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7.第1181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第1181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月夜下,林延潮坐着马车回到府中。

今日他刚去过林阳寺与龚子楠聊了许久,回到府里时,林延潮边走边抬起头,但见月华如霜,洒遍庭院里。

林延潮头戴儒巾,身穿一件氅衣,宽袍大袖一副隐居林下的士大夫打扮。

归隐之后,身上没有公事,故而对于如此美妙绝伦的月色也是有了欣赏的闲暇。

深秋赏月,片刻悠然自得之感。

林延潮驻足许久,这才到到庭中,但见对面走廊上一个人影走来走去。

那人影正是大伯。

林延潮一见心底有数,当即换了条僻道。

不同于中道,这僻道是府里下人平日走的。平日府里贵客来的时候,未免下人冲撞,故而都有僻道绕院通往各屋,一般官宦人家的宅院都是如此布置。

林延潮换了僻道走,就是不愿见大伯,但哪里知道他一见如此却赶着过来。

“潮囝!潮囝!”

林延潮不能装着没听见,只能停下脚步道:“大伯有什么见教吗?”

大伯陪着笑脸道:“潮囝这几日都不见你在家,这不是有事与你商量吗?”

“那请大伯长话短说,小侄今日甚是疲倦。”

大伯点点头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今年收成不好,下面的佃户都恳请减租,潮囝你看……”

林延潮道:“大伯此事,你与三叔商议一下,确实有难处该减租的就减租,或明年再缴,此事我一向不问的。”

大伯道:“诶,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今年咱们家放赈的事,就用去不知多少米粮,这今年的租子又收不上来,咱们家今年拉了不小的亏空啊。”

“所以呢?”林延潮反问道。

大伯低声道:“潮囝,你看哪个……是不是这样,放赈的事咱们先停一停。”

林延潮道:“放赈可以停,但那些灾民怎么办?”

大伯道:“该怎么办怎么办,都是有手有脚的人,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林延潮道:“男人有气力还好一些,但老弱妇孺呢?总要等到冬稻收上来了才好吧。”

大伯道:“诶呀,潮囝你就不要再作滥好人了……”

“滥好人?”

听得林延潮质问,大伯神色一僵,随即又道:“潮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这两个月赈济,我和你三叔都忙得足不点地的,倒是你却整日不在家,四处游玩,更何况你看赈济要是你一人赈济,我虽二话不说,但钱都是从公中出的,你三叔三婶意见不小啊……”

明明是大伯的主意,但他总要拉别人来背锅。

林延潮见怪不怪地道:“钱是公中的出,但爷爷首肯的!”

“诶,不是不出,那总要量力而行,之前大灾时帮一帮就行了,现在都两个月,怎么样也缓过去。”

“既是为家乡办好事,帮人不帮到底,反而会落得埋怨。大伯,这几年咱们林家攒了不少家底,买了几千亩的良田,这样的日子换在二十年前如何也没想到吧。”

“那倒是,还不是靠了潮囝你吗?要不是你中了状元,当了官……”

“大伯,你错了,同乡里三千考生,我中了解元,会试三千举人,我中了状元。这不是延潮一个人得了功名,而是替家乡,以及天下读书人取了功名。我既是文魁,也是读书人的颜面,也当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这表率不是御街夸官,金銮殿上唱名,而是朝廷有事,家乡有难,我当替读书人们站出来有所担当。现在我辞官在家,朝廷上的事我可以不管,就算天子,巡抚亲自相询,我也可以不搭理。但于家乡百姓我却不能袖手旁观。大伯你没读过书,修齐治平的意思或许不懂,但在什么位子做什么事这句话,你需了得。”

大伯道:“潮囝我知道大道理说不过你,但是……”

“……但是要赈济的事我一人去办就好,不必把家里公中钱拿去用,大伯你是这个意思吗?”林延潮问道。

大伯难为情地道:“也算是吧。”

林延潮道:“大伯,论爱财,浅浅更胜过你,但这一次出钱赈济她都没二话。因为她知道钱财之事,眼下于我林家而言去了又来,今日少了明日又添,只要我一身不辱,咱们家里的人何时有被人为难过。”

“这名望和仁德,并非随手可得,财散而人心聚,既是有利于人,亦是有利于我,而在什么位子做什么事,就是利人利己相合之道。如利人实利己的根基,而遇事而为人除害,即是导利之机。这两话并非我常念叨的,近日读了一本菜根谭上也讲过。”

大伯恍然道:“所以潮囝你散财赈济是为了名?”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大伯,众人都知我为造福乡里,若是再好名,外人视之诈善。倒是大伯你为利而名,倒是能成善业,故而这两个月赈济百姓,我宁可游山玩水,也不在家里,都是假手于大伯,三叔,此中的意思你们明白了吗?”

大伯闻言拍腿道:“原来如此,潮囝都是你的一片苦心,我错怪你了。赈灾这件事就包在我与你三叔身上。”

见大伯远去,林延潮终于吐了一口长气。

灾害渐渐平定,省城恢复了原状。

因为上奏朝廷表彰赈济的名单里没有林延潮。省里不少官绅,读书人倒是暗中为林延潮鸣不平。故而有些同案旧友不免上门相询,林延潮反而替赵参鲁开解几句,说这是大伯三叔的主意,而并非来自自己,故而不敢列名。林延潮如此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众人不由更是敬佩。

自己不为名声而赈灾之事,反而名声自来。

而大伯,三叔以往不过省城普通官绅,因此此事倒有了善人的名声。

府县的地方官员因为赵参鲁之故,不敢明面上的感谢林家的赈灾之举,但是不少官员对大伯不再是表面上的客气,而是从心底的一等尊重。

在众人感激之下,倒是令大伯觉得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深深感激林延潮的先见之明。以后大伯倒也是常常乐意替乡里作一些好事。

见大伯有了这等改变,林延潮也是高兴,虽不能治国平天下,但能修身齐家足矣。

林延潮继续赋闲的日子,不劳心劳力周游于山水之间。

天下之事自有贤亮来任之。

居官的时候,整日想来归隐,而归隐的时候,整日思着朝廷上的事,自己能不能复出,这都是痛苦的来由。

闲暇时读一读书,与人下棋闲聊,赏花观月,这才是我辈致仕官员当办的事。

不知不觉,已是初冬。

天气已寒。

福建巡抚衙门里,一栋小楼上,赵参鲁正双手负后看着这满院子里的萧瑟景色,心有所感。

他对身后矮胖,高瘦两位师爷道:“本院自来福州任巡抚已是有两年多了,自年初时倭寇应对之策不利后,是一直心惊胆颤。”

“为了解此危局,本院派人进京托人找时任兵部大司马的曾同亨帮忙。哪知好容易打通了门路,结果曾大司马因与内阁失和,向天子请求乞休还乡。”

“好容易才铺垫好的关系一下子就断了,之前打点用了两三千两银子都泡了汤。幸亏请托的人也是得力,另找了现任兵部尚书王一鄂,最后总算是将事揽了下来。”

高瘦师爷笑着道:“这一次的事对于东翁而言,实在是塞翁失马啊,不仅化险为夷,还搭上了王大司马这参天大树,对于东翁而言实在意外之喜。”

赵参鲁闻言笑了笑,有些得意。

矮胖师爷道:“这王一鄂不仅是兵部尚书,还是大九卿之一。东翁任福建巡抚两年以来,可谓兢兢业业,若是将来王大司马能帮东翁说一两句好话。东翁大有可能回京授官,到时候东翁就是三品的京卿了。”

这话正好说中了赵参鲁的心事,但他面上却否认道:“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替本院打得很响啊,但这一步是有多难,三品京卿即为廷臣,可以出入于阙左门下的廷议之上。”

“这多少官员一辈子就卡在本院这一步上。非有大机缘不可得也。”

两位师爷一并道:“东翁身上有紫气,位列京卿那是迟早的事。”

赵参鲁点点头道:“承你们吉言吧,再说林宗海那黄口小儿都能为三品礼部左侍郎,本院身为先帝钦点的进士,为官二十多年,又为何不能为京卿呢?”

两位师爷都是称是。

赵参鲁道:“这一次赈灾,本院没有把林宗海的名字报上去,他可有不满?”

矮胖师爷道:“没有半点不满,还一直在同乡面前替东翁开解呢。”

赵参鲁失笑道:“看来他终于有些明白,现在不是他任京堂的时候了。”

高瘦师爷笑着道:“那是当然,合省上下唯有东翁能一言九鼎,一名致仕部堂又哪里能说得上话呢?前刑部侍郎洪朝选得罪了巡抚,还不是一句话就给杀了。”

赵参鲁摆了摆手道:“不去理会他,你们二人写信吩咐京里的人多用点心,替本院好生打点。几位大九卿,吏部兵部的官员的炭敬冰敬,以及三节两寿的贺仪都必须按时送上门去,礼数必须周到,不可怠慢。”

两位师爷一并称是。

赵参鲁转过身来双手按了按,不忘笼络人心地道:“只要本院这一次能拜京卿,少不了你们两位的好处。”

两位师爷不有感激涕零地道:“我等愿为东翁效犬马之劳。”

赵参鲁闻言大笑,捏须自得道:“前一段本院找人算命,说我还有十年官运,看来还不止是京卿。”

高瘦师爷凑趣道:“看来他日就要称东翁一声部堂大人了!”

闻言三人一并大笑。

就在这时候,下面有人来报,一名官员手持一封紧急公文奉上。

赵参鲁显然是不喜欢有人这时候打扰了他的好心情,他打开这盖了火漆的公文一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全身上下一哆嗦。

“东翁!”

两位师爷一左一右连忙上前搀扶。

赵参鲁到圆凳上坐定,一旁的下人立即端了一碗参茶奉上。

赵参鲁咽了半口,长顺了口气,然后示意自己无事。

“东翁,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参鲁闭目半响,这才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人算不如天算,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也罢,随他去也好,你们立即吩咐下去,挂牌子出去,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这两日的不见客。”

“那么公文呢?”

“一切公文转到藩司。”赵参鲁有气无力地道。

福建布政使衙门里。

左布政使宋应昌正好整以暇地坐着,手里拿着烟叶在吸。

却说这烟叶是从海外传来的,福建已有百姓种植烟叶。

宋应昌到福建任官后身子不好,当时传说烟叶还有祛湿的功效,于是就拿来抽着玩。

宋应昌吸了会烟,这时下面一名随从上来低声道:“老爷,这巡抚衙门挂起了免见的牌子。”

“哦?”宋应昌放下烟杆然后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身为左布政使宋应昌可谓时时刻刻盯着巡抚衙门一举一动。

宋应昌起身踱步一阵,然后有人来报说巡抚衙门来人。

一名吏员入内道:“启禀藩台,这几日抚台身子不舒服,他说一切公文应事暂转至布政司衙门处理。”

“身子不适,中丞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不舒服。”宋应昌一肚子狐疑,他深知赵参鲁此人不会无的放矢,肯定是又在作妖了。

于是宋应昌道:“中丞身子不适,那么我也当前去探视方是道理,来人备轿。”

那吏员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抚台大人说了不见客,藩台大人就不要白走一趟。”

“哦?那我非要前往呢?”

宋应昌质问道,这吏员满头是汗,宋应昌方面紫髯,望去官威极重,即便他是巡抚衙门里的人,也是不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

吏员吃不住当即将一份公文交上去道:“藩台看了这公文就明白了。”

宋应昌一脸狐疑地将公文过目后,尽管表面上看去他不动声色,但这吏员还是看出对方的眉心动了动。

“原来如此啊!”宋应昌抚须,神色却淡了下来,脸上还有些嘲讽之意,“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那官吏闻言不由大窘。

“下去吧!”

官吏一拜后即离去。

宋应昌看了看手中公文叹道:“不到而立之年竟……古往今来也没有第二人啊。”

宋应昌当即吩咐道:“来人!”

一个时辰后,三元坊外已是停满的官轿。

但见轿帘掀起,一名名头戴乌纱的官员踏出轿子。

官员们的身上多是青绿二色官袍,腰间皆是乌角革带,众人见了面都是相互作揖,然后面对着三元坊上的牌匾说说聊聊。

坊内坊外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这么多的官员都聚在牌坊底下。

奈何四面自有官兵维持秩序及清道,百姓们无法过去相询,于是就看热闹地站在一旁。

令百姓们奇怪的是这些官员们虽然到了,但却就这么站着聊天,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片刻后,但听鸣锣齐响,一排排的大轿又是停靠在三元坊前。

但见蕃臬衙门的大员陆续下轿,他们一身绯袍,望去极是显眼。

“藩台大人,三元坊到了。”

宋应昌闭着眼睛在轿内养神,闻言问道:“各衙门的官员都到了吗?费藩台呢?”

“诸位大人都到了,都在候着你大驾呢。”

宋应昌闻此这才挑开帘子下轿,但见右布政使费尧年,按察使陆万垓等众官员都向宋应昌见礼。

宋应昌点点头道:“如何?知会林府了吗?”

“方伯不到,我等不敢擅自作主。不过听闻林部堂此刻不在府上,而是在书院。”

宋应昌点点头道:“也好,那我们去书院就是。”

“方伯,这边请。”

宋应昌摆手道:“又不是第一次来,怎么走我晓得。”

说完宋应昌袖袍一甩,一个人走在前头,身后五六十名一省大小官员跟在宋应昌身后,径直从三元坊的坊门上经过。

不过行了五六十步即到黛瓦白墙,上挂‘鳌峰书院’匾额的书院前。

宋应昌见书院大门紧闭,停下脚步。

福州知府王士琦当即亲自上前敲门。

三响过后,书院门开了半扇,一名穿着黑衣的门子探出半个身子道:“书院今日正在授课不见外客。”

王士琦笑着道:“我乃福州知府王士琦,要见你们山长。”

那门子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外头站着好几十名官员,还有不少人穿着绯袍。

他当即支支吾吾地道:“山……长正在书院里……授课,小人这就去……通禀。”

“慢着!”

但见宋应昌开口他言道:“书院是传道授业之地,昔日贤人授业学生,就是君王拜见也恭恭敬敬等到贤人授业以后方才求见,这方是尊师重道。”

王士琦对门子道:“你听见了吗?方伯有令,你就不要通报了,在前面给我们带路就是。”

而此刻鳌峰书院里。

崇正讲堂外,庭院里一排大树茂密参天。

书院里的斋夫正在清理打扫着落叶。

林延潮身披氅衣,手持书卷正在讲堂上向学生授课。

堂下学生听得入神,丝毫不闻窗外之事。

而这时一阵劲风吹过,地上黄叶作飒飒之声后直上青云。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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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198.第1182章 师生

第1182章 师生

崇正讲堂。

初冬日头不高,但讲堂里采光依旧很好。

讲堂里的课桌都用桐油刷过看得十分崭新,讲堂里又透着浓浓书墨香气,穿着学子衫的学子坐在案几后,认真听着讲案后林延潮授课。

但闻一声磬响,林延潮将书卷放在案上道:“今日孟子就讲到这里。”

当即一名学子起身道:“山长学生于今日孟子所言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不明,若是人都有恻隐之心,那为何世人还有那么多恶人,如此恻隐之心何在?”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这题目对于他这样的科场老手而言,自有一百种办法来解答。

庭院里微风不噪。

林延潮看了一下日头,但觉得还有很多功夫,所以他也就耐着性子道:“是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那为何还有人为非作歹呢?”

这学子又道:“学生明白这话圣贤早有言之,人性至善,人心本是通透,但为物欲所迷,故而作了那么多违心之事。但学生还是不能深明其意。”

“譬如很多奸臣祸国殃民,但他们何时萌生此志呢?难道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贪赃枉法的吗?譬如严嵩为官之初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似我辈吧读书人读书求学的时候,都想如圣贤一般为国为民作一番事,但将来为官的时候又有几人可以善始善终呢?如此说来,我们当年读过的书还有何用?那些圣贤的教诲不成了耳旁风,读过即忘了。”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学子道:“学生与在座的同窗之所以鳌峰书院都敬佩山长为人,山长当年上天下为公疏,我等读书人读之后都是垂泪,心中无不以先生为榜样,故而我们立志以后要成为像山长一样的人,我们到书院后都想向山长学习,成为如山长一样的人,不知山长的读书为官之道为何能始终如一呢?”

林延潮闻言自嘲的笑了笑道:“我的读书为官之道,我怎么不知道呢?”

说完众学生们都是笑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的是为何本朝,以及当年宋朝都以儒学为官学,但几百年来官员中不乏大奸大恶之人,既是如此读书又有何用?意义又在哪里?”

“这话若是作时文破题,在座人人都可以答得出,但今日我不说虚的,在这里我要问你一句,难道在宋以前,未有儒学前,难道大奸大恶之人就少了吗?孔子未生之前,尧为君时有象这等恶臣,贤如大舜也有瞽瞍如此之父,难道他们也是因读书变坏了吗?”

”至于读书为官之道,我也难以说清楚,大家可曾扪心自问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立下如何抱负?这句话当初在诸君入学时,我都曾一一问过,你们都还记得吗?”

众学子们都是点点头,不由回忆起刚进学堂的时候。

而这时候宋应昌,费尧年等人官员已是进入了书院。

宋应昌远远看去但见林延潮头戴儒巾,身着一袭氅衣,正与学生们授课。

林延潮授课时并非是疾言厉色那等,也并非循循善诱那等,而是从容道来,仿佛随坐闲聊一番。

费尧年笑着对宋应昌道:“部堂大人,真是诲人不倦啊。”

宋应昌道:“这是师者之心啊,我们立在一旁一闻高见,切记不可打搅了。”

众人都是躬身。

于是宋应昌,费尧年,陆万垓三人来到学堂外,其余官员们也是站在窗外。

林延潮这时似觉得窗外有人,但他也没有太在意,而是对在座学子继续道:“不记得也没关系,其实年少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读书久了就渐渐明白自己要得是什么?”

“正如在坐诸位,以三不朽而论,为官可以事功,做学问可以立言,但能立功立言的毕竟是寥寥无几,大部分人能作到立德就不错了,什么是立德,就是修齐二字。”

“但是我们要立功立言立德,还是必须从读书做起,读书就是修身,再譬如为官大奸大恶的人,是年少时修身作得不好吗?严嵩年少时也并非有什么恶迹,为官之初时也厌恶朝中奸臣当道而不愿去做官。”

“再以圣贤而论,圣贤写了那么多文章教给我们读书作人的道理?是希望我们后世子孙们都做到书中的道理,能成为与他们一样的圣贤吗?我看未必如此,古今圣贤多是寂寞之人,高处不胜寒。世人希圣贤,但圣贤却是不好为之。”

“但是我们读书学圣贤之言是为了什么?如严嵩祸国殃民时,他想起过当年读过书,圣贤的教诲吗?换句话说,他当时会有恻隐之心吗?我窃以为会有,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人总是向前看去,年纪越大,历事越多,越会有更新自己的看法,如同当年读过的书或许很多早就忘记了。但这样的忘记,不是真的忘记,正如我们看见一朵花,虽至今不知花的名字,但却永远不会忘记年少时闻过的花香。我们读书也是如此,学了什么道理很多年以后都会忘记了,但是年少读书时所许的凌云壮志却不会忘记。”

“所以当你想起的时候,当年读过的书,写过的文章都已经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圣贤在你要读他的道理时,其实并不愿你成为如他一样的人,而是希望你在前途未卜迷惑不解,遇事前后两难时,想起你年少读书时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圣贤已是作古,为师总有一日也要老去,总要一日你们将长大成人,肩负起国家与天下兴亡的。到那个时候你们也会遇到难处,即便是在身处于最艰难的时候,也不要忘记你们年少时许下的志向,老师们所传授的圣贤之道就在其中了。”

说完讲堂之上掌声雷动,不少学子们都是流下了泪水。

“说得太好了,实在是金玉之言。”

林延潮闻言看去原来是福建左布政使宋应昌,他的身后跟着右布政使费尧年,按察使陆万垓。

但见宋应昌深情有些激动走到讲堂道:“部堂大人之言说得实在太好……宋某深有感触,还请部堂大人恕罪。”

“宋藩台,还有费藩台,陆臬台?”

费尧年,陆万垓先后林延潮行礼。

费尧年激动地道:“部堂大人这一番话,费某真恨不能早一点听闻。”

费尧年之言既有些吹捧,但也有几分发自内心。

陆万垓性子沉重,也是感慨道:“部堂大人之言,令陆某受用。”

连宋,费,陆三人都是久经官场的人都是如此。

堂上的学子们也是看见三名穿着绯袍高官前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官员,顿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林延潮见此一幕,当即上前道:“三位大人过誉了,再说林某眼下不过一介百姓,又岂敢当部堂之称,诸位也到了,实在是有失远迎。”

听林延潮如此说,宋应昌,费尧年,陆万垓都是欠身道:“林公,实在不敢当。”

宋应昌道:“若非如此,也不足以听到林公这一番话,不说是学生,我等为官之人也是受教良多。”

林延潮道:“三位大人来定有要事,但请容林某与学生们再说几句话。”

换了以往,此举无疑是相当失礼的,但今日宋应昌三人听了林延潮方才一席话后却无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即一并推出讲堂外。

林延潮回到讲堂上,整了整衣袍看向堂下的学生了,他已是知道宋应昌三人前来的用意,故而这讲堂上现在已是他身为这书院山长最后的时光了。

看着周如磐,曹学佺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这大半年来众人结下了深厚的师生之情。

林延潮出声时微觉得有些哽咽,但深吸了一口气后将情绪平复下去:“我年少时懵懵懂懂,十二岁时才有志于学,诸位都知道我有志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求学成家立业,然后中进士当官,今日又成为了师长如此一路走来。”

“你们问我读书为官之道是什么?在之前我会说别的,但今日我为人师长我才明白,我所为的一切,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你们。记着这句话,少年强则中国强,少年智则中国智……”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这首少年中国说,对于每个鳌峰书院的少年而言可谓耳熟能详,此刻他们击节迎合起来,少年中国之声响彻整个学堂。

看着学生们各个意气飞扬,林延潮深深欣慰,然后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此岳武穆《满江红》词句也,今日以此诗与这少年中国一并与诸君——共勉!”

说完林延潮与众学子们一一相揖,众学子们似明白了什么,各个露出不舍之意。

最后林延潮轻拭眼角走到宋应昌面前道:“耽误几位大人时间了,有什么还请吩咐吧。”

宋应昌看着林延潮也是感慨万千,当即点了点头,然后正色道:“林延潮,接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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