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第503章 梅子黄时雨

第503章 梅子黄时雨

南京吏部右侍郎衙,唤作‘三堂’,实为‘鸟市’的场所内。

见那侍郎大人沉迷玩鸟不可自拔,赵二爷实在等得不耐烦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鸟,不是这样玩的。”

“呀?吓一跳!”侍郎大人吓得胡子直翘,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你懂?”

“略懂。”赵二爷便笑道:“人教不好鸟叫,想让黄雀学喜鹊得去喜鹊林子;学山雀得去山雀多的地方。”

“油葫芦可没那么大声儿。”侍郎大人道。

“你找一口大水缸,把调教好的油葫芦放在缸底。鸟笼子挂在缸上头,然后把缸盖住。”赵二爷便传授经验道:“油葫芦以为天黑,叫得就凶,黄雀被勾起来嗓子,才能把油葫芦的口压上。”

“行家!”侍郎大人竖起大拇指,这才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赵守正道:“阁下是新科赵状元?”

“下官赵守正,拜见少冢宰。”赵二爷赶紧退后两步,恭敬行礼。

“免礼吧。”侍郎大人摆摆手,示意他跟自己出来二堂。

在二堂外头的廊檐下,摆着张茶台,上头搁着侍郎大人的茶壶茶具茶宠,旁边还有个红泥小炭炉。

赵守正一看,心中暗叹,这他妈才是生活。

老子将来就不在北京当官,我搁南京混。

能多活十年!

侍郎大人一边熟练的泡茶,一边对赵守正笑道:“昨儿就听说,赵状元到了。心道还不得歇两天才过来。”

“戴罪之身岂敢轻忽?”赵守正忙一板一眼道:“昨日进城后已经是过午,不便叨扰,是以今日一早就来报到。”

“不来是对的,昨天下午李部堂开堂会,都去玩儿了。”侍郎大人给赵守正斟一杯茶道:“以后休提什么戴罪之身,这南京城里一半都是被发落过来的,大哥不笑二哥。”

“多谢大人宽慰。”赵守正忙双手接过茶盏,心里定了一半。

“再说,你是状元之才,当个知县已经委屈你了。而且还去当个附郭知县,实在太屈才了。”侍郎大人又拍了拍赵二爷的肩膀,满满都是期许道:“器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好好干,拿出表现来,我们一定会把你再抬举上去的!”

赵二爷闻言彻底放心了。原来堂堂侍郎亲自接见,不过是对本官的看重。

也对,我可是堂堂状元郎,而且盖过章的那种啊!

不由暗道,儿子,你终于智者千虑有一失了,人家没打算给你爹我小鞋穿,哎呀嘿。

“少冢宰放心,下官定然竭尽所能,排除万难,造福一方百姓。”赵二爷来前是跟范大同对过词儿的,这会儿应对自然不会荒腔走板。

谁知笑容还未浮现在脸上,就听侍郎大人语态郑重道:“眼下苏州就有一难,唯有赵状元能解了。”

“呃?”这台词没对过,赵二爷无助的咂咂嘴,感觉味不对啊。

“是这样的。”侍郎大人缓缓道:“前日刚刚收到昆山刘知县递上来的丁忧劄子,原来他老父忽然病逝了。”

“真是太不幸了。”赵守正叹口气道。

“按照规制,他不日就要挂印返乡治丧去了,所以昆山县即将正印虚悬、百姓失牯,又逢梅雨汛期,不可一日无当家之人啊。”

鸟侍郎瞥一眼面不改色的赵守正,心说此人还真如传说中那般深不可测呢,居然到这会儿还不慌不忙。

“部里商量了一下,若是新派个候补知县过去,苏州府一下就得迎来三个新知县了。七个县里一半换帅,对今年的防汛大局很不利啊。”

见对方不动如山,鸟侍郎心说再故弄玄虚也不过贻笑大方,便直接了当道:“所以我们已经行文北京,让现在的吴县知县再留一段时间,赵状元便直接去署理昆山知县吧——这样对苏州防汛的影响最小。”

“……”赵守正眨眨眼,露出一言难尽的笑容。

哎,儿子,为父果然还是得信你啊……

鸟侍郎自以为,从赵守正的笑容里感到了嘲讽的意味。忙又给他倒杯茶,苦口婆心劝道:

“放心,这只是抗洪大局的需要,并不作数的。有道是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赵状元是块好钢,所以要用在刀刃上。还望你以大局为重,待到九月汛期过后,这边自然会派人去昆山接替你,到时候你再去吴县上任就是。”

“……”赵守正还不说话。

呦呵,这是用沉默讥讽本官是在鬼话连篇,所以不屑于反驳?

罢了,不再演了,止增笑耳。鸟侍郎暗叹一声,索性挑明,爱咋咋地吧。

“这是南京吏部会同应天巡抚的共同决定,就是北京的首辅天官,也不会冒着干扰防洪大局的风险,来改变一个临时委任的。”

鸟侍郎便沉下脸,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对一县知县来说,河堤就是他的战场,抗命就是临阵脱逃,巡抚大人是可以请王命棋牌,先斩后奏的!”

喀嚓一道闪电劈下,惊雷在头顶滚滚炸响。

~~

赵府东院后堂,正是赵昊初来时,和四个娇俏侍女玩躲猫猫的地方。

悠扬的琴声中,赵公子靠坐在躺椅上,本想睡个回笼觉。

可他居然罕见的无法入眠。

难道是昨天睡得太久?

赵公子只好看着门外的瓢泼大雨发起呆。神思恍惚间,他忽然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是我非我的抽离感。

已经早已不再回忆的前生,与今世的一幕幕在眼前交错。

但他依然回忆不起,那四位小姐姐的名字……

“哎……”赵公子不禁为自己的记性哀叹一声。

给他弹琴的马湘兰轻声问道:“公子为何叹气?”

“想到我们认识整一年了呢。”赵公子不知如何作答,便信口胡柴。“时间过得可真快。”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马湘兰点点头,虽然其实差两天就是十四个月了,但她还是很高兴公子能这样说。

“要不咱们玩摸瞎鱼吧?”赵昊忽然没头没脑的提议一句。

“摸瞎鱼?”马湘兰一愣,这都哪跟哪啊?

“算了这里不合适。”赵公子自个儿却先摇头了,说完把两腿蜷在躺椅上道:“哪天咱们换个开阔的地方玩。”

马湘兰感觉赵昊忽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混乱中。那位无所不能、小看天下英雄无双公子,似乎刹那间成了与她一样,孤单无倚的天涯逆旅。

不知这同病相怜之感因何而起,但马湘兰还是起身走过来,坐在赵昊身旁,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顶,轻轻哼着歌曲安抚他。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湘兰姐,不要离开我好吗?”

“嗯,赶都赶不走……”在这个梅子黄时雨的季节里,马湘兰头一次感到了公子心中对她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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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26.第504章 叫花昆山,名不虚传

第504章 叫花昆山,名不虚传

大雨倾盆中,赵昊依偎在马湘兰柔若无骨的肩头,那清雅的兰花香气沁人心脾,极大安抚了他的心灵。

那种令人不安的抽离感终于渐渐消失,神魂归位的赵公子也终于在马湘兰的轻轻拍打下,沉沉睡着了。

见赵昊直着身子歪着头,姿势很不舒服,马姐姐便小心的抱住他的脑袋,让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探手勾过毯子给他盖上。

做完这一切,马湘兰轻吁口气,便低着头看公子沉睡的侧颜。

嗯,没了平日里的故作老成,样子还是很鲜嫩宜人的嘛。

马秘书便用手指轻轻的描绘着他的五官线条,心说公子心里果然藏着个大秘密。

心思细密的湘兰姐,早就看出赵昊言行异于常人的地方。

但心思细密的湘兰姐,并没有去深究这其中的原因。

谁还没有自己的小秘密呢?

嗯,有神秘感的男孩子最吸引人了。

~~

当赵二爷魂不守舍进来时,只见儿子正安静的睡在马湘兰腿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呐……

马秘书靠在椅背上,也低着头在打盹。

赵二爷露出了标准的老父亲的欣慰笑容,蹑手蹑脚退出去。

待到赵守正脚步声渐渐远去,马秘书才红着脸睁开眼。她根本就是借着假寐掩饰尴尬而已。

待到平复下羞臊的心情,她轻声叫醒了赵昊。

“公子,醒醒了。”

“嗯。”赵昊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怎了,到时间了?”

“老爷刚才来过,好像有事找你。”马湘兰声如蚊蚋,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哦。”赵昊坐起身来,舒服的伸个懒腰道:“看来我爹是掉坑里了。”

马湘兰见他身上的袍子皱皱巴巴,想要起身帮他展平一下,谁知娇呼一声又坐回了躺椅上。

“湘兰姐,你怎么了?”赵公子眨眨眼。

“还问。”马湘兰又好气又好笑道:“不都是被某人压的?”

说完脸又是一红。

“那改日我给你压回来吧。”赵昊便一脸歉意道:“那样咱们就扯平了。”

马湘兰的脸更红了,心说公子还小,最好还是按字面意思理解……

待到马湘兰恢复过来,起身帮赵昊整理好衣袍,便听他淡淡道:

“两件事,一个是今晚搬去东院住,这个房间我睡不踏实。”

“好。”看了他今天反常的表现,就是赵昊不说,马湘兰也会提的。

“再就是你请大伯打听一下,原先服侍我的四个小姐姐现在何处。”赵昊又吩咐道:“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她们?”

“是公子。”马湘兰轻声问道:“要是大爷问找她们干什么,该怎么回答?把她们再请回来吗?”

其实是她自己想问的……

赵昊却摇摇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到时候你帮帮她们,让她们过的好一些就成。”

“公子还真是善良呢。”马湘兰为赵昊系好了丝绦。

“不,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赵公子看着银镜中的自己,那种不是自己的感觉终于彻底隐去。

没有非我,我就是我,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

等赵昊来到正院书房时,便见老爹和大伯,还有金学曾正对着脸发愁呢。

“哎,你说怎么办吧?简直太倒霉了。”

“要不,你也学我?咱们泡病号就是了,他们还能把你抬到大堤上不成?”

“实在不行,师祖咱们换换吧,你替我上岛,我替你去抗洪!”

“这是怎了?”赵公子迈步走进来,开口问道:“情况不理想?”

“很不理想。”赵守业郁闷的叹口气道:“你爹被派去署理昆山县,没法去吴县上任了……”

“儿啊,真让你说着了,他们是打定主意不让为父进苏州城了。”赵守正一看到儿子,就像见到主心骨一样,赶紧招呼他过来坐。

金学曾起身给师父让出座位,赵昊走过去坐下,接过弟子奉上的茶盏,方问道:“让去昆山是什么理由呢?”

“昆山知县丁忧了,抗洪大局需要。”赵守正一脸无奈道:“说要是我不答应就是抗命,就要让应天巡抚请王命旗牌砍了我的狗头。”

“他们那是吓唬你的。”赵昊苦笑安慰道:“不过抗洪大局之下,确实不能讨价还价。”

“那倒是,这时候抗命不去,会让人家戳脊梁骨的。”赵守业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又郁闷道:“唉,都说苏州府是人间天堂,可昆山是个例外啊,那是个活地狱呀……”

金学曾心说,崇明也好不到哪去。但这是师父给我安排的试炼,我光荣我骄傲,我甘之若饴!

“在京时,听陆铨曹说过苏州各县的官缺肥瘦。”赵昊便一边喝茶,一边笑道:“好像叫什么‘金太仓银嘉定、铜常熟铁崇明、豆腐吴江、叫化昆山、纸长洲空心吴县。”

“可不是嘛。向来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听听,‘叫花昆山’,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赵守业愁眉苦脸道。

“为什么会这么惨呢?”金学曾这阵子只顾着研究崇明,对其它州县的情况不甚了解。

“就一个原因,洼。”赵守业把茶杯盖翻过来,搁在茶几上。指着杯盖中央的凹陷道:“昆山就在这个位置。”

说着他端起茶盏道:“这是太湖。”

然后赵守业将茶水缓缓倒入杯盖边缘。茶水自然顺着倾斜的杯盖,流入中央的凹陷处,不一会儿就满了。

“每年入梅之后到九月份这四五个月里,太湖都会发洪水。沿岸的各县地势高些,受害反而轻些。倒是不挨着太湖的昆山县,因为地势低洼,成了给太湖泄洪的地方。”便见他神情凝重道:

“结果五月份到九月份,三分之二的昆山县是泡在水里,桑树棉花都活不了,稻子也只能种一季,要是入梅早,直接就绝收……老百姓留在家里全得活活饿死,只能去苏州城、太仓、华亭这些地方给人家做工过活。也有好多靠唱戏乞讨为生的,这才得了叫花昆山这个恶名。”

“伯父真的很懂呢。”赵守业侃侃而谈的样子,让赵昊刮目相看。

“别看伯父这样,我当年也是在南京工部都水清吏司干过一任主事的。”赵守业得意坏了,这还是他头回遭到侄子表扬呢。

爽!

ps.第四章,下一章还没写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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