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莫须有”与落后的火器时代(二合

伴随这句话抛出,营房中静了。

一众年轻武官好似没有听清,或不敢相信。

罢官……逐出京营……全部?

众人簇拥中的汤平脸上的表情僵住:“你说什么?”

“没听清?”门口,那名披甲佩刀的军法司头领看了他一眼,仿佛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再次重复了一次。

没错。

全部,罢官免职,立刻,马上。

轰。

屋内,一众武官只觉五雷轰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当即有数人失声质问:

“凭什么?”

军法司头领瞥了他们一眼,说道:

“我们只奉命办事,不要耽搁时间,请吧。”

话语看似带了个“请”字,实则却毫无感情。

众人却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上午时校场的那一幕。

可……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们的行为,并未触犯什么军法,哪怕定个藐视上官,也不可能悉数罢免。

何况。

他们也就算了,连“小公爷”都未能幸免。

谁敢因这么点小事,罢未来镇国公的官职?

“我要见石指挥使。”汤平脸色难看,并未大吵大闹,上前一步说道。

军法司的头领却置若罔闻,视线都不看他,似已懒得废话,一挥手,道:

“将这群人驱逐出营!”

“是!”

身后,一群素来以冷面无情著称的军卒冲入房间。

“等等!”

“我们要见指挥使大人!”

一群年轻军官下意识试图抵抗,却被汤平出言沉声呵止:

“你们想抗法么?听他们的!”

小公爷深谙军法条例,知道无论何故,若对军法司动手,哪怕以他的身份,也保不住这帮人。

众人这才警醒,咬牙切齿,不甘不愿地被扒下官袍,收走了腰牌。

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不给,当场给军法司的士兵押送出神机营。

而这边动静,也吸引了营中不少人关注,只是不明所以。

本着对军法司的敬畏,只远远观瞧。

然而就在一群武官被驱赶到大门时,汤平武夫的直觉,令他脚步一顿,扭身回头,循着背后那道锁定的目光望去。

只见,远处属于指挥佥事的营房门口,正悠然站着三道人影。

为首的,赫然是面带微笑的赵都安,身后是侯人猛与钱可柔。

此刻,二人远远相望,汤平清楚看到,赵都安轻轻朝他挥了挥手,似在送别。

嘴角笑容好似在嘲笑。

真的是他!!

汤平脸色铁青,一股血气沿着脊椎直蹿头皮,眼神充血,因愤怒而双拳紧握。

“看什么看!”

一只手猛地一推,将失去官职的他推搡出大门。

汤平终于什么都没说,扭头大步流星离去,只丢下一句:

“我们走!”

他没了官职,但还是镇国公之子,他要回家,找人问个明白!

房门口。

目送这群人消失,赵都安放下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

“大人,对方只怕不会甘心……而且,这么大的动静,您不担心其他武官们会怎么想?”钱可柔忍不住轻声问。

侯人猛也看过来。

饶是以他的胆气,也被自家大人的手笔惊掉了,更想不明白,大人如何能做到的。

“小柔啊,”赵都安望着远方秋日高远的天空,轻声道:

“你跟着我也这么久了,我何时在乎过这群宵小之辈如何看?好了,我回屋小睡一会,有人找的话,替我拦下。”

说着,他伸着懒腰,径直回房了。

只剩下两名下属面面相觑,心想外头等会只怕要炸了,大人竟还有心思睡觉。

……

……

不多时。

“你说什么?!”神机营指挥使的营房内。

石猛不出预料,得知了这件大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你说军法司的人,绕过了所有人,直接将小公爷他们剥掉官袍,赶出去了?谁给他们的胆子?!”

前来汇报的军官额头沁出冷汗,将一份加盖兵部和女帝大印的公函呈送上来:

“这是军法司的人留下的。”

石猛劈手夺过扫了眼,表情一点点变得悚然。

他如何还猜不出?这是陛下的意思?

可……为什么?

再想到被罢官的人,恰好都是赵都安索要的,那份不给他面子的“名单”上的人……

这位魁梧黝黑的猛将鬓角缓缓沁出细密汗珠,只觉匪夷所思。

难道……就因为这个?

只是不给姓赵的面子,十几名武官,就被罢免了?

“大人,这会消息已经传开了,只怕要出乱子。”汇报军官提醒。

石猛攥着那封公函,迈步风风火火,径直出了营房,去寻赵都安。

旋即,不出意料被梨花堂二人组拦下。

石猛没有硬闯,转头就骑马直奔城内——涉及到陛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随意应对的了。

……

俄顷,枢密院内。

薛神策听完了石猛的汇报,这位大虞朝明面上主抓兵权的武官第一人愣了足足十几息。

继而,盯着手中那份压根没有经过枢密院的公函,盯着那鲜红的印章。

陷入沉默。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几个时辰前,他与王知事还在这里对弈双陆棋,猜测赵都安可能的“报复”。

却不曾想到,会是这般的疾风骤雨,小题大做。

“大人,您快说句话啊。”

这次轮到石猛扮演起催促角色:

“再晚一些,只怕消息要传遍京营。”

薛神策站起身,在屋内踱步。

这件事,看似只是罢黜了十几个低级军官,波及了镇国公的公子……但在薛神策等高级武臣眼中,真正在意的,乃是此事会在军中引起的动荡。

若无法妥善解决,只怕会滋生怨言。

而作为京营实际上的上级“部门”,枢密院必将承受极大压力。

关键在于,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且随我进宫,当面求见陛下。”薛神策驻足开口。

没有耽搁,两名武臣当即直奔皇宫,在养心殿中,见到了大虞女帝。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守门军卒望见薛神策走出皇宫,面沉似水。

傍晚的时候。

京城官场中,关于赵都安入神机营第一日,动用权柄,将小公爷汤平及十几名武官罢免的消息,不胫而走。

并有知情人补足了薛神策入宫的故事细节。

据说,薛神策问女帝为何罢黜,女帝回以触犯军纪。

薛神策再追问,触犯哪条军纪,女帝只回答了一句“莫须有”。

这个故事真假难辨,但结果是,薛神策回了枢密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石猛也灰溜溜返回神机营,没有再尝试抗争。

一时间,群臣惊诧。

……

白马监,后衙。

两鬓霜白的孙莲英坐在竹椅中,听完了手下使者的汇报,不禁有些走神。

挥挥手将人赶走,老司监才望着头顶已经渐渐泛黄的树叶,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

诏衙,总督堂。

马阎端坐大堂,望着外头黑天越来越糟的天边云絮,莫名想起了当初赵都安入诏衙折腾的那一幕光景。

原以为,当初痛打长公主儿子,肆意逮捕官员已经够疯。

没想到,如今更进一步,出手就将人一撸到底。

莫名的,马阎竟有点幸灾乐祸:“这回,轮到薛神策头疼了。”

……

晚上,董玄从修文馆回家路上,再次意外与袁立相遇。

“太师可曾听到,赵都安今日折腾出的乱子?”

袁青衣笼着袖子,笑呵呵发问。

耄耋之年的董太师瞥了老阴比一眼,摇头道:

“老夫只知道有一群不守军法的莽夫,被罢官而已,袁大人倒说说,赵都安又做了什么事?”

儒雅清俊的御史大夫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那许是我听错了。我只是每每想起,赵都安那厮好像每次进一个衙门,都要搅的那片天地不得安生,也总有人要倒霉,却不知这次要轮到谁头上。”

呸……赵小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还是你撺掇提拔的么?装什么无辜……董玄摇头,说道:

“再看看吧。”

他其实也很好奇,赵都安究竟想做些什么。

……

李府。

夜色下,不再乘坐轿子的“小阁老”李应龙跃下马车,急匆匆走入宅子,沿途下人纷纷行礼,口尊“少爷”。

李应龙敷衍点头,一直等进入书房,才放轻脚步,面露喜色,兴奋道:

“父亲,有热闹瞧了!”

接着,自从上次事件后,肉眼可见低调了起来的小阁老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原本复述。

书房内,宽大昂贵的桌案上,摆放着一摞摞极好的宣纸,笔架成山。

胡须近乎与鬓角相交,身披宽松华服的李彦辅提笔,正在习练书法。

等安静听完了李应龙的讲述,才缓缓将纸上最后一个文字的笔画收尾,用另一只手,提起袖子,声音沙哑地道:

“所以?”

李应龙眉飞色舞:

“那赵都安这次与武臣们斗起来,于我等岂非好事?

是陛下要动以枢密院为首那群先帝旧臣也好,是那姓赵的飘了,自以为是也罢,如今非但得罪了镇国公,还连带恶心了薛神策那帮人。

儿子听说如今京营中已是议论纷纷,城内羽林卫,金吾卫等禁军也得到消息……极多的武官同仇敌忾。

呵呵,那赵都安无论是存了什么心思,但眼下闹出来的乱子,只怕已经超出他的预想,若是一个处置不好……

呵,哪怕他暂时受陛下倚重,但等再过一些日子,陛下打完武臣,需要安抚军心的时候,少不了推他出去……”

说话时,他眼神中不加掩饰地发狠。

对于上次的仇,刻骨铭心。

“说完了?”

李彦辅头也不抬,将毛笔沁润在洗笔池内,转动笔杆:

“但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李应龙语塞,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羞愧垂首。

李彦辅却没有责骂他,只是悠悠道:

“真正的竞逐,从非在意对手,而是要落在自己身上……不过,关注此事倒不算错,继续查探吧,再有变动,立即来报。

但要切记,不要与此事牵扯上任何,也不要想着做什么。”

李应龙长舒一口气,露出笑容:

“父亲叮嘱的是。儿子会好好盯着他的。”

……

而不同于朝堂顶级大臣,对赵都安举动的好奇和关注。

纷纷猜测揣度,赵都安举动背后的目的,以及是否存在什么阴谋。

更多的普通官员,因不知内情,则是幸灾乐祸看戏居多。

并将赵都安的举动,归结为:飘了!

更有一些自认为聪明的官员,私下里笃定地判断:

赵都安这次是被女帝拿来当清理武臣集团的过河卒了。

可一个宠臣,相比于整个武官集团,孰轻孰重,再明显不过。

“姓赵的如今是春风得意,谁都敢得罪,但迟早都会还回去……那群武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与文臣不同,得罪死了,有他苦头吃。”

不过,这些许来自文官集团的议论声,却压根没有被当事人放在心上。

……

一夜无话。

翌日。

当赵都安再次抵达神机营时,清晰地感觉到,军营中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沿途所见的武官,以及士卒,皆对他侧目而视,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大人,营中情况打探过了。”

属于赵都安的“办公室”内,他坐下不久,钱可柔与侯人猛就神色焦躁地来汇报。

“哦?如何?”赵都安悠然坐在大椅中,双手交叠,询问道。

钱可柔忧心忡忡道:

“汤平等人被罢官的事情,起初造成了一些风波,但很快被石猛出手压下去了。

如今,倒是没出什么乱子,罢黜的武官位置提拔了副手顶替,不过……军中都在传,他们是得罪了您,才丢了官职的。”

侯人猛抱着胳膊,道:

“准确来说,不只是神机营,京营其他部分也是如此。

不过,神机营里,眼下还是对您敬畏恐惧,多过于其他……原本大人您昨天在校场上,拉弓射箭那一下,令不少军卒对您印象有所改观,不过……如今只怕是……”

他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

神机营上下,对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佥事,普遍不满。

只是碍于权威,强颜欢笑。

“恩,我知道了。”

赵都安神色并无意外,似乎一切的变化,都在他预料之中。

简单询问了情况后,竟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

“你们去将神机营中有关于火器的资料,拿来我看,要具体的情况。”

二人面面相觑,应了一声,扭头去拿。

不多时,一份份资料被送到了赵都安的案头。

以他仅次于石猛的官职,几乎可以审阅神机营一切资料。

赵都安当然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是查案。

进神机营第一天,将给自己下马威的不安稳因素拔除,“杀”人立威,算是站稳了脚跟。

那第二天,就该着手调查。

既然当初案子核心,是关于火器图纸,以及相关匠人的失踪,那么……理所当然,应从这里入手。

诏衙和枢密院反复查了好几次,赵都安也没自大到,觉得自己一出手,就能发现什么线索。

他要看火器资料,也只是想先了解营中情况。

然而,当他粗略将资料翻阅一遍后,赵都安的头顶缓缓升起一串问号。

他抬起头,严肃地盯着两名手下:

“还有吗?”

机要秘书愣了下,摇头道:

“营中关键的一些情况,都在这里了,大人是要更琐碎的东西吗?”

“不是,”赵都安表情严肃地指着桌上的纸,道:

“我的意思是,营中的火器,就……只有这几种?”

两人愈发茫然,侯人猛点头道:

“对啊,属下也去看过,的确就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赵都安没吭声。

有问题吗?当然有,而且是大问题!

在此前,他对神机营的想象,是大抵对标历史上明清时期情况。

可通过翻阅营内资料,他惊愕地发现,大虞朝的火器,实在是落后的,令人发指!

有没有火器?有。

但只停留在“火箭”与“火炮”的层次上!

不要误会。

所谓的“火箭”,就是将火药绑在箭矢上,射出去,造成杀伤——这也是为何神机营演武,看重箭术的原因。

而“火炮”,名字唬人,实则就是投石车,只不过投出去的不是石头,而是“炸药包”。

神机营最先进的火器,倒是终于接近明清的边了。

名为“突火枪”。

但压根不是赵都安以为的那种未来枪械的雏形,而是一种需要人肩扛的,类似炮管的东西,底部填装火药,前面塞入“子弹”。

所谓的子弹,可以是一根根箭矢,实现利用火药推力,同时将十根箭矢一同发射出去。

或干脆就是铁弹丸。

靖王府派人盗取的,就是“突火枪”的设计图纸,以及制造匠人。

而这个“突火枪”,还是大虞最近一些年,才完善制造出的“新式火器”。

这也终于解释了,为何神机营的士兵操练,压根没看见火器,而是用的长枪。

为何石猛听到赵都安说“火枪”,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因为这“神机营”,本质还是以步兵骑兵为主,火器为辅的一个卫所兵营。

大虞朝的火器,不能说没有,但远远没有达到“发达”的程度,大概等同于宋朝的水平。

赵都安熟悉的“火铳”,即有步枪雏形的那种火枪……没有出现!

大名鼎鼎的神火飞鸦……没有出现!

更加著名的红衣火炮……没有出现!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承平太久!

大虞六百年国祚,期间虽然也不时有小规模战役,但真正大范围的战争几乎没有。

这就导致,压根没有强烈的发展火器的需求……导致整个科技树进展缓慢。

……

“大人?”

房间中,钱可柔与侯人猛见他久久失神。

忍不住轻轻呼唤。

赵都安这才猛地回过神,眼睛有些微微发亮,胸腔中心跳如擂鼓,他忽然说道:

“请石指挥使过来,我有话与他说。”

两人不明所以,侯人猛点头出门。

钱可柔留下,忍不住好奇问:

“大人,您是从中找到线索了么?”

赵都安没吭声,只是神色怪异。

线索?没有。

但……

他突然发现,线索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事。

倘若,靖王府费尽千辛万苦,盗窃走的只是“突火枪”这种落后的玩意……那……

我搬出更先进的火器,你如何应对?

……

ps:今天作者君出门办事,回来晚了,加上有点卡文,更新晚了,抱头鼠窜。这章五千字。

(本章完)

第238章 差强人意

赵都安懂火器吗?坦白讲,了解的不多。

毕竟这与他前世从事的“专业”并不相关,但恰好……又比普通人懂得多了些。

这还要归功于,因工作曾参与某古代军事博物馆的事务,得以借“职位之便”,近距离了解过整个火器的发展历史。

身边还有个教授级别的专家做讲解。

因此生出兴趣,额外又翻看了一些书籍资料,当时只当做讨好领导的知识储备。

却不想,竟有了用武之地……

“果然,当年觉得没用的知识,会在未来的某一刻,跨越时空击中你……”

赵都安心下感慨,而相比于捉内鬼,这件事的重要性显然更大……况且,谁说两件事不能一起做?

线索断绝,那就想办法,引出新的“线索”。

不过……

心中想法还模糊不清,纸面上看到的终归不足。

他需要真切地了解清楚,大虞火器的具体现状。

“哈哈,赵佥事上任感触如何?可是遇到何事,尽管开口。”

俄顷,房门被推开。

壮硕魁梧的沙场猛将大笑着进门,进屋时,先低头矮了下,以避免与门框亲密接触。

赵都安不曾起身,仍旧端坐着,只是笑着请对方落座:

“没事,就不能找指挥使做客?”

石猛黝黑的面皮上,眼皮跳动,笑容豪爽:

“可以!当然可以!俺是个军中粗人,只懂耍枪弄棒,正想向赵佥事这般的文化人讨教学问。”

心弦悄然绷紧。

生怕姓赵的再闹出幺蛾子,或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惹到他。

二人言谈之间,若给外人看了,大概会以为,赵都安才是神机营最大的官员。

石猛这个三品武将,更像副手了。

“哈哈,与将军说笑罢了,我岂会不懂事,耽搁将军处理军务?”

赵都安翘着二郎腿,笑眯眯抬手,虚点桌上资料,解释道:

“我方才大略看了营中火器,颇为好奇,想进一步了解,尤其是关乎最新的‘突火枪’,若可以,想见一见造出此物之人。”

石猛屁股才坐下,目光闪烁,心想:

来了!

在他看来,赵都安这举动,分明是奔着查案而来。

其余武臣,或不知内情,以为他镀金居多,但石猛这个级别例外。

这反而令他松了口气——他不怕赵都安查,甚至希望他能查出点什么,好给女帝交待。

提早结束这场“挂职”。

送走这位“赵祖宗”。

既要查案,以了解火器的名义切入,就是一种彼此都不说破的默契——起码石猛是这样以为的。

“哈哈,赵佥事想见,自然方便。咱神机营的火器制造,乃是由下属的‘火器局’掌管,火器局之主官,名为‘陈贵’,军中绰号‘火神’……

呵,与术士口中的神明不同,乃是‘火器之神’的简称……这突火枪,便是此人研制。火器局驻地,距离神机营倒也不远,我亲自与你过去。”石猛解释道。

火器之神……好大的名声……

赵都安微笑起身:“有劳将军。”

……

……

火器局同样建在南郊,距离营地并不远,守卫森严。

一眼望去,大部分为制造工坊,一片灰色大院,才是“火器局”衙门所在。

军中绰号“陈火神”的主官约莫五十岁,身材略显瘦削,并不通修行。

武道基础寻常,是个“非典型”武官。

陈家祖上便是京中匠户,因制火器受皇恩器重,破格选为武官。

到陈贵这一代,做到火器局主官,品秩虽只有六品,但职位却殊为要紧。

故而在整个京营中,也算一号“人物”。

身为“技术大牛”,不争权夺利,不参与朝野斗争。

哪怕三品的指挥使,面对“陈火神”也多平易近人。

尤其在“突火枪”研制成功后,其有幸进宫面圣,地位再次攀升。

俨然成了大虞无数工匠之首,青史留名。

虽归属于神机营下,却堪称独立衙门。

也因此,那日迎接赵都安的武官中,不曾包括此人。

此刻。

一名小吏急匆匆沿着灰白色的走廊,抵达衙门深处。

敲开房门,迈过门槛时,规规矩矩拱手:

“大人,您找我?”

房间中摆设凌乱,桌上文房四宝被堆在一角,倒是摆放了不少“图纸”。

屋内置物架上,也非是古董花瓶,或刀剑甲胄。

而是各种火器零件。

“陈火神”也未穿官袍,随意披着短袖的布衫,面庞与身材一般瘦削,蓄着山羊胡,神态沉凝。

有着区别于武将凌厉,文官雅致之外的,一股朴拙气。

“将这个递送下去,给底下工匠尝试,看是否有所改良。”

陈贵抽出一张用细毛勾勒的,线条精细,好似印刷物般的手工图纸,随口吩咐道。

“是。”小吏双手捧着,却没走。

“还有事?”虽已身居六品官之列,匠人精神不改的陈贵疑惑。

小吏迟疑道:

“大人,您真不去神机营中,拜访下那位赵佥事么?

属下可听的真真的,‘小公爷’那群人,就是因昨日得罪了那赵佥事,只用了半天功夫,就被扒了官袍。

据说石指挥使直奔枢密院去了,结果晚上回来,一句话没说……赵阎王太凶了啊。”

蓄着山羊须,有着“技术大牛”骄傲的陈贵淡淡道:

“所以?本官就要放下手中研究火器的要紧事,屁颠屁颠,跑去给他请安吃酒?哼,我做不来这些。”

整个京营都知道,陈火神不通人情世故,更像是“学究先生”。

以其性格,本来压根坐不上这个位置。

怎奈何“突火枪”惊动圣上,这才得了这个六品官。

平常也不怎么管事,仍沉迷火器,不可自拔,几乎不参与任何“应酬”。

小吏苦劝道:

“大人呐,以您的本事,往日里的确不必看人脸色……石指挥使也不在意,但这赵佥事不同啊。

听说心眼极小,您昨日没有去迎接,若是被记恨,咱们小小一个火器局,可扛不住那赵阎王的杀威棒。”

陈贵眉头大皱,他虽不关注官场,但对赵都安也是早有耳闻。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小公爷是第一把,谁也不想做第二把火。

就在这时。

突然,外头再次传来急促脚步声。

初秋的阳光里,另一名小吏脸色通红:

“大人,不好了,石指挥使带着那位赵佥事上门了,已经到衙门外了,点名要见您!”

完了……人家找上门了……前一名吏员脸色煞白,只觉祸从天降。

陈贵心头一沉,抿了抿嘴唇,朝外便走:

“慌什么,本官还不信,他为这个,就能也扒了我的官袍!”

……

少顷。

赵都安一行人,在火器局衙门的一间厅堂内,见到了声名赫赫的“陈火神”。

“这是陈贵,我大虞的火器第一人。”

石猛笑着介绍,又递给陈贵一个眼神,介绍道:

“这位,便是赵佥事,呵呵,赵佥事初入军中,想寻你了解下火器。问什么,伱便答什么就是。”

问火器……陈贵心中不屑。

这些年来,动辄就有一些大官,来火器局“视察”,也都是一副心系的模样。

实则,都是一群莫说对火器,哪怕对刀剑盔甲的制造都一窍不通的“外行人”。

分明不懂,却非要都装出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

陈贵每一次,都只能硬着头皮,表面恭敬地糊弄了事。

在他看来,赵都安也是走个过场。

询问是假,在自己面前展示权威,敲打他听话,才是真。

然而,很快的,陈贵就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猜测似并不准确。

赵都安起初抛出的问题,还都流于表面。

但越往后,提问越深,每个问题,都切中要点。

陈贵莫要说敷衍了。

回答前,都要思索片刻,才能给出答案。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赵都安随口给出几道问题,就透露出其对火器绝对是有了解的。

石猛也很诧异。

但又想到赵都安看过的那些资料,便也只当,是为了查案用过功夫。

心中,倒是对这位赵阎王的评价,无声提高了些许

——是个做实事的,不愧屡立大功,能获陛下宠幸。

至于从始至终,在旁边当随从的钱可柔与侯人猛……俩人就完全是听天书一般了,只觉听得发困。

“陈大人能否带我去现场看一看那‘突火枪’?”

赵都安笑着问道。

“可以,我这就命人准备试射。”蓄着山羊胡的老工匠起身应下。

赵都安忽然看向石猛,笑着道: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在这边耽搁不少时间,将军不必作陪,免得耽搁军务。”

石猛迟疑了下,还是点头:

“那我就先回军营,有事随时命人寻我。”

涉及查案,石猛必须懂得“避嫌”。

当即告辞离开。

赵都安三人,则跟着陈贵,先去参观了那半人高,颇为沉重的,名为“突火枪”的炮筒,并目睹了一次“十箭齐射”。

“轰—轰—轰——”

站在屋檐下,目睹着十发绑着火药的粗大箭矢,从青铜炮筒中发出,在远处地面炸开。

火光伴随烟尘,声势不俗。

陈火神腰背挺直,脸上浮现出属于工匠的骄傲与喜悦:

“佥事大人,您以为如何?”

他很得意。

这等威力,寻常修行武夫,若正面硬抗,也要重伤。

赵都安却只眯了眯眼,望着初秋天高云淡的穹顶下,那一闪而逝的殷红火光,平静说道:

“差强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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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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