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袭(中)

李霆连忙弯腰,身后几名部下举着长大的木盾奔来掩护。

毕竟是曾在界壕长城与蒙古人恶战的精锐,这种小规模的配合熟极而流,是怎也不会丢的看家本领。

他视线在眼前一扫,看到那个被他飞刀杀死的首领就在边上,便将短刀收回鞘里,一脚踩住尸体,拔出卡在骨骼间的长刀。

适才箭矢飞过来的方向,那处好像没人在了。而李霆的部下从多处豁口中同时突入。

他们高呼喊杀,手中刀枪反射着篝火的光芒,所到之处血光暴现,摄人心魄。

高墙内的敌人们转眼工夫倒下一片,余者尽皆慌乱。有人大声惊呼,有人连滚带爬,还有人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牛骨傻站着不动,随即就被杀死。

李云猫着腰凑到盾牌后头,嚷了几句。

现场太闹腾,李霆听不清楚。

“什么?”他大声问道。

“老韩的两个侄子,还有几个部下家眷还被捆着呢,要不要……”

“蠢话!”李霆把李云一把推搡过去:“赶紧解开绳子,让他们快滚!”

就在这时,前头箭雨洒落。李云小腿中箭,啊哟一声。他顾不得拔箭,手脚并用地踉跄奔去解救。

李霆身前的两具木盾上,也如冰雹砸落,笃笃乱响。好几支重型箭簇穿透了木板,扎进持盾将士的手臂里。

从木盾缝隙间往外看,但见空场北侧的内圈院门轰然大开,甲士成排地涌了出来。

大金开国时,获辽主,执宋主,杀敌百万,威行燕代、中原,武功极盛。金军所向披靡,靠的乃是四项长处:曰骑兵、曰坚忍、曰重甲、曰弓矢。举凡恶战,皆以全装重甲、武艺绝伦的正女真敢死精锐策骑当先,号曰“硬军”,所击无不辄破。

这个习惯延续至今,仍然体现在各部正规军的军制上头。各部核心的甲士或正军,在装备、训练、胆勇、体力、待遇等方面,都形成了制度化的优势,远远超过寻常的士卒。

铁瓦敢战军虽非真正的经制之军,但军制一如中都武卫军,也同样保持了这个特点。

在村寨外圈负责生火、做饭、看押俘虏的寻常士卒即所谓“阿里喜”,他们遭到李霆所部突袭,立时大乱。李霆率众突杀,瞬间大占上风。

但就在外圈陷入乱局的短短时间里,原本集中在内院几排大屋休息的精锐甲士,已经整队完毕,并发起反击。

虽说事发仓促,他们中的大部分并未披甲,但少量披甲勇士当先,上百人结阵而出,杀气足以令人胆寒。

李霆的得力部下,牌子头刘蒲剌正站在院门处,一时闪避不及。好几名同伴齐声大喊,却根本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三四根长枪同时刺中,整个人被高高挑了起来,连声惨号。

刘蒲剌的妻弟张玉为了救自己的姐夫,扑上去挥刀乱砍枪杆。

结果敌阵中突出一名厚甲武士,用甲胄挡了张玉两刀以后,揪住了张玉的手臂。此人力大无穷,单手就把张玉拽翻在地,顺手挥刀,刺进了他的脖颈。

张玉后头还有数人待要反抗,精锐甲士列阵冲来,将他们撞得七零八落,一个个卷入铁甲浪潮中,看不到了。

甲士数十人是一回事,数量一旦过了百,结坚阵硬冲猛打,真不能敌。

李霆怒骂了几声,喝令道:“走!走!”

他在中都做浮浪少年的时候,乃是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惧阎罗王的凶悍性子。但投军以后,深深了解战阵上生死只在一瞬,不容犹豫,更不容托大。一看情形不对,立即呼喝退兵。

冲进空场的数十人,这时候已顾不得来时的高墙缺口,直接就往正门方向,不管不顾地涌了过去。

偏偏这时候李云解了一群俘虏,也涌到门口。俘虏里有个年纪老迈的,约莫是眼神不行,竟然在门口站着,想要对李云行礼道谢,结果被众人连踢带打地迫了出去。

就只慢了这一瞬,铁瓦敢战军的甲士脚步轰鸣,直冲到了跟前。就连空场上的篝火,都被多人猛地践踏而过,火星飞溅,着火的木柴哗啦啦崩飞得到处都是。

李霆且战且退,手中铁盾狂舞,连着挡开几支箭矢。

先前那个杀死张玉的厚甲武士看李霆像个头目,而且武艺精熟,想着若能斩杀此人,说不定眼前的敌人全都会跪地投降,于是从斜刺里冲过来,挥刀便砍。

李霆举盾相迎,没想到手上的铁盾连遭重击,已经不那么牢靠,被长刀一劈,忽然就碎了。刀刃从李霆的小臂上掠过,扯出一道极惨烈的伤口。

李霆发了狠,大吼一声,竟向前猛扑,一沉肩把那厚甲武士撞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竭力扭打。

眼看着后头甲士们手持枪刀赶上,要将李霆砍成肉泥。李云一瘸一拐地奔来,拖着李霆的两条腿往后拉。

李霆这时候正满嘴流血,咬住了那厚甲武士的面门。被李云一扯,白牙之间竟扯下一块肉来。

那厚甲武士嘶声长呼,其余武士们连忙上来救助。

李霆的部下多已经跑到外头暗影里,这时候纷纷张弓搭箭来射,又硬生生将他们逼退了半步。

好几人七手八脚,将那厚甲武士扶持站起。松明火把凑近了一照,脸上鲜血淋漓,眼角正下方的面颊少了块皮肉,颧骨都露出来了,望之可怖异常。

他便是负责攻打故城店的都将汲君立,性格最是暴躁好杀。

适才他正招待同僚,却被人欺到了眼前,此刻环视左右,见贴军们死了三五十,俘虏跑了个精光,现场一片狼藉。

再想想自家还吃了如此大亏……真真是痛彻心扉,如何忍得?

“追上去,杀贼!杀贼!”汲君立纵声大呼,当先冲了出去。

就在不久前,他自己才是贼,这会儿成了官军,杀贼二字倒是喊得顺溜。

两拨人一逃一追,不多时就走得远了。

甲士们分属两部,汲君立当先冲了出来,国咬儿所部稍稍堕在后头。

他追着汲君立等人的脚步冲到营门处,忽觉外头野地里黑漆漆的,寂静无声,反而显得前头逃窜的那批人,大呼小叫,十分张扬。

与之相比,后头汲君立所部暴躁狂怒的声势,更加明显。

国咬儿心头一动,脚步顿止。

他眯眼仔细看看,天色暗了,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模糊不清的道路、林地、水泽,黑沉沉绵延出很远。

李霆杀入村寨的时候,他正与杨友、汲君立三人一起饮酒吃肉,吃喝得热了,脱了两件外袍。这时候站到风中,夜风吹动铠甲,铠甲的凉意浸到身上,使他打了个冷战。

杨友在旁跃跃欲试:“我领人去助战!”

国咬儿摇头,随手点了一名小校:“你带几个精干人追上去,让汲将军立刻回来!莫要中了敌人的诡计!”

那小校应声去了。

国咬儿又点数人,让他们分头整顿场院,收束乱兵,将故城店内外几个必须守把的要点都紧紧看住。

用家里的宽带无论如何连不上作者后台,非得用手机的WLAN热点才行……这是什么毛病?

(本章完)

第25章 夜袭(下)

两方的兵力都不多,仓促厮杀,更没法把人手纠合整齐。汲君立带着追击出外的精锐士卒,统共就只七八十人。这七八十人奋勇冲杀,紧盯着前头逃跑的贼首。

便是那个似疯狗也似咬去我脸上皮肉的小子!

就在汲君立眼皮底下,那可恶小儿狂奔乱走,时不时地污言秽语喝骂,与左右拈弓来射。夜间的野地里,人都看不清楚,弓矢飞过,飕飕听个响罢了。汲君立全不畏惧,连声大喊:“追上去!追上去!”

随着他的指挥,数十甲士脚步匆匆,拉成了长蛇般队伍,径直离了故城店,往南面去。

南面数里处,就是滱河。干涸的河道上碎石堆积,浅水淙淙趟过。地面不平,前头逃跑之人的速度一下子慢了许多。

汲君立身边有甲士高举着火炬,火光映着前头逃亡者跌跌撞撞的身形,忽明忽暗。能见到有几个人被崎岖地面绊住,狼狈不堪地倒地,然后手脚并用地继续狂奔。

几名弓手觑着机会,开弓便射。又有甲士急于杀敌,将身边的短刀、手斧投掷出去。

箭矢和刀斧到处,前头连声惨叫。有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后脑被手斧劈中,登时倒地挣扎。而汲君立等人毫无顾忌地踏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连续四五人踏过以后,那老者的面门和半个身体都被压进了河道里,水流淌过,带起了血色。

眼前的情形,让汲君立觉得非常熟悉。

他年轻时,在东平寿张县为散巡检下属的小卒,整日里与南面水泽间的盗匪搏杀。那时候,他也常如此刻,带着数十人长途奔走,不分昼夜地追击,将贼徒们一一斩杀,割了脑袋回去报功,换来酒肉,与同伴们分享。

那些贼徒们,本来都是和汲君立一样的寻常百姓。多半因为朝廷括地而倾家荡产,沦落为贼寇。但汲君立屠杀他们,杀得理所应当。在这世道,手中有刀便自横行,哪有对错,只有强弱而已。

汲君立愿意追随杨安儿,因为杨安儿是强者;杨安儿不得不向朝廷俯首,因为朝廷更强。而此时铁瓦敢战军上下无不盼着起兵造反,也是因为朝廷的虚弱,越来越掩饰不住。

眼下既然要再度造反,总得干得比前一次成功些。当日杨安儿在山东起兵,麾下少了经验丰富的将士,面对朝廷派来的中都精锐,立即不敌。

这次可不是巧了?到了河北以后,左近遍布着从漠南长城防线溃退下的散兵游勇。这些人个个剽悍,一旦纠集到己方旗下,必将极大增强成功的把握!

眼前这伙人,想来也是盘踞某地的溃兵,都是能厮杀的。一会儿抓住了为首那小子,必得取他性命,其他的人若愿意投降,倒不是不可以。无非恩威并施,费些功夫。

“将军,咱们离营寨有些远了,还追吗?”有部下问道。

另一人道:“须得小心埋伏。”

汲君立喘着气,摸了摸脸。他脸上的伤口还在不停淌血,粘稠的血液已经顺着脖颈流下来,在颈侧的甲叶上凝成紫黑色的大块。因为他身披重甲关系,一路奔走过来,满头汗水蒸腾,汗水浸过伤处,火辣辣地疼。

“左近溃兵全都是小股,谁来埋伏?眼前这股,说不定便是安肃州内有名头有字号的人物了!抓住了这一伙儿,半个安肃州的溃兵都得降伏!”

汲君立连声喝令继续紧追。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武人,追了两步,又道:“派两队人,沿着堤坝高处走!给我盯紧了左右情形!以防万一!”

数人谈话间,脚步难免慢些,眼看着被前头的逃亡之人甩开了距离。

汲君立喊了几句,扯动了脸上伤处,愈发疼痛。他的暴躁性子被激发起来,提刀在手猛追。

片刻间,众人沿着滱河河道奔出三里多,北面的故城店,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汲君立身边着甲的将士无不气喘如牛,脚步沉重;在河堤上头沿途探查的同伴们被林地所阻,都甩在了后头。

好在前方贼寇也快没力气了,跑得越来越慢。此前他们解救出来的一批故城店的俘虏,更是七歪八倒,好些人靠着别人的扶持,才能继续前进。汲君立的部下连连张弓搭箭,又射翻了几个。

天色暗沉,视野逐渐模糊。为了避开靠近河道中央的乱石,两队人都沿着河道边沿前行。刚没过脚面的浅水被密集踏过,发出哗然大响。河道两侧的土堤上,归巢的鸟群被惊动了,扑剌剌乱飞。

汲君立的视线被鸟群带动,向上方稍稍抬起。

在他看到鸟雀盘旋于空的同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纵跃而起的胖大身影,从他的正上方直直坠落下来。

土堤后头有埋伏!有敌人!

汲君立不假思索就往后急退。就听见身前空气呜呜厉啸,一根手腕粗细的铁棍从他面门前毫厘之处劈落,砸得地面碎石飞溅。汲君立身旁的一名傔从急抽刀上去抵挡,那铁棍又横向一扫,先把长刀打断,次中头颅,颅脑顿时迸碎。

汲君立大声咆哮着,下意识地继续后退。

他已经看清了,那是一名深灰色短打,头顶锃亮发光的巨汉。汲君立也算是体格壮健雄伟之人,可那胖大汉子的个头比汲君立高出尺许,手臂简直有常人的腰粗!

这是何等样的怪物!何等样的蛮力!

一行人追逐许久,再怎么训练有素,队列难免拉得很长。猝然面对强敌,也只能一个个地上去厮杀。汲君立后退好几步,才撞上另一名甲士。他立即拽住那甲士的胳臂,将之用力往前推。

甲士才向前几步,身体忽然一滞。汲君立用余光扫去,只见他的背心处像是凭空长出了一根血淋淋铁棍,已然被捅作透穿。

后头几名甲士立即张弓搭箭。但这时候,数十名黑影在土堤上方现身,向汲君立的部下们抛投箭雨。他们用的,都是军中惯用的重型箭,箭簇型如凿,长六七寸。

此等箭矢射程不远,杀伤力只在五十步内。但自上而下射击,威力大得异乎寻常。哪怕身着甲胄,也阻不住颀长的箭簇穿甲入肉。队列前半段的数十人一时惊呼乱喊,身躯此起彼伏地摔倒在地,发出沉重响声。

汲君立用尽浑身解数,连续避过两箭,但眼前那胖大汉子直直地冲了过来!

这等人,放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不是没有对付的手段。可眼下两人正面放对,短兵相接,而一方偏是狂奔数里,气喘如牛的状态,胜负简直不问可知!

汲君立咬牙拔刀在手,大喊道:“慢来!我乃铁瓦敢战军杨都统麾下都将,敢问来者……”

胖大汉子便是骆和尚了。他哪里有兴趣和汲君立叙话?只铁棍一抖,骆和尚便将汲君立的长刀击飞,随即铁棍兜转,对着他的胸口轻轻一磕。

骆和尚留了力,可那铁棍太重了。

汲君立胸口正前方的十余片甲叶同时弯折,向他的胸腹凹了下去。汲君立只觉骨骼剧痛,仿佛胸骨被整块地压进胸腔里,把肺部挤作了扁平。他双手扯着自己的脖颈,拼命仰头喘气,没过多久,便瘫软在了地上,挣扎不起。

汲君立一倒,其部无不慌乱。被土堤后头跃出的裴和尚等人好一阵痛杀。

原本在前方奔逃的李霆,这会儿刚赶了回来,意图参与反击。却不曾想骆和尚已然赢了。

他走进几步,注意到汲君立脸上的伤疤,想起了此人便是先前恶战的对头。

眼看此人的惨状,李霆脸色一变。再看看骆和尚提着铁棍浑若无事,他稍作沉吟,连声赞道:“和尚……哦不,不,慧锋大师好身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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