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模拟结束,失态的夏元吉

且不说密室这边,回到老歪脖子树下。

朱高煦看着李景隆,李景隆的表情很复杂,而朱高煦沉吟了几息,反倒洒脱说道。

“两个人做决定,相悖了就是让姜先生为难,不如这样,你比俺聪明理智的多,这个大元皇帝你来当俺在旁边听着,反正俺做了修黄河这个选择,心里那口气也就顺了。”

见李景隆还想说什么,朱高煦诚恳说道。

“别拒绝,这也是为俺好。否则让俺拧着心意不顾百姓死活,一次都这般难受了,再多来几次,岂不是平添心魔?”

见姜星火也没有任何表示,李景隆点头接受了朱高煦的建议。

“那么,作为元朝统治者的你放弃了修理黄河的选择,进入年度结算环节。”

“至元二十四年,算上5点财政盈余,财政为80,国运为45。”

接下来少了两人之间的争执,模拟的进度就快多了,李景隆几乎很少长时间思考,都是在短时间内根据最理智的抉择,做出决定。

“至元二十五年,因去年未曾镇压起义军,钟明亮部入江西,攻南安、赣州、漳州、梅州等地;台州杨镇在玉山起义,建大兴国,年号安定,众十余万;肇庆阎大老、怀集萧大老、道州陈大老、金林曾大老等起义。是否镇压?镇压需要15点财政,不镇压则减少10点国运。”

起义军攻城略地,对“我大元”造成的危害越来越大,李景隆毫不犹豫说道。

“镇压!”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海都犯边。”

“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窝阔台汗国大汗,伱的死敌孛儿只斤·海都亲自率领数万蒙古本部骑兵入侵你的边境。上次的宗王乃颜叛乱已经证明了,你的将领和士兵们面对同宗同族的敌人并无战意,你是否选择御驾亲征?”

这次姜星火并没有直接给出后果选择,但李景隆不难分析出,如果不御驾亲征恐怕就会一败涂地,到时候不仅要扣财政,还要掉国运。

“亲征!”

“得到消息后,你强撑着在上次亲征宗王乃颜后愈发觉得衰老的躯体,御驾亲征。但你在边境并没有遇到敌军,海都摄于你的威名已经率兵退走,这只是虚惊一场。财政-10。”

“至元二十五年,算上5点财政盈余,财政为60,国运为45。”

“至元二十六年,江西华大老、黄大老、丘大老,浙东杨镇龙余部,太骨县叶大五,绩溪胡发、饶必成,浙东吕重二、杨元六,杭州唐珍,仙游朱三十五等连续起义。是否镇压?镇压需要10点财政,不镇压则减少10点国运。”

这次李景隆根本不想让起义规模继续扩大了,直接说道。

“镇压!”

“同年发生特殊事件——天灾频发。”

“江阴、宁国等路大水,民流移者四十余万户。泉州地震、武骨路地震,地陷,死七千余人。财政-5。”

“至元二十五年,算上5点财政盈余,财政为50,国运为45。”

时间在李景隆的快速抉择中,向前推进着。

“至元三十年,元军攻爪哇国在受重大损失后退回泉州。财政-10,国运-10。”

“至元三十年,算上5点财政盈余,财政为45,国运为20。”

“至元三十一年,你去世了,你将继续扮演你的儿子帖木儿。”

“同年,黄河在杞、封丘、祥符、宁陵、襄邑等地决堤,于开封再次决堤。是否修黄河?”

玩到了这里,李景隆的面色已然惨白。

李景隆看着朱高煦,苦笑道:“或许你是对的,如果当年选择修黄河,现在财政还能撑得住,黄河也不会连年决堤了。”

“晚了。”朱高煦亦是有些怔然。

游戏继续。

“大德元年,和州历阳长江水溢,漂没房屋一万八千五百余家。黄河多处水溢,继而决汴梁,再决杞县蒲口。财政-5。”

“大德二年,河决杞县蒲口九十六处,泛滥汴梁、归德二郡。财政-5。”

“大德三年.”

“大德四年.”

不仅是黄河,淮河、长江,甚至是汉水,都开始出现连续的水灾。

滴答滴答的汗珠,从李景隆的额头流了下来。

他不得不权衡利弊,有条件地去救灾了,可灾却始终救不过来。

“大德五年,发生特殊事件——云南土司大起义。是否选择镇压?”

李景隆把脑袋埋在了手臂里,声音沉闷地传出来:“我还有的选吗?”

此时,经过李景隆一系列的“理智”抉择,在以保财政为第一目标的前提下,大元朝廷的财政倒是还剩下15点,国运却只有5点了。

换句话说,“我大元”财政倒还挺得住,可是估计下一年就要亡国了。

毕竟,国运这个数值可是涨的比掉的少多了。

即便侥幸在未来几年不扣国运,财政也已经撑不住了。

黄河、淮河、长江,都因为一直没有维护水利工程,成为了帝国的放血口。

每年都在以10点朝上的财政数值,在不断地扣除着李景隆之前通过各种努力攒下的钱。

李景隆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他根本不想选择了,这次他为了维持财政,直接输掉了国家!

而且讽刺的是。

——如果他当时选择修黄河,那么持续两到三位统治者后,元朝反而会迎来真正的治世。

到了这时候,财政反而支撑不了修黄河了,想修也没有机会了。

李景隆非常地沮丧,他对自己的理智和决断产生了怀疑。

不修黄河是一个理智的结果,朱高煦宁要亡国也得修黄河是愚蠢的——这是李景隆在不久前的判断。

如今自己走到了死胡同,啪啪打脸。

李景隆用手锤着自己的脑袋,不可置信地问着自己。

“怎么可能?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已经有很多很多的选择了啊!”

没有人回答他,朱高煦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实在不行,再【变钞】吧。”

李景隆抬起头来,眼眸里全是失落,他清了清嗓子,方才能说出话来。

“【变钞】也是饮鸩止渴,我认输,不玩了。”

密室里。

朱棣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无论怎么选择,只要不是在玩游戏,那么其实作为统治者面对影响到国运的事情时,最后做出的抉择,都是牺牲财政,保住国家的延续。”

夏原吉点点头,紧跟着说道。

“毕竟,财政崩溃了,可以【变钞】,以牺牲百姓为代价换取国家的继续存续。”

“当然了,【变钞】挽救财政的效果会随着次数的增加而减少,这一点也非常真实,百姓对朝廷在一次次变钞中已经失去了信任。”

朱棣总结道:“也就是说,【变钞】这个抉择,其实是必然会发生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统治者的意志并没有较大的影响。”

“陛下,正是如此。”

夏原吉也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地说道:“姜星火这个游戏,已经把钞法如何崩溃这件事,讲的很清楚了钞法这种事情,总归是要崩溃的,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至少从南宋和金国开始玩钞法起,就没见过哪种钞能逃得出维持不了四十年这个宿命,基本十几年,二十几年就崩溃了。”

“真的没办法吗?”朱棣认真反问。

“真的没办法!”

夏原吉恳切说道:“历代前辈没办法,现在户部也没办法,臣也不认为,在臣有生之年,有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解决钞法逐渐败坏的问题。”

这是夏原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从始至终,这位大明最懂经国济民的人,都不相信姜星火说的什么‘白银宝钞’,能解决钞法败坏这个根源性的问题。

哪怕姜星火在之前的讲课过程中,把货币的起源和发展,讲的条条是道。

哪怕姜星火现在做的模拟游戏,异常清楚地展现出了帝国的统治者,在面对国运和财政时必然会做出的取舍,导致了钞法必然会败坏,【换钞】必然会发生。

姜星火虽然说得明白,夏原吉也承认姜星火对经国济民之道,具有非同寻常的洞悉能力,说起道理来简直就是直指问题本源。

最恐怖的是,姜星火还能把这种隐藏在历史迷雾里,最幽微深邃的东西,用简单易懂且身临其境的方式,让不太懂经国济民的普通人也能明白,【变钞】这个现象是如何产生的。

可姜星火表现得越是明白,夏原吉就越对阻止钞法败坏没有信心。

因为。

——他也明白!

正是因为看得透,才感到绝望。

就如同有些人正是因为相信科学,才会投入神学的怀抱。

李景隆依旧在沮丧状态中,他已经再一次更加深刻地怀疑人生了。

理智的抉择,权衡利弊,难道是错的吗?

回想起靖难之役时他做出了一次次理智到无可指摘的抉择,然而最后面对“遇事不决莽一波”的朱高煦,却连战连败。

李景隆陷入了迷茫。

另一边朱高煦也想了好久,方才低头问道:“所以姜先生这个游戏的意思是,【变钞】其实是必然发生的,怎么选都没用,俺说的对吗?”

“如果你以一个传统的、基于农业税为主的封建王朝的统治者的视角来说的话嗯,就如同刚才在模拟游戏里的视角一样,那么主动或被动选择【变钞】,确实是无解的。”

姜星火肯定说道:“事实上,我这个游戏想要告诉你的,也是这个意思。”

“那便是无论是雄才大略的忽必烈,还是想要力挽狂澜的丞相脱脱;无论他们认真规范设立钞法,还是就想通过钞法捞钱救国。最后的结局都是【变钞】,时间早晚而已。”

“你们知道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吗?”

李景隆闻言,终于抬起头,即便是像他这样一直试图努力挽救财政,快亡国了都不愿意变钞的人,也终于意识到了,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关隘的。

否则如何解释,钞法败坏到最后【变钞】,是无论统治者有多少选择,都阻止不了的呢?

姜星火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货币超发是真实价值的影子,货币超发的越多,影子就越大,大到极限,最终将会反过来吞噬实体。”

“而唯一能阻止影子吞噬实体的办法,就是实体的增长至少要追上影子的增长速度,或者控制影子的增长速度。”

“而这,在靠以种植粮食创造真实价值,靠以收农业税为主的赋税来填补货币超发缺口的国家,就注定无法实现!”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们在‘货币游戏:模拟元朝’里,无论如何抉择都会导致【变钞】的必然发生。”

李景隆恍然醒悟,他急切问道:“所以摆脱【变钞】这个结局,姜郎是有办法的,对不对?就是你说的‘白银宝钞’!”

“正是如此。”

朱高煦亦是恍然:“俺也明白了,这才是姜先生让我们玩这个游戏的目的!”

姜星火的话语,仿佛给掀开了密室的屋顶,照进了一轮中天烈日!

本来还在‘钞法必定败坏’这种暗无天日的宿命绝望中挣扎的夏原吉。

呆立当场。

夏原吉之所以绝望,是因为他看得太透彻,理论懂得太多。

而正是如此,姜星火从理论层面,直接给他点出一条破解宝钞败坏宿命的明路时。

以夏原吉的智慧和多年从事管理大明财政的工作经验,几乎没怎么费劲,就理解了姜星火的意思。

并且他的经验和学识在第一时间告诉他,姜星火的这套全新理论,是对的!

这套理论,从根源上指明了为什么钞法必定贬值败坏。

就是因为发钞的速度超过了创造真实价值的速度,市面上的钱多了,有价值的物品却没多,也就相当于钱不值钱了,所以纸钞越发越贬值。

这个道理夏原吉懂,但接下来姜星火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夏原吉却不懂了。

如何创造其他真实价值?如何摆脱税收对农业税的依赖,继而有其他收入加入进来来填补货币钞发的缺口?如何有效阻止纸钞的贬值?

当想明白了这一切后。

夏原吉忽然失态地扑倒在陶瓷墙壁面前,用耳朵紧紧地贴着,仿佛这样就能第一时间听到他最想知道的消息一般。

“快告诉我!”

“到底怎么才能阻止影子吞噬实体?”

夏原吉的眼神中满是希冀。

(本章完)

第82章 扯一个弥天大谎!

“夏尚书,回来!不怕耳朵被震聋了吗?”

纪纲今日不在,两个小吏放下笔,连拉带拽方才把夏原吉拖回了椅子上。

而夏原吉坐在椅子上,还是躁动不安地死死看向墙壁,仿佛目光能穿透墙壁,看到对面一样。

夏原吉心态产生的变化,并不难理解。

‘钞法注定败坏’这道题,被历代帝国的财政精英们研究了近二百年不得其解。

夏原吉曾经不服气,作为这个时代的顶尖财政专家,他觉得他就是那个解题人。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纵使他再顶尖再聪明,还是没有能超越前人。

所以,原本在灰心丧气的夏原吉看来,这道题是注定无解的。

可有一天,忽然有人说这道题有解。

夏原吉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这很正常,因为自己解不出来的题,如果一个无名小辈说自己能解出来,岂不是让他的才华天纵成了笑话?

况且,那么多前辈都解不出来,凭什么你小子能解出来?

所以夏原吉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但很快,夏原吉的心态便发生了一丝转变,因为对面的小子,竟然真的对“经国济民”这门在当世非常深奥的专业,堪称了如指掌。把货币的起源和发展演变,说的头头是道。

而最后,更是通过游戏证明了原来的解题思路绝对行不通以外。

提出了新的,让人足够眼前一亮的解题思路。

夏原吉现在倒也算不上“朝闻道夕死可矣”,但终归这是困扰了他多年的心魔。

自视甚高的他,每当午夜梦回,想到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钞法败坏’这个无解难题所困,夏原吉不知道多少次披衣而起、对月唏嘘。

他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而眼下,这个问题答案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好在,姜星火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吊人胃口的人。

姜星火温和而坚定的声音,透过墙壁被扩大,传到了密室内,形成了回环音。

“如何破解两百年无论是何国何人主持的钞法,都难以持续到四五十年的问题呢?”

“就如同刚才所说,我认为产生的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

“其一是实体,也就是真正创造的真实价值;其二是影子,也就是超发的货币。”

“而这两者,对于一个基本依赖体内循环的传统农业国来说,就形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悖论。”

“基于农业所收上来的赋税总量是基本固定的,就是围绕一个基准线上下波动,也就是财政收入基本固定。可不同时期需要的财政支出却不是固定的,一旦运气不好,连续遇到倒霉的事情.就像是你们在模拟游戏里遇到的一样,那短时间内财政支出的需求会激增。”

“需求激增,国家唯有超发纸钞靠印钱来解一时之急,而超发纸钞基本上都是无法控制的,必然会导致钞法败坏,走向【换钞】。”

闻言,刚才被游戏里年年扣钱折腾到麻木的朱高煦,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就是如此,作为一个帝国的统治者,都不追求风调雨顺,能每年小灾小难熬过来就不错了。

而最让人糟心的就是,坏事情通常会引发连锁反应,继而陷入恶性循环。

明末就是一个跟元朝一样典型的恶性循环,譬如旱灾会引发饥荒,饥荒会引发起义,镇压起义需要钱,忙着抵御后金的朝廷又没钱,没钱就要开源征三饷就要节流裁撤驿站,然后.然后天下无敌的大明就亡了啊。

李景隆急切道:“姜郎,道理我都懂了,可是怎么解决呢?”

这个问题,也同样是隔壁密室的夏原吉所期待的。

“别急啊。”姜星火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办法当然是有的,第一是打开国门走出去。通过长期稳定的跨国贸易,带动出口相关的大规模手工工场(非工厂)与作坊的产业发展,让制造产业创造更多的真实价值,就相当于传统农业以外的自我造血,自然就能获得更多的、源源不断赋税。同时进口和出口,也会带来高额的关税收入,嗯,也就是市舶司收外国货物的进门税。”

“第二,便是控制纸钞超发这个影子,并且让它由完全的虚体,变为半实体,继而反过来与真实价值这个实体相辅相成。”

隔壁密室,夏原吉皱紧了眉头,陷入了苦苦思索的状态中。

便如前面所说,朝贡贸易体系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以中国为核心的这一圈的国家,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贸易价值。

换句话说,唯中国富有四海,四海之外皆穷苦蛮夷尔。

那么姜星火所说的跨阔贸易促使制造产业发展,在传统农业以外发展大规模的手工业工厂,就必须是突破朝贡贸易体系才能实现,便如元朝那般把货物卖到更遥远的极西之地去。

那么夏原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朱棣。

所以说,前段时间在中秋大宴上号召全体宗室、勋贵下西洋,应该便是这个意图。

但又不完全是,或许只是一个开端。

毕竟由皇帝主导的行动,很难惠及民间,形成新的造血能力。

第一点的实现还有些为时尚早,夏原吉的注意力,全部被第二点所吸引了。

如何让纸钞超发这个影子由虚变实?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夏原吉打破了脑袋,也没能在短时间内想明白这一点。

就仿佛前面是一片大雾,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一样。

墙对面的李景隆则有些了然,他回忆起之前的内容试探性地问道。

“这也就是姜郎所说的‘白银宝钞’。”

“不错!”姜星火点了点头,“就是白银宝钞!”

“第一点目的其实没什么好讲的,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们今天要讲的重点,就是这第二点。”

听到这里,隔壁的朱棣和夏原吉,同时屏住了呼吸。

“首先我们要讲清楚,白银宝钞是什么?”

“白银宝钞,就是以白银为锚定物和储备物,所发行的货币。”

姜星火刚解释了一下概念,就被朱高煦插话打断了。

“姜先生,储备物我知道,什么是锚定物?”

姜星火也不急躁,耐心地给他解释道:“你可曾见过船只航行?”

“俺自然是见过的。”

朱高煦憨憨一笑,说话声音如闷雷般:“当初俺渡河可不少,姜先生说的锚定物,听着像船锚,但总归是不太理解。”

姜星火微笑颔首:“跟船锚也大差不差。”

“就是船舶在航行时需要停靠,就锚定了锚点,让它停止前进和转弯。而如果把货币的超发比喻成随波而行,也要有个船锚来让它不乱跑。”

“换言之,货币锚定物所起到的作用,就是如船只船锚一般,因为本身重量够重,压得住船,才能让船不会顺流而下狂飙千里。”

由虚变实,船锚.

隔壁的夏原吉,像是忽然醒悟了什么一样,他的瞳孔越睁越大。

“臣明白了!”

夏原吉有些激动地站起身对朱棣说道:“臣明白了!想要把完全靠国家信誉发行的纸钞这个‘虚’变成‘实’,就需要在纸钞上面寄托有实际价值的东西!”

“不对,不对。”

夏原吉从激动的状态中,又突兀地脱离了出来,他在原地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如果臣所料不差,姜星火所谓的‘白银宝钞’,便是如元朝金银平准库一般,让宝钞能和白银自由兑换,如此一来,只要朝廷能保持不乱动金银平准库里的钱,就能让宝钞稳定在一个相对的水平。”

“可是臣也并非没有设想过给宝钞增加平准库来稳定币值,这里面问题有两个,一个是朝廷遇到困难,总是会打金银平准库的注意的;另一个是,即便是不打这个注意,宝钞还是会越发越多,可金银的开采数量却跟不上。”

“不对,姜星火的这个主意还是不可行!还是在走前人的老路!”

夏原吉有些沮丧地坐回到了座椅上。

朱棣却轻笑了一声。

“陛下何故发笑?”夏原吉沮丧问道。

“笑伱太急.夏卿这是关心则乱啊。”

夏原吉苦笑道:“如何能不关心?臣一生难解之事,不过钞法二字!”

“如今本以为找到了答案,没想到,还是在走前人的老路,行不通的。”

没想到,朱棣却胸有成竹地说道。

“姜星火指的路,从来都不是老路。”

这一点,朱棣非常确信,因为无论是削藩还是绑架宗室勋贵下西洋,亦或是后面提出的国运论、摊役入亩,全都证明了这一点!

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朱棣为什么如此肯定的夏原吉,一时茫然。

墙对面,老歪脖子树下。

姜星火说道:“其实关于货币虚实的这个问题,还是回到之前所说的那个争论上,纸钞究竟是不是一张纸。”

“这个问题我之前的答案是,不是一张纸。你们可能还是不太相信,因为刨除上面的国家信誉不谈.它也确实不剩什么了,便如元朝那般频繁的换钞,又有什么国家信誉可言呢?”

“之前你们已经模拟过了中统钞到至元钞的变化,后面元朝又搞了至大银钞,一贯至大银钞可以兑换至元钞5贯,中统钞10贯。也就是说,中统钞再次被人为贬值八成,名义价值降为发行之初的4%。这还没完,至正十年元朝再次变钞,增发至正交钞。这次变钞的结果是.”

“两年不到,义军遍地;十八年后,大明建立。”

李景隆面露古怪,一想到这段并不算遥远的历史,他曾经亲自扮演元朝统治者模拟过,就开始为真正的元朝统治者默哀了。

下不了决心修黄河怕花大钱,等待后人的智慧来解决,结果黄河年年决堤,后人想修的时候,直接把“我大元”修进了坟墓。

痛,实在是太痛了!

姜星火笑了笑说道。

“这个故事就告诉我们,光有储备物是没太大作用的,因为朝廷一想用钱,就会打储备物的主意,偷偷挪用储备物去应急.然后,然后大概率就不会还回来了,而且下次还会拿更多。”

李景隆琢磨了片刻才回过味来,问道。

“所以说,储备物和锚定物不是一个东西?”

“当然不是一个东西。”姜星火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是一个东西?

隔壁的夏原吉心乱如麻。

姜星火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打乱了他的全部认知和想法。

夏原吉刚才之所以会那么沮丧,便是认为所谓的“锚定物”跟元朝的金银平准库差不多,都是用来通过兑换的方式,保证纸钞币值稳定的。

而如今姜星火竟然说“锚定物”跟平准库不是一个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原吉心头震惊,这种全新的经国济民概念,他闻所未闻!

是真的听都没听说过,妥妥的降维打击!

夏原吉迫切地看着墙壁,等待着姜星火的解释。

到底,什么是锚定物。

“刚才我们说过,锚定物就是能让纸钞货币这艘大船,稳定下来不随波逐流的船锚。”

姜星火的讲解,简单易懂!

锚定物,就是能让纸钞货币稳定下来的东西,而不是一路超发一路往地府里俯冲,缺乏阻拦根本停不下来。

可是这只是一个比喻,并没有落到实处。

那么,锚定物到底是什么?夏原吉现在无比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可惜他又不能冲到墙对面去,只能隔着一堵墙,苦苦等待。

姜星火没有让夏原吉等待太久,姜星火沉吟了几息捋了一下思路,便说道。

“锚定物有价值锚、货币锚、通胀锚,我们现在只需要明白价值锚即可。所谓的价值锚,就是让货币的价值,与有价值的事物相挂钩,最简单的,就是黄金和白银;更复杂一点的,有债务和石算了,你们知道简单的就行了。”

姜星火态度极为严肃地说道。

“这种挂钩,绝不是你们所理解的,一张纸钞就能固定兑换多少金银!元朝的这种做法是没有用的。”

“因为,纸钞和通胀,天生形影不离!”

纸钞和通胀,天生形影不离.夏原吉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

一针见血!

没深入研究过纸钞的演变,或者祖上没从事过国家的经国济民管理工作,夏原吉不相信对方能说出这种话。

可偏偏吊诡的是,姜星火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难不成,真有生而知之者不成?

“所谓通胀,就是因纸钞超发,购买同样事物需要花费比过去更多的纸钞的现象。”

“所以就如同大禹治水一样,堵不如疏!”

“想要让纸钞价格稳定永远不改变,是不可能的事情,不仅朝廷会超发,民间也会随着繁荣创造更多的真实价值,也就需要更多的纸钞作为一般等价物。”

听了这话,夏原吉恨不得击节叫好,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这也是朱元璋制定的钞法在他看来必定败坏的结症。

就算朝廷不超发宝钞,随着民间创造财富能力的增长,宝钞一样需要超发,否则宝钞就会变得比纸面价格更贵,进而形成宝钞-铜钱的利差。

而姜星火这番话里,最难做到的就是堵不如疏这四个字。

因为所有玩纸钞的朝代,一旦开始‘疏’,那就如同在黄河大堤上钻了个孔,过不了几年就是纸钞超发到洪水滔天了。

那么,到底如何‘疏’?如何才能确保‘疏’的时候,纸钞的币值能稳定下来?

夏原吉隐隐约约,理解了‘货币锚’这个概念。

但还需要姜星火给他把这层乌云拨开,才能见到后面的大日。

“价值锚,就是让纸钞与白银价格单向挂钩,以白银价格锚定纸钞,但纸钞不锚定白银。”

姜星火笑了笑,说道:“当白银作为锚定物而非储备物时,就不需要实体白银大规模地进行流通,也不需要国家的白银持有量等于纸钞发行量。”

“白银不会成为真正的货币,也不用担心大规模流入白银,使得白银贬值成第二个宝钞。”

“如此一来,纸钞既获得了价值锚定,又获得了价值附加,不再是完全依靠国家信誉的一张纸。”

其实,这就是贵金属本位制的原理。

无论是金本位英镑还是金本位美元,挂钩的都是黄金的价格,但黄金其实并没有大规模地在市面上流通。

有了这种相对坚挺的锚定物,货币才不会剧烈地贬值。

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实行贵金属本位制的国家,手里掌握着绝大部分该贵金属!

否则若是锚定物在他国之手,货币体系随时都可能被锚定物的剧烈价格波动弄崩溃!

锚定物,需要绝对稳定!

这也是为什么要有日本银矿在手这个前提条件,大明才能玩白银宝钞的原因。

便是因为有了日本银矿,就控制了此时世界上三分之一的白银产量,或者说,亚洲范围内的几乎全部白银产量。

但这个在前世不算很高深的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如同一道霹雳划过了漆黑的夜空!

自宋金以来,无数财政精英们,所触及的最高玩法,不过是将金银作为平准货币价格的储备物。

谁能想到,用白银来当锚定物,在价格上相互挂钩,在数量上同比例放大到纸钞的发行量上呢?

而且,多余的白银还可以投入到官方航海贸易中,对外国形成额外的免费财富掠夺。

震撼!

无比震撼!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达者为师矣!”

“今日心魔得解,经国济民之道本以为毕生不得穷尽,未曾想还能更进一步,皆是姜师之恩。”

“姜师在上,受夏某一拜!”

此时的夏原吉坦坦荡荡,心头再无任何轻视之念,反而郑重其事地对着墙壁下拜,跪的堂堂正正。

夏原吉的心头全是一个念头。

从此以后,宝钞有救了!

而姜星火自然不知道有人在隔墙拜他,姜星火顺着锚定物的思路,继续讲了下来。

“当有了白银作为白银宝钞的锚定物后,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但这还不够!”

“还不够?”李景隆咂舌。

“当然不够。”姜星火说道,“第二步,便是白银单轨制。只有完成了第二步,才能实现第三步,让白银宝钞成为整个世界贸易体系的唯一结算货币。”

“当完成这三步,白银宝钞将会绑架所有在大明贸易体系内的国家,宝钞的通胀,将会由体外循环流动到其他国家稀释分担,从而在最大限度上,以百年为尺度维持国内的缓慢通胀。”

“扯一个弥天大谎,让整个世界随之起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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