好第二句了,写完人让一边……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往哪里跑】

“噗……”

笑点低的已经先喷了,笑点高点的,把两句连起来读一遍,把两种情绪急转弯,一样忍俊不禁。

几个坚定站在祝广星的校园诗人努力忍着,一时竟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

“好有才华……哈哈。”

带着玩笑的夸奖从女孩子口中传出来,祝广星的脸色有点难看。

“哎哟,这还有另一段接法。”赵娥眉突然道:“我给大家念念啊……”

人群立即重新安静下来,专注期待,她努力字正腔圆,从头道: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哪一年让一生改变?遇见两个……呃,两个林俞静,用一场轮回的时间。”

有人笑,有人沉默。

“句子好精致,如果是歌词,简直太完美了。”现代诗过分追求押韵往往给人感觉太刻意,台下有识货的人说道。

所以结论还是不成诗,或者说是一首怪诗。

可是谁在意?

有人说:“这根本就是表白啊,一辈子不够……好肉麻。”

其他人纷纷赞同,嘴里说着肉麻,其实更多笑容里都带了善意,美好的东西总是能让人身心愉快,除了那些本身带着阴暗目的人。

其实江澈当时还真没这个意思,当时写下去,只是顺手了,同时也带一点注定不会被看透的暗示,告诉林俞静,前世我就曾与你遭遇。

“还有吗?”

“对啊,还有吗?”

呼声代表期待,不管怎么样,那个刚刚似乎应该算是“委屈”离场的,林俞静的男朋友,已经引起了更大的兴趣。

“有的,有的,这首好厉害。”赵娥眉也来劲了,她特乐意替林俞静争气。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短短二十个字,带着冲击感,再次触动了一些人的心。比起什么沙哈拉以前是海,等待千年,显然,这短短二十个字里包藏的意境更胜千里,也更高层次,高下立见。

没有朗诵,但是有掌声,这在诗社活动中极为少见。

掌声中,有人说:“这个是不是没头没尾啊?”

他是对的,这首诗上半阙江澈根本背不齐,而下半阙,作者本身好像就没写,他记得的,就这四句。

赵娥眉看了看,笔记本上倒是还接了几句,只是这几句……唉,那位江澈同学,你就不能让我好好帮你出口气吗?

有人看出来了,催问道:“下面还有,对吧?快,念念。”

“念念。”

“念念。”

呼声热烈起来,台下的人已经连赵娥眉写字都等不及了,赵娥眉也不想写,心说这都什么啊。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到这,看一眼台下期待的目光,赵娥眉无奈皱着眉头继续念道:“你好,我翻山越岭,漂洋过海,找林俞静,请问她在吗?”

“库库库库库……”

这还叫诗吗?虽然现代诗不强求押韵和格律,没有固定格式,但是其实还是需要韵律美感的,同时更需要整体感,这些,现在都被江澈的“接文”破坏光了。

又是表白……完全不讲道理,野蛮地毁诗表白。

笑声来自一部分人,另一小部分人则因为那家伙对“诗”的态度,因为没能看到心中期待的下半阙,郁闷叹息,甚至个别有些恼怒。

女生们不在意。

她们觉得那家伙可爱极了。

“一半是才华横溢,一半是深情可爱。”有文艺女青年说。

那种带着“暧昧”含义的起哄声响起。

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了,祝广星想站出来阻拦,结果不等他开口,台下又是一阵呼声:

“还有吗?还有吗?”

祝广星双手一压,说:“接下去还有几位特地从外校过来交流的诗人……”

他一点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吱呀。”教室门被推开。

一头银发,戴着厚厚眼镜的石教授笑意盈盈走进来,说:“刚从外面路过,这一次听到诗歌朗诵会笑成这样的,进来看看。”

学生们热情地招呼石教授坐下。

其实诗社的交流,石教授也来过两次,他是理科教授,在专业领域十分强悍,但同时也是文学爱好者,这方面不算很厉害,但偶尔也发表首短诗什么的,同时还是校刊的顾问老师,跟学生特别亲近的那种。

看见黑板上的第一首诗,石教授整个人愣了愣,抚掌大笑。

看见第二首,迟疑一下,恳切问道:“这首有完整版本吗?”

旁边在校刊工作的学生连忙凑过去,把江澈“神乎其技”的“接文”给他复述了一遍,石教授听完,再一次笑出来,一手捶着胸口,一手摘了眼镜,好不容易缓过来,哭笑不得摇头道:

“哪个臭小子写的……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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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6章 借我

两个人在冬日暖阳下把校园打了个转,林俞静叽叽喳喳,指给江澈看她的宿舍窗口,说起不同餐厅她爱吃的菜,以及图书馆常呆的楼层……

江澈不会成为诗人,这个判断让他放下了很大一份担心。

这个时代有太多珠玉在前, 在当下,他那几句一来不算顶尖,二来不完整,被他狗尾续貂胡乱折腾,变得不成模样,所以并不会让他走上这条“不归路”。

就是今天讲台下的那些人, 大概顶多也就之后在宿舍跟室友们说一说,在写给同学朋友的信里提一嘴, 说我们这有个同学的男朋友来玩, 他写的诗有趣得紧。

这个程度而已,出不了问题。

说真的,若是以后被人介绍,说江总是一位诗人,江澈觉得还不如被说江总本身特长会引雷。

两个人在草坪边坐下。

林俞静轻松背起江澈写的“诗”,一边背,一边忍不住地笑,到这个时候江澈才知道她的记忆力原来这么恐怖,难怪是学霸。

【可遇不可求的事】

【后海有树的院子,夏代有工的玉,九二以后的歌, 和我说话的你】

背完她问:“这首就奇怪了,为什么九二年以后的歌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又为什么会有最后一句?明明我就一直会跟你说话。”

江澈偏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树杈, 再转回时脸上带笑,还好林姑娘粗心没发现什么,他说:“就是乱写的。”

这首诗大概算冯唐的,又或者也可以算是阿尔弗里.缪塞的,江澈照着冯唐的版本改了后两句。

差不多时间, 这首“可遇不可求的事”也出现在了另一边阶梯教室的黑板上。

“果然还有,但是这首好朦胧。”

现代诗嘛,尤其所谓朦胧诗,本来就是让人看不懂的,所以反而是这一首,讲台下的诗歌爱好者们用了最多的时间去分析。

不可能有人能分析到点子上,谁都不能。

总之还是很美好,或者说又是一口狗粮,只不过这时候的同学们还不知道这个词的另一重含义,另外这时候的狗,大概通常也不吃狗粮。

祝广星几个已经完全失去活动的主导权了。

到此为止,其他人不说,至少在场的姑娘们已经彻底“垮掉”,在于她们而言,做为文艺女青年以后想听到比今天更文艺腔的情话,大概是不可能了。

当然,此时二十来岁的女生们并不知道,到后来,她们通常都嫁给了最朴实的表白。

除了讲台上的赵娥眉,讲台下的杜小英等几个林俞静的室友此刻正议论纷纷。还好,刚刚遇见静静的男朋友,一句预备了半年的数落和调侃都没说,直接干脆就败给了外貌,若不然,这会儿还得再败一次。

坐在讲台侧边最前方的石教授笑着摆手,压下议论说:“不分析了,不分析了,世上最难懂的就是情话,何况这还是别人的情话……下一首,下一首。”

到此为止他所看到听到的“诗句”都有趣,都精致,但是说句实在的,都局限于“哄姑娘”这一件事上,且在这件事上做到了颇为极致。

老人家怕再听下去春心动,晚上为难自己和老伴。

他借了笔和纸张开始抄写,写到纸张表面有几处不光滑,笑着说:“这纸都被肉麻得起鸡皮疙瘩了。”

一阵嬉笑。

石教授抬头问:“就没有一首他不是为了讨好那位林姑娘的吗?”

这一问,不经意间问得林姑娘好生让人羡慕。

教授这话本身没有丝毫恶意,但是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祝广星第一时间抓住了这个话头,只是眼前下的情况,他自己再出面的话,显然不合适。

已经因为太自信受到一次教训了,祝广星偷偷交代了一下,那个外校的长发诗人替他接上说:

“石教授说得有道理,情诗,尤其这种玩玩闹闹的小情诗,在于诗歌的海洋里,只是算是小器,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和启发作用。而且这些诗没有一首是结构完整的,在手法上也有很多欠缺……”

他说的很专业,江澈要是和他辩这些一定辩不过,可惜人根本连留在这里争高低都不屑。

这是在场每个人都有数的事。

长发还在滔滔不绝,要知道祝广星之前的那首,也是情诗,所以长发现在这番话等于连同他一起给否了。

这是祝广星自己的主意,诗人的自信,诗人的张扬,诗人的自尊,祝广星已经没办法了,社长的脸掉地上了,总得设法捡起来,所以反正这一块已经彻底输了,干脆就贬低它,另辟战场。

江澈不在,这让他庆幸——这样就不会再被反击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石教授开口打断长发诗人的发言,不带语气,以一种讨论的姿态把话接回去道:“其实只看每首正经写的那几句就该有数,人不是真的不会写,只是当作轻松游戏,同姑娘玩闹而已。既然能这般举重若轻,又怎么可能写不了完整一首?”

这话实实在在是在讨论……但问题,太不留情面了。

就像是林俞静说的,不认真,特别欺负人,江澈明明已经赢得很彻底了,石教授还一脸诚恳非说他不认真。

这你让祝社长怎么办?

台下有声音提起江澈之前和祝广星的对话,他说:“我不是诗人,不会写诗。”

这话现在再听,好过分。但问题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人当时已经退避,选择“窝囊”的离场了,是祝广星自己不依不饶,要接着踩他……

结果踢到了一块巨大无比的铁板。

“另外,这些诗,本意怕也不是拿来给外人看的吧?”石教授自己都不知道,他又给了祝社长一小刀。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想着,是啊,这诗,他本身根本没打算拿出来……然后把目光投向祝广星瞥一眼。

讲台上,赵娥眉整个人窘迫一下,尴尬点头,说:“她把笔记本落在这儿了,我翻了翻,然后自作主张……”

一阵嬉笑,台下人纷纷夸赵娥眉做得好。

“这样似乎有点不好啊。”老教授苦笑说。

“嗯”,赵娥眉有点心虚,张开手臂,把身后刚写好的一排字挡住,“那最后这首,还看吗?”

“既然不方便,要不然活动流程继续,广星兄重新起个头,给大家朗诵一下你原来准备的那首《尘埃》?”帮腔的抓住机会开口,替祝广星铺垫。

《尘埃》不是情诗,可以把体裁带离对方擅长的情诗的范畴,祝广星掏出稿子,假意为难了一下说:“这个,也好,我其实原本打算跟大家分享的就是这一首,它的主题……”

老教授却还停留在他和赵娥眉的对话上,犹豫过后,终究克制不住心痒,笑着说:“反正都看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最后一首,对吧?咱们先看,看完再听广星社长的新作。”

学生们本就一样心痒,此时一下觉得老教授说的简直太贴心了,嬉笑着齐声回应:“对,好。”

赵娥眉闪身让出身后的诗。

台下的人连同石教授变安静。

祝广星拿着稿子,发现自己被忽略了。

黑板上。

【借我】

【借我一个暮年,

借我碎片,

借我瞻前与顾后,

借我执拗如少年。

借我前世长成的今生,

借我变如不曾改变。

借我素淡的世故和明白的愚,

借我可预知的险。

借我无声的世界,

借我温软的鲁莽和玩笑的庄严。

借我最初与最终的不敢,借我言而不喻的不见。

借我一场秋啊,

可你说这已是冬天。】

终于,朦胧了,不只关小情爱了,完整了,深刻了……

新战场刚开辟出来,这回没有被反击,因为还没出手就直接被盖了一脸,祝广星默默把他的稿子收了起来,装作翻了翻兜,自言自语说:“欸,你们看我糊涂的,那个稿子,我忘带了。”

学生们把嬉笑收了起来,有人问:“可以请林俞静让他把诗去掉逗趣那部分,再写完整吗?”

老教授把抄写好的纸张收了起来,说:“还是不要了,大概在他而言,这个样子才是真正完整的表达。不过我倒是很想见一见他……”

赵娥眉把林俞静的笔记本收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

吃晚饭的时候,赵娥眉问江澈:“我们石教授说,下一期校刊想把你写一半那几首诗拿来,去掉你和静静闹着玩的部分,做一个续写征文,问你同意么?”

“不同意。”江澈第一反应就是拒绝,随后想了想,觉得把这几首诗拿出来露个脸大概也不错,免得多年后林夕写出流年,突然发现自己抄袭了,把自己吓死,于是又说:“不署名可以吗?再,有稿费吗?”

林俞静在旁咽下一口菜,点头说:“对啊,有稿费吗?”

“这个。”赵娥眉想了想说:“要不你自己直接跟石教授问?他正好说想见下你。”

杜小英接话道:“这样不行吧,他怎么好意思自己当面跟石教授要稿费?”

“我好意思的。”江澈说。

“他好意思的。”林俞静说。

所有林俞静的室友,举着筷子,忘了咀嚼,扭头看着他俩。

“稿费嘛,合法所得。”江澈解释道。

我也想早更啊,要是能写出来,干嘛来这个时间吃赠币,就是水平不够码字慢没办法。

今天早上有一更,这一更写了两遍,第一遍试着向我真是大明星学习,结果水平不够,第二遍勉强码出来,今晚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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