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汉帝魏帝

“朕岂能怕山阳公冲撞?”

曹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一介失了天下、失了祖宗基业、失了妻子儿女的可怜之人,朕怕他冲撞什么?”

“朕在舆图上看得清楚,从修武城西到山阳县的浊鹿城,其间不过三十里,骑兵须臾而至。稍后诸卿随朕一同去浊鹿城,去见一见这个汉朝的末代天子!”

“遵旨。”刘晔和旁边一众臣子纷纷拱手言道。

早在太和元年,曹睿从淮南回军洛阳,在外巡游各郡之时,就曾动过去河内郡看一看山阳公本人的念头。只不过诸事繁多,此事又不甚重要,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如今只有三十里,骑兵驰骋小半个时辰即可到达,何乐而不为呢?

四千骑兵列于浊鹿城外,毌丘俭亲自率军入城,接手了浊鹿城各处城防。

浊鹿城并不大,甚至说有些逼仄,比方才路过的修武县还要小些。骑兵入城这种事情,在狭小城池之中犹如一阵晴天霹雳般炸开,瞒是瞒不住半点的。

山阳公府内,现年五十岁的刘协身着一身麻布衣袍,端坐在和汉时皇宫内形制一样的御座之上,定定的看着门外出神。当年曹丕受禅称帝之后,还特意派人将这个御座从许昌送到了山阳县中。

年方三旬的曹节曹夫人从外快步入内,身着一身锦衣,与刘协的节俭形象并不相仿。不过刘协穿着朴素、与曹节衣著华丽,两人从未纠结过半点。

都亡国了,一身衣服,又能算得了什么呢?爱穿些什么,就穿什么吧!

说起曹节,此女十四岁时便嫁入许昌皇宫之内,十五岁被立为皇后,二十岁时又降为了山阳公夫人,成了亡国之后。人生早期就遭遇了这般的大起大伏,让她也如刘协般对世事看淡了许多。

不看淡能行吗?否则早就被气死了。

好在曹丕对曹节多有照顾,在黄初四年之时,还为自己这个年轻的妹妹增了五百户的汤沐邑,算是曹节本人的私产。而曹节按辈分算起来,还是曹睿的正经姑母。

“陛下,城外不知为何来了许多骑兵。”曹节语气急促的说道:“这种事情历来都没有过,陛下该如何应对?”

“说了多少次了,莫要叫我陛下了。”刘协长叹一声:“哪有困在一县之中的陛下?”

“臣妾兄长许过陛下的,如何不能称陛下、称朕?”曹节咬了咬牙:“陛下还是想想法子吧。”

“我能应对什么?”刘协苦笑一声:“若他们要我项上这颗头颅,遣一狱卒取走就是了,何苦这般大费周章来捕拿我?我哪也不去,就在此处等着!”

曹节轻轻叹息,复又跪坐到了刘协身旁,两人一并端坐着。

不多时,一队甲士径直从山阳公府门走入,为首之人俨然就是大魏司空司马懿本人。

府院中立着的几名老仆默默看着司马懿等人进来,不出声问候,也全无半点表示,如同枯树一般。

司马懿认真看了看正堂前面,并无侍从和通禀之人,还有些不习惯。整理了一番袍服之后,转头示意士卒们在院中等着,独自一人缓步向内走去。

“在下司马仲达,拜见山阳公,拜见夫人。”司马懿一直走到距离刘协两丈远的地方,立住躬身行了极为标准的一礼。

“是司马公来了。”刘协强挤出一丝笑容:“年华易逝,我也有十年未见司马公了。司马公家中可好?”

“甚好。”司马懿缓缓直起腰来,面容却依然恭敬:“在下家中已有三子,长子师和次子昭均已出仕。一在扬州管理粮秣,一在许下屯田。”

刘协轻轻颔首:“屯田是正经事情。司马昭对吧?在许下何处屯田?”

司马懿拱手答道:“在许昌东南三十里处,临近新汲的地方屯田。”

“甚好,甚好。”刘协又问:“司马公还在尚书台为任么?汝弟叔达现在何处为官?”

司马懿依旧耐着性子答道:“在下仍在尚书台录尚书事,黄初七年年底被授了司空一职。叔达现在凉州任刺史,在武威为官。”

刘协身为末代帝王,面对自己昔日旧臣,却只能称‘我’,称对方为‘司马公’。两人你一问我一答的闲聊着家常,实际上却满是悲凉和无奈。

亡国之君在一县之地苟活,不聊些家常,还能聊些什么呢?刘协甚至问一问对方来意的勇气都没有。

而司马懿本人,此刻的感觉却颇为扭曲和奇怪。都已经过去十年了,可当面对旧时旧君、被当面称为‘司马公’之时,心中还是有些难以抑制的感伤,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同情与不屑。

是曹节打破了两人闲谈的僵局。

“司马公今日既来,可是朝廷有何要事?我方才听闻有大队骑兵入城,如何这般严肃?”

司马懿拱手道:“回禀夫人,陛下行军从邺城北归途经修武,入城欲请山阳公同宴,特遣在下先来告知。”

“陛下来了?”刘协起身的动作有些仓促,还差点绊倒了自己:“陛下来找我赴宴?”

“正是。”司马懿点头。

刘协下意识的伸手朝自己头顶摸去,没摸到金冠、也没摸到木冠,只摸到一个簪子草草扎起来的发髻。

……

好歹也是名义上的长辈,曹睿入府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与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姑母曹节寒暄几句,还为其增加了两百户封邑作为见面礼。

这等晚宴,并没有其他人参与的资格。

曹睿没有要求坐到堂上,而是让司马懿准备桌案,要在堂中与刘协面对面而坐。而整场宴请只留了两个侍从之人,一为枢密右监刘晔,一为中领军毌丘俭。

刘协独坐在堂中,灯火通明之下,军中士卒呈上菜肴饭食,并非什么山珍海味,只是曹睿寻常在军中所用的简餐罢了。

曹睿走在前面,刘晔、毌丘俭二人随在身后一并入内。

刘协站起身来,认真看了几眼曹睿的相貌之后,大礼参拜道:“臣刘协拜见陛下!”

“仲恭去扶一下。”曹睿小声吩咐一声后看向刘协:“山阳公请起吧,卿也算与朕沾亲带故,先帝又许了卿在山阳一如旧制,就不要这么多虚礼了。”

“今日朕只来探访,并不论其他琐事。既然如此,朕与卿二人说话时不必论君臣,不必论长幼。我称你伯和,你唤我元仲,可好?”

伯和就是刘协的表字了。

毌丘俭将刘协扶起,刘协虽说心中有些意外,却哪敢有半点拒绝?皇位和天下都让出去了,又岂在乎这点年龄和称呼的细枝末节吗?

“见过元仲。”刘协腰背渐渐挺直,拱手一礼。毕竟也是当过皇帝之人,称当今皇帝表字,也竟显不出半点突兀之处。

“见过伯和。”曹睿轻轻点头:“入座吧,开宴,今日且以蜜水代酒。”

两人坐定之后,毌丘俭跪坐在刘协几案旁侍宴,而刘晔跪坐在曹睿桌边。

“这是刘晔刘子扬,伯和可认得否?”

刘协摇头道:“元仲,今日下午来宣旨的司马仲达我能识得,这位刘子扬昔日只闻其名,却从未认得面孔。想来也是建安年间出仕的吧?”

刘晔面孔有些古怪,微微涨红,却一句话都没说。

曹睿点头:“不错,正是建安年间出仕的。伯和有所不知,我此番路过山阳县,乃是从辽东行军回返。”

“昔日公孙度、公孙康父子篡居辽东,而后公孙康之子公孙渊又意图割据。数月之前,我亲率四万军队与一万六千胡骑讨而破之,分辽东四郡,立高句丽、扶余、百济三国为郡国,已成营州。”

刘协想了一想:“这便是四郡三国了?”

“正是。”曹睿道。

“收边地而成一统,此乃国之大功也。在下为元仲贺!”刘协右手举起蜜水来。

“确是大胜。”曹睿隔空与刘协示意,饮了两口。

而一旁的刘晔和毌丘俭二人,神情都有些不太自然。不过很快,他们脸上的不自然就改为有些惊恐了。(本章完)

第480章 不问世事

刘协将装着蜜水的酒樽放下,表情有些萧索之意,复又看了眼自己身边的毌丘俭和对面的刘晔,顿了几瞬,开口问道:

“元仲此来,欲杀我否?欲罪我否?”

坐在对面的曹睿好似丝毫没感觉到意外,从容回应道:“怎么,伯和自己不欲生吗?若真有求死之心,我倒是可以遣人代劳。”

刘协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人都有好生之欲,我又岂能免俗?除了杀我或者罪我,我实在不知元仲为何要到山阳来。”

“元仲可知,自建安四年以来,我就再未见过孟德一次?”

建安四年?曹睿心中默默算了起来。

彼时刘协应该还未颁布‘衣带诏’,武帝曹操也尚未在官渡与袁绍相争。这般算起来,曹操有二十余年未见过刘协?

曹睿斜看了一眼桌旁左侧跪坐着的刘晔,刘晔会意,想了几瞬说道:“陛下,臣曾听闻前汉仪制,三公觐见皇帝之时有虎贲左右挟刃随行。”

“建安五年之后,武帝屡屡对袁氏用兵,常在许昌之外。而建安九年武帝攻克邺城之后,就常驻邺城以为都城,天下政令皆由河北出。”

曹睿明白了刘晔话中的隐含着的意思,微微颔首。分明就是武帝曹操拜见刘协之时被刘协吓过,于是便不复相见,你在许昌做你的汉朝皇帝,我在邺城掌控我的天下全局,躲个清净嘛!

刘协、曹睿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丈,刘晔虽已压低了声音,可对面的刘协依旧能听得清楚。

还未等曹睿开口,刘协又继续说道:“和孟德比起来,我反倒是见子桓更多些。建安二十三年正月,子桓曾来许昌宫里陛见。禅让之时,我又见了子桓两次,这就是三次了。我是个身有嫌隙之人。若是一切如常,元仲又青春年少,只待我死时遥拜一番也就是了,又何必亲自来山阳见我呢?”

刘协端起酒樽呷了一口蜜水,壮了一丝胆气:“还望元仲莫效鸿门旧事,且爽快些吧,究竟是为何来此?”

曹睿轻笑一声:“怎么,山阳县是什么域外之地吗,朕来不得?不过是行军路过此处,欲要与伯和见上一面,闲谈几句罢了。”

刘协道:“自黄初元年来,一直到如今的太和四年,算起来已有十年之久。我在山阳县中不理世事,除了黄初七年和今年的两次国丧,其余朝中、天下大事皆不知晓,乃是一个活在当下的古人了,又能与元仲说些什么呢?”

刘协说话之时,曹睿一边听着一边用膳,好似如同行军中听臣子汇报一般自在。刘协说罢,曹睿也放下手中竹箸:

“十年不理世事,伯和可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刘协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面孔微低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那好,我先与你说几句吧,然后再向你问话。”曹睿看向刘协:“就在汉魏禅让的第二年,刘备在成都称帝,依旧以汉为名。”

刘协轻叹一声:“益州偏仄之地,岂能有所作为?”

曹睿点头:“伯和所说不错。刘备两年后就辞世了,国中军政之令皆由其丞相诸葛亮所出,其相府在北、而不在成都。”

“为何汉室总出这种权臣?”刘协刚脱口而出,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抬手欲要解释,又强行忍住了:“江东孙氏呢?”

曹睿道:“孙权倒是活得好好的,太和元年我在淮南胜了孙权一场,还纳了孙权之女为妃,已有一子。”

刘协有些诧异:“未灭其国又纳其女,这难道不是取祸之道吗?元仲为何要如此做?”

曹睿似乎并不在意:“天子者胸怀囊括四海,一女子又算得上什么?孙权的女儿,也没比别人多长一个脑子,纳了也就纳了。”

刘协有些无语,只得说道:“有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将这十年间世上发生过的大事都说了一遍。无非就是魏国、蜀国各换了一个皇帝,黄初年间打了三次仗,太和年间又打了三次仗而已。曹睿还说,若这些事情放在史书之上,可长可短,甚至几页纸就可以说尽。

毌丘俭在刘协身侧,刘晔在曹睿身侧。两人不断地布菜和斟蜜水,一边侧耳听着汉魏两朝的皇帝闲谈诸事。

其间刘协还曾提到,他在浊鹿城中开了一家医馆。每月初一、初五、十一、十五、二十一、二十五这六日,自己都会到医馆之中坐镇诊病。由于山阳公府还是有些资产,本县生病之人医药全免。

曹睿对此也给出了正面评价。能在一县之地亲仁友爱、赈济救人,已经算是刘协在这个世上做过最大的贡献了。而刘协竟也点头认下。

曹睿一边动筷,一边说道:“十年过去了,方才伯和也说旧时恩怨皆不入浊鹿城中,那我也当一切过去。可我倒是有几件旧事要问伯和。”

刘协道:“元仲请说。”

曹睿开口问道:“伯和怎么看待刘玄德和孙仲谋二人?”

曹睿知趣的没有提曹操,也知道刘协不可能当着自己的面大放厥辞,因而直接跳过了这一话题。

刘协道:“刘备欲学汉光武,却只学得两分皮毛。孙权恃远割据,公孙述之流罢了。”

很明显,刘协在话中对两人都没什么正面评价。自己尚在山阳县中,刘备就为自己发丧追封谥号,还在益州偏僻之地称帝,左右不过是一割据作乱的宗室。而对于孙权,刘协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一割据之人罢了。

曹睿又问:“那荀文若呢?”

刘协语气平静的说道:“昔日在许昌之时,荀文若曾入宫侍讲。此人虽然有才,心性却摇摆不定。若他一心为汉,何必等到孟德称公才表反对?若他一心属魏,又如何到我这谋取虚名?”

曹睿抬眼看向刘协:“这么说伯和是不喜此人了?”

刘协轻叹一声:“倒也不是。只不过荀文若这般作态,既对汉无益、也对魏无益、只为他自己赚取几分薄名,我只为他觉得不值罢了。”

曹睿轻笑一声,接着问道:“建安二十三年正月,耿纪、金祎等人在许都作乱,意图谋害文帝,这是是伯和授意的吗?”

这又是一个极为敏感的问题。

建安二十三年正月,许昌城内耿纪、韦晃、金祎、吉本等人作乱,意图占据许昌城。在那次动乱中,原本成为众人目标的曹丕恰在许昌城外而非城内,只有丞相长史王必伤重不治身亡。

在此之后,就是那场著名的‘救火者在左,不救火者在右,而救火者尽皆被曹操所杀’的典故了。

虽然曹睿与刘协二人已经说了,前尘宿怨皆不入浊鹿城,刘晔与毌丘俭依旧听得提心吊胆。

“是。”刘协淡然点头应下:“子桓也知此事。而且他曾与我亲口所言,若他自己在我昔日处境,也会同样做法。”

“这是磊落之语。”曹睿轻轻点头:“伯和还恨曹氏吗?”

恨?

岂能不恨?若心中不恨,傀儡二十余年,董后、伏后,还有无数为汉室死难之人又怎么解释?

若恨,刘协此刻还真说不出口。身边唯一相伴之人,就是曹操之女曹节。曹丕虽然夺了他的地位,却也信守诺言以一县之地敕封,县中各事皆不干涉,汉室宗庙仍在。怎么说都比董卓、李傕之辈要好上不知多少了!

刘协在席中半仰着头,似在追忆着什么,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过了许久方才起身,郑重其事的朝着曹睿躬身一拜:

“不恨了,都过去了。”刘协渐渐站直,双眼微红的看向曹睿:“我不该做这个皇帝的,不该做的。”

曹睿也叹了一声:“皇帝这个位子享尽天下富贵,却也承着天下之责,最为不易。”

说罢,曹睿也起身站起,缓步走到刘协身前,拿着木勺从陶瓮里为刘协舀了一勺蜜水,填到了酒樽里。

又将酒樽拿起,塞到了刘协手中。

“方才我问了伯和这么多,不知伯和可有什么可以要教我的?”

“多谢元仲。”刘协接过酒樽一饮而尽,与曹睿两人隔着一张几案站着,抿嘴沉思了几瞬,说道:“我在山阳想了十年,也算有些心得,倒有一事要问元仲。”

曹睿点头:“请说。”

刘协直接问道:“如今洛阳军队是什么形制?”

面对这样一个足不出山阳的人,曹睿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收营州之后,大魏军队约有三十二万之数。其中五万中军常在洛阳,其余军队或在关西、或在荆州、或在淮南、或在河北,号称外军与州郡兵。”

刘协又问:“中军皆在洛阳城之内外?”

“是。”曹睿道。

刘协接着问道:“洛阳城左近戍卫之兵,只有这么一个中军?都是谁来领兵?”

曹睿朝着毌丘俭努了努嘴:“此人唤作毌丘仲恭,乃是如今大魏的中领军,领兵五千。”

“五万中军之中,武卫、骁卫二营各一万步卒,皆驻扎城外。中领军与北军五校合兵一万,常侍卫于宫城左近。羽林左军、羽林右军各一万,负责洛阳内外守备。”

刘协又摇头道:“我非此意。这五万中军,可有一人可以统管?”

曹睿回身指了下刘晔:“枢密院掌天下军事,刘子扬就是名义上可指挥中军调度之人,不过中军调度都是出于我本人。”

曹睿这里没有提到西阁。西阁其实并非一个正经职司,乃是如同皇帝参谋、秘书一般的职位,命令从宫中发出之时也是走的中书省,从流程上说,如皇帝本人下令一般。

刘协认真看了眼毌丘俭与刘晔的面孔,淡淡说道:“如此中军,乃是取祸之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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