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Vol·13 [Bury the Light·葬光]

英国的《太阳报》是臭名昭著的RED·TOPS[红字超醒目标题党]——为了方便理解,你可以将它看做UC浏览器终极黄金加强版。

三十一岁的威尔逊先生是一位独立撰稿人,不过比起撰稿人这种称呼,他更喜欢称自己为[作家]或[文豪],要再浮夸一些,就是[时代的宠儿]或[以笔为枪的弄臣],此类称呼换个戏服就能登上隔壁英格兰皇家剧院的大舞台作报幕员。

他为太阳报写文章,写的东西不能说子虚乌有,至少也是空穴来风。

他将柯南·道尔当做偶像,把莎翁视为人生目标。

除了这些崇高的艺术追求之外,还有一个作者,是他念念不忘,时时刻刻记在心头,挂在嘴边的——

“——大卫·维克托。”

昏黄的灯光下,威尔逊抚摸着自己的一头黑发,从发根处冒出点点猩红。

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像是顽火辉石一样的暗红色眸子,瞳孔处透出金色的火焰光彩来。这双眼睛花了六十万欧,是人类世界的顶级医美手术,才能铸就如此漂亮的人工眼眸。

“大卫·维克托”威尔逊挑弄着钢笔,像个狂热的追星族,在工作台前呢喃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写?”

多年之前,威尔逊先生与大卫有一面之缘。自此一眼定情,他再也无法忘记这个妖娆风骚的作家。

此时此刻,威尔逊遇上了难题。

他是《太阳报》的当家花旦,报社的老板接来新活,要他在两张报纸主版刊登新的故事,讲的是圣詹姆士公园杀人案。

死者有两百多个,全是血族。

要把这段故事写成一部短篇小说——

——不能写的太详细,因为这是纪实故事。

——不能写的太明白,因为要写给玫瑰教的孩子们看。

——不能写玛丽主母的坏话,反而要歌颂玛丽主母的睿智,要将她爽约之后的潇洒,保全性命的幸运都写明白。

有一点特别重要。

那就是写清楚真凶,是一个四十六岁垂垂老矣的詹姆士公园前任鸽子饲养员。

要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呢?

威尔逊思索着,做过丰唇手术之后,他的脸就像是一块大理石雕。

“大卫·维克托,伱会怎么做呢?”

“你是个写实派作家,若是你来写这个故事,恐怕会亲自找到元凶,好好询问一番,从他的颅脑中取出素材,再将这凶手送下地狱吧?”

钢笔从尾指转到拇指,紧紧夹住。

“我可不一样,我靠文字讨生活,荣华富贵要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哪怕是莫须有的事,哪怕是FAKENEWS(假新闻),只要它好卖,只要它好看,就到了我使出看家本领的时候。”

直挺的鼻梁里有两块假体,这张人工塑造的脸像极了维克托老师。

“我想你,无时不刻都在想你,我爱你!胜过爱自己.”

“维克托维克托.”

“把你的灵感交给我。”

“把你的所有元质都交给我.”

书页上起了一个标题。

名字叫[Bury the Light·葬光]——是讲述古老神怪传说的离奇故事。

它一点都不真实,非常魔幻。

要将墓园里两百多位死者的死因,都推脱到一个鸽子饲养员身上,实在是太难太难,威尔逊先生换了一种视角,换了一种写法——将既定真凶的身份,变作神怪传说中的开膛手杰克。

至于这个温斯顿·斯宾塞为什么会变成杰克?

为什么杰克要杀这些大贵族,就得从长计议了。

“真该死”

威尔逊骂骂咧咧的,眼神越来越冷,拿走桌边的咖啡杯,对着血肉榨汁机接来一杯新鲜的热饮。

咖啡因与人血的混合饮料也冲不散他心中的困顿。

每次他提笔之前,都会感觉灵魂有一种莫大的苍凉,仿佛它已经被掏空,再也没有任何新鲜的段子了。

干这行的绝对不能靠灵感,像大卫·维克托也需要奔波于各地,与无数人交际沟通,现场取材。

很可惜的是,威尔逊没有这个机会。

他每天的出稿量是一万两千字,还需要亲自跑去印刷社与报社反复校稿,吗啡与冰毒是他刺激精神元质进行创作的万灵药。

可是此时此刻,他必须保持清醒。

因为这次接的活是重中之重——

——关乎于玛丽主母的清白,关乎于整个血族的未来。

他必要用指向性极强,目的性极强的语序,用狠厉的词,用恶毒的句——把所有矛盾整理归拢,扯去温斯顿·斯宾塞身上。

然后由温斯顿这位真凶的身世脉络,引去其他地方,将这口黑锅罩在某个倒霉教派头上,或直接扣死在深渊铁道的BOSS头上。

这件事非常难,比微博小作文或知乎抖机灵要难多了。

故而威尔逊又想起了心心念念的仰慕之人——

“——如果是你,大卫·维克托。这件事一定难不倒你吧?”

他非常羡慕维克托老师的创作方式,像是印刷或雕刻一样,写出一个个鲜活的角色,不过是在路边采花弄草,将这些人物与事件都完完整整呈现在读者眼前。

可是他威尔逊呢?

他需要从零开始,从空无一物的虚假中拼尽全力去圆一个个谎言。

就像是今天老板送来的新题——

——他几乎无法理解,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在伦敦!

在他妈的英女王的眼皮底下。

在唐宁街外不过一公里的地方。

在历代英王朝的英灵面前。

有他妈两百多个非人怪兽,被一个四十六岁,看起来像是糟老头子的丑陋男人杀死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逃出来。

根据警官的描述,现场非常干净,连弹壳都看不见,只有留在类人生物体内的金属裂片,说明曾经有人在这里开枪杀敌。

凶手留在现场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

原本脚印的位置被工兵铲挖开,连鞋子的尺寸或身高都推算不出来。

缉毒犬嗅见浓烈的硝烟与驱赶野兽的尼古丁溶剂时吓得夹住尾巴猛跑,警官拉都拉不住。

一场大雨过后,什么都留不下。

威尔逊只是个作家,他不是侦探。

要他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推导出真凶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把这场杀人案算到温斯顿·斯宾塞头上。

他只能用神怪传说结合伪科学来解释,来向民众和血族们道一个说法。

首先是仿照大卫·维克托的语序,写下最关键的副标题。

它叫[基因突变:314.1C]——这种基因突变在欧洲人种中非常普遍,也是二零一四年《独立报》中报道的,一百六十年前开膛手杰克的DNA样本核验结果。

根据坊间传闻,威尔逊了解到——温斯顿·斯宾塞喜欢寡妇。

那么讲一个苦情故事吧?

就讲这变态丑陋的杀人狂魔,与红皇后的教母芭芭拉私下通奸。

这位杀人魔在伦敦的圣詹姆士公园蛰伏多年,私底下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为唐宁街的政要除去竞争对手。

他先后犯下无数血案,手上沾过的人血,能将整条泰晤士河染红。

因为他猎奇又变态的恶趣味,遇见漂亮的女人,就要将她们变成寡妇。

而这一次,芭芭拉教母不过是拒绝了谋害丈夫的请求,杰克就要葬礼上所有宾客跟着一起陪葬。

“嗯——大纲做完了。”威尔逊表情变得冰冷,又给文章的主干脉络适当的润色,加上一些细节。

“芭芭拉是一个荡妇,她贪恋莱昂教父的钱财地位,也贪恋开膛手杰克强壮健康的肉身。我知道,女人就爱看这个,她们喜欢彬彬有礼的强者作丈夫,又喜欢放荡不羁能力超然的野狼作情夫。”

“杰克多次与芭芭拉谋划杀害莱昂教父的事,芭芭拉嘴上答应,暗地里却使着小手段,多次帮助教父躲开刺杀。她既忠贞又多情,是个新时代女性。啊哈!~”

“在她迷茫困顿时,遇上了来自东方的王成桂医生,并且在芭芭拉的心理治疗课上,两人干柴烈火欲拒还迎,当晚就搞在一起。”

“他们去了Cafe Royal酒店,在楼顶最高点醉酒狂欢,芭芭拉心中有莫名的悔恨,因为相隔数百米能直接看见丈夫的工作场所,这种火辣又刺激的身心体验,能把读者的心都紧紧抓住,扼住他们的咽喉——维克托!你就是这么做的!对吗?扼住他们的咽喉,却不杀死他们!”

“可是芭芭拉瞒不过杰克,瞒不过开膛手的眼睛。”

“在得知这一切之后,杰克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嫉妒到发狂,于是有了皇家自由医院的惨案,有了圣詹姆士公园的惨案。”

“最终这朵娇花凋零于墓园中,和救人于水火中的医生死在一起,和爱她一生一世,得知她出轨却依然甘作陪衬的丈夫死在一起。其他两百多个陪葬品,都算成杰克对她病态的爱意。”

“站在女性视角来看这篇文章,它浪漫又刺激,充满了不伦之恋与恐怖奇幻的元素,那种背德之后的自我感动应该能打开她们的心门——有两百多个活祭品当做爱情的见证,是一等一的好素材。”

“嗯”

威尔逊咬着笔杆,神情复杂。

“故事说完了,该说说这篇文章的目的性和指向性了。”

他披上大衣,带上底稿准备动身。

“大卫·维克托,我这回要试试你的创作思路,因为我实在想不到该把这盆脏水往谁身上泼,要怎么合理的泼出去,并且让人信服。”

他搭上车,赶往泰晤士河畔的公园旧址,依稀记得温斯顿经常去的几个地方。如果能在谎言里加点真实的东西,效果会变得特别好。

半个小时之后——

——格林威治大酒店的门童满脸惊恐。

他被威尔逊绑走,关在酒店幽暗的地下室里。

威尔逊先生满面春风,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大卫·维克托的美学。

面对鲜活的素材时,他定要好好品尝这种主宰别人生命,凌驾弱者人生,肆意夺取元质的感觉。

只是轻轻一带,威尔逊的钢笔如锋利的刀子,划开门童的腿动脉。

他蹲伏在门童腿边,猩红的长舌舔舐着大腿上的血——

“——我要问你一些事,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你会死。”

面对如此直接了当的死亡威胁,门童一个劲的猛点头,大腿大血管上的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但是他能实实在在的感觉到,生命力源源不断的从身体中流失。

威尔逊冷着脸:“你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小子。二十分钟之后你就会失血过多而死,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门童惊讶又抓狂,从口腔麻布里发出呜呜嘤嘤的声音。

威尔逊吐出舌头,吼出古怪的颤音。

“我能从血液里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很委屈?很疑惑?很愤怒?但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我眼中,你就像是一块餐桌上任人攫取的肉,我杀你,是天经地义——除非你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精神价值,我才会留你一命,现在你要好好想想了,小子,你得努力思考,别再用那副嚣张忿恨的表情对着我!”

门童立刻做好了表情管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威尔逊抽出门童嘴里的抹布,阴仄仄的问。

“你认识温斯顿·斯宾塞,对吗?”

“是的!是的我认识!”

“他是个怎样的人?”

“喜欢吹牛!他总是说自己认识很多大人物!”

“他认识哪些人?”

“英国皇家空军的总司令,参谋和参谋夫人.”

“还有呢?”

“查尔斯王子和他喝过茶。”

“呵真离谱.还有呢?”

“两任财政大臣都与他斗剑比武,最终输给他。”

“嗯除了这些人,他还认识谁?难道没有什么肮脏的?下贱的?譬如杀人犯绑架犯恐怖分子之类的?”

门童想了想.

“没有.他从不把这些人当做谈资,我也很好奇。”

威尔逊皱着眉,继续问:“那他喜欢在什么地方活动?”

“除了公园以外,他喜欢看军舰,去伦敦塔博物馆,沿着泰晤士河散步,骑自行车绕着格林威治一大圈,每天都在锻炼身体。”

“无聊.”威尔逊撇撇嘴,像是听见了非常无趣的故事:“是没有价值的素材”

门童的眼神越来越惊恐,他努力搜索记忆,要找出点有用的东西。

“不不不!不不不不!大人!让我想想!让我仔细想想!”

威尔逊横眉冷眼,拿出咖啡杯继续接血畅饮,“你最好想快点,我没什么耐心,现在这个时代,很多读者只会看一本书的前三段,他们与嫖客一样,看见不顺眼的姑娘就立刻离开——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灵,好比手中握着作者的命根子,握着生杀大权。像你这种垃圾素材,我都不稀得看第二眼。”

“您要杀死我?只因为我的人生对您来说一文不值?是没有任何新意的故事吗?”门童感觉匪夷所思。

威尔逊满脸嫌弃:“摆正你的位置呀!若不是你与温斯顿·斯宾塞有关——像你这种臭血,我都不愿意喝第二口,这血里满是风霜雨水的味道,又苦又寒!要我反复去品尝如此悲苦的信息素,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你还敢对我大呼小叫?我碾死你就和碾死一条虫子一样!明白吗?你!就是虫子!”

门童剧烈的呼吸着,他的嘴角抽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威尔逊站起身,任由猎物的血液渗进地下室的砖石中。

“你想到了吗?哪怕是编!都要给我编出一个精彩的故事来!斯宾塞·温斯顿到底是个什么人——难道他真的黄赌毒三样都不沾?他与任何犯罪黑帮沾不上半点干系?你搞得我好乱啊!这下我要怎么把他写进别的血族派系里呢?”

“他他.他他他.”门童小子浑身抖擞,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中的血液越来越少,正常人类在失血五百毫升左右就会出现晕眩,失血性休克等等并发症状会夺走他的生命。

他感觉体温在下降,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所有理智。

他只会点头说是,他变得疯疯癫癫。

麻绳勒住手臂,原本是火辣辣的疼,后来是酥痒麻木,最终肿胀冰冷。

他面无血色,口齿不清的求饶。

“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这条虫子吧求您了..求求了.”

威尔逊想从衣服里掏出底稿,要与这意识模糊的[素材]说说故事该怎么写,或许这些虚构出来的东西,能让这可悲可怜的小伙子脑子里多点新货。

正当他的右手,他稳如泰山八风不动的右臂,他用来握住武器扣动扳机,也用来写字诛心挣钱杀人的手臂伸进衣服的瞬间。

一道银闪闪的光芒划破了黑暗。

地下酒窖的横梁上,落下一个巨大的影子。

威尔逊两眼失神,从手臂中迸发出来的低温血液溅上白炽灯,整个地下室变得一片鲜红。

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武器在右腿,右利手拔枪都做不到。

稿纸四散纷飞,只见面前的庞大阴影如铁塔一样耸立着——

——巨大的宽檐风帽下,亮起一对血红的眼睛,还有两排白净的牙齿,是笑出自信,笑出强大的渗人狞笑。

“我是迫在眉睫的暴雨雷霆。”

大衣上整整齐齐的鸟羽编成这恶客的斗篷。

“我要挣脱樊笼,取回我的真名。”

银闪闪的锯肉大刀带着血沫和火花,反复蒸腾着血族的骨头。

“你就是我重获新生的祭品。”

杰克·马丁拎起猎物的衣领——

——威尔逊在瞬间暴起发难!颅骨瞬间变形!

如一个神圣十字,四瓣嘴亮出獠牙的时刻,死死咬在杰克的肩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威尔逊听见了笑声,是重生之时的狂喜,是诡异莫名的谜。

很快,他就只剩下嘴了。

地毯上的碎肉给验尸官出了个难题——

——杰克一根一根扯出肩头的长牙。

他弯下腰,为门童割开绳索,低头探身时,从血红的灯光下能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金发男人在热情的大笑,仿佛脑子出了什么毛病,笑个不停。

不过几十秒的功夫,门童从失血的轻度失明中醒觉。才发现大腿已经包扎完毕,大腿上还插着输血注射器,半根针管露在外边摇摇晃晃的。

再往大门处看——

——杰克捧着底稿,认真读着威尔逊写的烂作。

大风帽下,这个男人只是狞笑着,瞥了一眼门童,像是确定这倒霉孩子没事了,恢复神智了。

他就像是一阵烟,黑鸦羽斗篷紧紧裹住身体,像是利箭一样消失在地下室的门廊通道——

——消失在黑暗中。

(本章完)

第133章 Vol·14 [Thunderstruck·迅雷]

吉姆·唐宁是罗伯特·唐宁的爷爷。

他曾经驰骋蓝天,跨越大海,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

从最基础的航员水手大头兵开始干起,潜艇部队、两栖作战部队、海上补给支援军和海军陆战队,他都呆过一阵。

可惜曾经的好汉吉姆小子为了保卫祖国,他失掉了一条腿,一条手臂,还有一只眼睛,右耳在炮火的轰鸣声中永久失聪,如今变成胡子花白满脸褶皱的吉姆老子。

他在亚历山大豪斯养疗养院过日子,每天与同样老得不成样子的战友找乐子。

如果你起得够早,能在早间六点半看见这位元老中的元老趴在疗养院大石雕的地台上晒太阳,只是今年这糟糕的天气让吉姆老子内心熄灭了七十年多的火药桶再次燃烧起来。

兴许你去探望远在伦敦的富贵远亲时,走到疗养院的大门前,隔着五百多米就能听见这海员好似雷鸣的叫骂声。

“他妈的天杀的!我真是是操了他妈了!”

从娱乐室的红门里冲出来一个壮硕如牛的老水手,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假手捧着发霉的假眼球。

他就是吉姆老子——

——脾气火爆,燥到冒烟。

从他仅剩的左眼能看见一股子骇人心神的杀气,九十多岁的高龄与英女王同岁同年。

“佩妮!佩妮!你他妈是聋了吗!佩妮!”

他大声呼喊着女佣的名讳,强用大臂带起假肢,托举着假眼,与廊道两侧的休息室大声骂出心中的怒气。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所有东西都在长霉!我的假腿,我的假臂,甚至这颗眼球都开始发霉!操!操!操!——”

喊不来女佣,他就用力敲打隔壁邻居的门。

“冯!冯!德国鬼子!伱他妈是死在敦刻尔克了?已经六点了!像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觉的?!快来帮我一把!我的眼球发霉了!说不定这种霉菌还会传染呢!要是假牙也发霉,我该怎么吃饭?别他妈睡了!起床!”

从窗口冒出同样颓老,却非常肥胖的阴沉脸庞。

好邻居巴诺夫·冯·施坦因是吉姆老子的战友——

——要详细说,应该是在海战中被殉爆炮弹的冲击波轰下水,最终变成英军俘虏的老德国鬼子,在战俘营反水叛国,开始为英军干活,与吉姆老子是生死之交。

现在俩人的生活算是有了如胶似漆的交际,约好死亡之后埋在圣詹姆士公园里,进了坟墓也要当邻居,是正儿八经的生死之交。

此时此刻,这位胖老爷腆着脸,头上还有一层薄弱纤细的金毛,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你身上的活力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吉姆!现在是早上六点!佩妮九点才开始工作,按照东西德的历史笑话来说,她在八点五十九分可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祖宗,然后九点才会换成营业式假笑,明白吗?你明不明白?”

吉姆老子哈出一口老痰,吐在门廊前,是所有人都会经过的必经之路。

他恶狠狠的骂道:“我要给这个没公德心的懒鬼找活干!你们一个个的,也像是大本钟改叫伊丽莎白塔——每天都换着名头开摆。我找你打网球,你却说你不想欺负残疾人,哈!”

冯脸色一变,表情变得非常奇怪:“你这些网络流行语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吉姆老子满面春风洋洋得意:“嘿!要与时俱进!不然怎么保持年轻?”

胖老爷一声不吭,抿着嘴巴委屈极了,不情不愿的拿走吉姆老子的假眼球,他回到制图员的古董工位上,用手帕擦拭,用酒精杀毒,盘润了这颗亲肤假体,最后抹上一点凡士林,又要吉姆凑近了。

“你过来,我看看你的眼窝。”

吉姆老子看见假眼球光洁如新,仿佛连带着他的肉身一块回到了十八岁,他矮下身体,差点因为回潮软弱的假腿摔倒,一手猛的扶住窗台,一手抓住了胖老爷脖颈的厚肉。

“哎哟!疼疼疼!疼!~”胖老爷手一抖,假眼球就滚落出去,从门廊一路滚到街口,撞在某位女士的高跟鞋边。

吉姆老子正想去追,胖老爷立刻扶正了吉姆的脸,用清洁棉一点点扫干净战友眼窝里的脏东西。

天空中的积雨云层层叠叠,像是一块块棉花糖,它们开始发白,天要亮了。

等到吉姆老子干净清爽,听见高跟鞋“哒哒哒”的动静,从街口进门廊,走到疗养室的窗台边,就看见一位性感火辣的老奶奶佝腰拄拐,背着爱马仕的小包包,金灿灿的鱼尾裙镶了三百颗钻。

哪怕她已经年近八十五,脸上的褶子比无毛猫还多,她依然是那副机灵活氛的样子。

她有一头火红的直发,是苏格兰人,也是吉姆老子的战友。

她叫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因巴茨。

在疗养院里,格洛丽亚小姐是大家的开心果。

因为她很爱笑,看见谁都喜欢笑。

吉姆老子艰难的转过身,就把所有的埋怨,所有的不满,所有的苦与痛都忘记——

——阳光在顷刻间遍洒大地,从云朵中投下的圣光照在这红发辣妹身上是如梦似幻。

那老人斑的遮瑕,干瘪嘴唇上的玫瑰色唇膏,还有萎缩的苹果肌与下垂的眼袋依然挡不住热情如火的笑意。

在吉姆老子眼里,格洛丽亚小妹妹永远都是小妹妹。

哪怕她——

——她现在

她现在老年痴呆,单单用舌头掂住那颗圆滚滚的人工眼球,脸上露出恐怖又痴呆的笑容,喉口发出阵阵骇人的笑声,灵活的舌头搅弄着假眼球,扭曲张狂的表情实在吓人。

“嘿嘿嘿嘿嘿诶嘿嘿嘿!嘻嘻嘻嘻!嘻嘻嘻!”

胖老爷当时就捂住脸,没眼去看。

吉姆随手拿走自己的宝贝招子,紧接着抱住格洛丽亚小姐的脸颊深深一吻。

强大的生物信息素让这位暮年老姐姐找回了点神智。

“哦!哦哦哦”格洛丽亚老姐姐颤颤巍巍的从包包里找眼镜,与吉姆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船长,今天是几号?”

“小辣椒!”吉姆挑弄眉毛,在湛蓝的老军服上擦干净眼球上的口水,“啵”的一下塞回眼窝,“我也不记得是几号了!你就当你的生日来过吧!”

看吉姆老子的假眼在眼窝中滚动,像是灵巧的扫描仪摄像头在捕捉猎物,对准焦距,最终与真眼保持一个视向。

格洛丽亚感叹着:“嗨呀!我又长大一岁。”

吉姆老子跟着吆喝:“没错!来到了甜如蜜的十七岁!”

只有胖老爷嘟着嘴一个劲的念叨着:“我只感觉自己要跟着这栋楼一起发霉——它像石头砌出来的大墓园,咱们的肉身在棺材里慢慢烂掉,要死干净了才会下葬。”

“别这么说!施坦因!别这么说!”吉姆老子用力挥着双手,就像是利物浦红军的杰拉德队长在为队员加油鼓劲,“我相信老天爷的安排!它不想收走咱们的烂命,就一定还有故事等着咱们去写!”

格洛丽亚老姐姐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兜里掏出老年大屏手机,想了半天都想不起密码。

吉姆老子贴心提示道:“是生日。”

格洛丽亚:“谁的生日?”

吉姆老子:“你丈夫的生日。”

格洛丽亚:“我有丈夫吗?”

吉姆老子:“511119!我记得都比你清楚!”

“哦哦哦!”格洛丽亚老姐姐输对密码,就立刻把通讯记录亮出来,与吉姆老子解释着:“有个罗伯特·唐宁,给我打电话。”

吉姆老子听见孙子的名字,立刻打起精神,眼睛都快冒出光了。

格洛丽亚老姐姐迷迷糊糊的问:“这是你外甥?还是你表弟?是你儿子?还是女儿?”

吉姆老子耐着心,一次次与辣妹复读解释:“是我的孙子!他说什么?”

格洛丽亚老姐姐挠着头,开始思考,眼睛看着机灵,可是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如实讲:“忘了。”

吉姆老子又问:“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格洛丽亚:“忘了。”

吉姆老子是千般宠爱万般呵护,将内心的火山都熄灭,反复揉捏格洛丽亚的头发头皮,像是在做康复按摩。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小辣椒!”

格洛丽亚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仿佛只要船长在,她就依然年轻。

“你的孙子要你帮个忙!他说他忘了你的联络方式!只找到我的电话号码”

吉姆老子皱眉大笑:“那他可真孝顺。”

格洛丽亚的脑袋像是通了电源,变得严肃起来:“说正经的,你这个孙子啊!与我讲事态严重,如果这个事情办不成,整个英国都要不好了!”

吉姆老子撇撇嘴,又是一口浓痰吐出去:“咋咋呼呼的,一点都沉不下心气,开什么玩笑?整个英国都要不好了?”

格洛丽亚老姐姐举起手机,忧心忡忡的说:“不如你自己问他?”

吉姆老子接走手机,照着孙子的通讯记录拨回去。

“喂?!”

“喂?!”

“喂喂喂?”

“为什么没声音?”

胖老爷趴在窗台小心翼翼的提示着:“船长,你右耳听不见声音。”

吉姆老子立刻骂道:“现在这些电子设备真是越做越落后!越做越麻烦!以前我出门订个蛋糕,只要带着钱过去就行,现在还得扫二维码,绑身份证和驾驶证——买个蛋糕最后又问我要不要办信用卡。电话也是个鸟样,听筒那么小,字小图片也小。设计师应该拉去伦敦塔砍脑袋!”

格洛丽亚翻了个白眼:“那可太便宜他了,国王才有这种礼遇。”

找完了乐子,吉姆老子开始说正事。

“罗伯特!小罗伯特!”

他说话的声音像打雷,开了免提就把手机话筒那头往嘴里塞。

手机另一边传出唐宁慌张拘谨的声音。

“爷爷.”

“罗伯特?你又干了什么好事?你姑父你叔叔都搞不定?要我这个行将就木一脚踏进棺材的老东西来帮你?”

“爷爷,请不要这么说”

“那就说快点!像是给长官报告敌情!给你的参谋长说明任务目标一样,说给我听!”

“我明白了,爷爷,我要去对付吸血鬼。”

“哈?吸什么血什么鬼?”

“吸血鬼.是一种传说中的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吉姆老子捧腹大笑。

胖老爷也跟着讪笑。

格洛丽亚女士发出怪笑。

三种不同的笑声就像是长辈对小辈的无情嘲讽。

罗伯特·唐宁感觉很沮丧——

——可是想要完成这件事,姑父和叔叔都是海军在职人员,不可能跟着他为非作歹.哦不,见义勇为。

父亲和母亲退伍之后,就开始环球旅行,过神仙日子去了。

此时此刻,能帮他的只有这位爷爷。

于是罗伯特耐着性子,正准备耐心认真的继续解释。

“爷爷,伦敦真的有吸血鬼.我不是在开玩笑”

吉姆老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胖老爷的讪笑也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我喘不过气.哈哈哈哈哈哈!”

格洛丽亚老姐姐的张扬大笑彻底进化为魂殿长老。

“桀桀桀桀渣渣渣渣渣!”

笑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呼呼.呼.”吉姆老子喘着粗气,用假肢扶墙,一手捂着心口,额头冒出黄豆大的冷汗,感受着疯狂喜悦带来的心绞痛:“你可太孝顺了!小罗伯特!一大早就给我找了那么刺激的乐子!”

罗伯特解释道:“我没有吸毒!我也没有嗑致幻剂!我很认真的!爷爷!我真的很认真很急切的与你说这件事!我不要你买保险,也不要你的钱,我没有搞商业诈骗来坑家人,真的有吸血鬼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胖老爷正准备接着笑。

吉姆老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亮出两排保养良好白森森的牙,笑容变得狰狞。

他答道:“是的!”

罗伯特愣了那么一会:“爷爷.你相信我说的话?”

吉姆老子:“我相信!因为我亲眼见过吸血鬼!”

罗伯特惊讶:“你亲眼见过?!”

吉姆老子:“没错!我亲眼见过!还与他们打过仗!”

胖老爷立刻高声呐喊:“对!七十年前世界轴心就在用吸血鬼病毒来强化士兵了!”

吉姆老子对手机厉声低吼:“我会那么开心,是因为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的胳膊是假的,眼睛是假的,腿是假的,但是罗伯特!你这通电话让我感觉到!我要真切实在的燃烧起来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呢?”

唐宁小子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爷爷,我的朋友们需要一场雨!像八级大台风那样的暴雨!为了完成这件事,我搞到不少碘化银,但是我没办法向空管申请航道。你能.”

“不行,我是海里游的。”吉姆老子坦诚相告:“没戏!完全没可能,要我与那些三十来岁的空军空管打交道,压根就不可能,我们一杯咖啡都喝不完,谈不了半句立刻就会掀桌子走人。”

罗伯特不死心:“难道爷爷你也说不动吗?哪怕是一条农业灌溉用的临时航道?这也不行吗?”

吉姆老子:“不可能,你趁早想其他办法,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尊老爱幼,在世界大战里保护了这个国家!没有我,就没有SAS!也没有他们的荣华富贵!”

“爷爷你消消气.”罗伯特接着把备用方案说出来:“我手里有化合物,只是没有飞机,如果有飞机的话.”

吉姆老子:“你要舰载机?你的飞行时间多长?”

罗伯特:“三千五百个小时”

吉姆老子:“独立飞行时间。”

罗伯特:“三个小时.”

吉姆老子嗤之以鼻:“意思就是,你要搞人工降雨,有了弹药,却没有把弹药送上天的本事?”

罗伯特:“没错.”

过了许久,吉姆老子想到了个点子。

“我们开船去,绕着英国转一整圈!”

唐宁小子开窍了。

“用舰炮?把碘化银当做炮弹打出去?”

吉姆小子笑嘻嘻的说:“嘿嘿嘿!对!我有很多学生在海军干活,但是这话你不能告诉别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

“你们都有老年痴呆吗?”格洛丽亚指着手机:“军情六处听得清清楚楚!这种事情能在手机里说吗?!”

就在此时——

——就在此刻。

玛丽·斯图亚特对圣詹姆士公园里发生的惨案漠不关心。

她丝毫不会同情这些死去的同胞,哪怕其中有几个她亲手授血的直系子嗣。

她的脑袋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幻想,为这桩惨案拍手叫好,她甚至能看见自己入主唐宁街之后,重新回到伦敦权力中心的场景。

李奥纳多与主母贴贴,要和主母说起最近发生的趣闻。

“主母,我们的眼线在特情局发现了一通很有意思的电话录音。”

“我不想听废话,你直接说结果就行。”

“罗伯特·唐宁这小子,准备搞人工降雨.”

听到此处,玛丽眼神剧变——

——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是无法饶恕的罪行!是赤裸裸的谋杀!

玛丽·斯图亚特这头吸血恶魔听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都想在第一时间报警,与安全局和特情局的人说说好话,要把这个海军后裔立刻抓起来。

人工降雨?

对吸血鬼来说,连续持续半年的雨季是它们在地表世界繁衍生息的绝佳时间,要是这场雨下完,恐怕太阳出来,它们苦心经营了那么久的黑帮秩序会在瞬间崩盘。

它们得躲回地下世界,与狠毒狡诈的BOSS勾心斗角,与凶神恶煞的青金卫士周旋搏命。

每次贞洁行动都会死去至少六成血族。

像是这次圣詹姆士墓园里的惨剧,玛丽为什么那么有底气,能接受整个血族的人口锐减,就是因为地表世界实在太舒适,太安逸,太适合血族繁衍了。

要是真的让罗伯特·唐宁办成这件事——

——这个小角色能将整张棋盘都掀翻!

“快快快快!快去做点什么!”玛丽咬牙切齿,难得在她脸上看见慌张:“他三十七度的体温怎么能做出这么绝情的事情来!”

李奥纳多也慌了,却要主母别慌张。

“别着急.圣母,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别急,我立刻就去海防!我立刻就托人去送钱”

“他们的计划是坐船开炮,把碘化银打到天上?”玛丽又问起最关键的事:“我不许任何!一艘战船!不许任何一艘!哪怕是木帆船!都不能出现在英国近海!”

李奥纳多:“恐怕要花很多很多钱呀”

“那就花!”玛丽眼神凶狠,抓住李奥纳多的衣领:“我们不缺钱!只要有蒙恩圣血,有数之不尽的人会给我们送钱的!”

在朴茨茅斯——

——历史要翻开新的一页。

不过这一回是往前翻。

一群燥到冒烟的老爷爷重新拿起柴油发动机的摇柄,从大卡车上拽下煤料包。

罗伯特·唐宁花了二十个小时,开着货运大卡车,将伦敦西郊到朴茨茅斯的伤心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处处碰壁,处处受难。

吉姆老子与学生们磨破嘴皮,哪怕是退役的潜水艇都借不出来。

但是有一艘船它能出海,能开炮。

它是大英帝国最后一艘勇士级战舰。

它是铁甲勇士号,是历史书里狂风暴雨中的黑袍王子。

它不是船,它已经变成了一座博物馆。

在海防的船舶信息网络上,过于先进的电子计算机系统找不到这艘博物馆的信号。

“我们花了整整八年,将它从输油船还原成现在这个模样。在我年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这帝国的海上雄狮,我只觉得它辣到流泪!我知道,这辈子我再也干不了其他事情啦。我就适合去听海浪,吹海风——我要直面狂风暴雨中的雷霆!”

吉姆老子披着大衣,站在鸡肉餐厅的门廊前,与孙子说起历史。

“它为五千多艘不同的商船战船送油,它自己却依然是烧煤炭吐蒸汽,是喝水吃草,却挤出白花花的牛奶来——小罗伯特,我们与它一样,在很多很多年前,在莫名其妙的世界大战里,用破铜烂铁打着一场谁都不认识谁,谁都要立刻杀死谁的战争,这也是保家卫国,对吗?”

不等唐宁小子回答。

吉姆·唐宁老子哈哈大笑。

幽深阴暗的夜空中,有雷霆划开漆黑的云层,照出它峥嵘铁甲。

“你的朋友们在等你的雷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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