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该咱了

早晨,

天天和太子一起做完了晨课,也就是朗读背诵文章。

随即,

俩孩子一个搬出来一张方木凳一个提来俩小板凳。

干爹昨日回府后心情很不好,他们看在眼里,且无论是天天还是太子,都不可能在这种事儿上瞒着他们。

天天毕竟大了点,外头的事儿也会让他知道,封王大典上干爹抱着他受封,本意就是让这位靖南王世子正式露面于世人;

至于太子,更不可能瞒着他的,这无关乎于其年龄,甚至,无法为其先前身上因早慧而出现的抑郁之气所左右,他毕竟是太子,有些职责,是无法转移的。

而按照王府的日常,每天晚饭后,要么是瞎子,要么是陈道乐亦或者是何春来,至少有一人会拿着王府今日收到的消息也就是“国事”,来和这俩孩子进行讲解。

所以,俩屁孩晚上睡觉时,是真的在讨论着国家大事;

天天陪太子弟弟起夜嘘嘘时,太子还会念叨几下哪里发生了水灾那儿的百姓该怎么生活云云。

天天则是会在喝每日至少一杯羊乳子时,担忧一下雪原极端气候会不会导致牲口减少,奉新城有条件喝乳子的孩子,会不会因此喝不上了。

而对于昨天的事儿,

在天天的认知里,是一个和自己父亲关系很好的伯伯,战死了。

在太子的认知里,是国家损失了一员大将,而且晋地,可能会不稳。

不是因为天天想不到太子的那一层,而是他主要精力在于关心自己父亲的情绪上,至于以外的国家大事,天天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

一定程度上来说,当年田无镜说希望孩子长大能像郑凡,是有成效的。

国家民族大义,太重,做一个“自我”的人,只关心自己身边人只在乎自己在意的人,其实是一种极大的幸福。

但当俩孩子准备坐下来等待早食送过来时,却看见他们的干爹,居然走了过来。

天天起身,将自己的椅子让给父亲。

郑凡坐了下来;

刚理过面,且还洗了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精气神上,倒是没有一宿独坐的萎靡,情绪上,也没什么失落怨恨。

俩孩子也不敢问,

天天去帮忙盛粥,

太子则从天天那里出师帮王爷剥咸鸭蛋,

早食的氛围,有些压抑。

郑凡就着咸鸭蛋,吃了一碗粥,放下碗筷后,伸手摸了摸太子的头,又掐了掐天天的脸。

俩孩子集体露出“乖巧”的笑容;

平西王笑了笑,起身,离开。

待得王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

天天和太子近乎同时长舒一口气。

用罢早食后,郑凡坐在自己院儿里的藤椅上,闭着眼。

椅子,正轻微地前后摇摆,椅子上的王爷也在跟着摇摆。

似是昨晚太累了,白天要补个眠。

柳如卿搀扶着公主走了过来,看着正在“小憩”中的夫君,二女对视了一眼,并未选择上去叫醒。

因为她们清楚,以自家夫君的境界修为,再加上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战场经历,她们来了,也走到这里,夫君不可能不知道。

之所以没醒来,是不想“醒”来。

二人又走出了院子。

柳如卿拍了拍胸脯,小声道:“刚刚可是有些吓人呢。”

公主看着柳如卿,倒是没特意担什么“王妃”的架子,而是点点头,道:

“是啊。”

许是王爷平日里在家时,实在是太和善了。

虽有威严,但却很“单纯”,尤其是在后宅和她们相处时,虽花样百出,但总归是有着一种时下男性老爷对女眷所不具备的体贴和细腻。

王爷不是没发过火,就是公主和柳如卿也是听说过自家男人在外面的事儿的;

但在家里,他很少“冷”下来。

而一旦他“冷”下来,整个府邸,似乎都被笼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使得这下面所有的人,都有一种窒息感。

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不怒自威”,常常出现在“天子”身上,且是那种“举手投足”间真能让天地变颜色的存在。

以平西王如今的地位,出现这一面,其实很正常。

这种氛围会传染,王府内的下人、护卫,在今日,也有些噤若寒蝉,平日里的偶尔打闹和小喧嚣在今日似乎都被视为了一种罪过,没人拿鞭子责罚你,但你却自然而然地开始遵从着这种忌讳,一如上坟时的规矩那般。

晋西战败的消息,只是传入了王府,八百里加急造成的结果就是,它会比什么“风言风语”,要快得太多太多。

故而,奉新城的军民们并未因为晋西的战败而在今日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什么波澜,他们依旧照着正常的节奏在过,但实则,由晋西引发的惊涛,必然是会波及到这里,同时,也必然会影响到他们。

带着皇帝旨意的黄公公,已经在路上开始策马奔腾;

他已经习惯了这条路线,也已经适应了这种奔波,好在,对于他而言,平西王爷比靖南王爷那要好相处太多。

给靖南王爷传旨,临行前得和自己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们做好交接,相当于是交代一下后事,而平西王爷明显和善多了。

再加上旨意里的内容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黄公公已经在期盼着,平西王爷能否再点自己当一次监军;

一次监军经历,就已经让其在宫内地位超然,成为继魏公公张公公之后的顺位第三的大宦官,要是能再来一次,哦……

那自己以后就算年事高了,也能得一个“荣养”的资格了。

宦官们以伺候主子以主子对自己的信任作为进身之阶,但实则,他们这些无根之人比谁都更清楚,真正能让自己立起来的根本,是自己的本事和资历!

说也奇怪,

黄公公自己都没察觉到,明明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大燕,打了败仗,战死一位军功赫赫的伯爷,战没了一支百战精锐;

可他心里,却没多少慌乱的感觉,但他其实晓得,这场战败对晋西对晋地乃至对整个大燕,意味着什么。

或许,

是因为有底吧。

正如当年第一次望江之战的战败后,燕人磨刀霍霍,马上准备起第二轮大战;

因为他们清楚,他们还有一位靖南王可以出山。

现如今,

靖南王远走西方,未再传回只言片语,但大燕还有一位新军神,依旧在晋地。

大燕的底气,燕人的底气,还在那里!

黄公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皮鞭狠狠地抽在自己胯下貔兽屁股上,

大喊一声:

“嘚儿驾!”

八百里加急,给的是燕京和奉新,而那些近一点的位置,也能够有资格快速获悉这场战败消息的人物,心里,其实也都紧了起来。

圣旨,还没到,也不可能马上降临,但他们已经在按照自己的本能,开始提前进行自我的运转。

这些年,大燕南征北战,可以说,这一批的官员,基本都沾过兵事,哪怕没阵前冲杀,但也是参与过后勤的。

大争之年,想脱颖而出,想上位,就得靠自己的本事去争。

而燕国的整个架构体系,在应对战事时,早就驾轻就熟;

以颖都太守许文祖为例,在得知晋西战事消息后,他马上就下令粮草的调拨和转运,为即将到来的下一轮大战做好准备。

类似的提前准备动作,还相继出现在晋地的其他城池里,同时,燕地那里,也在做着一样的事儿。

帝国的战争体系在先皇手上时曾运转到过极致,现如今,则像是“肌肉记忆”上的一种本能。

各地驻军,尤其是晋地的各路兵马,也都开始闭营;

一、清点在册兵额;

二、清查军械等物资;

三、则是开始了加训。

士卒们畏惧倒是没多少,哪怕乾楚打赢了一场,哪怕李富胜那一镇近乎全军覆没,但乾楚给人的既定印象,至多就是破了些裂纹,还不至于打散掉燕人的自信。

甚至,不少军寨里的士气在近日都开始高涨了起来,身为丘八,他们有着属于丘八应该有的那种期待。

战争的准备,已经在开始,一如南门关在得知前线战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发出了两道八百里加急军情一样;

各地驻军乃至各地太守,也都在自己做着准备的同时,等待着两路消息。

一是来自燕京城陛下的圣旨,二则是来自晋东那位的消息。

燕人是幸福的,

在上个时代,他们有镇北王有靖南王,可以自信与打赢任何一个对手,干翻任何敢阻拦在黑龙旗帜面前的阻碍;

如今,他们依旧有着指望。

不像是乾国在自己弄死自家刺面相公后浑浑噩噩了这么多年,不像是楚国,你方唱罢我登台,看似几大柱国以及什么大将军亦或者是熊氏王爷,乍看很热闹,却偏偏没有一个能够有统揽全局同时也有那个资格站在诸多“名帅名将”之上的存在。

距离南门关最近的一座大城,历天城,其城内的茶馆里,最近所说的,最多的就是这梁国的战事。

虎威伯战死,大军近乎覆没,这是第一个骇人的消息;

自然少不得好事者去来分析这场战败会给大燕会给晋地局势乃至于现如今诸夏之格局造成怎样的影响;

但大部分的听客,并不喜欢自家战败的故事,也不喜欢这种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危言耸听”;

但欲争辩,又争辩不过的,有些人,确实是能说会道。

但这种争吵,最后大多会以极为执拗的一句话所结束:

“等着吧,平西王爷要来了!”

只要王爷出山,只要王爷能来,只要王旗能插在南门关上,

那一切,

都将好起来。

大燕,也依旧是大燕!

“粮草,粮草,我们冬天时才打了范城之战,虽然我们靠我们自己支援过来了,后勤也扛住了,但这意味着我们富余的一部分已经被支出了。

再起战事,而且不是对楚地,而是去晋西,从晋东到晋西,也远着呢,粮草转运得付出多少代价,军械磨损以及各方面的赏赐,又得开销多大?

范城之战还不像是以前打其他的战事,开销出去,马上就能见到极大的回报,事实上范城之战我们获得的收益仅仅是政治层面上的东西,比如,主上封王了。

但王冠能抵多少车粮食?”

签押房的内部会议里,面对着一众魔王以及作为书记官在场旁听的何春来和陈道乐,瞎子近乎是在咆哮着。

“再起兵,咱们自家今年就又得像回到第一年时那样,大家节衣缩食过日子了,且还会影响到今年下半年的发展以及明年的发展。”

四娘斜靠在椅子上,保持着让自己以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舒服的姿势,她没参与争吵,甚至还拿出了一把葡萄干,慢条斯理地吃着。

梁程开口道;“让朝廷负担后勤开支……”

“朝廷还有个屁的后勤。”瞎子毫不犹豫地堵了回去,“难不成再像李富胜那样打快战,乾人楚人被揍了这么多年,人也是会成长的。事实也的确证明,他们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成熟了。

一旦调集各路兵马,想靠朝廷来支援大军的后勤不出问题,近乎就是白日做梦!

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疲惫么,不是他竭尽全力咬牙硬撑的时候,而是他刚撑过去没多久,刚坐下来歇息了一小会儿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最虚弱,国家也是如此。

燕晋的百姓不是牲口,姬成玦也不是先皇帝,真要强行再开国战,下面人,就真的要造腾了!

还有,

咱们出不出兵,雪原防线先不说,咱就放放,镇南关呢,就靠金术可那一支兵马去守么?

没有后续援军和后续精锐的镇南关,很容易就会变成一座孤岛,楚人万一在梁国缩了,再北伐一场,镇南关一旦有失,整个晋东,咱家,直接就会从安全的窝变成战争前线,还发展个屁!”

瞎子越说越激动。

四娘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吹了吹。

梁程看着瞎子,想说什么,似乎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因为瞎子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乾楚和梁国,不会和你玩儿一场痛痛快快地大决战,这场战事,不出意外,将旷日持久。

薛三却调侃道:“瞎子,咱在晋东,晋西出了事儿,局面再糜烂下去,好家伙,咱眼瞅着就要成飞地了,这不自立都已经实际上自立了啊,你是不是就瞅着这个机会呢?”

“是啊,怎么了?”瞎子反问道。

薛三耸了耸肩,

道:

“行,你诚恳,我没什么好说的。”

樊力则挠挠头,道:“我觉得挺好。”

阿铭喝了一口酒,道:“问题的关键是,咱们在这儿讨论来讨论去,有什么意义?”

“我去向主上说。”瞎子说道。

“行,你去。”薛三附和道。

“行,烤肉。”樊力又挠了挠头。

四娘笑了笑,依旧没说话。

这时,

肖一波走了进来,禀报道:

“诸位先生,王爷醒了,刚传了膳。”

瞎子点点头,

站起身,

做了个“环视四周”的动作,

道:

“你们谁和我一起去。”

薛三缩了缩脖子;

樊力抬头,看向房梁;

梁程摇摇头;

阿铭喝了口酒;

四娘依旧笑而不语。

“行吧,我自己去,事儿,总得有人顶着。”

三爷马上道:“瞎子,真爷们儿。”

樊力点头道:“俺也一样。”

随即,樊力皱了皱眉,重复道:“俺也一样这般觉得。”

何春来和陈道乐更是认真地做着会议记录,生怕瞎子走出去时点名让他们俩跟上。

瞎子叹了口气,

一个人走出了签押房,大有风萧萧兮之感。

屋子里,

睡了一觉的平西王正坐在桌旁吃着饭。

一盘盐水鸭,一盘凉拌野菜,一盘麻婆豆腐外加一份鱼滑汤。

王爷手里端着饭碗,吃得很匀速。

瞎子走进来时,郑凡抬头看了一眼,问道;

“吃了?”

“还没。”

“一起。”

“谢主上。”

瞎子也坐了下来,自己盛了饭,拿起筷子,跟着吃了起来。

王爷吃完了一碗饭,没续饭,而是拿起勺子给自己盛汤,同时以一种很平静地口吻道:

“坦白说吧,我郑凡,对大燕,对做燕人,没多少执念,只是单纯觉得,大燕,挺直,黑色也挺好看。大燕有几个人,真爷们儿,有的,相处起来,舒坦,不绕弯儿;有的,还真是不得不服。

逢年过节,总爱给他们送个礼,说没图什么,假了。但真要说图什么,就图个念想,矫情。

我和李富胜,是有感情的,可以心甘情愿地喊他一声哥;

但绝不至于因为他的死,我也跟着要死要活的地步,因为像老田那般的,也就老田一个。

但你晓得么,

我今儿一整天没怎么说话,这府邸里的夫人孩子们,下人们,一个个也都不敢说话了。

地位越来越高了,

意味着以后我再想找一个我认可的,能玩儿一起的,能心甘情愿喊他一声哥不觉得自己吃亏了的人……近乎不可能了。

那个疯子,我跟他说过,打仗没必要冲第一个,他偏偏不信,还以为自己很能。

好了吧,

军队没了吧,

自个儿也战死了。”

郑凡脸上露出了笑意,继续道:“你说得对,他就是个精神病;但,这个精神病,一直没亏待过我。”

瞎子闻言,点了点头,也快速地将自己碗里的饭吃完,盛汤。

郑凡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筷,

双手像是个老农一般,对插于兜,

身子前后微微摇晃,看着瞎子,

道:

“你们怎么说?”

瞎子喝了口汤,放下碗,道:

“他们都不同意出兵,觉得辛辛苦苦积攒下这家业这舒适的环境不易,不是很想再来一次。”

“那你呢?”

“我把他们都狠狠地训了一顿。”

“哦?”

“真的,我跟他们说:存钱,是为了以备日后不时之需,到该用时就得用,不能沉浸于单纯存钱的快乐里不可自拔。”

“是啊。”郑凡点点头。

瞎子从袖口里取出一份折子,递送到了郑凡面前,道:

“主上,这是属下昨晚熬了一宿做出的预算和规划,咱家底子最多能出多少粮草军资,最多能出多少兵马,属下都在这里统算出来了。

家,是要保的,但这口气,也是必须要出的。”

紧接着,

瞎子又取出一份折子,也递送到郑凡面前:

“这是属下建议以主上名义发给朝廷的所需调动的朝廷兵马以及朝廷能够承受的后勤补给数额,属下不通兵事,但主上您看了这个应该能自己估算出这仗要打的话能打多大规模和能打多久。”

瞎子又取出第三份折子,递送到郑凡面前,道:

“这封折子,主上您想发的话,可以发朝廷,这是斥责兵部胡乱用人的,冉岷的人事上可能会牵扯到许文祖,乃至背后的皇帝;

但钦差这件事上,确实是可以真的发作的。

另外,属下今早就命人将咱王府门口的两尊石狮子给细细擦拭了一遍,还打了蜡。

主上可以先以这封折子表达自己的不满,先在开战之前,替军头子们说句话以招揽人心,再可以等第一个宣旨太监给咱那石狮子染个喜庆色。

这之后,主上再仿靖南王旧事出山,这样,面子底子,就都有了。”

郑凡没打开折子,而是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瞎子。

瞎子攥了下拳头,

道:

“主上请放心,无论您想做什么,属下,都会永远第一个坚定地站在您这边;因为属下从一开始就认可……您的审美。”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随即,

郑凡又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鸭肉送入嘴里,吃了后,吐出骨头。

道:

“这盐水鸭做得,其实不是很地道。”

“是,属下也这般觉得,有点腻。”

“对。”

瞎子笑了笑,他瞎,所以无法捕捉到他的目光。

“白天睡觉时,我做了个梦,梦里头啊,李富胜浑身是血地站在战场上,他看到了我,他对我喊:

郑老弟啊,哥哥我这次,可是杀过瘾喽。”

平西王爷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又打了个呵欠,

用一种似乎没睡足在吃饱后困意又袭来的倦怠语气道:

“呵,他杀过瘾了;

行吧,

那下面,

该咱了。”

(本章完)

第830章 靖南王爷接旨

第830章 靖南王爷……接旨

原本自京中骑出来的那匹貔兽,在中途就已经拉胯了。

黄公公也早就在驿站换了几次马后终于过了望江,但没去当年闻名天下的销金窟现在也逐渐恢复生气已然有三分原有气象的玉盘城落脚,而是一口气错过了玉盘城,到了玉盘城以东的一处村镇,这才停下来歇歇。

其实,不该歇的。

人没死,就得继续颠簸前进,毕竟,搁自己手头上的旨意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军国大事”,丝毫不得耽搁。

可问题是黄公公小腹位置疼得实在不行,宛若有人拿着针在不停地来回穿扎一般,脸色也泛着白色不见多少血气;

在肉眼可见的可能暴毙的情况下,黄公公不得不听从下属的建议在这村镇旁歇一晚上。

圣旨很重要,但宣旨太监弄出个中途暴毙的事儿,你让谁去宣旨?

这也会影响到圣旨的神圣性,甚至是有效性。

毕竟,伪造一封圣旨,真的不难,甚至可以说是很简单,难的是什么,是你很难伪造出一个宣旨的人。

这个人,有级别,有大家公认的地位以及匹配这个圣旨的资格,先认人,认了人后,再认圣旨的内容。

就比如你让一个田埂老叟,哪怕他拿着真的圣旨出现在达官显贵面前,人家会认么?

这里头,在朝廷内,早就形成了一套严密的对套体系。

所以,黄公公本身也是圣旨的一部分。

真不是说他怕死、惜命,亦或者累坏了,实则是为了皇命,得在宣旨前保住自己的狗命。

落脚的村镇里有一个小军堡,围绕着这座军堡有一片规划出来的军屯区,而且村镇对外来人的审核很严格,不过,在验明身份后,军堡的什长主动将自家的小院给腾出来让黄公公等住进来。

黄公公被手下搁在床上,出来的匆忙,身边一没带御医二不可能备上齐全的药材,倒是为了长途赶路故而补气的丹丸带了不少,可问题是这玩意儿虽然也说是药,但黄公公刚开始发病时就喂了两颗结果马上就疼得更厉害了,下面人也不敢再给公公喂了。

那位什长得知后,找来一个老卒,这老卒过来瞧了一眼,然后就找来一些草药开始煎药。

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个时辰的黄公公等来了一碗绿油油的药汁,还没喝就嗅到了一股极为刺鼻的腥臭味儿,但黄公公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捏着鼻子一口闷了个干净。

又躺了半个时辰后,嘿,不疼了!

有手下侍者去向那老卒打听药方,老卒解释道:这屯田的村儿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亦或者甭管鼻子还是嘴巴亦或者耳朵哪怕摔断了腿啥的,他都这样煎药;

喝了顶用,也就顶用了,喝了不顶用,那就去附近的大镇上找大夫,军屯儿里戍卒是有标户户口的,那些没标户户口的屯户民就借用士卒的标户身份去看病拿药,也不花钱,王府管着的。

那位侍者听到这里,一时忘记了自己来问话的目的,还很诧异地道:

“这样冒名顶替岂不是欺骗了王府?”

老卒笑笑,道;“自然不可能尽着给人用,用得多了,也会出事儿,上头也会查下来,也就是亲近点的关系才能准人家蹭一下。”

“那刚刚的药?”侍者又问道。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也不晓得能有啥用,这世上,绝大部分的毛病,喝了药,自己就能扛去个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三三两两,真正的大夫能看的,其实也就是个对折再打个对折,阎王爷真要收你的命,再怎么样命也都是没了。

我等黔首对待病痛,基本就是这个态度,能扛就扛,能忍就忍,年轻一点的,实在不行时就去找个大夫试试看,年纪大的,家里人愿不愿意去请大夫先不说,就是老人自己也会拒绝去治疗的,到年纪了,不折腾了,该没就没了呗。

也就当了标户,能有这份保障了,所以并不知道多少后生娃子都在等着机会,等王爷一声令下征兵去打仗哩。”

侍者点点头,明白了自家干爹不是遇到什么乡野高人了,而是干爹自己运气好,病痛下去了。

见侍者不说话了,

老卒开口道:“要打仗哩。”

“啊?”侍者刚出了神。

老卒“呵呵”一笑,脸上既带着不屑又带着骄傲,道:“西边的家伙们不经事,打了败仗,这不,接下来就指望着咱家王爷嘞。

我是年岁大了,上不得战场了,但村儿里那些屯户的后生娃可都在盼着呢。

这些日子,像你们这般的信使,落脚咱这儿的也不是第一批了,瞧出来了,那边的人,慌喽,哈哈。”

老卒显然不知道这支信使队伍的身份,只当是其他太守派往这里送信的人。

那位什长在得知宣旨太监身份后,也被要求不准向四周人告知,只允许向后方传递消息。

所以,在老卒看来,这些人富贵是富贵,身份不一般是不一般,但毕竟和他扯不上什么干系,晋东之地,王爷脚下,对外来户,可没低三下四去巴结的必要,更没这份觉悟。

侍者回到了屋内,如实禀报了。

黄公公听到这话,笑了,道:“到底是陛下保佑了我这奴才。”

周围人纷纷应是。

其实,这是三爷不在这儿,要是三爷在这儿,说不得就掏出了自己的剪子,来,急性阑尾炎是吧,三爷给你割了,小手术啦,就跟割苞皮一样;

啥,你不知道那是啥皮?那三爷我就顺手帮你把那碍事儿的皮也割了算了,咦,你皮嘞?

“离京时,京内氛围很是压抑,初入晋地时,晋西之地,可谓风声鹤唳,甚至连乾楚联军是不是要打入南门关的谣言都传起来了。

到了晋中,颖都那边倒是还好些,许太守确实是个能人,一切都有条不紊,辅兵粮草民夫都已经在准备着了。

你说说看,都姓许,咱那位许青杉许钦差怎么就这么的废物呢?”

黄公公是宫里大家,消息自然是灵通,哪怕是在和自己的几个侍者聊这些时,也决不会轻易踩人。

但黄公公清楚,那位钦差大人在之前就已经吃了陛下的挂落,差事办得稀烂,本来携大势收归地方部分军权本该不难,温水煮青蛙都不会么,非得闹出这般大的阵仗和是非;

能做到钦差外放的,自然不可能是蠢货,之所以会做成这样,无他心急想表现耳。

原本,等待许青衫的应该是被调回京冷藏,仕途上打上一个“办事不利”的标签后,以后就很难有什么作为了;

但这事儿一闹,他的下场,呵呵……

黄公公又有些欣慰道:

“好在进了晋东后,王府这边的军民心气儿依旧高涨,咱家的心,也跟着安定了下来。

这其实没啥,先帝爷在时,咱大燕也不是没打过败仗,打了败仗不要紧,再打赢回来就是了,到时候面子里子,还是攥在咱大燕手里。

先帝爷有靖南王镇北王,咱陛下不也有平西王爷么。

如今这局面,在咱家看来,无非是乾楚两国不服于大势,想要垂死挣扎罢了,咱们呐,就请平西王爷出来,好好教教他们做人。”

黄公公知道,京内不是没有其他声音,比如让大皇子亦或者青霜乃至是李良申等这些大将挂帅去安定南门关局面,因为当年的平西侯已经是平西王了,再请平西王出山,那平西王真的就直接对等当年靖南王的地位了。

只是,这里头的牵扯实在是太大,因为甭管是再如何反对平西王自诩亦或者真正忠心耿耿担心藩镇彻底坐大为皇权着想的大臣们,也不得不承认,当下大燕,威望最高,最有能力处理这种局面的,就是平西王。

而且,这个时候再鼓噪推选其他人选去南门关,处理好了那还还说,要是没处理好,这些此时鼓噪声势的,事后,一个个都跑不掉。

这是拿自己的身家去对赌,一时脑热愿意压上的大臣毕竟是少数。

且一大部分官员还是持老成之见,先让平西王爷出来安定局面最好,不要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梁国那边的事儿还好说,真要弄得晋西大乱乃至动荡整个三晋,先帝爷在时好不容易打下的三晋之地再得而复失,大家伙都得成大燕的罪人。

“不疼了,咱继续赶路吧。”

黄公公起身了。

下面的侍者们没敢再继续劝,马上收拾东西通知外头的护卫。

出了什长的家门,翻身上马,黄公公大喊一声:

“王爷,奴才又来了!”

“王爷……奴……奴才……奴才………来了………”

来时,一路辛苦,但也是意气风发;

脑海中,憧憬着像当初范城之战时自己亲自冲锋斩杀一敌的豪迈;

一切一切的美好,

等到终于进入了奉新城,

终于来到了王府门前,

看着在通传后依旧紧闭着的王府大门,

看着门口那两尊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还反着光泽的石狮子,

黄公公近乎哀怨般得呼喊起来。

不,

不,

不要这么对待咱家啊!

王爷啊,王爷啊,咱家不要啊,咱家不要啊!

黄公公跪伏在地上,手里捧着圣旨封盒。

王府门口,锦衣亲卫持刀而立,外围,更是有一众百姓在围观,将这里堵得个水泄不通。

瞎子在盛乐城时,就开始收编说书匠人,话剧形式出现的表演方式也早就在晋东风靡,连玉盘城内也开了分馆;

因为瞎子深知宣传高地你不去占领就会被别人去占领的精髓;

在这段时间内,

奉新城以及雪海关、镇南关这两处也有军民定居点的区域,茶楼、社戏等舞台上,宣传者已经按照瞎子的指示精神,将事情的“原委”给宣扬了出去。

不过,你不能说瞎子又在搞是非,因为瞎子真的只是宣传出了“真相”。

皇帝选派的钦差,和肃山大营的宜山伯为了争权闹了起来;

梁地生乱后,皇帝亲自提拔起来的总兵……冉岷;

这里冉岷还加了人物润色,比如其当年为了巴结上官,不惜杀了自己的妻子;

而且瞎子还艺术加工且碰巧还真加工对了,就如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仿佛司马公就是那把锄头一样,瞎子给冉岷加了一句:平西王可为,岷,亦可为!

这事儿也真没冤枉冉岷,而且这人现在生死不知,大概率也战死了,就算没死,他这次的罪过是不可能再翻身了的。

毕竟,他不姓姬,其他人,是没大皇子那般的好命的。

所以,对这种人,就直接痛踩吧,贴反派的标签!

事情的原委就是,皇帝亲自选派的钦差和真正会打仗的宜山伯闹了矛盾,宜山伯不得不闭门在家,皇帝提拔的总兵是个废物,竟然自以为能和自家王爷相比,结果贪功冒进,中了埋伏;

忠诚的大将李富胜,为了救援他,为乾楚联军所围困,厮杀多日后,为国捐躯。

接下来朝廷怎么办?

必然是请咱伟大的王爷出山啊!

就是这个故事为主题,

茶馆、酒楼、戏台,乃至于红帐子里的姐们儿,都在一遍遍地向百姓们宣扬这一“经过”。

保证故事精彩的几大要素都有了,

传统意义上的大反派,嗯,如果在燕地,燕人对姬家皇帝的感情是很深厚的,但也可以改变成皇帝是好的,是那几个宰相或者哪个大臣蒙蔽了圣上,但在晋地,晋人对姬家皇帝可没太多的敬畏和情感。

总之,皇帝就是里面的幕后大反派,钦差和那位冉总兵就是现实里的真正俩反派,李富胜李总兵则是用来赚取眼泪和同情以及加深故事悲愤情绪的牺牲者。

矛盾,很凸出,情绪渲染,很强烈;

最主要的是爽点,

那就是晋地百姓听故事看社戏最喜欢看的,自家王爷关键时刻出场打败一切对手,百姓们每次都期待这个结尾然后发出剧烈的欢呼。

这个故事后头就是:

你且等着,你且瞧着,

朝廷的那帮废物,最后还得来求咱们王爷出山!

故而,

当黄公公在进城前,换了宦官衣服,仪仗也打出来进城后,一下子发现百姓们马上向他这里聚集了过来,一路聚集到他来到平西王府前面。

若非黄公公不是第一次来奉新城了,可能还会认为这里的百姓无比渴望感受到天威呢。

当然,

现在黄公公是没心思去想这些了。

他很委屈,

他很难受,

他想哭,

而且已经哭得涕泗横流了。

咱家没做好心理准备啊,咱家压根就没想到啊;

多少和咱家一个年份的同僚艳羡咱家上次接了靖南王的那个圣旨最后没死,反而平步青云起来;

可谁晓得,欠下的,还得补啊!

天呐,

还不如病死在路上呢,这脑壳撞石狮子上,真的会很疼的啊。

“王爷啊……王爷哎~~~”

王府大门后头,

陈道乐和何春来站在那里,瞎子则坐在台阶上,剥着橘子,教育这俩孩子道:

“此举不是为了跟风靖南王,也不是咱主上为了耍威风,嗯,咱主上可能有这个需求,但当年靖南王爷,是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儿的。

而当年之所以要让俩宣旨太监撞死在石狮子上,本身就是一种宣泄,帮那些有袍泽战死在望江的士卒宣泄心中的怨气。

先皇故意没让靖南王挂帅,选择了大皇子挂帅,最后打了败仗;

这口气,得宣出来,否则接下来的兵马,就不好带了。

跟现在一样,去年开始的收军头子地方治权,今年变本加厉,钦差和宜山伯闹出了那档子事儿。

宜山伯自己也有错,甚至错更大一些,但真要打仗时,用的可是那些丘八,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你得帮他们将这口气发出来。

宣旨太监,是皇帝的脸,这就叫抽皇帝的脸给那群丘八们看呢。

这样,大家心里才能舒坦,同时,自己还能借这个机会立威,表示你连皇帝的旨意都不鸟,这下面的地方军头子和地方官吏,见了你就像是成了兔子一样,托谁的关系都不好使,自然全心全力为你效命了。”

何春来与陈道乐听着不停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深感受教。

这时,陈道乐开口问道:“王爷会让那位公公就这么……”

瞎子闻言,将橘丢向了陈道乐,何春来见状,心里长舒一口气。

“要真这样,就好了。”

真能做到像靖南王那般万事绝对不留情,他瞎子的夙愿,大概就能很早达成了。

可惜了,主上不是这样子的人。

如果是陌生脸孔的红袍大太监来,那撞死也就撞死了吧,主上不会放在心上。

但奈何主上和黄公公在燕京城打过几次交道,在晋地也打了几次交道,这黄公公也很上道,虽然不能晋级,但他很会舔。

多半,主上不会的。

只是,你硬要主上变得和靖南王一样,似乎也不美,至少对于自家这些魔王而言,生活就失去情调了。

有时候,

瞎子自己也会陷入这种彷徨和矛盾,可能,这就是事业心和生活心的碰撞吧。

但换个念头想想,这就像是家里,得有一个人懂得生活的品味,同时还得有另一个人斤斤计较着茶米油盐,这样日子才能过得安逸安稳。

如果都是前者,那日子无法长久,如果都是后者,那日子未免枯燥。

就像是主上可以尽情地真性情,自己去当那一双白手套,也挺好,反正自己对当个好人,没什么兴趣。

随即,

瞎子笑了,起身,微微躬身。

黄公公不哭了,泪干了;

黄公公不喊了,嗓哑了;

他开始一边摘下自己的帽子,一边观望着这俩石狮子,看看哪个更顺眼一些,兴许,能给自己临死一撞的些许温柔。

圣旨封盒,放在一边。

宦官服,也脱下了,连靴子,也摆在了边上。

黄公公带来的护卫没阻拦他,黄公公的那些侍者们则一个个匍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身为天子家奴,这是你该受的,也是你该做的。

圣旨无法宣达,你压根就没理由活着回去。

外围围观的百姓们在此时也屏住了呼吸,静待接下来的时刻;

一身白衬的黄公公先朝着西边燕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又朝着王府,磕了两个头;

最后,

已经接受自己命运的黄公公往后倒退了数步,

点点麻油油菜开花,

选中右边的了。

也不晓得,哪个倒霉蛋会接替自己,去撞那左边,嘿嘿。

黄公公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开始蓄力,然后,冲!

“吱呀……”

王府的门,打开了。

这一刻,

得亏黄公公修炼过炼气之法,比常人反应更敏锐一些,当即脚尖一拐,整个人错了一个身位,没撞到石狮子上,而是“噗通”一声,摔在了台阶上,又滚落了回去。

这额头啊,手臂啊,青肿破皮了好几处。

四周,

锦衣亲卫跪伏下来,

外围,聚集在这里的百姓们也都齐齐跪伏下来。

滚了个七荤八素的黄公公在此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双脚交叉拐着却强行抬起了自己的脖子立起了自己的脑袋;

一身玄甲的平西王走出了自己的王府,

玄甲的肩上,挂着装饰用的白穗,象征着王权的至高与神圣;

但在黄公公眼里,

数年前看似尘封却一直烙印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再度浮现;

依旧是这两尊石狮子,依旧是一样的台阶,依旧是四周不近人情面对圣旨也不会下跪的亲卫士卒,

依旧是在此时开启的王府大门,

依旧是从里面走出来的带着无上威严的男子;

就连那随着风轻轻飘荡的甲胄白穗,也在恍惚间看作了曾经那位的飘逸白发。

乃至,

往大了看,

依旧是国事遇艰,

依旧是圣上指望,

依旧是全国期盼,

岁月的年轮,对于此时的黄公公而言,宛若调皮的孩童,向前拨动了几圈后,又给向后拨回了原点;

一路艰辛,经历病痛折磨,又恰逢大悲大喜之下的黄公公,神思陷入了某种恍惚,

却又不得不激刺起来要完成自己的职责,

下一刻,

竟然开口喊道:

“靖南王爷……接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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