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天恩

事情当然都是连在一起的。

要不然凭什么他沈一贯想回了,想回就能回?

湖州,明明是浙江的地盘,却让应天巡抚去管。

偏偏,出了个舒柏卿,一个县就查出来二十七万多两。

现在沈一贯陡然发了脾气:都是你们不知进退!

望着满屋复杂神情的浙江上下,沈一贯寒着面孔,把情绪都“宣泄”出来。

“凌迫皇权!”他摔出了自家的一只茶杯,“万历二十八年,陛下登极之前,申王二公还朝,闹的事情就是老夫凌迫皇权!”

“是不是从万历十九年一直有浙人在阁,这么多年都是浙人为首辅,你们就忘了这江山姓什么?”

“勇卫营在镇江停了那么久!那么久!”沈一贯终于不再是致仕的老朽,他拿出了首辅的气势,“南下的是萧大亨!萧夏卿!”

“老夫那是尽力了!怎么,你们以为老夫在朝堂仍能什么都遮蔽?”

沈一贯发了彪,刘元霖等人一时慌乱惶然。

“都只是信你们想信的!”沈一贯指着他们,“你们这么想,让老夫如何回信?”

赵志皋已经密奏愿意自首、退赃一百万两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现在沈一贯的话又加上了别的砝码。

“陛下就是如此这般皇帝!”沈一贯冷眼看着他们,“是要造反,还是遵旨?”

刘元霖等人头皮发麻:“龙江公,言重了……”

“老朽说了,若是陛下当面,他便会这么问!”沈一贯目光锐利,“明白了吗?”

刘元霖他们总算是明白了。

那是一个不按过去惯例说话做事的皇帝,他总会撕开那些颜面,直接针对问题的本质。

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用。

你说百姓难安,他就会问是哪一百家姓氏,让你把名姓说出来。

你说什么折中话语,他便会逼你选一头,至少在这件事上。

赵志皋也好,沈一贯也好,想调和也没用。

所以王锡爵旗帜鲜明地回到了他年轻时候的状态,再次成为了张江陵的麾下大将。

所以沈一贯回乡之后,先去拜访了赵志皋,让他自认一百万两。

“……陛下竟然就这么认钱不认事?”刘元霖不敢相信,胆子很大地盯着沈一贯。

“你们可以赌。”沈一贯冷冷回答,“反正泰昌三年没几个月了。”

压力太大,众人一时无所适从。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认不认老朽和濲阳公这身后名的分量,是你们的事。”沈一贯挥了挥手,“长兴知县舒柏卿审出了二十七万多两,朝廷的处置意见也到了。其他省份不说,陛下至少是知道了浙江之富。言尽于此,你们若仍旧心存顾虑,老朽也只能提携你们到这里了。”

浙江的这批父母官,当然受了前后两任首辅许多的恩惠。

从万历十九年到现在,内阁之中总有浙人。而且从万历二十三年到现在,朝廷内阁首辅都是浙人。

现在沈一贯生了气,似乎怪罪他们不识时务,把湖州府长兴县的事一直顶着,直至逼疯了长兴知县舒柏卿,逼到了御前,逼退了他们的倚仗。

谢廷赞在温州,他也知道沈一贯已经回来了。

但现在,他收到了萧大亨的信。

因此他很愤怒。

被揉成一团的纸摔到了驿馆的地上,他那个从江西老家过来帮助他的师爷担心地问:“东翁?”

谢廷赞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却没有多说什么。

几个月的时间!

从春日里受任浙江学籍监察御史,几个月的时间他明察暗访,这才有了诸多实据在手。

他已经与在京时不一样了!刻意避开了沈一贯回乡的时间!

但如今萧大亨写给他的信,告诉他什么事情为重,什么事情为轻。

哪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浙江上下这么多贪官污吏,可以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浙江的奏本经由都知监一路北上,到了九月十七才抵达京城,呈送到朱常洛面前。

“赵志皋?”朱常洛几乎都快忘记了这个名字。

“陛下。”刘若愚凝重地说道,“自首,要退赃一百万两!”

朱常洛吓了一跳。

奏本被寻来,他认真看了起来。

“臣名门之后,愧对祖训……”

赵志皋一开头就介绍着自己家族的渊源:宋仁宗时“铁面御史”赵抃的后人。

说来说去,无非是说他当初刚刚出仕为官时也有抱负,想要重振祖上名声。

中间那些话就无所谓了,总之现在就一个概念:沈一贯回去之后,两人聊起了如今御极天下之圣君。

而后一顿吹捧,再就说了一件事:赵家一直谨小慎微,但浙江事,他愿认入阁以来这么多年过错,自首退赃一百万两白银。

没头没尾。

“……这确是赵阁老亲笔?”

“奴婢比对了早年间赵阁老的奏疏,这确是亲笔。”刘若愚回答。

朱常洛怔怔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一百万两……这就是沈一贯回去之后的第一个成果了。

一个本来事不关己的老首辅,忽然愿意出面承担一百万两的罪责,而且先点明了赵家其实谨小慎微……

所以浙江的问题到底有多大?

“……这奏本,途中可有人拆阅?”

刘若愚吓一跳:“陛下,奴婢这就禀报田公公去查……”

朱常洛闻言摆了摆手,喊住了他。

确实,浙江湖州府长兴县就能查出二十七万多两,整个浙江以百万两为单位又有什么奇怪?

朱常洛只是在沈一贯临走之前给他画了一个饼,却没想到沈一贯回去之后立刻通过赵志皋给了他一个保证:浙江除了湖州嘉兴二府,其余诸府州今年至少能查出一百万两!

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怎么沈一贯就这么笃定自己只要钱不问罪了?怎么他就不担心自己因为浙江的钱太多而产生更大的贪欲?

“时敏,朕平日行止,是不是太明白了一些?”

刘若愚吓了一跳:“奴婢岂敢妄言?”

朱常洛看了他的模样,沉默许久之后唏嘘地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因为久在官场养成的“老吏”气质吧。

经历得太多了,又来到了更古老的时代,朱常洛实在有太低的心理预期。

这个阶段,只问立场不问好坏的原则,终究是被臣下看透了。

看着赵志皋奏本当中坦陈当年只是托病请辞,说着类似“君生我已老”之类肉麻的话,朱常洛当然只能选择原谅了。

还有一点点感动。

事情若是透露出去,就是赵志皋拼着不在意这辈子名声里又加上个“巨贪”的头衔,也要帮着皇帝从浙江收上来百万两银子。

但这显然是违背人性的,所以……沈一贯恐怕有把握让这件事情控制住影响。

让浙江既奉上足够的银子,又不会显得问题很大。

粉饰,他们都是专业的。只要朱常洛表明态度:拿了银子,过去的罪真的别追究了,装作下面人都只是因为以前的风气使然。

“……宣王锡爵。”

这种事,朱常洛要和王锡爵商量一二。

到了御前,王锡爵蒙殊恩窥见了赵志皋的奏本原文,而后是先跪拜在地。

“陛下恩威,虽赵阁老亦闻之,愿以身后名为国计……”

朱常洛让他起来了,问着实际事情:“朕没有收到其他奏本,浙江事,这应该是他……”

王锡爵点了点头:“浙江之事,应天巡按、浙江学监此前已隐有提及。如今沈肩吾回乡,赵……阁老竟上了亲笔奏本,陛下……”

王锡爵当然认得赵志皋的笔迹。

病瘫在床多年的赵志皋忽然又上了亲笔奏本,实在难以想象沈一贯回去之后是怎么说动他的。

话当然不会点透。

目前摆在面前的两个问题是:这两个老家伙要什么?浙江上下到底要不要因此问罪?

王锡爵也不明确表态,但是只说了一句:“臣为陛下贺。老臣忠勤如此,愿为陛下分忧,臣以为,当优荣待之。”

朱常洛沉默不语。

王锡爵又说道:“陛下素知天下官绅。万历朝是万历朝,泰昌朝是泰昌朝。陛下,既允今年自首免罪……”

朱常洛当然是懂的,他只是在想着这赵志皋一人就愿意背负的一百万两之巨的银子下面,到底埋藏着浙江多少冤魂。

但他所处的位置,要求他冷酷。

“……既如此,朕请父皇降下恩旨,优荣他吧。”朱常洛看着王锡爵,“元驭,施政院该行文浙江,宽慰优恤一些自首的和查出来的案子里蒙冤的人家。朝廷哪怕少要一些银子,该让百姓知道朝廷为何要这么做!”

王锡爵拜伏在地,声音哽咽:“陛下宽仁,臣愿领旨。陛下,有罪之人尚可恩宥,无罪之人岂能薄待?臣请恩赦张江陵诸子,选而用之!”

朱常洛有些意外:“王卿以为,时候到了?”

“若沈肩吾不如此作为,臣不敢妄言时候到了!”王锡爵坦诚地说道,“陛下恩免天下学政水利路桥三年役银,恩免地方驿站重负,添官家风,许以免罪,臣以为时候到了!既已厉行优免,正待一鼓作气。恩赦张江陵诸子,于臣有利!”

(本章完)

第216章 用心赏赐

成为“辅相”的王锡爵,终究还是“再次”投入了张居正的怀抱。

朱常洛没有想多久,爽快地点了点头:“元驭有请,朕自准之!”

张居正的六个儿子,长子已经身死;次子是万历五年的榜眼,如今发配在广东;三子是万历八年的状元,削籍为民;四子、五子昔年所荫之官,自已夺了,都是一介平民;幼子在张居正逝世时还小,不曾做官,倒不需要特别恩赦。

现在,王锡爵希望以恩赦张居正诸子作为泰昌三年之后施政院施政的号角。

但不管是赵志皋的“百万两”巨贪之罪,还是张居正诸子的恩赦,最好都是由朱翊钧来办。

慈宁宫内,朱常洛只说道:“赵汝迈愿认浙江上下贪渎百万两之过,退赃于朝廷。”

朱翊钧不能说话,但眼神是呆滞的,看着儿子。

“一百万两啊,父皇。”朱常洛说着。

朱翊钧当然知道什么叫做一百万两。

这么多银子,多好啊。

他只是不知道:你要用什么方式让赵志皋觉得这是老子“也”恩赦了他?

“父皇?可有什么赵阁老能识得的凭证?他有如此忠心,不可不赏。”

朱翊钧想了许久,开始打着眼色。

于是宫中太监们抬着他,循着他的视线而去。

到了乾清宫里,朱翊钧的视线停留在西暖阁之中一个空着的地方。

朱常洛问了许久之后,只见朱翊钧看着田义。

“……臣记得,以前这里是放了一个缸,里面都是太上皇帝书帖。”

“……父皇,是书帖还是缸?”

朱常洛以为应该是书帖,但朱翊钧的眼神在筛选程序之后表示是缸。

“……寻来。”

缸被田义寻来,朱翊钧的眼神有些感慨。像是感慨这缸居然还在,又像是感慨当年的日子。

“是这个?”朱常洛问了问。

朱翊钧的眼神模拟点头。

朱常洛看着这个缸,心想它又有什么故事,能让赵志皋知道这就是太上皇帝赏给他的?

但他得到了要的东西,于是吩咐田义:“把这个缸送到金华府兰溪县,赏予赵志皋。”

田义:???

皇帝要运一个瓷缸,那就要想办法运一个瓷缸。

千里迢迢,从北京到金华府兰溪县。

缸在路上,刘元霖等人也在路上。

他们当然要去一趟兰溪,看看赵志皋是不是真的可以拄拐行走、开口说话了。

见证医学奇迹之后,他们的心情就更加沉重。

是等着皇帝对赵志皋自认一百万两之巨的贪渎做出反应,还是提前就做些什么?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容不得他们多等。

九月过完,就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秋粮如何征收、贺表奏本和施政院要求的题本如何写,交上多少赋税,这些都需要确定,诸府州才好遵行。

沈家真的是认认真真清理起投献田土人丁来,还重新丈量了只在他们家明天的田土、重新清点了他们自家的人丁,然后把沈家该优免多少、应缴多少田赋、按例今年开始该有多少丁口要摊役银都算了出来,呈到了县衙。

表面上当然是一个从朝堂黯然离开的首辅不想被人拿到错处清算,实际上呢?

最后,沈一贯又亲自张罗,邀请回到了宁波的学籍监察御史谢廷赞,再与浙江上下开了一场联谊文会。

这个时间,皇帝恩赦张居正几个活着的儿子、召他们到京城谢恩的恩旨也发了出来。

既然是明旨,消息当然能从鉴察院底下的六科传出。

区区一个消息,传的速度当然比那个缸快。

此刻已经不是万历二十八年新君登基的前后,此刻已经是泰昌二年的秋日,中枢都没有内阁了,一房四院代之。

天下不知多少官绅都陷入自己自首之后能不能安全的忧虑之中。

虽然他们都知道长兴知县舒柏卿刨了二十七万多两出来,皇帝真的没怪罪他是那么多案子的“同谋”。

可是有很多人不只是和光同尘,有很多人手上实则是沾了血的。

浙江的做法,其他地方暂时还不知道。

刘元霖等人想了许久之后,才知道沈一贯真正玩的手段是什么。

“……他们这是逼我们自己认罪!”陈经济握着拳头,“以无罪之身担如此罪责,难道还真把银子记在他们名下,让他们退回来?”

“……要我们给陛下自陈罪状,留下案底,让陛下使过?”

刘元霖咬着牙:“舒柏卿的例子!”

长兴知县舒柏卿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他把自己的罪行也曝于百姓了。

结果对那么多士绅大展官威,他倒是一时博了个青天名声。

“可是就算要效仿他,仓促之间,哪里找来那么多现银?难道要现在慌忙去变卖什么?”

刘元霖又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以存留不少……”

没错,说是存留了,除非没有那么多现银存留下来,又在账上先记着,三年之内再慢慢还清。

但三年之内,该呈上去的学政、水利、路桥事,又不能不办到。

新的鉴察院必定会像今年派下学籍监察御史一样,专派御史巡视这些事。

“……谢曰可的话,能信吗?”

“……龙江公面前说的话,总要作数吧?”

他们真的来不及了,马上就是十月,太学考选必须有结果,皇帝要求了今年的第一批太学生年内入学。

而太学考选,与士绅考察又是相关联的。

这时,太上皇帝恩赏给赵志皋的缸、皇帝的表态还没到,但是之前的消息到了。

李贽被征辟为太常学士,太常寺要征辟更多在野大儒去专研学问大道。

浙江提学副使汪可受是李贽的弟子,他闻讯高呼皇帝圣明,对今年太学生的考选明确表了态:不偏不倚,为国进贤。

“听说下个月又是京营较技。有了结果之后,各府左都督标兵就要分赴各处了。”

“……左军左都督改驻扬州了?”

左军左都督是新建伯王承勋,同时是漕军总兵官,现在又多了三千标兵。

从淮安南移到扬州……离苏松常嘉湖五府及浙江当然是更近了。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信二老一回吧,毕竟过去多承恩惠。”

浙江按察使汤日昭扛不住了,开口提议。

宁波、台州、温州、金华、绍兴……诸多府州的秋粮已经快收完,下个月就该开始征收赋税了。

十月十一,北京那边专程而来的两个内臣和两个锦衣卫到了兰溪县赵家。

旨意有两道。

一是太上皇帝睹物思人,特赐昔年御用瓷缸一口。

一是皇帝听闻老首辅病体康复了一些,特赐寿字御帖一幅,盼他与太上皇帝都能延年益寿,身体康健,另恩荫族中两个子弟入太学,一中学一小学。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自然是天恩浩荡,没有遗忘老臣。

赵志皋看着黄绸布上的那个瓷缸,眼神一时恍惚,然后不禁老泪纵横。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确实是太上皇帝才能赐给他的东西,这件东西……

那还是万历二十二年六月,王锡爵黯然离朝,他刚刚再次担任首辅。

辽东兵事失利,西华门受灾,朝参官群情鼎沸,顾宪成等六部郎官和科道言官有不少人以集体请辞来要求他下台。

赵志皋有一个习惯,只要受到弹劾,他必定亲自到朱翊钧面前请罪、请辞。

那一天内,他一连去朱翊钧面前请见三次。

到第三次时,朱翊钧才见了他,烦得不行,指着当时还没烧毁的乾清宫西暖阁之中这口瓷缸说道:“些许小事何必总来哭哭啼啼,朕用你用得挺顺心,所请不允。往后这等小事,你来便来吧,哭满这一缸,朕就允你回乡!”

现在赵志皋泪眼朦胧地看着这口硕大的、用来盛放画轴的瓷缸。

终他在朝那么多年,当然不能够哭满这一缸。

所以他从万历二十二年一直坐在首辅的位置上,直至万历二十八年。

太上皇帝确实是信重他的,可是那些年里,战事频频,国本之争愈演愈烈,确实熬得他几乎油尽灯枯。

正是在这些年里,他既对朱翊钧失望了,也对群臣失望了。

再次见到这口瓷缸,赵志皋已经回乡在家了。

他知道皇帝这次确实是用心找出了这个物件,也许还因为自己的奏本专门去问了太上皇帝。

即便平常再怎么装,现在赵志皋也自己颤巍巍地起身跪向北面,呜咽着开口:“老臣叩谢太上皇帝,叩谢皇帝陛下,老臣……”

那时候,这口缸代表着太上皇帝懒得去调和臣下矛盾,只拿赵志皋做挡箭牌。

现在,这口缸代表着皇帝斟酌着如何收摄臣下的忠心。

大明确实变天了,赵志皋虽然还不笃定大明能不能再续生机。可是只要有用心关心国计、用心处理臣下关系的皇帝,终归是好的改变。

赵家得到的恩典让浙江上下的不少官员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知道这个缸代表的故事,但既然是一口大瓷缸,既然是作为对赵志皋认下一百万两“赃银”罪责的回应,那当然是告诉浙江上下:朕自有器量!

太上皇帝降旨恩赐,不就是说那只是前朝过错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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