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倩女幽魂

序属孟冬,山色改容,翠减红销。

边不负入棺第八日。

卧龙山上,皎月遥悬,近亥时,周奕自厢房走出,清冷月光,洒向两杆青竹。

西风凄凄,吹打着夜幕中的门窗,声响瑟瑟。

他双手执卷,背负身后,绕着青竹缓缓踱步,发丝衣摆皆在风中拂动。

脑海中闪过天下大势,想起江湖风云,念到儿女情长.

到后来,又变成了一卷书册,上书天师随想。

幻想中,有两个小人在翻动的书页上大战。

一人执剑,一人双环。

连绵不绝的招法秘功,最终将幻想打碎,变成了一缕遐思,默默徘徊心间。

这是迄今而至,他体会最深的杀伐对决。

可惜边老魔心性太差,更无置之死地的决心,难得酣畅。

不过,

边老魔的魔心连环着实奇妙,也让他贫乏的武学见闻,添多一页。

夜转深沉,五庄观越来越静。

冰泉咽于幽涧,也自山中清晰入耳。

又闻古柏林中传来细碎声响,像是有野狐夜间觅食。

周奕转回屋内,欲阖窗扇,以拒夜风。

嗯?

他剑眉轻皱,看向观外方向。

有一道很细微的风声,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但是,守夜的道场门人,却毫无所察。

掌起灯烛,搁于烛台木架,回身坐上柔软床榻,盘腿打坐。

不远处的经柜上呈一镂空香炉,一点火光,烟霭浮细,正散发着叫人心神宁静的果木香气。

一阵风吹来,窗纸帆鼓,半阖窗扇徐徐洞开。

风乱香散,月华闯入,又投来一道清浅倩影,恰好遮住周奕半边面颊。

影子微微摇晃,乱他心神。

叫周奕不得不投目到窗扉之间。

只见一道白衣人影正卧坐窗上,她微屈双腿,抬高裙裾,叫人往下瞧见雪白修长的小腿,还有晶莹玉足。

她左手挽起乌亮秀发,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个梳子,夜风帮她轻抬发丝,她就那样顾影自怜,无限哀婉的梳了起来。

一边梳发,一边用那对精灵般的眼眸,深注榻上青年。

这般场景,以及那种绝世姿容带来的妩媚,天下间哪里有人能抵挡?

就像志怪话本中的书生,心知倩女幽魂,也要巫山一梦。

婠婠凝视着周奕的眼睛,四目对望。

也许天师的心中极不平静,用上了毕生所学的精神法门。

但是,

他的眼中,就算不是空空如也,也不过是一些欣赏之色。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名副其实。

婠婠收起来梳子,她的手朝窗外一招。

夜风骤大,一片翠青竹叶被天魔之力卷入两指之间。

她就那样直直看着周奕,把竹叶贴在薄薄的红唇上。

发丝被风所拂,缕缕掩在面颊。

她含住叶片,指腹将其绷成弧月,轻轻吹了起来。

不是竹笛的醇厚,亦非陶埙的幽咽,而是带着草木青皮的脆响,仿佛山溪从石缝间陡然跌落,尾音里还沾着竹叶的清涩。

婠婠将这生动的声音以天魔之力拉扯,尽数传入周奕耳中。

仿佛在说,

这青涩之曲,只为你一人而奏。

周奕好像产生幻觉,脑海中莫名响起: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红尘里,美梦有几多方向.”

他脸上欣赏之色愈浓,

屋内烛火香薰皆在跳跃,像在伴舞。

就在周奕兴致正浓时,夜色下的精灵少女忽然止声。

她盯着那年轻俊逸的面孔,用无限妩媚的声音问道:

“少帝,是你吗?”

她的天魔之气一直勾连窍神,精神在点点空间波动下,张开到极致。

只要对方有任何心灵上的破绽,必然被她洞悉。

可惜,她只瞧见一张略带困惑的脸。

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婠婠怎愿放弃,

她晃动空间,身形电闪,比话本中的妖魅还要快。

玉足踩上床榻,来到周奕身边。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已练成道心种魔大法,是我圣门古往今来最有才情之人,婠儿好钦佩,这个秘密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她贴得更近了,呼出的热气,扑人面颊。

“圣帝,就让人家保守这个秘密,助你一统圣门两派六道,做你身边的贴心小妖女好吗?”

婠婠像是柔弱无骨,歪倒在周奕怀中。

精灵般的眸子柔情似水,痴情凝望。

天下间,不可能有人能抵抗这样的诱惑。

但是

大隋最冷漠的男人,永远不会在妖女面前低眉顺服。

“你在说什么?”

周奕抬手,把她从怀里拨到一边:“不要打扰我修行。”

婠婠搭着他手,又趴在他的胸口上。

一边听着他的心跳,一边说:“圣帝,你将边不负杀了,杀得好。”

“他一直惦记人家,如今死在圣帝的剑下,算是帮人家出了一口恶气。”

“嗯?”

周奕疑惑一声:“边不负死了?”

“那也好,人死账消,省得我以后去寻他讨债。”

这一次不用周奕再推,婠婠轻飘飘离了他的胸口,又去看他的面色。

她微微蹙眉,并未寻到破绽。

真是我多虑了?

“你突然来寻我,就是怀疑边不负是我杀的?”

“嗯。”

婠婠毫不隐瞒:“边不负才出襄阳不久,便身死孤岗野店,这实在太过巧合。”

“以冠军城那几人的脾性手段,很难将事情做得这般精细。”

“我更愿相信这件事是你做的。”

周奕始终平静:“难得叫你这样抬举,不过此事你算是看错了。”

“近来我困于瓶颈,一直在山中练功,几乎不问外事。”

婠婠想起云长老的话,打量着他略显清瘦的身形,又坐了下来:

“如果是道心种魔大法,那么你的功力于我练功有益,也能解释得通。”

“其实,你是参透了天魔策最高之秘,故而能转变道魔玄功,是这样吗?”

周奕摇头:“我所修的乃是太平鸿宝,与你们魔门并无瓜葛。”

婠婠妩媚一笑,又靠坐在他身旁:

“圣帝不要骗人好嘛,人家可以发誓,不仅帮你保守秘密,还会助你完成圣门一统。”

她拉着一角裙摆,抬起白嫩小脚轻晃周奕小腿,叫屋内充满旖旎气氛:

“只要圣帝不嫌,人家人家今夜就给你暖床。”

她像是说的自己羞涩了,低下头去。

周奕无奈叹了一口气:“婠姑娘,你就别再试探我的道心了。”

“你破了我的道功,日后我再没法助你练功。”

“倘若我真是你说的圣帝,这会儿已经向你坦白一切。”

婠婠有些失望。

周奕则问:“不知阴后可在襄阳?”

“师尊去冠军城了,而我则是来找你。”

“边不负这样重要?”

婠婠摇头:“边师叔虽然声名狼藉,却是师尊的支持者,再说,他全力出手,毫无疑问是当世武学宗师。”

“纵横江湖这些年岁,忽然死在南阳,太过突然。”

“师尊也不能无动于衷。”

周奕看向冠军城方向,不由问道:“不知阴后对我这小观是什么态度?”

“师尊想见老天师。”

“可惜,”周奕真情流露,“家师云游四方,漂泊无定,此前寻宁散人论道,至于现在,连我也不知他在哪里。祝宗主想见,却没法满足。”

婠婠看着他道:

“这样的话,师尊的态度就要看邪极宗的几位是什么反应了。”

“且宗门内,依然有元老对你深埋怨恨。”

她看到周奕脸上几缕踌躇,忽然一笑:

“不过人家可以帮你说上话。”

周奕转过脸来:

“我与贵宗并无深仇大怨,何必相争?

且邪极宗身在冠军,一直是我眼中之钉,不少次想起他们,叫我深夜难眠。

他们在冠军势大,高手众多,若我们两家在南阳襄阳相斗,岂不是让邪极宗渔翁得利。”

“局势谁都能拧清,但有时做决定并非只在大势上计较。”

婠婠轻哼一声:“江湖几多恩怨,斗狠仇杀,排解恶气,全在一念之间。”

“有道理,不知婠姑娘是何态度?”

少女目含妩媚:“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她运气打坐,背过身去。

周奕望着月光下的倩影,心中思忖,

当年勾践柴草卧铺,舔尝苦胆。

今日妖女向我采气,为成大事,这一点委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他提聚玄真之气,按掌于背,入了她的手太阴肺经。

感受到这股真气,婠婠心中微颤。

作为盖代魔女,虽然表面妖艳诡媚,内心城府却非是常人能洞察。

真的是太平鸿宝吗?

她正处于天魔大法空间篇的修炼。

这股入体的真气叫她难以忽视,那是因为它能勾连天魔隐窍之神,与精神相合。

她以吸纳法盗取有实之质,故而有种神奇体验。

精神上的愉悦,让她感觉自己的天魔力场像是成了活物!

这是她此刻绝难触及的境界。

根据师尊的教诲,唯有近魔仙的轮回篇,才能有此威能。

婠婠担心走火入魔,也不敢深触。

但是

这股真气一旦体验过后,实在难以叫人放下。

她微微张口,望着窗外清冷的月亮。

深邃的双眸中,忽然闪烁一道异样之色。

两盏茶过后,婠婠在周奕猝不及防之间突然运功!

顺着他的劲力,以天魔大法无形之力相盗,沿着他的手臂,将天魔真气反侵到周奕体内。

霎时间。

周奕任督二脉中的魔气极速收缩,藏于至阳大窍。

婠婠这一道强大精纯的天魔之气,初入他的任督后,被他的膻中生死窍反盗,统统吸纳进去。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他脑门后滑落。

妖女太过狡猾,

只差毫厘,就露馅了。

慈航剑气入了旁人体内,都能隔空洞察虚实,更不要说大家同出一源的天魔真气,还是挨在一起。

周奕当即撤掌,一脸愠怒。

“婠姑娘,你不守规矩,欲盗我鸿宝,我们从此划清界限。”

婠婠扭过身来:“别生气,我只是好奇,想知道你练得是否为道心种魔。”

“我对你的好奇没有兴趣,什么圣帝邪帝,我也管不着。阴癸派如果真要与我为敌,那也奉陪到底。”

周奕懒得听她解释,朝窗扇一指:

“你走吧,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面色冷漠,眸光如千年寒冰,让婠婠浑身一冷。

从未碰见有人舍得用这般态度对待她。

并且,她深深感受到。

对方的怒意,绝非伪装。

也就是说,他真的对自己冠绝天下的魅艳,无动于衷。

不过鸿宝真气对她有大用,绝不能舍弃。

当下脑海中闪过两个想法。

其一,就是以阴癸派的名头威胁逼迫。

周奕有所牵挂,他会念及阴后。

再加上了解过他的为人,这才敢将后背露给他,安心练功,不用担心他忽然发力偷袭。

如果以势逼迫,也许他会就范。

婠婠实力强绝,加之做事随心所欲,自然有这样的强势性情。

可话到嘴边,瞧见面前青年对她横眉冷面,剑眉蕴怒,如剑出渊。

强硬的话瞬间软了下来,舍去其一,换了个“其二”想法。

她扮作柔弱,又成了话本中勾引书生的倩女。

软软一歪,全然不设防备。

纤细雪白的手臂在烛火月光二色交融下,魅人入骨,她轻轻环勾周奕的脖颈,贴了上来。

柔弱说道:

“我知道错了”

“我也只是想对你多一些了解,不要生气了,再给人家一个机会好吗,奕哥~~”

小妖女声音颤动,连目光都跟着颤动。

不待周奕说话,她小脚一挑,白影一闪,已钻入被褥中。

“你做什么?”

“给你暖床,你虽不是我圣门圣帝,就做人家一个人的圣帝好不好?”

周奕呵呵一笑,信了她的话才有鬼。

不过,妖女服软,这个台阶他还是得下。

他心中有气,故而将被一掀,钻了进去。

婠婠在他进来的一瞬间,闪身而出,鬼魅一般又来到之前卧坐的窗户上。

那把梳子,又被她拿了出来。

周奕一副你玩不起的表情:“不是说好暖床的吗?”

月光下,她眸中含笑,一边挽秀发而梳,一边把话聚入周奕耳中。

“床已暖过,奕哥早些歇息吧。”

“本宗元老那边有我照看,师尊考虑我的意见,暂时就不会寻你。”

“人家先走啦,下次再找你练功。”

“嗯”

“你的功力有长进,这次我很满意。”

婠婠轻轻吹气,屋中两盏烛火尽数熄灭。

她的人影掠过那两杆青竹时,以天魔大法带动,细心阖上窗扇.

没过多久,黑暗中,周奕盘腿打坐。

从膻中窍内取出一丝天魔真气,让它游走手太阴肺经。

少顷,这缕天魔真气便消散了。

不过,这也给他研究天魔秘术带来了极大帮助。

周奕仔细复盘,确实察觉到一丝破绽。

但局中人想要窥破,产生大胆联想,那也千难万难。

只是妖女心思灵敏,不得不防。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情绪。

今夜危险至极,一旦被魔门发现身份,后果难以想象。

南阳局势,也将朝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转念又一想。

若真被这小妖女得知,她会保守秘密吗?

婠婠对阴癸派没那么上心,老一辈的元老对她不服,甚至最后将她架空。但是,她一定不会瞒着阴后。

不管阴后是什么态度,周奕暂时都不想与她打交道。

十个边不负,也远不及一个阴后危险。

回想起小妖女勾魂夺魄的绝世魅态.

这世上的成名高手,不少沦为舔狗,叫人难以启齿。

本天师,却要立志成为大隋最后的遮羞布。

是夜,周奕定神静心之后,安然入梦。

梦中,闪烁着一些断断续续叫人道心破碎的画面。

他这边与小妖女话聊后,还能遨游梦境。

冠军城那边,那可就糟糕了

迦楼罗王宫。

混乱的劲风,压得成百上千条松油火把剧烈闪跳。

“老妖婆,你不要太过分!”

周老叹近来因为棺宫异变又喜又烦,正在沉心钻研漏洞。

没想到,阴后忽然杀上门来。

不给他们圣极宗面子不说,还把他刚刚产生的灵感给扑灭了。

此时怒火烧心,言辞毫无顾忌,沉声吼喝间,浑身魔煞朝天席卷!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首,无一不是入了真魔的高手。

但面对阴癸宗尊,他们却连燃尽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迦楼罗王宫顶端。

半掩面纱的女子举掌破开周老叹的煞掌,她闲庭信步地踏在琉璃瓦上,背印着一轮清冷弯月。

清辉相笼,正与她相配。

叫她的气势,达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境地。

朱粲已经调集大军,短短时间,宫中已经汇聚千人。

人数越来越多,要将王宫顶上那人团团包围。

“邪帝呢?”

她的语气一直平淡。

“圣帝岂是你想见就见?”

尤鸟倦带着难听至极的声音从天而降,他已经拿出独脚铜人。丁大帝、金环真相继现身。

棺宫高手,也在集结。

哪怕是魔门八大高手首座,此时也露出一丝谨慎。

“老妖婆,你不会以为到了这里还能追杀我吧?”

尤鸟倦狞笑,可想到自己跳三峡的惨痛经历,笑容没了,也面带怒容。

他本想再以“石之轩”相讥。

但想想还是把这种行为艺术放弃了。

万一这老妖婆不管旁人,只与他拼命,那可糟糕得很。

祝玉妍不理会他的话:“既然邪帝已经练成道心种魔大法,为何要东躲西藏.”

四人另类种魔,冠绝古今,自然骄傲。

老妖婆说起邪帝,他们当然能理解。

尤鸟倦察觉祝玉妍误解,立时生出妙计。

“什么叫东躲西藏?”

“圣帝大法未臻圆满,自然专心练功,等他老人家出关,你再瞧瞧是谁东躲西藏。”

丁大帝晃动通天冠,语气极度冰冷:“阴后,不想阴癸派被本宗清算,我劝你不要再来滋扰。”

祝玉妍无视威胁,面度一众高手,倏地动人一笑:“最高之秘圆满?”

“那岂不是一辈子也无法出关。”

“你放屁!”

周老叹被人质疑,心头火气更大,怒斥道:

“武道至极的玄妙秘密已在眼前,随手可触,你一个外行,懂什么玄机?”

“等你有资格单独面对本座,再说这样的话。”

王宫之上,这一道清冷平淡的话语,却像是一记重锤轰击下来。

叫人憋屈的是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无法反驳。

邪极宗四大宗师愤怒之下,无法用话语反驳,却爆发强劲气势。

王宫处处宫灯被压趴,却能离奇不灭。

这等控劲拿巧之能,只叫人望而兴叹。

四股气势,如山洪爆发,冲上王宫之巅。

琉璃瓦片被掀翻,阴后轻袍缓带顺势飘飞,她一直从容,仿佛月下孤娥,轻踩屋顶狻猊垂脊,目中染着月华之冷,带着天魔之韵,以声音破开气势,反问道:

“是你们杀了边不负?”

周老叹怒而冷笑:

“阴癸魔隐,手段稀松,只剩贪欢外欲,武学空洞,他一具腐朽躯壳,不敌我的精纯魔煞,死有余辜。”

“此事.”

“是你们阴癸派寻隙在先,毁我义庄,又在湮阳聚首,对本宗图谋不轨,岂能任你们拿捏?”

祝玉妍很清楚湮阳之事,阴癸派并非要对邪极宗出手。

乃是为了一个小小道观。

不过,仇已结下,她岂会自降身份,解释误会。

正待将边不负之事问清楚,祝玉妍忽然看到一个熟人。

想到云霞说得诡异法门,这时亲眼所见,第一次皱起眉来。

“林药师?”

林药师从赤影兵团中走出,招呼道:“宗尊,您没有认错。”

“你的兄长正在寻你。”

祝玉妍道:“你又如何变成这副样子?”

林药师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悦:

“人之精神气,能练到无有穷尽的地步,便是这片虚空,也能打破。”

“林某今已闻道,正孜孜以求,烦请宗尊转告,叫吾兄长也来此处,一起论道。”

他笑了笑,一旁的宇文无敌配合着打开棺材:

“宗尊既然来此,不如入棺一叙。”

周老叹、金环真四人听罢,全都笑了起来。

“药师所言不假”

“阴后,不若与我们一道钻研最高之秘。”

祝玉妍没说话,忽然身形爆闪。

邪极宗四大宗师早有防备一齐出手,魔煞之气排山倒海。

但阴后并不硬抗,展开天魔妙舞,人影分闪,以天魔大法盗力,穿过四大宗师,那分闪的天魔之影合而为一。

一步来到了林药师身前。

她伸手一摄,林药师被她拉扯在手心,下一瞬间,经脉全封。

天魔大法十七层所携带的恐怖力场,让所有朝她围攻之人,尽数产生空间塌陷的可怕感觉。

那感觉一生,便迷失自我,迈不动步伐。

宇文无敌还没有反应过来,阴后抓着林药师,已踏在他的肩膀上,点跃间朝王宫外飞奔。

宇文无敌倒飞而出,撞倒一堆兵士。

周老叹等人大骂一声,追杀过去

这一晚,冠军城兵马齐动。

阴后再强,力终有尽,故而无法面对王宫群雄。

但她身法全展,邪极宗四人中,唯有尤鸟倦施展逆行派绝技顺逆遁行大法勉强能追。

当初他正是凭借此法,遁入三峡。

可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一个人去追阴后。

阴后想走,天下间几人能拦得住?

周老叹停步在冠军城头,听着湍水哗啦啦流淌,眼中鬼火跳跃,死死盯着阴后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一掌打入护城河,在月下激起一片泛着黑色的水花。

“祝玉妍欺人太甚!”

金环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叹,不必气恼。想当初我们遇见她,只能仓皇而逃。”

“现如今,已有很大改变。”

“不错,但还是不够。”

周老叹目光坚定:“我要卧薪尝胆,闭关苦修,迟早要站在这老妖婆面前,让她不敢嚣张。”

丁大帝道:“棺宫的事可搞清楚了?”

尤鸟倦嗓音难听:“怎么一下有这么多人失控?”

周老叹先是面色深沉,随后又笑了起来:“是有人想算计我们。”

“前段时日,城内忽然涌来大批江湖人,我虽觉奇怪,但也不以为意。”

“现在想来,其中有不少人被人蛊惑,以为带着秘法能破我的真魔随想,企图效仿那可恶的裘千博。”

“虽然异动跑了一批人,但也无关紧要。”

“这帮人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们。”

丁大帝追问:“你是搞清楚缘由了?”

“差不多了。”

周老叹哼了一声:“如果不是老妖婆打扰一下,或许我已经全然弄清。”

“这些人,多半与大明尊教有关。”

“估计与善母控制人心的手段类似,却以为能瞒过我,简直是做梦。正好给我当做材料,窥探逍遥拆的秘密。”

尤鸟倦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周老叹:“今时不同往日,师弟叫我刮目相看。”

大帝的僵尸脸上,也难得泛出一丝感慨:“为了圣帝舍利,我们斗了那么多年,想不到会有今天。”

周老叹道:“曾经没错,现在也没错。”

“圣帝舍利只有一颗,为了武道修为,我们自然要抢。”

“现在换了一条路,非个人之力能穷其尽,需要我们同心协力,一道参研。”

四人都点了点头。

魔门两派六道,最不团结的便是邪极宗,如今却成了铁板一块。

这与他们的另类种魔,一样另类。

“大尊善母的手段也许不在老妖婆之下,我们要小心。”

“这座冠军城,对我们很重要。”

没有冠军城中的数万人马,他们想再找个安静地方钻研,黑石义庄就是前车之鉴。

“要和平,不能打仗。”

“最好整个南阳都别打仗。”

“让朱粲老实一点。”

正商量着呢,一位披着金甲的凶恶大汉也跃上城头。

“几位宗主,那美人呢?!”

朱粲方才在王宫都看呆了,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佳人。

他方才严禁弓箭手放箭,生怕把美人射死。

此时,朱粲脑海中完全是方才那人风华绝代的样子。

周老叹搂着他的肩膀:

“她已经走了,但看在你很喜欢的份上,等我神功大成,把她抓给你也不是难事。”

“好!!”

朱粲空有一身武功,此时没有带自己的外置大脑朱媚,什么大饼都吃得香。

“我做了皇帝,就封她为后。”

周老叹对食人魔王道:“本宗主定帮你达成心愿。”

“但在此前,你要改变一些策略。”

“宗主请说?”

金环真在一旁接话:“你要放宽城内的气氛,不可胡乱杀伐,这样才能引更多人到此,我们与人武道交流,你情我愿,如此才更为长远,更增效率。”

周老叹点头:“不错。”

他哼出粗气:“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也拿出真魔随想,谁也怪不了谁。”

“我倒是想知道,天下间还有没有裘千博这样的人物。”

朱粲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好。”

“腊八是我的诞辰,往后本王请各路高手来赴腊八宴,以万般武学,与诸位宗主论道。”

大帝老叹,各都称善。

……

边不负入棺第十二日。

襄阳城,钱家藏清阁。

闻采婷面色不善:“药师,你当真什么也不说吗?”

“当然。”

林药师笑道:“我不会泄露与周宗主有关的秘密。

如果你要与我论道,我倒是可以与你一叙。如果你嫌弃我见识浅薄,可以去冠军城。”

“那我问你,边不负是不是你们杀的?”

林药师道:“不是我杀的,但边师兄当日不愿入棺,死了也很正常。”

“之后呢?”

闻采婷道:“之后你们有没有对边师兄动手?”

“你需要问周宗主,我并非每时每刻都伴在宗主身侧。”

林药师道:“更多时候,我处于练功状态。”

钱独关、云霞等人看着林药师,只觉诡异。

闻采婷忍不住嘲讽:“你练功又有何用?只徒作他人嫁衣。”

“此言差矣。”

林药师目露光彩:“你并不懂我这门玄功,我只能告诉你,每个人都有超脱的机会,所以对于周宗主,我无有多少怨恨。他所说的论道,并非为假。

你若不信,可以去寻裘千博裘帮主。”

云采温问道:“韦威呢?”

“他死了。”

“什么?!”

闻采婷不理解:“他与你一般被抓走,怎么你活他死?他的功力可比你高。”

林药师道:“他痴迷于医经毒典,而非武道,周宗主留他无用,自然要死。”

“你莫要这样看我,我虽然为兄长奔波办事,但向武之心,也许比你更强。”

“当初辟师父收我兄长为徒,看我天资较差,我是跪求数日,才得传授。但所学杂乱,未有真传。”

“这一点,辟师父还比不上周宗主。”

“当日我虽被抓,到了冠军城,周宗主并未用强,乃是正经论道,且拿出毕生心血,我今如此,只是才情不够。”

众皆漠然,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但内心,又有一抹触动。

因为此刻的林药师,变得干净透彻。

他还是原先那个人,却没有别的兴趣,成了悬崖边的武痴。

林药师离开座椅,起身询问:

“宗尊,您要杀我吗?”

闻采婷冷笑一声:“你已经疯了,成了邪极宗的走狗,苟活也是无益,何必再问宗主。”

她准备动手,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的阴后却摆手叫她退下。

“你走吧,希望你也能成为裘千博。”

阴后淡淡的话语响过大堂。

林药师明白,阴后为自己争取了最后一丝机会。

他双手作揖,一揖到底:“若林某走出冠军城,再来拜会宗尊。”

阴后开口,再没人拦路。

林药师自襄阳返回,又朝冠军城去了。

“师父,他修炼的也是道心种魔?”

“并不纯粹。”

阴后已查探过林药师的经脉:“但这种奇特魔煞,精纯厚重,甚至有了一丝丝玄妙之气,连我也闻所未闻。”

“吩咐下去,叫人留意裘千博的动向,我要见他。”

众人虽惊,但赶忙应是。

阴后看向亲传爱徒:“婠儿,那位老天师呢?”

婠婠从冠军城得来的诸般信息中回过神来:

“那位小天师说,他师父寻宁道奇去了,之后又云游不知所踪。”

听到宁道奇三字,哪怕是阴后,也生出顾虑。

三大宗师的名头,可不是吹出来的。

“南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婠婠恭敬道:“暂时认同云师叔的看法。”

闻采婷听罢,有些不满。

但阴后当面,她自不敢多话。

阴后思虑一番,又对闻采婷道:“把冠军城的事,告知两派六道其余朋友。”

“是。”

闻采婷应了一声,又道:“宗主,要不要叫慈航静斋、净念禅院的人也知晓?”

“不必了,他们早就知晓了。”

阴后也有些服气:“邪极宗的人做事,真是肆无忌惮。”

一旁的婠婠白清儿露出疑惑之色。

阴后不禁失笑:“那夜我在冠军城中,看到身着净念禅院僧袍的僧人,他们与林药师一样。”

“看来佛门禅功,同样敌不过天魔至高。”

“邪极宗再怎么混账,也是我圣门中人。”

“如今他们参悟道心种魔,梵清惠,还有那四个老和尚,定然是坐不住的。”

“……”

不多时,大堂中的人全带着异样的心情出去办事。

只留下师徒二人。

“婠儿,你对那小天师很看重?”

“是。”

婠婠道:“徒儿发现,太平鸿宝也修十二正经,与天魔大法神似。天魔策中的道心种魔,分出道魔两家,可见道门武学,与天魔策也有关联。”

“这太平鸿宝号称第五奇书,对我修炼天魔大法,大有裨益。”

阴后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无波动。

她曾被人欺骗,丢了纯阴之质,天魔大法已无再进可能。

“你的天赋不比为师差,有望将天魔大法修炼到顶层,不要过分执着于外。”

“另外.”

阴后秀眉轻蹙,目含严肃:“我看了那小天师的画像,胜过我那死敌”

“你可不能把自己陷进去。”

婠婠明白师父在担心什么。

她立刻点头:“婠儿只为功法,顺便骗了他的心,自己什么也不会落下,师尊尽管放心。”

阴后不再多说。

其实这一句也是因为自身经历才提,对于爱徒,她是相当放心的。

婠婠侧目,看向屋外天空。

一张此前从未瞧过的冷漠面孔,又一次浮现心间.

……

卧龙岗上,周奕正奋笔疾书。

上面写道:

“海瓜无味之物,沙多气腥,最难讨好。然天性浓重,断不可以清汤煨也。”

“须检小刺之瓜,先泡去沙泥,用肉汤滚泡三次”

“……”

所谓的海瓜,便是海参。

他写完食谱,又拿画配图,精述流程。

等一切完功,才交给虚行之,让他带给当阳马帮的陈瑞阳。

他本不想这样勤恳,但虚军师却屡屡催促。

这位虚军师,比治衣治椅的陈老谋更俗。

常把什么“大计”挂在嘴边。

真叫人无语。

只是老饕之间的美食闲话,赋图以趣,如池塘荷花,洁白干净,何计之有?

周奕又给小凤凰写信。

这信写了好几页,什么都问问,什么都想聊聊。

如今冠军、襄阳两头安稳了,周奕又能松一口气。

可是,边棺历第二十四日。

他平静的生活,再次打破。

陈老谋与虚行之一道登山,三人因江淮之事,从傍晚,一直聊到大半夜。

原来,尤宏达从汝南郡粮米一事中得知了李子通的阴暗勾当。

他与孟让合作,却暗中卖米给孟让赚他大笔银钱。

尤宏达知道孟让多疑,差人将此事连同证据一同送给孟让,登时盱眙大乱。

孟让与李子通联盟,顷刻瓦解。

李子通与孟让闹掰后,找到了顺风顺水的杜伏威,老杜虽然听了周奕的话对李子通有防范。

但又起了一个考虑不到的变数。

大将来整放弃孟让,追击李子通直逼六合。

杜伏威与李子通合作,与来整一战,双方在这仓促一战中,彼此建立了信任。

老杜感觉,李子通打仗勇猛,为人豪义,好像也能处。

行,你做我的儿子吧。

不做儿子,也做一个苗海潮。

却没想到,等来整二次来攻时,认识没几天的好兄弟李子通直接背后捅刀。

他拐走了一些江淮军的人,远遁海陵。

杜伏威受伤,军阵大乱。

江淮军本要溃散,但李靖带领水军沿淮水痛击来整后部,烧毁十数艘大舰。

来整担心前后受击,退到淮水北岸,杜伏威得李靖这支奇兵,终于稳住阵脚。

人在失落、后悔的时候,最容易想起当初提醒过自己的人。

更后悔为什么不听劝。

尤其是这一次,还是被这人的部署所救。

若是没有李靖之兵,杜伏威不敢想象江淮军是什么结局。

故而.

“老杜要来要来找我?”

“是的。”

虚行之与陈老谋异口同声:

“江淮霸主杜伏威,要来卧龙山,请周大都督”

……

(本章完)

第115章 三顾茅庐 天师添衣!

边棺历第三十日,立冬。

在这草木凋零、蛰虫休眠的时刻,五庄观内正有一人折扇轻摇,扇着凉风。

“周兄,我这份礼物如何?”

侯希白把美人扇“歘”一声合拢,用脚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

那人头发齐整,下巴上的胡子也左右对称,不知被谁剪过。

四十岁许,刻下昏迷不醒。

多情公子口中的礼物,便是他了。

周奕本在思考江淮老杜,这会儿被他断了节奏。

“从哪抓来的?”

“还有.”

周奕朝那人身上一探,“为何要送给我?”

如果不是知晓这侯公子除了喜欢当舔狗,人还不错,这时多半会疑神疑鬼。

“上次和你说过,我是追人至此才与你偶遇。”

“追的便是他。”

“不是。”

侯希白摇头:“但他与我追的那人差不多,最终都去了冠军城。前不久,我也才从冠军城出来,发现了一桩事,还瞧见一场大战。”

阴后去寻邪极宗麻烦,婠婠说过。

周奕不觉惊奇,只是打量着侯希白:“侯兄也想寻那位周宗主论道?”

“邪极宗之事荒诞诡异,侯某不敢深陷。”

他将扇子左右摇了摇:“所以,为了满足好奇,我只是盯着那几位宗主的手下人。”

“这一个,便是从所谓的冠军棺宫中逃出来的。”

嗯?

难道又是一个裘千博?

周奕目色稍变:“此人神志清醒吗?”

“凶蛮、暴戾,他已经疯了。”

侯希白蹲下身,将其衣衫解开,见他胸口纹着一只老虎头:

“此人名叫常恺,绰号戍山虎,是四大寇手下坐一把交椅的头目。”

“我抓到他其实有些时日。”

“他体内的魔煞颇为玄妙,本想趁机探查一下几位棺宫宗主的武学,可惜眼界有限,没瞧出什么。”

周奕思考片刻:“你是想与我一道参详他的秘密?”

“非也。”

侯希白以折扇敲手,脸上泛着笑意:“听说圣女出了慈航静斋,我去东都凑凑热闹。”

“这疯乱之人我本打算直接埋掉,念及你与冠军城很近,或许正打探他们的消息,便作个顺水人情。”

周奕一脸嫌弃:“这也算人情?分明是个麻烦,我还要费事挖坑将他埋掉。”

侯希白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说。

毕竟来五庄观不是第一趟了,稍微摸到一点某天师的性格。

让这家伙欠一点东西,那可难得很。

“这次来与周兄告别,顺便还有一桩事。”

“什么事?”

侯希白流连在美人扇中:“等我先去结识师妃暄,到时邀周兄再来作画,叫圣女来评判,看谁善画美人。”

“侯大侠又想送我五百金?”

“周兄,不可信口开河啊。”

侯希白目光一斜,瞥了一眼在大殿中捧卷而读的紫衣少女,知道自己输得一点也不冤。

不过,作为花间传人。

虽然周旋于众美之间,却绝非好色风流之徒。

输在最拿手的美人画上,总叫人耿耿于怀。

“好吧,看在同为画友的份上,这桩事我便应下了。”

“侯兄先去东都献殷勤,等我得暇,再请师妃暄点评,慈航圣女在侯兄心中,想必是一等一的公允。”

“不过.”

侯希白用扇子轻敲周奕胳膊,不必他往下说:

“江湖人皆知侯某多金,我亦欣赏周兄山水画作。”

“如果我输了,定要再买画作收藏,学学周兄的魏晋桃源山水技艺。”

周奕笑着说好,一路送侯希白出观。

在山道上拱手告别。

回转观内,周奕注视着那昏倒的大寇手下,先试试他还有没有救。

先将侯希白的真气化去。

端来一碗凉水,朝他脸上一洒。

那水带着天霜寒气,这叫常恺的头目受冷刺激,睁开浑浊双目。

霎时间!

他体内像是传来水流拍打岩石之声,粗壮的手臂张脉偾兴,魔煞汹涌流动。

眼中才浮现周奕面孔,左臂撑地,右手举拳锤来!

这一拳劲力不足,却带着奇异煞气,把阿茹依娜也吸引过来。

“是娑布罗干。”

她轻念一声,周奕伸手把拳头握住,左手朝前一按,点在他膻中穴上。

很奇特,煞根不在这里。

想到松隐子的情况,周奕的真气直冲其百会穴,在天顶窍中,果然把握到一丝精纯真气。

这道真气,已与周老叹的魔煞不同。

“怎么回事?”

阿茹依娜露出郑重之色,急忙询问。

“他能把魔气隐藏于天顶窍,气息迥异,可一触发,仍是那股魔煞,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周奕的真气入了大寇体内,叫这疯魔一动不能动。

“那是根源二转。”

“化实为虚,化虚为实。”

“这是娑布罗干最高深的一卷《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阿茹依娜面色一暗,沉沉道:“大尊来了。”

“大尊出漠北,善母一定会跟随,还有其他的明子、五类魔。”

“尊教折损人手,我料到他们一定会来探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周奕默默感受大寇体内的真气,并没有说话。

几番试探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这缕奇特真气纳入体内。

婠婠的天魔真气,他只能收藏入窍,没法吸收。

这一道真气,却又入了他的天顶窍。

看来智经虚实二转,也没有改变它的本质。

追根溯源,源头依然是周老叹。

周老叹的魔功有进,周奕更是练成了丹田四重。

故而这道以老叹为根底的奇妙真气,依然老老实实等待炼化。

阿茹依娜望了望在后院练功的两小道童,环视着五庄观,最后看向周奕。

她眼中的眷念忧伤一闪而逝。

“大尊一定会找来,你会被我连累,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立冬寒风吹到她的脸上,叫她面色愈发冰冷:

“表哥,我要走了。”

事发突然,但阿茹依娜也找回了在漠北时的习惯,很快适应这份突然。

写生作画,宁静的岁月,终将打破。

她转过身,说走便要走。

忽然,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回来。”

转过头时,少女眼中的白衣青年已安然坐下,并且用手指向他身边茶桌旁的靠椅。

也就是她方才捧卷而读,听他与多金公子说话的地方。

以她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旁人绝难改变。

可瞧见青年皱眉又朝身边一指,只觉向前的步子千斤沉重,踟蹰后,坐了回去。

周奕朝她面庞一瞧,红颜祸水啊:

“你跑到江湖上,准要与人动手。

那时就算你胜了,也会叫消息流传出去,大明尊教的人,只会更快将你找到。”

她毫无畏惧:“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行。”

听了这话,少女抬起头,见他露出一丝烦闷之色:

“你上次死便死了,我没感觉。但这次你死我会心痛,以后练功不痛快,就是杀了大尊善母也不痛快。”

阿茹依娜静静看着他。

冰冷的脸逐渐融化,幽蓝色的眼睛,将白衣青年深深烙印下去。

“表哥.”

她轻念一声,做出某种决定,站了起来:

“如果我能活着,一定回来找你。”

这一刻,她的坚定,谁也不可能挽留得住。

她转身便走,周奕一脚把四大寇手下头目的尸体踢开。

他走到观门口,望着那道头也不回,径自下山的紫衣人影,一脸深沉.

立冬后三日。

淮安郡,紫衣少女过了桐柏山,直去桐柏渡口。

大尊从漠北南下,必然涉足中原。

背叛大明尊教的下场,那就只有死。

看透了善母蛊惑人心的教义,她注定不会再回漠北。

因曾在南阳露过行藏,善母必然会去找寻。

只有在更南边露面,才能把人引走。

黄昏时分,阿茹依娜踏着冬日寒气,听到淮水之声,不由回望卧龙山方向。

她眼中的不舍,此际毫无保留的展现在脸上。

只惜乱世江湖,天下形势每日皆变,没有安心练功的机会。

除非抛弃凡俗,远遁深山,不顾大势。

但以他的身份,享受不了这份安逸。

若给他个十年八年,以他的才情,定然是另外一番光景。

表哥,这是我能为你做的。

她的武功很高,可当大尊善母到来时,只会带来难以预料的负面效果。

干脆地转过头去,直往淮水之畔。

接近桐柏渡口时,暮色渐合,天已昏黑。

大多数船家,夜晚会泊在岸边。

尤其是险滩暗礁多的地方。

桐柏渡口这边,到了晚间,只要是船尾亮着渔火,那就代表泊舟,行道之人无需去问。

若瞧见船头船尾皆有渔火,那便是路熟胆大的船家,要挣个夜渡钱。

“姑娘,要乘夜船吗?”

一位平顶木舟上的船家朝岸边喊道:“直接到汝阴郡,去颍上,这条路老朽熟得很,船钱只加日间三成。”

他喊了一声,却没等那姑娘答话。

等了一会,又催促一声:

“走不走,马上就解缆了?!”

可是,那姑娘还是不回话。

甚至都没朝他这个方向看。

这时,桐柏渡口边上,几名来自弋阳郡卢府的大汉走了过去,直接把船家的缆绳解了,然后跳上船去。

“快走,快走!”

霎时间,渡口停着七八条要走的船,全都入了淮水。

水浪翻动,打在栈桥上。

阿茹依娜望着船帆远去,目光移向一道白衣人影。

他坐在栈桥末端,正在喝酒,渡口虽有不少人,却没人朝他这个方向靠。

这背影,她可熟悉得很。

见他头也不回地朝她招手,少女犹豫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她坐了下来。

“知道我怎么追上你的吗?”

没等阿茹依娜说话,周奕继续道:

“从南阳到新野、上马、平氏、桐柏,甚至是汝南,都是我的人。”

他朝远去的帆船一指:

“如果我愿意,这些船今晚到不了颍上,他们只能停在谷水渡口,或者黄水北岸。”

“寿春八公山之前,可以叫他们停在任何地方。”

“你走到哪里,我都能知道。”

“再有,若论及轻功赶路,天下间能与我相比的人,屈指可数。”

阿茹依娜望着淮水,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更安全,这时与大尊善母相斗,太勉强,也不理智。”

她盯着淮水说话,已不敢朝身旁之人看。

“这里不是漠北,大尊的马跑不起来,他在我眼皮底下办事,哪有那么容易。”

“阴癸派占据襄阳,又曾到郡城经营。但那又怎样?”

“在南阳,阴后说了不算,周老叹说了也不算。我的话,却能传到周围几郡。”

“在这待着,不用担心连累我。”

“你跑远了,到时候大明尊教的人找到你,我一点办法没有。那时候,只能给你出黑了。”

阿茹依娜沉默良久。

忽然拿起搁在他身旁粗糙的砂陶酒坛,周奕配合举起右手上的小酒盅。

他举盅,一口而尽。

而一旁的表妹,则是单手提酒坛,满饮。

她不是一个会喝酒的人。

因为一滴也没有洒,喝得太实诚。

这一次,她再没有与以往一样运功蒸出酒气,任凭雪白的脸上出现酒红。

昏黑的夜色下,那一抹红带着异域风情,非常动人。

天底下,这般惊艳之美,只被一个人瞧见过。

她带着酒气道:

“表哥,我不走了,如果善母来,我会挡住她,你用屈指可数的轻功跑路,等你大成,再帮我报仇。”

“好。”

周奕点头,朝远方一指。

那是爬上天空不久的月亮。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概率没有机会写生了,妙的是,今晚的月色佳。”

“要画什么?”

“不要画月光下的清泉了,就这个.”

周奕朝浪花摇摆的桐柏渡口一指:“淮水,月光下的淮水,这一次,不要静,要波澜起伏。”

“好。”

阿茹依娜答应一声,又低声道:“表哥.”

“嗯?”

“能借你的肩膀靠一下吗?”

“可以。”

少女很自然地贴脸靠了过来。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着月亮,心中极度安宁。

想到从漠北到大隋,忽然又要面对大明尊教,想到好多好多。

这时身旁的人一动不动,她又很好奇:“表哥,你现在在想什么?”

周奕实话实说:“在想.在想小凤凰.”

……

“抱歉,几位朋友,我家观主不在家。”

五庄观前,正有三人。

一位气质不俗的中年人、一名身量极高的长须汉子,还有一汉子与长须汉子一样,也不及四十岁,长得胡子拉碴。

胡子拉碴的汉子往前一步,抱拳道:“我”

他正要自报身份,被中年人拦住了。

“观主几时回家?”

五庄观前的大汉拱手回应:

“观主说过,不出五日必回,现在已过去三日。”

“只需等两天,必然回观。”

“好。”

那中年人应道:“我们两日后再来。”

三人话罢,下山去了。

只在他们下山第二天,周奕与表妹一道归来。

夏姝与晏秋迎了上去。

两小不晓得其中扑朔,只以为他们和往常一样,又写生去了。

“师兄,昨日观外来了三名拜客。”

晏秋说完,夏姝就大概描述三人的外貌。

“可报留名姓?”

二人一齐摇头:“不曾。”

想到三人说要再来,周奕也就没多问。

当天回观之后,他思考良久,准备做一些安排。

翌日一早,便直奔南阳城内寻杨大龙头。

准备早点把事情说完,再来迎这几名客人。

没想到.

三位拜山之客,也是一大早赶来。

“观主已去郡城,三位稍待,午时前必还。”

得知观主不在家后,那中年人竟摆了摆手,又一次下山去了。

“老爹?”

长须汉子很是不解。

“观主知晓我们要拜山,叫人留了话,您怎么过门不入?”

中年男人叹道:

“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听说观主许久不下山,偏偏我们来见两次,他都恰好不在。”

“难道是冥冥之中,叫我求而不得?”

他仰头望天,一路走到白河之畔。

身后两名汉子互相对视,却不敢多话。

自江淮生变,老爹被刺,性格就与之前大为不同。

白河之畔,正有人垂纶而钓。

那老伯见三人往前,稍稍摆手。

原来他身边还有一杆,这一杆没有人执,只搭在一块石头上。

鱼线扯动,显有鱼获。

那鱼劲力极大,就要把鱼竿拖入水中,老伯反应不及,中年男人目光一凝,箭步而上,他抓杆一提,灌注劲力。

“噗~!”

鱼尾扫水,打出浪来。

谢老伯吃了一惊:“好大一尾!”

原来是一条大青鱼,少说有四十斤重。

中年汉子朗声一笑,大袖一摆,带着劲气用出袖里乾坤,将大青鱼拿在手中。

“老丈,是何人放杆于此?”

谢老伯见他不凡,又是从山上下来,于是道:“这是易观主之杆。”

“他早间与我一道下山,没时间与我垂钓,便置一杆相陪。”

谢老伯拈须,声音不疾不徐:

“易观主乃是慈心善和之人,手上没什么杀气,故而久钓不中,他常置杆于此,白水河伯也不管不问。”

“所以方才有鱼咬钩,我才怕你们惊扰。”

“准备钓上来,晚上拿回去,让他高兴一番。”

“却不想,是这样大的一尾鱼。”

谢老伯对中年人微微一笑:“看来,观主是有贵客到了。”

“上次有客登门,河伯也有相赠,真是奇妙非常。”

三人一听,各都惊讶。

不仅惊讶于这条鱼,还有这钓鱼老翁谈吐。

只言片语之间,已见不凡。

中年人把大青鱼朝旁一丢,长须汉子接过。

他抱拳问:“不知老丈是何方高士?”

“诶~”

谢季攸连连摆手:“足下说笑了,老朽只是一个钓鱼翁,哪谈得上什么高士,不过是祖上有点薄名。”

“敢问是哪一大家?”

谢老伯想起了周奕的话:“是旧时王谢,曾经陈郡谢氏后人。”

一提王谢,三人岂能不懂。

中年人忽然问:“谢老兄,你如何看待这位易观主呢?”

“老朽一偏之见,不足为道。”

谢季攸又道:“但是,有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更能表达。”

“还请谢老兄教我。”

中年人带着诚恳之色。

“一乃河伯之赠,二乃仁道之剑。”

三人望向白水,又看到这条奇怪大鱼,河伯之赠,近乎神道,此刻已不必再说。

“仁道之剑,又作何说法?”

谢老伯道:“欧冶子所铸五大神剑之首湛卢,就在五庄观,观主若非天下仁者英杰,岂得神剑认主?”

两名年轻些的汉子震惊时,中年人却表现得平静。

“原来如此。”

他话罢,将长须汉子手中的大青鱼抱了起来。

抚摸着它的鳞片,啧啧称奇。

扑通一声,丢入河中。

“老爹,这又是为何?”

“是啊,老爹怎辜负河伯美意?”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有些霸气地说道:“无需河伯相赠,本人便代替这条鱼,引大都督入江淮。”

“这一杆.”

他指了指那放在大石上的鱼竿:

“这一杆不钓白河之水,可钓九州万方。”

二人没有反应过来,中年男人与谢老伯告别后,便迈步走开。

他没有上山,而是去山下白河村。

可能因为出身的关系,作为一方霸主,行走村落田垄之间,却能快速融入。

减赋税、废殉葬、惩贪污等措施,都是他一称霸就搞的。

可是,他的想法好,手段却差了许多。

底下的人,过得并不是太好。

至少,白河村的繁盛,他就没有搞出来。

在村中逛了逛,又问了一些人。

这些朴实的老农,会用朴实的话语,告诉他朴实的真相。

在南阳,他们最喜欢两个人。

易观主,杨大龙头。

去江淮问一问,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三人又去南阳逛了一天。

此地的繁盛,更是动人。

尤其是地处魔窟之畔,还能如此安宁,真是不佩服都不行。

冠军城的恐怖,三人岂能不知。

一晃眼,又过去一日。

这一次,三人还没有登山,才一露面,就被数名大汉远远迎上。

登到半山腰,便见一名气质出众的白衣青年,笑着走来。

“杜老兄。”

“周兄弟。”

古柏林中,斑驳的树影下,二人互拍臂膀,伴着一阵欢笑步入五庄观。

“昨日我叫人留客,杜老哥怎么又下山去了。”

“我可是在城内买了好酒好菜。”

杜伏威道:

“当年玄德公三顾茅庐,请出诸葛先生。杜某没有玄德公的命,可一见卧龙岗,在江淮受气正憋闷,忽然来了兴致,便想瞧瞧,几次登山能见到你。”

杜伏威扫了扫黄老大殿,又赞一句:“真是个好地方。”

“对了.”

周奕没说话,杜伏威又抢话道:“给你看一样东西。”

虽是冬日,杜伏威仅穿一件外衣。

他将外衣脱下,露出一道狰狞刀伤。

给周奕看完后,又把衣服穿上。

“是李子通留下的?”

“正拜他所赐。”

杜伏威整理衣襟:“我征战厮杀无数,背后从不带伤,这一次,乃是被李子通这小人偷袭。若非阑芳救急,我已死在李子通刀下。”

他口中的王阑芳,乃是军中女将,也是义子西门君仪之妻。

周奕微微一叹。

“周兄弟一定在想,为何杜某不听你的劝告。”

“不错。”

周奕一脸坦诚:“李子通才与孟让闹掰,杜老哥为何信他?”

“当时来整大军袭来,我与李子通联手一战,他勇猛冲锋,掩杀在我左右,自己右臂被长枪刺破,却不声张喊叫,我当他是一条豪迈好汉。

却想不到,竟是摇尾巴的狼。”

杜伏威面色一沉:“这狗贼,我必要杀之!”

“他杀了你,江淮军必然大乱,江淮残部又可吸引来整、尉迟胜的注意,他便能趁这个空隙,大肆发展。

等北方一乱,隋军上击,江淮一地,再无人是他对手。”

周奕又宽慰一声:“事已至此,杜老哥不必介怀,只等寻个机会,朝此獠讨债。”

杜伏威喝了一口茶,面色稍缓。

他思虑一番,拿出了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孟让被张须陀手下大军猛攻,估计撑不了太久,届时,我江淮军的压力就大了,也许会被逼回淮南。”

“再有.”

“我听到江都消息,近来有许多大族迁入,外边多有议论,说那杨广,是生了南下江都之心。”

“那时,骁果军十万大军到来,又该如何抵挡?”

杜伏威望着周奕,他这个问题非常突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大挑战。

李靖本是寂寂无名之辈,是周奕提拔的。

李子通也被他看穿。

初见时,也看透自己要攻六合的心算。

那么,他又该怎么思考这一问题。

当真是算无遗策吗?

周奕听罢,只思考了几息。

他开口的速度,让杜伏威、西门君仪、阚棱三人吃了一惊。

因为他们一路商讨,此刻也无对策。

“杜老兄,杨广与骁果军一到,江淮军立时多出十万人马。”

“哦?!”

杜伏威实难平静:“何以见得?”

“杨广与大军一到,他们的豪奢,便要压在百姓身上”

周奕的声音有一丝沉重:

“揭竿而起者,如云而聚,声威赫赫的骁果军,也镇压不过来。”

这样的角度,属实打开了三人思路。

杜伏威只觉云开雾散,大喘一口气。

少顷,眼中又有一股失落之色。

这份见识,不是他能有的。

“周兄弟,能教我一睹仁道之剑吗?”

“有何不可。”

周奕并无动作,却有两小道童漫步走来,他们的灵秀,怎能逃过三位高手的眼睛。

晏秋手执拂尘,夏姝执一剑匣。

他们分列周奕左右,剑匣打开,露出了一柄带着古朴纹路的长剑,它有山间清泉般清冽,又透着千载沉厚。

欧冶一去几春秋,湛卢之剑亦悠悠。

这便是五大神剑之首。

杜伏威忽然肃穆:“请拔剑。”

周奕取剑在手,金属摩挲的低吟不断传出,长剑露出一半,剑脊流水纹便自然流淌。

神剑全部出鞘,一道深湛幽光耀人眼目!

就连杜伏威也微微眯眼挡光。

那幽光一闪而逝,可手持神剑的周奕,却散发出一股震撼人心的威势。

黄老大殿上的太平神剑赋无风而动。

这一刻,三人都有种感觉。

只要他拔剑一斩,三人项上人头不保。

起先不查,这时才回想起对方的武学境界。

杜伏威回想起自己征服苗海潮时说的话,那时,他有信心全面压制苗海潮。

可此时,却感觉自己在任一方面,都已经败服。

他站起身来,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天师,这次让杜某人来做苗海潮吧。”

西门君仪与阚棱闻言大吃一惊,各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三人一道入南阳,一路上多有商议。

眼下全是老爹临时变卦。

不过,江淮军中无人能反对老爹做下的决定。

于是也一道拱手见礼。

两小道童收起神剑,周奕扶杜伏威坐下。

“杜老兄怎得知我的身份?”

杜伏威道:“昨日我们在郡城吃鸭,偶遇一位虚先生,是他告诉我的,也说起很多江淮南阳之事。”

“他叫虚行之,是一位喜欢乱出主意的军师。”

“虚先生确有识人之能,杜某眼拙一些。”

二人对视一眼,已明心意。

“天师,随杜某去六合一趟吧。”

“我的身份不好暴露。”

杜伏威会意,抱拳道:“那就请江淮水军周大都督!”

周奕微笑抱拳:“见过杜大将军!”

杜伏威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开阔,李子通之变带来的阴云,仿佛被出鞘神剑所斩。

他神采渐复,不由朗笑一声。

五庄观的午宴不算奢侈,

却有陈瑞阳送来的高邮湖之鸭、陈瑞阳送来洞庭湖的鱼、还有从巴蜀转来的鲜果.

虚行之与陈老谋也来用饭。

菜很多,唯有他俩喝得烂醉。

杜伏威拜山时不疾不徐,等把大事落下,他反倒急着要下江淮。

孟让与隋军之战,还在继续。

六合局势随时会变。

当晚他便出声告辞,烂醉的虚行之一下醒了。

“天师,南阳之事交由陈老,我先随杜将军入淮水。”

“好”

杜伏威有虚行之相陪,心下更加安稳。

天师帐下能人不少,这位军师乃是其中翘楚.

他们从南阳离开,入到淮水上游桐柏,更深刻感受到五庄观的底蕴。

自桐柏渡口而下,每一个渡口,全都有人打点。

涉及淮安、义阳、汝南、弋阳,四郡之地。

杜伏威抵达淮南寿春时,不由回望一眼,他既心惊,又有种踏实感。

“将军可是在想那些渡口人手?”

“不错。”

杜伏威道:“天下义军众多,不少人的声名传播四方。”

“但是,却有一股这般大的势力,不为人所知。”

他又笑着指了指寿春:“现在还要加上杜某,整个淮水中上,只需一句话,谁的船也走不掉。”

“这就是天师的智慧与手段了。”

虚行之又笑道:“我拜天师为主公不久,无有寸功,杜将军有没有能提携的?”

“哈哈哈,就怕你忙不过来。”

“眼下正有一事,要劳军师与李校尉一同奔波.”

……

边棺历第四十九日,冬日寒意愈冽。

当阳马帮正出南阳往北而行。

“老单,此行要留意北马帮的动向,但切记不可与之正面碰撞,这伙人极度危险。”

“也提醒娄帮主一声。”

单雄信立刻点头:

“北马帮的事观主请放心,只是这次我不能下江淮,深感可惜。”

“机会多得很,我也不会在江淮久留。”

老单办事还是靠谱的,周奕拍了拍肩膀,又说起南阳的重要性。

见到马帮的人在等待,便叫单雄信随娄帮主而去。

这时

负责留守南阳的陈瑞阳又凑了上来,周奕晓得他八卦之火旺盛,又要问东问西。

没等他开腔,直接朝南阳帮而去。

在南阳帮东侧,另有一间小院。

夏姝晏秋与阿茹依娜三人作伴,就待在小院中。

周奕经历过一次火烧夫子山的憋屈,若非形势所迫,不愿离开五庄观。

但这一次大明尊教来势汹汹,不避一避都不行。

考虑过带三人下江南。

一来容易暴露行藏,二来江南也是一滩浑水。

显然还是城内更安全。

毕竟,这南阳城内有众多人马,处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还有冠军城那些打手,大明尊教也不敢太放肆。

不过,这笔账要记在大尊和善母这两个混账身上。

晏秋瞧出周奕面色不对,安慰道:

“师兄,我们在曹府就是这么过的,早就习惯了。”

“是啊,这次还多了依娜姐姐呢。”

夏姝大大的眼睛中饱含笑意,晃了晃阿茹依娜的手臂。

“好好做功课。”

周奕揉了揉两人的头发。

“是!”他们答应的响亮。

周奕转头又准备叮嘱,紫衣少女嫌他啰嗦,直接走入画室。

“这里很好,不用担心,我会顺便督促他们俩的。”

她的神态,已和在观内时没什么两样。

三人眼中倒是瞧不见委屈,只是周奕心里不爽。

他推门出去时,里面又响起一道声音:

“表哥,你多加小心。”

周奕稍一回眸,便去了南阳帮内

“天师此行要去多久?”

杨镇问道。

“不会太久,年关前应该能回来。”

苏运、孟得功一道站起来:“我们也一道去江淮。”

“不必不必。”

周奕笑了笑,“那边不需要太多高手,我也只是去感受一下局势。”

杨镇招了招手,范乃堂从外边领来二十人。

这二十人全是内功精湛之辈。

“有六人来自天魁派,其余全是我南阳帮帮众,都是最值得信任的兄弟。”

“人多好办事。”

杨镇自信一笑:

“天师关心则乱,一直考虑最坏的情况,就算那样的情况发生,又如何?”

“这可是南阳郡城。”

“我们几大帮派数万人手,全都是会武功的,与冠军城的兵士可不一样。”

周奕一想,确有道理。

大尊不是自己,他入南阳,只能两眼一抹黑。

唯一发光的地方,就是冠军城。

周老方这个叛教之人,大明尊教不能不管。

老叹,给我加把劲,最好把他们都弄死。

什么许开山、莎芳,统统入棺。

杨镇带来的二十名内家高手,周奕应承下来,准备带去江淮。

在南阳帮用午饭之后,去陈老谋那边坐坐。

让他安排人照看道观、谢老伯,还有注意山下流寇。

“天师,这些小事岂用你操心。”

陈老谋听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只是多说一遍。”

“已经很多遍了。”

陈老谋笑道:“天师红尘牵挂太甚,只要是有所关心之事,便情义深重。”

“隋失之鹿,正该由天师得之,也必须得之。”

“我有一个最新消息,你听了一定欢喜.”

“哦?”周奕眼闪异色。

作为情报部门的负责人,陈老谋的消息自然比他快。

陈老谋朝北方一指:“东都有消息传回来,不仅有人从宫中得到杨广欲要南下的情报,还有一桩武林大事!”

“两大武林圣地的人动了,他们的目标正是南阳,这一次,天师遁走江南的时机正好!”

“我与杨大龙头在南阳,会与他们虚与委蛇。”

“届时,阴癸派、邪极宗、大明尊教,还有那些武功惊人的大和尚,让他们斗去吧。”

陈老谋看向周奕,目光坚定:

“老朽行走江湖数十载,没有见过天师练功这般快的,三大宗师也难以企及。”

“大丈夫志在四方,胸怀天下,这么一点小小委屈,天师何必挂怀?!”

听得咔一声响,他手中的怪锁打开。

陈老谋忽然带着一种伤感语气:

“等再过一些年,或许天师会怀念此时的日子,那时孤高天下,再无敌手,放眼宇内,都将是无尽的寂寞”

周奕听到一大阵脚步声。

他并不在意,走到了“吴越鹰爪”那块牌匾之下,仰望苍穹。

“乱我心者众,解我忧者,陈老谋也。”

“哈哈哈,谁叫老朽是个天生的开锁匠。”

他大笑间,忽然从一面屏风拿出一件衣服。

“天冷了,天师请添衣!”

他将这件衣服朝周奕背后一披,叫他整个人的气质骤然一变。

那是一身精致白袍,毛色雪白,与周奕颀长的身量相配,叫他原本略显清瘦的身形,多了一份难以言表的霸气。

甚至那张俊逸不凡的脸,都跟着硬朗起来。

加上武学宗师的气度,叫人不敢直视。

这时

方才凌乱的脚步声在四下齐聚,南阳帮天魁派的内家高手,巨鲲帮精英,太平道的十三位太保,齐齐出现在梅坞巷。

众人被其气质所染,全都参拜,一齐喊道:

“大都督!”

白袍翻动,卷起凛冬霜寒之气。

“走,下江南!”

……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