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941:未婚先孕【求月票】

女兵学识不多,也不怎么聪明。

她认识的字,一部分是花船洒扫那些年跟着花魁学的,一部分是征募入伍之后,训练之余跟着扫盲班学的。她木讷,反应比别人慢点,看着就一副不太聪明模样。但这一天,在看到郑愚令牌的瞬间,她却福至心灵,突然什么都明白了,跟着就是如坠冰窖。

眼下这位“花魁”跟她姐姐一样冰雪聪明。她们是双生子,哪里都很相似。姐姐如此心思缜密,当妹妹的又岂会粗心大意?

错手杀人的她就不怕东窗事发吗?

怎会允许尸体留着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且不说她杀了王庭的监察御史,哪怕郑愚是个普通男子,一条人命也足够让“花魁”一命还一命了。一旦这枚令牌落入旁人之手,被人循着线索找上门,她还想活?

女兵猜不出“花魁”的真实目的。

直到“花魁”为她阿姊迁坟,又将郑愚埋入乱葬岗的坟墓,女兵隐约有了些猜测。

或许是因为女兵跟她阿姊的交情,“花魁”并未将女兵杀人灭口,甚至因为女兵帮了几次小忙而亲近三分。女兵看着“花魁”的所作所为,终于明白“花魁”是内鬼。

一个残杀监察御史的内鬼。

这个事实让女兵内心陷入挣扎。

她不忍看着恩人的血亲妹妹陷入泥淖,走上歧途,但也没勇气去揭发检举,因为“花魁”是放官债的掮客,金栗郡官署和折冲府都被渗透。自己揭发检举就是自杀!

女兵默不作声地继续忍着。

直到,那位柳长史与折冲都尉私下见面,言谈之间提及国主可能会来巡视金栗郡。

折冲都尉皱眉:【因为官粮失踪么?】

都尉并未意识到官债的问题更大。

柳长史叹气:【是啊,多半是了,自从阴鬼窃粮发生,郡守已经连着半月不曾好好休息,就怕王庭怪罪。官粮丢失,被贬为庶人还是小事,怕就怕,三族性命不保啊。】

沈棠在金栗郡的名声极差。

差到什么程度呢?

郑乔跟她比都算是明君。

前者只折腾没价值的,能带给他价值的阶层,一向不得罪,而沈棠是全方位、无差别得罪。对寒门的大力扶持让很多人不爽,再加上叛军从中当搅屎棍,名声臭不可闻。

郡守担心沈棠拿他三族玩消消乐也是情理之中,整个人被焦虑折磨得形销骨立。

折冲都尉:【国主并非暴虐之人。】

女兵被折冲都尉提拔成心腹。

二人对话也没有刻意避着。

无人知晓,女兵此刻的内心方寸大乱。

她经历一番天人交战,终于趁着“花魁”被扫黄打非关入折冲府大牢的机会,偷偷将两具尸体调换。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倘若国主前来调查,却从本该埋着花魁的坟墓,挖出监察御史的尸体,必然震怒!如今这位“花魁”是故意挑衅羞辱国主吗?

亦或者,这只是自己的猜测?

女兵心跳如鼓,下定决心赌一次。

倘若是自己猜错了,便偷偷再将两具尸体换回来,日后多攒点钱替这位监察御史修个华丽点的坟。但,倘若自己猜对了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厚茧的双手。

脑中萌生一个念头——

倘若猜对了,她不暴露还好,一旦暴露,暗中调换尸体的行为必然会被视为背叛。

自己也会跟郑愚一样死相凄惨吗?

天不遂人愿,事情朝着最坏方向发展。

当折冲都尉特地叮嘱自己不要去渠江湖,女兵故作不解:【都尉,这是为何?】

折冲都尉指了指头顶:【还能为何?刑部派了使者过来了。这个要紧的节骨眼,不要往使者跟前凑,多说多错,多做多错。】

女兵点头答应下来。

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但想到恩人,又无法真正放下“花魁”。

借着查找花船的借口,将“花魁”捉拿下了折冲府大牢,暗中抓着对方的手,死死盯着:【你收手吧,千万不要一错再错!】

“花魁”冷漠着将手抽了回来,嗤笑道:【收手?凭什么收手?你又懂什么?】

女兵噎了下,生平第一次恨自己没长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你、你斗不过国主。】

“花魁”挑眉:【你知道什么?】

女兵:【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各为其主,没有收手一说,我如今所作所为都是忠君。】见女兵错愕慌乱的模样,“花魁”笑道,【再者,沈幼梨间接害死阿姊,就该为此付出代价。你忠心她,你可以跟人告发检举我,为你前途铺路。】

女兵深呼吸,脑子都大了。

【你阿姊的死,怎么会跟她有关系?】

“花魁”神情阴鸷道:【她派下来的监察御史拖累害死了阿姊,这不算间接害人?明明——明明我一直记得那艘花船,若不是姓沈的瞎折腾,如何会与阿姊失去联络?】

女兵只觉得荒诞。

【你阿姊对国主只有感激之情!】

放归良籍,再一次活在太阳底下而不是当个鬼,这是多少花娘渴盼不来的新生?

“花魁”漠然道:【这与我何干?】

乜过来的眼神仿佛在看个傻子。

阿姊感激沈幼梨又如何?

这又不影响她的政治立场。

【你不会以为阿姊怎么看待沈幼梨,我就得照着如何吧?我只知道,她的‘善心’让我与阿姊阴阳两隔,其他的与我无关。】“花魁”终究还是留了几分怜悯,叹息着道,【今日之后,我要带阿姊一起离开此地,你留下来也危险,要不要跟我一起?】

她们姊妹不会再分开了。

女兵却是变了脸色。

她严厉拒绝了“花魁”的好意。

回到住处,如坐针毡。

因为她知道“花魁”迟早会发现棺材内的尸体被调换了,稍作思考就知道谁干的。

以“花魁”的脾性,自己活不成。

唯一庆幸的是,那口棺材躺着的不是郑愚而是一堆石头,真正的郑愚被安顿在不远处另一口孤坟。否则的话,“花魁”发现不对劲,还不将郑愚尸体挫骨扬灰了泄愤啊?

再想到自己数次隐瞒的行为形同不忠不义,思来想去便选择自尽,留下一封遗书。

康时看过沈棠递来的遗书,叹息。

“虽有过,也有功,不至于死。”

沈棠道:“她说有愧。”

另一重原因就是“花魁”的报复了。

康时将这封错字连篇但情真意切的遗书仔细折叠,抚平折角:“……疑团解开一部分又生出新的。假花魁以柳长史的假身份搜查郑愚,真花魁却在当夜被人残杀,所以真花魁究竟死于何人之手?柳长史误杀?”

怎么看都不该恨上自家主上吧?

“那不至于,倘若人真是她误杀的,哪还有脸迁怒我?依我看,多半是那些叛军残余做的。倘若坤州庶民归心,全部爱戴我,叛军哪还有生存的土壤?一有异动就被街坊邻里检举告发了。除非庶民怕我、恨我、厌我、避我不及,叛军在庶民眼中才会是正义之师。”

类似栽赃陷害的案件不止一次了。

叛军一边偷偷摸摸搞投毒暗杀、焚烧作物、自爆杀人,一边给沈棠栽赃屎盆子,故意闹出凶残命案,引导舆论误会这些人是因为对沈棠言辞行为不敬才招来的杀身之祸。

需知,即便是郑乔当政期间,天下人骂他,他也没让人将骂过的都杀了。庶民又不知背后真相,他们只知这些人只是嘴上咒骂几句,转天就死无全尸,还能是谁干的?

康时闻言更气。

沈棠倒是没怎么在意。

这些叛军就是欺软怕硬又爱做白日梦,顶多恶心一下自己:“……坤州这个情况,也不能全赖叛军,他们还没这么大本事。咱们的邻居,北边儿的北漠才是最大推手。”

这些年拔除了不少安插进来的间谍。

一些间谍是这些年才培养的,一些则是提前一两代,甚至两三代就安插过来了。顾池查到这些的时候,也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怕浑身肌肉的敌人,就怕心眼比蜂窝多的。

坤州到她手中时间不长。

短时间无法完全清除隐患。

沈棠揉眉头:“国主真不是人当的。”

百官一年到头还有一两个月的假期,而她这个国主天天996、007。若非还有两道文气化身能轮流着压榨,肯定要累死。

偏偏坤州和邻居还都不安分,金栗郡上下财富又被庞氏骗局洗劫一空……一个个都是能让她血压飙升、脑子爆炸的噩耗。

康时:“这么大的亏,不能白吃了。”

沈棠平静道:“这次巡察结束,回到王都就直接备战吧。北漠也该坐不住了。”

康时想起来北漠还有个棘手的家伙。

“那个龚骋,也不知实力如何了……”

五年时间,龚骋的【醍醐灌顶】不知消化了几重,如今实力又攀到哪一个境界。

若是二十等彻侯,打起来很棘手,这意味着两军斗将,北漠大军会占尽气势优势。

沈棠道:“我也不差。”

接着又顿了一顿,再加一封保险。

“写封信让公西仇回来吧。”

一打一打不过,那就二打一。

跟战争胜负相比,脸皮不值一提。

“若连龚云驰和北漠都摁不死,咱们君臣这辈子还是安安心心经营西北这一亩三分地好了,别想着一统大陆的美梦。”沈棠气鼓鼓的,言谈之间暴露了她真正的野心。

康时笑道:“一切皆依着主上。”

至于给公西仇写信?

这就不用了。

沈棠不解反问:“为什么?”

难不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公西仇这个全大陆瞎溜达找哥哥侄子的老蝌蚪回来了?

“含章说,他儿子永安着急忙慌想跟公西来成婚,跟他又是跪又是拜又是求的。”

“又跪又拜又求?这是为何?”

因为祈善留下的心理阴影,对于荀贞来说,他儿子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喜欢活人还是喜欢死人,那都不是事儿,只要荀定是活人就行。再者,公西来多好的姑娘,荀贞可从来没有表露过一丝不满情绪,甚至在知晓公西族的风俗之后,他也说选择尊重儿子。

天底下姓荀的人这么多,又不会因为一个荀定入赘,荀氏就死绝了。相反,荀定这脑子还能有人瞎眼,愿意接盘,老父亲没啥意见。文心文士活得久,与其指望儿子孙辈光宗耀祖,还不如自己努把力名留青史。

所以——

为什么要又跪又拜又求?

康时压低声:“公西女君丰腴了不少。”

沈棠瞬间秒懂:“荀定找死啊。”

公西仇回来还不打死他?

公西来不在国运避孕福利范围之内,但荀定是武胆武者,只要他想避孕就不会搞大公西来的肚子。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康时倒是能理解:“公西女君毕竟是个普通人,她的寿数与武胆武者不同。她现在的年岁诞育子嗣也是非常晚了,想要孩子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公西仇那关不好过。”

沈棠无语:“何止是不好过?在打死龚云驰之前,我要先拦着公西仇打死荀定。”

五年啊,明明可以名正言顺。

荀定没钱办婚礼,但公西来有啊。

随着最早一批女性武胆武者/文心文士进入朝堂,又进入世俗意义上的适婚年龄,男子入赘例子也逐年增加。入赘不仅不是耻辱,反而成了不少世家男子眼中的好婚事。

以他们的资质和在家族的地位,若正常娶妻生子,除非下一代开出优质盲盒,否则一辈子也就浑浑噩噩当个小宗旁支,大概率还会一代不如一代,成为穷亲戚、破落户。

若是能入赘给她们,在家族地位提升不说,夫妻感情好还能获得岳家和妻子提携。

当然,他们一开始更青睐于娶妻。但女方家族也不是傻的,哪愿意将有资质的女儿嫁出去?只肯招赘,去晚了还排不上号。

这些入赘的男子和他们的家族一开始也抹不开面子。为了面子,努力淡化“入赘”这个词的负面印象,连带着也变相改善“娶妻”一词。淡化“嫁娶”,捧高“成婚”一词。

尽管只在小范围存在,终归是好兆头。

荀定占了天时地利人和,非搞出未婚先孕,他真是一点儿不怕公西仇的拳头啊。

说曹操,曹操到。

正头疼见到公西仇怎么解决,她突然感应到附近出现一股磅礴气势:“公西仇?”

来这么快?

也不给她准备时间!

下一瞬,她变了脸色!

不,不对——

这道气息不是公西仇的!

沈棠想也不想,化出慈母剑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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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证明天上三合一。

(本章完)

第942章 942:狭路相逢(上)【求月票】

刑部,临时监牢。

说是监牢,其实就是黑黢黢的小屋子。

小屋子四面无窗户,唯房梁之上开了一道天窗,让一缕阳光能倾泻进来。这缕阳光也是屋内唯一光源,借着光源能模糊看见室内的摆设。四周空荡荡,波浪形状的文气沿着墙面留下凹凸痕迹,并无想象中惨无人道的可怖刑具。柳长史被禁锢在木架上,她血肉模糊的脑袋正低垂着,若非胸口还有小幅度起伏,乍一看还以为她变成了一具尸体。

“唔——”

柳长史不适地皱起眉头。

微微睁开眼,小屋子仅她一人。

不知道这个房间有什么诡异,她置身其中便觉得不舒服,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耳边似乎能听到体内血液奔涌的声响。聚集精神去听,那种声音消失无踪,仿佛是错觉。

她咧了咧嘴,试图感应丹府内的文气。

尽管沈棠那一道掌风并未出全力,但她又没有武胆武者那样强健体魄,扛不住那样的力道。仅是一个照面,经脉文气便全部乱了套,文气失控乱窜,有些还不慎逆流。

再加上内脏损伤,伤上加伤。

只是康国刑部的手段名不虚传,封禁手法也特殊,她感觉不到文气和丹府的存在,努力几次便放弃了。她抬起头观察这个房间,当看到墙面犹如波浪的文气,心脏莫名狂跳,一股说不出的狂躁情绪爬上她的脑海。她干脆闭眼不去看,试图通过调整呼吸来平复失控的情绪。一开始还有点儿效果,但只过了几息功夫,那种情绪竟然卷土重来。

不对,这个房间有问题!

此地太安静了!

要知道,她即便被封了丹府,但耳力还是在的。平日不曾在意的风声、落叶声、鸟兽虫鸣,乃至附近之人的呼吸,此刻全部消失。这会儿,眼睛看到的是现实还是幻象?

柳长史狠狠甩头,试图维持理智。

很显然,这种行为是徒劳的。她又咬着舌尖,借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来缓解不适。

鲜血顺着唇角和掌心滴答滴答落下。

终于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她以为心脏即将炸裂的时候,喉头痉挛抽搐,她唇色惨白地呕出一大口冒着热气的,还未消化完的秽物。此刻,连额头青筋也在跳动,抽搐。

双目所见之物产生了重叠。

她动了动唇,又痛苦呕出一口。

就在她想要用力后仰将自己撞昏甚至是撞死的时候,小屋子的门悄悄打开了,走进来一名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女子相貌甚是出彩,偏偏唇角弧度向下,眼神阴鸷冰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此女抬手按着腰间佩剑,与另一名男子一起走入小屋子。

紫衣女子落后男子半步,青年男子瞥了眼柳长史的狼狈模样,抬手曲指掩鼻,唇角噙着弧度:“刑部消声刑,滋味如何?”

对肉体施加酷刑只能折磨犯人的身体,刑部更热衷在不伤害犯人的情况下,折磨对方的精神,瓦解对方的意志。只要对方精神防御松懈,刑讯言灵便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柳长史冷笑道:“就这?”

不知何时,她的嗓音变得粗粝沙哑。她以为气势汹汹的挑衅,不过一句无力低喃。

“正菜还没上呢,急什么?”

说着,两人将一面架子端了上来。

架子上挂满了各色锦囊,锦囊内皆是刑部令人闻风丧胆的刑讯手段,顾池啧啧道:“康季寿这厮玩得真是越来越花了。”

嘴上说着刑部不是人待的,行动上适应很好啊。顾池文士之道特殊,时不时会跑刑部。相较于御史台这个得罪人的机构,顾池更青睐于刑部。只可惜,自家主上她不肯。

“你喜欢哪个锦囊?”

随着架子落地,小黑屋的门再度关上。

柳长史没有精力回应他。

顾池见她放弃自助,便只能帮她挑选了,一边挑选一边闲聊:“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值得女君为此付出一条命。顾某知道你是北漠派来的内鬼,主人是图德哥。说起来也是缘分,图德哥还是顾某上一任主公。从这层关系来说,咱俩还是同僚。要不要听一听前人的话?图德哥没天子气,跟他必定一事无成,女君明珠暗投。”

顾池开了个盲盒。

从中取出一张纸条,眉梢轻挑。

“女君这般忌惮顾某作甚?顾某只是擅长读心方面的言灵,又不是会钻进人脑子的怪物……”顾池听着柳长史内心一连串难听的咒骂,将纸张摊开,凑近她眼前,让她能看仔细,柳长史舌头一滚,酝酿一口唾沫啐人。只是她浑身没什么力气,带血的唾沫顺着嘴角流淌至下颌,顾池道,“女君是不是觉得脑袋很痛,耳朵听不到,眼前恍惚?”

“不用担心,消声刑就是如此。”

“迄今为止还没人能撑过两个时辰。”

“女君顽强,或许能破刑部记录。”

柳长史的面孔正在抽搐扭曲,为了忍耐不适,双目爬满猩红血丝,眼耳口鼻冒出一条细小蜿蜒的红色小蛇。她闭眸咬紧牙关,恍惚之间,仿佛牙齿都要被自己咬碎了。

这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指点在她眉心。

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往那处聚集。

冰凉所过之处,痛苦如潮水退去。

她睁开被粘稠鲜血黏住的眼皮,耳畔的声音时而近时而远,时而小如蚊蚋,时而嘈杂如洪钟,还伴随着强烈的混沌回音。柳长史试图看清顾池究竟要做什么,双目只看到对方的唇在一张一合:“……但,若有必要,顾某也不介意化身成那样可怖的怪物。”

柳长史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这些内容。

跟着,脑袋似要由内而外炸开。

无数记忆不受控制地闪现。

包括她极力想要遗忘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甚至是已经被彻底遗忘的……

“停、停手——”

柳长史目眦欲裂!

她这才知道为何这些年不断有内线失踪,藏得多深都会被挖出来,合着真有人能强行读取另一人的记忆!这究竟是什么言灵!柳长史咬着舌尖,准备用力了断自己性命。

虞紫眼疾手快将她下颌卸掉。

“进了刑部,生死可不是你说了算!”

柳长史含糊骂道:“贱人——”

虞紫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入了刑部的犯人,骂的话比这难听多了,上下祖宗十八代被问候还是最基础的。偶尔听到有人骂她父族骂得精妙的,虞紫还会好心情让人给犯人添菜,会骂就多骂两句。

虞紫正要劝她别徒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朝着天灵盖直蹿。她不假思索,循着身体本能拔剑出鞘,数道文气屏障匆忙间在脚下拔地而起。一手抓着顾池肩膀往后,一手将剑锋往柳长史的脖颈刺去。这种情况,怕是有人来劫狱!按照刑部的规矩,宁愿要一具犯人尸体,也不能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只是虞紫的行动终究慢了一步。

或者说,来人行动太快。

数道文气屏障犹如纸糊一般,未能给来人造成一瞬的阻碍。剑锋距离柳长史要害还有一臂距离,便再难寸进!那是一只手,一只男人的右手。这只右手连护具都未佩戴!

电光石火间,虞紫看清来人的样貌。

言灵制成的小屋子被气浪从内部炸开。

被强行打断文士之道的顾池顾不得压下逆流经脉,一道【移花接木】拉开距离,双目穿过气浪看清男人的脸:“龚云驰!”

龚骋并无动手或者回应的意思。

提着柳长史便准备撤离。

这次贸然出手已经冒着极大风险,沈幼梨就在不远处,对方赶来,自己想走就有些麻烦了。他想走,但沈棠不允许。

一道雪亮剑光在他后撤之路上杀来。

剑刃逼迫龚骋退回原处。

沈棠一来也认出了龚骋,她与龚骋也就几个照面,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在元凰元年。

时隔多年早就忘了此人气息。

更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

“龚骋,北漠是准备开战吗?”

龚骋一掌拍碎禁锢柳长史丹府的禁锢,淡声道:“龚某担不起两地开战的责任。”

沈棠先去看顾池和虞紫。

见二人无事,这才稍作放心。

视线又看到躺了一地的刑部属吏,杀意翻涌:“担不起,担不起来我刑部大闹?”

龚骋:“龚某职责所在,她还不能死,希望沈君勿要为难。你我在此地开战,最终胜负不好预测,但金栗郡治所必遭大难。”

他又注意到沈棠视线几次落点,平静解释道:“他们只是昏迷,性命无虞。若是无必要,龚某这双手不愿染上同族的血。”

沈棠这会儿确实投鼠忌器。

她冷笑数声,攥着剑柄的手指竟是青白一片,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动手:“确实,但你不杀伯仁,伯仁也会因你而死。你助北漠,不管是牵制我,还是牵制其他大将,即便你不杀人,但北漠借助士气所杀之人,每一条都是你龚云驰犯下的,你干净不了!”

龚骋对这话没什么反应。

只道:“若沈君想开战,北漠恭迎。”

沈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龚骋带人离开。

“龚云驰,休想走!”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划破天际。

龚骋并不是走灵敏路线的武胆武者,在速度方面便有些吃亏,迎面撞上一道似要撕裂空间的剑刃。他眉头也不皱,全副武铠瞬息加身,让柳长史先顾好自己,正面迎击。

顾池咽下喉间的血腥:“阻拦主上!”

听到动静的人接连赶来。

钱邕虽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但看到沈棠亲自出手也知道动静不小,当即选择武气化兵,让兵卒结下防御军阵,撑开一道厚实屏障将下方建筑和人保护起来,免遭殃及。

龚骋见到这个架势也不敢拖延。

一挑一,他有信心。

但这里是沈棠的大本营。

打起来自己只会吃亏。

“沈君,见谅。”

龚骋抓住柳长史,另一手掐诀。

在沈棠剑刃杀到的瞬息,二人身形化作漫天星光散开,气息原地消失,不见踪影。

沈棠咬紧牙关:“你以为跑得掉?”

下一瞬,额角浮现诡异印纹。

哪怕是【缩地成寸】这样的复杂言灵,只要是个言灵就会留下痕迹,循着痕迹抓人并非不可能。龚骋此刻应该还在金栗郡境内!见沈棠想追,顾池情急之下又吐了血。

“不可——主公——”

一个心急,险些从屋顶滚下。

沈棠理智尚在,一个闪身抓住顾池肩膀。

“望潮!”

察觉他体内气息紊乱,便出手强行镇压,有沈棠帮忙,没多会儿顾池气息就顺了:“那人最重要的记忆已经到手,咳咳咳——主上追上她的意义不大,还容易中埋伏。”

金栗郡境内有一支北漠的小规模精锐。

这些精锐专司暗杀勾当。

帮助潜伏的北漠间谍排除异己。

主公若是追上去,在龚骋坐镇的情况下,很容易陷入被动。沈棠不甘心地看着龚骋消失的方向,无奈叹气,额角的印纹逐渐淡去:“我不追就是了,你先运气调理。”

顾池死死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一时气急跑了,尽管面色惨白,但眸光却格外亮:“当下最重要的是赶在这些人之前,将北漠设在坤州的暗桩全部拔除……一定要快!”

坤州境内的叛军如此嚣张,除了叛军孜孜不倦破坏沈棠名声,恐吓本地庶民,庶民被欺瞒着助纣为虐,还有一重原因就是北漠暗中资助。此前王庭一直在怀疑,只是始终找不到证据,派出监察御史暗中查访也有这层原因。

若与北漠开战,坤州就必须保持安定。

沈棠点头答应:“嗯。”

跟眼前相比,龚骋那边反而不重要。

与此同时——

龚骋二人出现在一片陌生空地。

附近景色不似金栗郡风格。

柳长史打坐调息,随着文气走了一圈,消声刑带来的不适感才退去不少,但内心仍残留着一点后怕——顾池在她记忆如入无人之境,那种毫无秘密的恐惧始终挥之不去。

她稍微恢复便起身:“快点回去。”

龚骋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

柳长史问他:“你为何来得这么晚?”

龚骋道:“遇见一位熟人。”

他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柳长史气笑了:“遇见熟人?”

龚骋对那位熟人避而不谈,只是警告:“若非你执意赶回去被抓了个正着,也没这些波澜。原先沈幼梨并无直接证据证明北漠在金栗郡插手,你倒好,将证据送上门。”

打仗也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这下子,对北漠开战都不用找借口了。

柳长史变了脸色,深吸一口气:“出了个叛徒,原先还想留她一命,没想到……”

女兵这人,她一早就调查过。

一开始就没将这人当做威胁。

却不想,关键时刻背刺她一刀。

龚骋淡声道:“以沈幼梨的性格,她做不来鞭尸泄愤的事,你阿姊又不想去北漠那种地方,让她在此地安葬有什么不好?”

柳长史并不应答。

龚骋也习惯了:“走吧。”

尽管他不知道顾池的文士之道情报,但从当时的情形来看,怕是泄密了,至于泄露了多少还不好说。如今只能尽力补救,挽回多少算多少。怕是北漠也没想到多年谋划,会在收网阶段被撕开口子。以沈幼梨的雷霆手腕,只要铲除内患,坤州彻底乱不起来。

北漠的算盘,要落空了。

其他的,随缘。

柳长史逼出一口淤血,只觉得心气通畅几分,眸色阴鸷地道:“似你这般孤孑一身的人,又怎么会明白阿姊对我的重要?”

龚骋似哂笑了一下,嘲道:“我自然明白,但更明白她重要,却没你自己重要。”

柳长史踉跄着站起身。

“你与我,有什么两样?”

她看龚骋很不顺眼。

倒不是龚骋为人处世不好,相反,此人在北漠深居简出,跟其他人也没什么恩怨。

她看龚骋不顺眼在于,明明大家在一个泥潭,他故作清高什么?沈幼梨那句话,问得真是令人痛快——背叛不彻底,忠心不彻底,虚伪不彻底,真诚也不彻底,他清高什么?

龚骋道:“没什么不同。”

柳长史噎了一下。

平复的心气又一次翻涌。

哪怕她归心似箭,想着快点回去金栗郡收拾暗中残局,免得被沈棠追杀清缴,但此刻也只能按捺下来。只是,过了两息也没感觉到空间有变化,不由得抬头看向龚骋。

“你故意拖延什么?”

龚骋自然不是故意拖延。

他的视线落向一棵树,一棵盘着一条巨型网纹蟒蛇的树,那条蛇缠着其中一支粗壮枝干,一双蛇眸正看向他们的方向。

柳长史道:“一条蛇罢了。”

龚骋道:“蛇听不懂人话的。”

眼前这条蛇听得懂,它也不是蛇。

对方是个人。

龚骋淡声问蟒蛇:“你听到多少?”

蟒蛇竖起头,蛇信吞吐,竟口吐人言。

“你们认识玛玛?”

“什么玛玛爹爹,老实交代,不然将你宰了炖蛇羹!”柳长史没兴趣围观会说人话的蟒,也不知龚骋犯什么病,跟蟒较劲,她压低声音警告龚骋,“勿要因小失大!”

这会儿时间宝贵,拖延不得。

龚骋眸色一凌:“玛玛?”

这个称呼,公西族惯用的。

而公西族的族纹就是蛇。

“你对我有恶意。”

蟒蛇以跟身形不符合的灵巧,游下来。

这条蟒蛇就是化成图腾形态的公西仇。

武胆武者实力到了他这个境界,用图腾形态能更好感应天地之气,修炼事半功倍。

他正睡得舒服,却被突然冒出来的气息惊醒,跟着听到二人对话,还有熟悉名字。

他一动,那个男人就察觉到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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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香菇补点字数。

PS:补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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