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要离婚吗”

秋莲挣扎着,手扒住门框,脚勾住门槛,大声哭嚎,“我不回去,林家就是我家。”

林世盛心中冷笑连连。

这个人从来都这样,从来都这样!

嘴里没一句真心话。

“笑话!”

他冷笑,“别恶心人了!秋家才是你家,我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懒得再跟秋莲废话,胳膊用力,拽着她往小路走。

这会正是休息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安静的只有虫叫。

秋莲看出男人的认真,脸色煞白,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痛哭流涕说软话。

“萱萱她爹,我知道错了,我不回娘家,回娘家我没好日子过,我连饭都吃不饱,每天都是清汤,家里啥活都得我干,挣的工分也不是我的……”

挣工分?这女人在林家,别说挣工分,扫个地能拖则拖,回到娘家竟愿意挣工分。

真是秋家的好女儿啊!

林世盛洁白的牙齿咬得嘎嘣响,头上青筋暴起。

秋莲还在呜呜咽咽地卖惨。

“我在家没有屋子,连床都没有,只能睡在灶房,晚上都是蚊子,前天晚上我还看见一只毒蝎子,萱萱她爹,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送我回去呜呜呜!”

秋莲在秋家的处境,林世盛都清楚。

刚结婚时,他对这女人说过,秋家对她没有真心,不把她当回事,让她别把娘家看太重,把重心放在他们的小家。

她不听。

还怀疑他心怀不轨,想破坏她和娘家关系,让她孤立无援,任他全家欺负。

林世盛无语的要死。

这女人脑子钝得像生锈的机器,偏偏还蠢,听不来好赖话,让林世盛刚生起的……想好好过日子的心思,瞬间湮灭成灰。

最后想着和谁过日子都一样,就那么将就吧。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女人居然敢给他头上加点颜色,还是男人最恨的绿色。

“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更重更响。

林世盛火气越烧越盛,捏着秋莲胳膊的手不断加重。

“啊!!你轻点,疼!”秋莲拉他的手,口中发出痛呼。

走在前头的高大人影无动于衷,步子跨的更大,每一步都很重,透着隐忍的味道。

秋莲感觉到不对劲,敛起面上故意夸大的痛苦,心重重地跳了好几下。

萱萱她爹,怎么怪怪的?!

女人勉强扯出笑,继续服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和大嫂计较,不惦记小姑子的东西,你原谅我这一回吧。”

林世盛没吱声,面如冷霜。

他甚至没回头。

怕回头看到秋莲的脸,一怒之下闹出人命。

他还有家人,还有两个女儿。

这个女人不值得!

秋莲在娘家饿了好几天,今天又只吃了个红薯,肚子没油水,四肢都无力,被这么拉着,脚步踉跄,时不时被绊一下。

要不是胳膊被拽着,早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嗓子干的冒烟儿,嘴唇干裂,到最后,有气无力地往前移动。

林世盛一路拖着人,到秋家时也累的不轻,后背的汗把蓝布褂子浸湿。

他一把推开院门,木门“嘎吱”一声响,惊得院子里的秋家人猛地回头。

“……女婿?”秋老头眯起老眼,懵逼地喊。

待看清林世盛冰冷的脸,心里暗叫一声糟。

出事了?!!

正要出声问闺女怎么惹女婿生气了,却听林世盛冷冷地说:“秋莲惦记娘家,我送她回来。”

“好自为之吧。”

撂下两句话,丢下秋莲的包袱,转身就走,脚步急切,眨眼间消失,只留下一串扬起的尘土。

秋老太脸长得瘦削,颧骨高耸,嘴唇总是抿着,嘴角下垂,惯爱斜眼打量人,看着不好相处。

“你又干了什么?”她阴沉着脸问。

秋莲叫屈,声音哑的如破锣,“我能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你什么都没干,你被送回来。”秋老太拿眼睛剐着她,“老实说,你到底干了啥让女婿这么生气,快说,说出来我和你爹才能替你想办法。”

秋老头点头,“是极是极。”

“我真没干啥。”秋莲用葫芦丝舀水喝,咕咚咕咚喝了好半天后,这才重新活过来。

她说:“我那个小姑子给我妯娌送红枣红糖,啥也没给我,我一时生气,没去灶房帮忙做饭,林世盛那个认妹不认媳妇儿的,不让我吃饭,当着全家人的面儿让我没脸,我就闹了起来,那挨千刀的愣是抓着我,把我送回来。”

“没一个好东西!林家没一个好东西!”秋莲啐骂,眼里满是暗恨。

骂完后,她挺起胸膛,肩膀后抻,仿佛这样就能显得更有底气,“这次我不会主动回去的,除非他来接我,还得向我认错。”

秋家弟媳嘴角抽搐,瞪圆眼睛,满脸看疯子的荒谬表情。

她噗嗤笑出声,语气嘲讽,“大姑姐,你怕不是忘了,你只生了两个赔钱货,连个金蛋都没给林家生下,想让萱萱爹接你,你倒是敢想。”

秋莲兀自嘴硬,“我又不是不能生,只是缘分没到。我能生下两个丫头片子,就能给林家生出大胖小子。”

“怕只怕……大胖小子不姓林。”秋家弟媳表情更加讥讽。

前段日子,大姑子住娘家,那天晚上大半夜,她慌里慌张跑回来,衣领凌乱,脖子一个大红印子,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云,一看就是刚办那事回来。

她当时惊的下巴差点脱落。

早知道大姑子是个蠢货,没想到她还很风骚。

难为她白天上一天的工,晚上还有力气。

秋莲脸色煞白,眼睛赤红地瞪着弟媳妇,声音尖利:“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要逼我去死!!”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秋家弟媳露出轻蔑的笑。

不等秋莲再说,不屑地嘁一声,慢悠悠走开。

秋老太才知道这事,怀疑的目光落在秋莲身上,看她神色慌张,眼里闪过心虚。

猛地冲过去,蒲扇般粗砺的手扇过去。

扇的秋莲原地转两圈,黑瘦的脸瞬间变膨胀。

“死丫头,你是不是干不检点的事了?!”秋老太戳她的额头,犹如锯齿的指甲划出道道印记,语气恶狠狠。

“娘,你别听她乱说,我没干对不起林家的事。”秋莲心里恨毒了娘家弟妹。

她是想要她这个大姑姐的命啊,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秋老太直勾勾盯着她,边戳她的额头边说:“你最好啥也没干!家里没你的地方,你要是被赶回娘家,你出去讨饭去,别给我们添堵!”

该说的,老婆子说了,秋老头没再说话,扫过女儿的眼神略有嫌弃之色。

连自个儿日子都过不明白,还怎么孝敬他们,果然靠不上,一点也靠不上。

秋莲没多想,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更没觉得娘家心狠。

她觉得娘是在担心自己。

“我知道,我不拖累家里,林萱她爹就是生短气,过几天就会来接我。”

她看不惯两个丫头片子,觉得都是她们害的自己没儿子,但她也清楚,那两个闺女是她的底气。

秋莲抱着包袱去灶房,把稻草铺在地上当床。

扭头出去洗脸上的汗。

秋老太不客气地打开包袱,随便翻看,看见补丁不多的衣服,挂到胳膊上,补丁多的丢回去。

秋莲回来,看到这一幕,惊声道:“娘,你这是干什么?”

“帮你收拾衣服,怎么了,你是我生下的,我还不能碰你东西了?”秋老太下巴高抬,理直气壮。

忽略地上散乱的衣服,还当她真是个慈母。

“这几件衣裳不错,给你弟妹。你弟妹给咱秋家生了两个大胖小子,是大功臣,当大姑姐的本来就该送她。还要我催,白养你了。”

秋莲快步上前,想把衣服抢回来又不敢,弱弱地说:“娘,我只这么两件体面衣服,你拿走我穿什么。”

“你穿什么体面衣服,你对老秋家又没什么贡献。”秋老太白眼一翻,打压她。

灶房没点灯,很暗,依稀有光。

老太太满脸沟壑,眼皮耷拉着,神情不满,看上去阴沉又刻薄。

秋莲低下头。

“钱呢?你回娘家住,女婿总不会一毛钱也不给你留。”秋老太眼神犀利地盯着秋莲。

秋莲慌乱地解释:“没有钱,我攒的钱上次被你抢去了,我才回去几天,根本摸不到钱,再说还没到分粮、分钱的时候,当家的手上应该也没什么钱。”

“啪!”秋老太抄起擀面杖打秋莲的胳膊,很重。

一声响后,秋莲胳膊被抽红。

“什么叫你攒的钱被我抢走了,连你都是我生的!”苍老的声音充满不悦。

“兜里有钱应该老老实实交上来,还敢让我催,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秋莲捂着胳膊躲,“我没有,我想孝敬娘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带来。”

“那今天呢,今天怎么一分钱都没带?”秋老太满脸嫌弃,嘴上骂骂咧咧,“这是带着一张嘴回娘家白吃白住啊,真是个赔钱货,没一点用。”

骂完,懒的搭理她,抱着衣服离开。

秋家一家子懒货,灶房连门也没有,挂着油黑油黑的竹帘,灶台脏乱,上面苍蝇乱爬,蚊子也多。

对比林家的条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秋莲躺到稻草堆,耳边蚊子嗡嗡响,闹的睡不着,这时才隐约觉得后悔。

……

日暮向晚。

林世盛来到与秋家同村的某户人家门口,砰砰砰敲门。

开门的是个干瘦,眼睛活泛的青年。

“世盛?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他让开身。

林世盛摇摇头,“不了,就说两句话。”

青年秒懂,走出家门,掩上木门,和好友往村口走。

路上没人,星月乍现,尽数洒落。

整个村子如覆轻纱,安静美好。

两人沉默着。

青年没忍住道:“……你今天来,是因为秋家的事?”

“嗯。”林世盛点头,眼睛下垂着,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秋莲被我送回来了,你替我盯着。这次,我要让她去农场。”

青年拍拍好友的肩膀,郑重道:“我和建军几个轮流盯着,只要她敢……”

“兄弟,委屈你了。”他叹气。

林世盛一拳砸到好友肩头,眼底满是释然,似乎已经想开,“少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老子,多大点事。”

青年看出他是真不在意秋莲,悄悄松一口气。

“那女人配不上你,品行也不好,离了也好。”

林世盛不置可否,“品行好能像个他娘的死皮赖脸缠上恩人。”

“……”

他幽幽叹气,继续道:“老子当年就是太心善,脑子被门夹了,才觉得她可怜,娶了她。”

“我他娘的才可怜!”

吴国栋也觉得好友可怜,好好的,娶个搅家精,搅家就搅呗,偏偏还是个不安分的。

是他,他都快气死了,哪会这么淡定。

林世盛从裤兜取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到嘴边,又分吴国栋一根。

吴国栋愣愣地接过,意外又惊喜地说:“大前门?哪来的?小日子过的不错嘛,都能抽起大前门了!”

“嚓!”火柴擦燃,腾起一簇橘红的小火苗。

林世盛拢着手,低头靠近,烟头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白烟在夜色里缭绕散开,这才慢悠悠道:“我妹夫回家探亲送的,还有一瓶茅台。”

吴国栋一噎,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同情心纯属多余。

这小子哪需要别人可怜,人家连大前门都抽上了,还有茅台。

“你妹夫对你这个二舅子倒是大方。”他忍不住酸溜溜的嘀咕一声。

闻言,林世盛半边眉锋倏地一挑,下颌微抬,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是挺大方。”

吴国栋不想看见他嘚瑟的样子,朝他摆摆手。

“赶紧回吧,暂时不想看见你,我怕忍不住喊上建军几个,给你套麻袋。”

天确实不早了,林世盛也没再耽误,转身大步往前走,右臂随意一扬,算是道别。

吴国栋目送他离开,闻了闻烟,小心别到耳后,哼着小调回家。

托人盯紧秋家,林世盛压在心底的石头短暂搬离,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

他回到东风大队。

推开家门。

林萱林徵还没睡,两个小姑娘蜷在竹椅上喂蚊子,脑袋靠在一块打瞌睡。

听见微弱声响,两姐妹瞬间精神,看向门口的同时,站起身。

“爹,你回来了。”林徵率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困意。

林世盛反手插上门闩,大步走过来,看着两个女儿眉头拧成疙瘩,“你俩怎么还没睡,不困?”

林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嘴唇咬的发白。

倒是林徵,直勾勾地看着父亲,突然甩出一句:“爹,你是不是要跟娘离婚?”

这话太过锋利,像一把剔骨刀,半点弯不拐,直捅要害。

林世盛猝不及防被问住,喉头滚动两下,才挤出话来:“谁告诉你们说的?”

“看来是真的。”林徵平静地说。

她黑亮的眼睛看着林世盛,神情严肃,“爹,我是林家人,我姓林,我要跟你。”

“你要是把我给我娘,我去丰收大队找我姑,让我姑打断你的腿!”小姑娘扬起下巴,嘴角绷的笔直,手握成拳头,话说的硬,眼底却出现脆弱。

林世盛哭笑不得。

他是什么渣爹吗?对他这么不信任,还用亲姑威胁。

“我,我也要跟爹。”林萱声音发颤。

“傻不傻!”林世盛挨个拍两个姑娘的脑袋,心口发涩,“你们姓啥?姓林!秋家不配有你们这么好的姑娘,你俩当然跟爹。”

林徵嘴角先是一抿,而后不受控制地翘起来,紧绷的下颌渐渐柔和下来。

“要是秋家非要我们怎么办?”本来是随意问,转而想到秋家的做派——把她们抢过去,过几年再赚两笔彩礼钱,他们不是做不出来。

林徵拳头握的更紧,“爹,秋家要是把我和我姐抢走,一定会把我们换彩礼的……”

“你当你爹是死的!”林世盛只一想,拳头就硬了。

“只要我在,秋家不敢打你俩的主意,他们敢,老子带人拆了他们的房。”

他没说过虚话,林徵放下心,眼眸依赖地看着她爹,“爹,我和我姐靠你了。”

林世盛大受鼓舞,说道:“放心,我一个人能养好你俩。”

两个姑娘对她们爹很有信心,笑弯了眼。

她们短暂人生中,所受的苦都是生她们的那个人带来的,没了她,她们只会幸福啊。

……

林昭一家六口伴着夜风回家。

回去的路上,二崽坐在后座,一扭头就能看见骑车带着弟弟妹妹的娘。

他扬起小太阳般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音调雀跃地问:“娘,我好高兴呀,我能唱歌吗?”

林昭偏过头,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可以啊,那就麻烦我们的小小歌唱家啦。”

二崽顿时来了精神,小手攥着顾承淮的军装下摆,粉白的小脸绷得认真。

“娘,我给你唱‘火车向着韶山跑’”

他清了清嗓子,稚嫩的声音在风中飞扬。

“呜,轰隆隆轰隆隆

车轮飞,汽笛叫

火车向着韶山跑

穿过峻岭越过河

迎着霞光千万道

嗨,迎着霞光千万道

……”

童声清亮,像只欢快的小云雀,活力四射。

小朋友唱完,眸光期待地看着他娘,一副求夸的小表情。

林昭如他所愿,“好听,二崽唱歌真好听,活力满满,一听就是个可爱活泼的小朋友。怎么有这么优秀的小朋友呀,真棒!”

二崽最爱听娘夸自己。

他的眼睛亮得像小太阳,嘴巴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昭也没忽略乖巧内敛的大崽,带笑的眼睛看向他:“大崽会唱这首吗?”

“……会。”大崽抿了抿嘴,露出羞涩的笑。

林昭神情鼓励,“那大崽改天给娘唱,好吗?”

“嗯。”大崽应声。

顾承淮嗓子流泻出轻笑,道:“唱的挺好,以后能当个文艺兵。”

两个崽挺胸抬头,神情骄傲。

二崽问出最关心的问题:“爹,什么是文艺兵?当文艺兵能挣钱吗?”

大崽眉眼认真,“当文艺兵能开飞机吗?”

“……”

一路上说说笑笑,一家六口半个多小时后回到丰收大队。

小铁锤和大黄琥珀等在村口。

“三叔,三婶,大崽,二崽……”他挨个喊完,嗓音清脆地道:“大姑回娘家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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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太全面了”

“爹,我要下车!”

瞧见好兄弟,大崽二崽顿时坐不住了,向顾承淮请求着要下车。

这点小要求,顾承淮自然不会拒绝,精壮的胳膊一伸,轻松把两个崽提溜到地上。

“谢谢爹!”

小哥俩礼貌道谢,撒丫子奔向铁锤,三个小朋友闹作一团,你追我赶地往家跑。

孩童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三只感情倒是好,像亲兄弟。”平日里古板严肃的军官同志,回家后整个人柔软很多,说话用词都开始不自觉跟媳妇儿走——竟也用起‘只’这样的可爱字眼。

林昭对小铁锤宽容度不是一般的高。

小家伙不负好兄弟的名头,原书中尽心尽力帮两个崽,憨憨的,但重情重义,是个实打实的好孩子。

“孩子们的情意难能珍贵,由着他们。”

顾承淮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的三人两狗身影上,冷峻的眉眼染上丝丝温和。

前面。

大崽跑的飞快,还不忘弯腰捞起琥珀,两条小短腿扑腾的飞快,一溜烟往家里冲。

“大黄,快跟上呀!”二崽挥舞着胳膊,回头招呼着。

大黄没急着追,围着女主人的自行车转几圈,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成螺旋桨,大脑袋亲昵地蹭蹭林昭的腿,汪汪两声,这才撒着欢儿去追小主人。

女士自行车后座,幼崽座椅牢牢固定在上面。

四崽坐在里面,急的小脚轻轻动着,一翘一翘的。

她攥紧林昭的裙子,小奶音急切,“娘,大黄!大黄!”

“你也急呀。”林昭失笑,摸摸女儿的小脸,“别急呀,咱们马上就到家啦。”

四崽迭声道:“急,急,窝急~~”

“昭昭,你们先回。”顾承淮单脚支地,侧头看妻子,“我去还自行车。”

“别耽误,早点回来,大姐肯定着急想见你。”林昭提醒男人。

“好。”顾承淮简短应声,长腿一蹬,车子蹿出两米。

军绿色的身影在土路上飞驰,车轮卷起细碎的尘土,转眼拐弯消失。

“娘,回家。”四崽急吼吼地催促,尾音上翘,软糯糯,像刚开封的棉花糖。

三崽乖巧待在娘怀里,白嫩可爱的小脸轻贴林昭胸口,眼睛干净明亮,安安静静,乖巧的像个洋娃娃。

林昭单脚一蹬,自行车便轻巧地滑出去。

她低头瞧了眼怀里安静的小儿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三崽急不急呀?“

三崽眨巴着眼睛,小模样认真,“嗯。”

“妹妹是想和大黄玩儿,你呢?”林昭笑着问。

“记字典。”三崽吐字清晰,乌黑的眸子盛着不符合年龄的认真。

记……记字典?!

怎么说呢。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林昭的意料。

蹬自行车的腿停顿,车子靠惯性滑行几米。

她尽量用小幼崽能听懂的表述,柔声道:“小朋友不能总盯着字典看,对眼睛不好,以后会看不清东西的。”

“听懂了吗?”

林昭心里陡然泛起一阵酸软。

养孩子这件事,远比她想象中要难得多——特别是当小朋友足够聪明,寻常教孩子的法子不奏效的时候。

会无力。

也会惶恐。

生怕自己辜负这份天赐的聪慧。

三崽似是察觉到娘的情绪,绵软的小脸蹭蹭林昭的脖颈,卷翘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略微有些痒,却让人心不自觉塌陷,软成一片。

“嗯。”他鼓着小奶膘,认真点头,说:“眼睛要休息,崽去玩儿。”

“真聪明。”林昭低头,亲亲三崽的额头。

三崽呆了一瞬,小手慢慢摸上被亲过的地方,而后嘴角向上翘起个小弧度,眼睛弯成小月牙,眸中盛满碎光,可乖软地看着他娘。

说话间,自行车停在顾家门口。

梆梆迈步上前,从幼崽座椅抱下四崽,把矮墩墩的小团子放地上,冲林昭说:“三婶,我帮你推车,大姑在屋里呢。”

林昭把车交给他,顺手解布带,把三崽放下来,怕小朋友血液不循环,蹲下替小儿子揉腿。

“会骑车吗?”她抬眼看梆梆。

梆梆猜到什么,眼睛登时变亮,巴巴地看着三婶,“还不会。”

三婶是他想的那个意思,是吧是吧?!

看他真诚的大眼睛!

“不会就去学。”林昭说。

她不开口,顾家的崽子根本不会主动提。

“谢谢三婶。”梆梆高兴的蹦起来。

想象着等他学会,骑车在同学们面前溜一圈,他险些激动的怪笑出声。

没办法,他这个年纪,正是爱装逼的时候。

林昭摆摆手,随他折腾,牵着龙凤胎回家。

顾家院子。

大人都在。

顾婵和卫向东坐在角落,正跟顾母说什么。

看见林昭,顾婵站起来打招呼,“昭昭回来了。”

她走过来抱四崽,打量小侄女的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喜欢。

顾婵脸上堆满笑,说道:“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长的这么好看,还穿着小粉裙子呢。”

四崽记得大姑。

小人精乖软待在顾婵怀里,听懂自己被夸,眉眼弯了弯,轻轻侧了侧小脑袋,让发卡整个出现在大姑面前,眨巴着清澈纯净的大眼睛,神色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顾婵很懂,夸道:“呀,还有漂亮的……”

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于是卡壳。

四崽奶声奶气地说:“发卡。”

“对,发卡,好看的,真好看。”顾婵接过话,连夸几句。

四崽开心的晃脚,小嗓音带着雀跃的味道,“爹,给崽。”

“你爹买的?”顾婵好生意外,“没想到你爹还有这眼光。果然,有小棉袄了就是不一样。”

三弟她可太清楚了,只对昭昭妥帖细致,啥啥都能想到,对孩子,心粗着呢。

夸完可爱的侄女,她抬头,往门口方向看了眼,转瞬收回目光,迎上林昭的眼,说道:“昭昭,承淮呢?”

“去还自行车了,马上回来。”林昭回答。

“娘,水打好啦,你快来洗洗。”二崽扬声道。

当娘的讲究,两个崽也养成一出汗就洗的习惯,自觉洗过后,不忘给他们娘倒水。

“来啦。”林昭嘴上说着,冲大姑姐笑笑。

往旁边走去。

大崽用手捧着她的毛巾,二崽拿着洗脸皂,连铁锤也被拉来当壮丁,给三崽四崽洗脸、洗手。

能干的不像五岁多的崽。

太全面了,完全没她这个大人什么事啊。

“谢谢大崽二崽和小铁锤,你们都很能干。”林昭软声哄。

三个小朋友被哄成胎盘,笑嘻嘻的,表现的更积极。

“娘,你可以给能干的崽奖励一根麻花吗?我们分着吃。”二崽小手抓住林昭的裙子,仰着小脸,撒娇道。

“不是才吃过饭没多久,又饿啦?”要不是手是湿的,林昭都想摸摸他的小肚子。

“我奶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和哥还有铁锤都是半大小子,饿的快。”二崽振振有词。

好像没什么能问住他。

“你这个年纪还算不上。”林昭笑着说,“而且,你放心,你们再怎么能吃,也吃不穷我和你爹。”

家里存款鼓鼓的。

单崽他爹的津贴存折就有将近4000块,任务奖金存折里的钱只多不少,更别说,还有她爹给她的小黄鱼。

真不缺钱。

“想吃就去拿,再拿点别的饼干和汽水,和狗蛋他们分着吃。”

二崽一把抱住林昭,“娘你真好。”

顾承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眼瞧见抱着媳妇儿的二儿子。

他开始怀疑,今晚能不能把这黏人的小家伙,骗去他爷奶屋里睡。

顾承淮很快收回视线,目光落到亲姐和卫向东身上,声音低沉地喊:“姐,姐夫。”

他长的很高,笔挺如松,脸长得格外出众,剑眉星目,卓尔凛然。

不是第一次看见,但不管看多少次,都让顾婵发自内心感到骄傲。

“承淮终于回家了,你在部队怎么样,都还顺利吧?”

顾承淮笑道:“嗯,姐呢?”

“姐也好,哪儿都好。”顾婵笑容加深,听到弟弟说话,那股刚见的陌生倏地消散,只余亲近。

“回来待多久?”她又问,顺手给弟弟倒一碗水。

顾承淮接过,喝下几口润润嗓子,沉稳道:“一个多月。原本打算明天去看你和姐夫,没想到你们来了。”

他还不知道,林昭把糊火柴盒的活,给大姐的事。

还当顾婵回娘家是凑巧。

“哪需要你专门走一趟,回来就好好休息,找人给我传个信,我当天就能回来,大不了请半天假。”

顾承淮笑笑,没说话。

……

林昭洗去一路灰尘,扭头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药膏。

她站在院中,朝二崽喊道:“二崽,过来,娘给你抹药。”

抹药抹的勤快,小家伙手上的牙印,已经没刚被咬时那么丑陋,但是还没完全消失。坚持抹,希望一点印迹也别留下。

二崽正和兄弟姐妹围成一圈,兴致勃勃玩着铁皮青蛙,边玩边吃糖,连头也顾不上抬。

忽然被喊,二崽小脸垮下,却没闹脾气。

他像只青蛙蹲在那里,回过头,眼巴巴地瞅着他娘,软声商量:“能晚上再抹吗,我想玩。”

“现在抹,等会我给你个更好玩的。”林昭笑眯眯地说。

二崽眼睛倏地一亮,从地上弹起来,蹬蹬蹬跑来,满脸期待,“娘,你要给我啥?是玩儿的吗?”

“玩的。”

林昭刚应一句,眼前伸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心托着一个陌生的药膏。

“用这个。”顾承淮温声道,“我问过医生,二崽的手不会留下印子。”

虽然不知道昭昭为什么相当介意,二崽手上会留下印子,他仍是专程去咨询过医生。

林昭微怔,接过药膏,有些疑惑:“县医院的医生说的?这跟卫生所的医生告诉我的不一样。我去买药的时候也问过,他说根据我的表述,有很大可能会留下印子啊。”

她不小心夸大其词了?

可是,二崽刚被咬的时候,那牙印青青紫紫,还泛着殷红血丝,看着不轻。

要不是这样,她怎么可能天天盼着抽到祛疤药膏!?

顾承淮嘴角微扬,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妻子。

“因为你上心,药抹的勤,伤好的快,县医院的医生依据这得出的结论,你把二崽照顾的很好,辛苦你了。”

“再抹几天这个药膏,不会留疤的,放心吧。”

他听大崽说过,二崽刚被咬时……伤口的样子,对小孩来说确实严重。

听说二崽还偷偷呜呜呜开小火车了,怕他娘笑话他不勇敢,一句疼没当昭昭面喊,只跟他哥撒娇说疼。

林昭低头给二崽抹涂药,闻言浑身舒畅,嘴角漾起笑。

顾营长真会说话。

她也这么觉得!

“屋里书桌抽屉有个木陀螺,拿出来,你儿子要玩儿。”

顾承淮二话不说,转身进屋。

不到两分钟,手里多出个精巧的木陀螺。

形如倒锥,顶平底尖,周身圆润流畅,还涂着一圈圈彩虹般的的颜色,格外鲜亮。

“这陀螺是你买的?还涂着颜色,挺讲究的。”他端详着,随口评价。

林昭笑而不语。

抽奖抽到的,没的选。

二崽瞧见陀螺,眼中仿佛有星辰在眼底闪烁,迫不及待地催促:“爹,这个怎么玩儿呀,你教我。”

顾玉成走过来,从三弟手里接过陀螺,笑道:“我教你,让你爹陪你大姑他们说说话。”

二崽半点意见都没有,蹦蹦跳跳地和二伯走了。

林昭不放心地叮嘱:“等药干了再动手。”

“嗳,知道啦。”二崽随意晃手,小背影那叫一个潇洒利落。

大崽见状,主动道:“娘,我会看着弟弟的。”

“那就麻烦大崽啦。”

林昭这才歇下,坐到顾承淮旁边。

男人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把蒲扇,轻轻摇晃着,送来丝丝凉意。

顾婵看着这一幕是真高兴,脸上的笑容始终未落。

“昭昭,我和向东今天来,是来送糊好的火柴盒的。你上次送的那些,我们都糊完了。”

“这么快?!”林昭惊讶。

五百个火柴盒,哪怕熟练工做都得两三天才能弄完。

大姑姐第一次糊,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了?!

“熬夜做的?”她轻蹙眉头。

顾婵怕昭昭生气,忙解释:“就头一天晚上熬了,后面是早上、中午糊的,晚上没咋糊,向东说费眼睛。”

林昭不想大姑姐熬坏身体,直视着她,认真道:“姐夫说的对,最好晚上别糊,伤身体。”

“我知道,就是想着第一次接活,想早点做完好交工。”顾婵笑道。

等她们说完话,顾承淮这才出声,低沉的声音带出些许诧异,“什么火柴盒?”

“承淮还不知道?”顾婵语调疑惑地轻扬,转瞬间笑容满面地说:“昭昭帮我和你姐夫找了个糊火柴盒的活。”

边上还坐着大嫂二嫂,她不好说赚多少钱,只能充满歉意地看弟妹一眼。

顾承淮看向媳妇儿,深邃黝黑的眸底闪过动容。

林昭语气随意,“芬姐家的关系,她问我有没有愿意做,我当然说有喽。”

顾承淮仍是觉得昭昭有心。

顾婵拍拍装火柴盒的布包,“昭昭,糊好的都在这里。我和你姐夫检查过,应该没有不合格的。明天你帮着交还回去。”

“好。”林昭应声。

卫向东用胳膊肘撞撞他媳妇儿,示意重点没说。

顾婵这才想起,忘记带来的东西了。

她起身走到旁边,弯腰抱起一路拎过来的竹筐,重新走向林昭,笑道:“昭昭,这里面有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你姐夫中午刚抓到的,你收下。”

原本想明天回娘家的,这几个野物驱使她提前回,趁新鲜。

“家里不缺肉,大姐应该留给两个石头。”林昭不赞同地说。

“他俩有!”顾婵笑着,“他们爹会打猎,还能饿到他俩呀?”

“家里分家啦,我们也搬出去了,吃肉比以前方便了很多,你放心,亏待不了那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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