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马文欢一群人站在熟悉的工厂仓库里。

他们在等拍下二厂的老板来谈……

“都别怕。既然让咱们来谈,就是怕了咱们,知道吧?”马文欢说:“一会儿人来了,咱别管他什么老板,有没有钱,直管横, 知道吗?随便啥都往外报,钱不给够,我们就跟他闹。”

他说到这,一群十几人兴奋地点头。

“还有,一会儿这样,比如, 那老板站这。”

马文欢自己站了个位置,模拟场景,说:“都往前拱,知道吗?挺着胸膛往前拱,直管凶,直管骂。他只要抬手碰谁一下,谁就马上倒,咱跟他算伤药费……今天不搞他个三五千,我就不姓马。”

“知道了。”

“知道了。”

事情竟然这么容易,马文欢有点激动,一群人也都亢奋起来了。

“待会儿谁倒了,谁多分两百。”马文欢说完猥琐地笑了笑,扎在人堆里,放低声音说:

“以前咱们厂那好几个漂亮的, 现在都下岗没饭吃了,你们懂了吧?”

“还不懂?干,真是没脑子,你们忘了牛厂长在的时候了?等有了钱,你就去问她们,饿死还是张腿……”

猥琐的笑, 挂在好几个人脸上, 就仿佛牛炳礼还在的时候,他们的那种风光,好像突然又回来了。

曾经他们仗着牛炳礼,也是做过不少恶的。

脚步声响起。

马文欢听见了,嘴角一翘:“来了。”

他鼓足气势,预备说开场白。

来了。

人是从仓库大门那儿跑进来的,除了密集的脚步,都没出声……

马文欢乍然看见了他们手里的短棍,乍然觉得其中几个有点熟悉,“你们……”

没人搭理他。

“吱…咯咯咯…哐。”

仓库的两扇大铁门被进来的人关上了,仓库里的光线顿时黯淡,只剩下好几米高的天花板下缘,那些个采光孔透进来的一道道光束……打在墙壁上。

懵逼了,一下全都懵逼了。

就这,还凶吗?还拱吗?

马文欢在发抖,“你们想干嘛,我们回去政府告……”

“砰。”

声音止住,因为他肩膀上挨了一棍。

人挥舞着短棍,蜂拥而上。

马文欢抬头,看见黑五。他是认识黑五的,挨过他的打。

“五哥,五哥,这,我们……五哥。”

没人搭理他。

黑五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一阵阵惨叫声响起来。

隔一会儿,响声渐渐平息。

“你记得我是谁?”黑五蹲下问。

趴在地上的马文欢艰难抬头,一脸的惨不忍睹,点了点头,“五哥。”

“不错,那我大哥是谁?”

“唐……”马文欢说:“大招哥。”现在的唐连招有多风光,他们都知道。

“嗯,所以为什么挨打,知道了吗?以前帮着牛炳礼找小玥姐麻烦的时候,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一次了啊,看来你没记住。”

“记得的,记得的,这次是不知道,真的,我们不知道。”马文欢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委屈说:“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黑五点点头,“嗯,那这工厂现在是谁的,知道吗?”

马文欢看着黑五,胆怯地轻微摇一下头。

“澈哥让我告诉你们,他叫江澈。”

听到这一句,马文欢瞳孔震了震。他一下想到了牛炳礼,蛋一紧……

“还来吗?”

“不敢了。”

“那就好。”黑五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笑着温和说:“以后走路都注意着点,家里大人没教过你们要看路吗?磕碰成这样,多不好。”

“是,是,我们以后一定小心。”一群人纷纷接话。

黑五转身,再转回,“对了,替小玥姐交代一句,别再窝里横,别打厂里下岗职工的主意。”

这是路上唐玥打电话让他说的,黑五说完,挥手,“走。”

这个时代,有些时候,对有些人,还是拳头更容易说话。

…………

陈大平和江澈站在仓库侧面墙边。

“痛快啊。”陈大平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声音,神情像是刚喝下去一口烈酒,辣过后满心通畅,他对江澈说:“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想不到陈叔还有点孩子气。”江澈苦笑。

“唉,这个怎么说呢……”陈大平想了想措辞,最后认真说:“能当恶霸,谁当刁民啊?!”

有趣的人,江澈笑了。

他掏了一根烟递给陈大平,兜手帮忙点上。

“我还是希望陈叔能当一个刁民。”他说:“我爸身边,大概很需要这么一个人。”

江澈话里的意思,陈大平听懂了,他很开心。

“包在我身上。”他说。

大铁门打开,黑五等人从仓库了鱼贯而出,过来跟江澈打过招呼,迅速上车走了。

再一批,马文欢等人,一看江澈竟然在,连忙拿衣服包住头,踉跄着蒙头就跑,“千万别记住我啊,千万别记住我……”

与此同时,另一边。

江老头等一群人把厂子转完,停下来稍歇片刻,唐玥犹豫了好一会儿,走到江爸身边不远,有些艰难说:“江叔,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江爸点头,“你说。”

“那个,这次厂里等进了新设备,咱们要招很多新员工,对吧?”

“是的。”

“那……能不能多考虑一下下岗职工啊?他们有些现在真的很难。”

唐玥说完有些局促,部分国企员工多年旱涝保收,习惯了磨洋工,不适应私企节奏和管理这件事,外面流传颇广,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

江澈在宜家建立之初,不愿意招国营百货出来的营业员,说伺候不起这事,她也听说过。

“看你为难的,就这个事啊?”江爸笑出来了,说:“这事小澈刚才跟我提过……他说可以,但是得有规则……先三个月试用期。”

“嗯,好,好的。”唐玥一下开心得差点蹦起来,她知道,这对于很多她曾经的工友来说,都意味着什么。

“谢谢江叔……呃,谢谢小澈。”

…………

这天晚上九点多,城郊,赵三墩家。

窗口灯还亮着。

“干嘛,跟谁生气呢?”柳将军问。

赵三墩闷声说:“刚接到个电话,今天澈哥叫黑五他们办事,没叫我。”

“就这事啊?哈哈哈,没事,墩子。他估计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生了,所以才不让你走开。”柳将军伸手打了一下赵三墩肩膀,说:“你要是力气憋着没处使,回头等我生完了,养好了……你嫩死我,行不?”

三墩:“……”

柳将军眼里有火,看他一眼,说:“好了,你去叫一下爸妈,咱四个打会儿牌。”

赵三墩说:“还打啊,这都快十点了,你还不睡?”

“睡不着,不知道怎么了,我今天一直心慌慌的。”柳将军直接自己喊了:“爸、妈,睡了没,没睡打牌。”

二老当然没睡着,牌局很快就摆起来了。

“大王。”柳将军按下一张牌,得意笑了笑。

侧手边将军爹微微一笑,甩手,“四个五。”

“嗯?还有炸吗?我算着应该没了啊……”柳将军伸手扒拉桌面上的牌,说:“爸,你偷牌了吧?我记得刚刚妈出了个顺子,带了五的啊。”

“没,你记错了。”三墩娘说。

三墩爹点头。

“爸,你就是偷牌了,我记得真清楚,你孙子也帮我记着呢。”柳将军一边扒拉,一边委屈说:“我这都快生了,这里头可是你孙子,爸你还偷牌,炸我。”

三墩爹犹豫了一下,讪笑着把四张五收回去三张,“没偷……我就是把牌往那个五上面甩了。”

一家人都笑起来。

“我就说嘛。”柳将军开开心心扔下去一把牌,“顺子,到尖。要不要?要不要?不要三带二出完。”

她开心地举起手里剩下五张牌,说:“到底要不要啊?要不要……诶哟。”

突然一声,柳将军弯腰,手捂着肚子。

“怎么了?”

三墩一家三口,都是站一半僵住的姿势,他们紧张了。

“肚子痛。”柳将军抬头笑一下说:“MD,老娘好像要卸货了。”

三墩上前,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就走。

二老着急忙慌去拿早就备好的东西。

柳将军回头把牌扔桌上,“三带二,出完。”

两更,没了,剩下的明天吧,后面的要修改。

(本章完)

第337章 新生命(我今天估计要被骂死)

这天晚上江家请客,江澈陪坐,也喝了一点,然后大概是在大概凌晨一点左右接到的电话。

“澈哥,我,我当爹了, 是个儿子。”

三墩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迷,大概因为还搞不清楚,自己在江湖里浪啊浪,怎么突然就有娃了,新手当爹这回事,其实大概是容易有点懵的。

“好事啊,三墩。”江澈一下叫起来,开心说:“恭喜,恭喜, 抱过了吗?”

“没,他们嫌我手脚乱,没轻重,不让我抱。就看了一眼,生了个憨头憨脑的。嘿。”三墩有些尴尬,有些喜悦,傻笑一下。

江澈也跟着笑,由衷地开心,问:“那将军呢,她还好吧?”

“好,生的时候挺费劲, 骂我的声隔门满走廊都是。医生说是因为孩子个大,还有什么位置不太正……总之挺苦了她的。现在没事了。”

“嗯,那你挨几句骂也应该。等医生允许了,记得多陪陪她。”

“嗯。”三墩应完, 突然发现自己没话了,傻乐说:“那澈哥你先睡吧,将军说让你有空来看看,孩子还等你取名呢。”

“好。我明天早起就来。”

想着自己一男的,大半夜跑去大概没必要,江澈说了明早。

赵三墩挂上电话,又给姐姐褚涟漪打了一个,幸运打通了。

没太久,褚涟漪的电话就打到了江澈这里。

“咱们什么时候去看孩子啊?”她在电话里问:“明早吗?”

“明早好了。”

“嗯,可是我激动得睡不着……”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研究了三墩儿子的名字。

“赵上柳?取他们两个的姓吗?”褚姐姐思索了一会儿,一边大笑,一边坚决给否决了,“不行,坚决不行,这样小墩以后会被人笑的。你怎么这么坏。”

“那小墩又是什么?”

“小名,墩墩,嘻。”

聊了大概个把小时。

江澈刚把电话挂断,放下,铃声再次响起。

江澈:“喂?”

对面一声:“澈哥。”

三墩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三墩?”江澈听着不对,紧张地一下坐起来。

“澈哥……”从电话里可以清晰的听到,那种声音在嗓子眼里挣扎的沙响,三墩好不容易把话说出来,“澈哥,你来一下可以吗?你快来。澈哥。”

他显得很慌乱,无助。

“到底怎么了?!”江澈吓到了。

“医生说,嫱君她……大出血。”

“……”

这一瞬间,江澈整个人身体一阵寒冷,跟着就有些颤抖。

三墩和柳将军,是两个特别的人,两个会让江澈头痛无奈,然后又忍不住笑出来的人,两个他完全不必去担心和怀疑的人。

俩人某种程度上是因为江澈这一世的重生才走到一起的。

大概说不上命运关联,只是内心,就是会想给他们多一些照拂,就是会希望他们可以这样没心没肺,一直好好的生活。

有些事你以为它很远,突然出现在面前,才知道多可怕。

“别慌,别慌,配合医生抢救,别添乱……我马上就来。”

…………

江澈赶到的时候,离医院更近的褚涟漪已经在了。

赵三墩靠墙的坐在椅子上,身体弓着,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看着手术室……

连江澈来了都没有察觉。

三墩爹娘抱着包裹严实的小婴儿,两个人都忍着不出声,无声的张嘴,闭嘴,粗糙而布满辛劳和沧桑的脸上,满是眼泪。

褚涟漪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很明显地,刚流过泪,两眼通红。

“说是生完当时只有一点,没太严重,然后看将军体格有好,就觉得应该没关系。总之谁都没在意……”褚涟漪整个嘴巴猛地瘪一起,眼泪掉下来,“突然就很严重,很严重。”

柳将军在被送进手术室抢救当时,失血就已经超过1000mL,而且是在刚生产完只一个多小时的情况下。

人现在正在抢救……

褚涟漪说她也没见着将军,来时人就已经进手术室了,问三墩和他爸妈医生怎么说,但是三个人都完全乱了,医生的话,怎都说不清楚。

站在走廊上,江澈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有陪着他们一起等待。

“澈哥。”三墩像游魂一样空洞,出现在江澈面前。

“诶。”

三墩看着江澈,像是哀求说:“嫱君,会没事的吧?”

“会没事的。”江澈伸手按住了他两肩外侧,说:“会没事的,别怕,你家将军多厉害的人啊,她撑得住,一定撑得住。”

“我也这么想。”三墩一边颤抖,一边用力点头。

安慰了一会儿三墩,其实也安慰不了。按着他坐下,江澈和褚涟漪一起,过去和三墩爹娘俩说了几句,帮忙把孩子接了过来。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被严严实实包裹着,露出的小脸蛋皮肤有些发皱,双眼依然紧闭着……他还没看过这个世界,没看过妈妈。

江澈一手颈后,一手身体,小心翼翼地托着这个小生命,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胸口。

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外面的动静,轻微的一丝动作,小婴儿脸部的肌肉动了动,让人紧张,让人心疼。

江澈连忙把孩子交给褚涟漪。

因为他发现自己有些颤抖……

两个人并排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下,宝宝在褚涟漪怀里,很快安稳下来,似乎睡着了。

江澈这才走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他不了解医疗,不知道这种情况自己有什么能做的,只能想到万一需要输血什么的,电视里是这么演的。

于是他打了电话,让唐连招把人全部带过来,在楼下候着。

二十分钟不到,唐连招出现在楼梯口。

“现在来了有十来个,剩下的黑五去叫了,应该也很快到。都在楼下。”他说,说完朝三墩的位置看了一眼,转回来,喊了声:“澈哥……”

三墩是他们这一群人里,第一个要成为父亲的。就在不久前,他们还都在接三墩报喜的电话……带着欣喜,还有一丝恍惚和不可思议。

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大男孩,带着的惊惶和无措,唐连招走到三墩身边,默默站着。

三墩扭头看他,他揽住他肩膀,用力往自己身上靠了靠。

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

但是看表,其实也才过去不到三十分钟。

手术室的半边门开了一小半,走出来年轻的医生和一个护士。

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围上去,眼神期待,不敢问。

“你们谁是家属?”年轻的女医生问。

赵三墩往前走了一步。

“……”医生低头,神情艰难一下,又抬头,“她意志力很强,可是,能做的我们都做了,现在的情况……很糟。”

没有人出声。

“对不起,我再想想办法……我会尽力。”

医生向着三墩欠身,起身,用手臂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然后默默地朝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走去。

三墩整个人怔在那里,直到医生走出去好远,突然抬头,追过去。

“三墩。”

江澈生怕三墩的性子,鲁莽惯了,心痛之下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连忙想把他叫住,同时发力想要追上去。

唐连招也追了出来。

褚涟漪也出声喊他。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那么的熟悉赵三墩,他就是刚天刚地的一个莽撞货,二十年一直如此,任是谁都掰不过来。

他们怕三墩会一拳给医生砸倒在地,甚至怕他糊涂冲动打死人。

人从身边冲过,能感觉到仿佛一阵风掠过去,医生和护士乍然看见这样一个铁塔般的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挡住去路……表情狰狞,双手握拳。

护士有些害怕说:“你……”

三墩开口:“帮……帮帮我。”

砰。赵三墩双膝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帮帮我,医生,你帮帮我……”

江澈停住了,唐连招停住了,随后小心赶来的褚涟漪,也抱着孩子站住了。

这是一个他们都从没见过的赵三墩。

“求求你。”他跪在那里说。

“我们”,年轻的医生似乎也被这一幕,被这个反复只会两个词汇,甚至没有一句去表达自己有多爱多不舍的男人震撼了一下,“我们能做的,都会尽力去做,你……要不你先进去看看她吧,里面有护士。你跟她说。”

“医生说得对,三墩。”江澈和唐连招把三墩扶起来,“你去看看将军,褚姐带孩子陪你一起。这边交给我。”

三墩终于让开了。

江澈跟着医生护士一起,进了办公室。

…………

手术室里,柳将军躺在手术台上,手上连着针管,正在持续输血。

护士帮她把身体盖住了。

听到脚步声,柳将军转过头,面色苍白,连嘴唇都苍白,她睁眼看着走向自己的赵三墩,突然艰难地咧嘴笑了一下,“墩子。”

“诶。”

她把没有插针管的那只手从另一边伸过来,身体侧了侧。

三墩走到床边蹲下。

柳将军有些缓慢地用那只手揉了揉他的面颊,指尖一点点划过,“原来我家墩子也会哭啊?傻样。”

她依然笑了一下。

“老娘好像是要死了。TM的,不就生个孩子啊……想不到阴沟里翻船。”她说的话依然彪悍,脸上依然带着嘲讽、不服的笑,但是眼泪,默默从眼角滑下来。

赵三墩哽咽:“你不要死。”

“哈。”柳将军笑起来,“墩子你这样子……真不爷们。”

但是她的气息,其实很微弱,虚弱和疲倦,布满她的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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