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好聚好散(给盟主独爱李宗盛加更)

与糜晃分开后,邵勋立刻喊来了吴前以及三队孩童少年中的队主、什长、伍长。

看着黑压压席地而坐的一群人,邵勋开门见山道:“司空整军的事情,想必你等也有所耳闻。我长话短说,我想将你们整体转为募兵。从今往后,诸位就都是王国兵了。”

“不要担心有人看不起你们。擒捉司马乂一战,他身边那些护卫、随从不就被你们打得稀里哗啦?长枪一刺,敌人倒地,大刀一砍,贼人授首。就连司空都称赞我挑选的甲士英武果决,你们不比任何人差。”

“当了募兵,仍然由我带着,一切照旧。该认字认字,该学算术学算术,该练武练武,该种田种田,战例课也会继续上。”

“当然,如果有人不愿意,即便冒着触怒司空的风险,我也会去分说一番,把你们放走。”

“现在,都表个态吧。”

邵勋说完,就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目光不断扫视着少年们。

少年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神色各异。

“磨磨唧唧,是男人不?”陈有根在一旁骂道:“留下就留下,继续大鱼大肉,继续跟着幢主习文练武。幢主是天上人下凡,一身本事绝不会藏私。不愿留下的滚蛋,我看着心烦,回去后继续种地。哦,对了,种地也不行,现在徐州在打仗,你们可能又要被征兵。”

“陈有根,怎么说话呢?”邵勋斥责道:“好聚好散便是,师生一场,情分仍在,不愿留下当募兵的,我亲自做顿好吃的,大家吃完散伙,以后还能见面。”

陈有根被骂后,退到一旁,用恨其不争的目光看着少年们,嘟囔道:“世道这么乱,流民军可是吃人肉的,你们养得白白胖胖,被人捉去,可是挑了别人口福了。”

邵勋又瞪他一眼,陈有根这才闭嘴。

“有根兄弟真是……”吴前苦笑了一下,道:“我说两句。幢主带了伱们一年半,待你们不错吧?”

待看到众人纷纷点头后,吴前继续说道:“我其实想让你们都留下的。诸王征兵,哪管你愿意不愿意,发根木矛就上了。徐州有封云、石冰之乱,你们回去确实可能被征兵。但幢主悉心教导你们一年半,情同父子,他不愿意强行留人。”

“反正我是不愿意回去的。汗摔八瓣地种地,到最后糊口都难,还不如在军营里混口饱饭。幢主说让我当个督伯,老实说,我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能混个小军官,以前想都不敢想。你们认字,武艺也比我强,将来的前程,又岂是一个督伯能打住的。”

“世道乱糟糟的,回去的路上也不太平,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说完,吴前亦退下,满怀期待地看着这帮少年们。

“相识一场,便是缘分。走与留,情分都在。”邵勋面色感慨地说了一句,道:“都表個态吧。”

“邵师,不论你去哪,我都跟你。”王雀儿第一个站起来,大声说道。

说完,他看了看身周,十几个人跟着起身,道:“我也留下。”

还有三个人坐在地上,面红耳赤。

不一会儿,有一个犹犹豫豫站起,只剩两个伍长还坐在地上。

“邵师,我也跟你,天涯海角都去了。”金三起身。

本队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只剩四个人没起来。

金三大怒,连踢带打,又有两人起身,还有两个满脸惭愧,但始终没起来。

“邵师,我定然要跟你的。”毛二起身之时,两手连拉带拽,招呼着众人都起来。

最后还剩三人没起。

“陆黑狗,你家离幢主家不过十几里地,你也不起来吗?”毛二看向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怒气冲冲地问道。

陆黑狗嗫嚅了两声,不敢说什么,起身了。

毛二又点了另外两人的名字,那两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其中一人甚至还哭了。

毛二还待再骂,却被邵勋阻止了。

“好了。”邵勋站起身,看着站得满满当当的少年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的事情,可不能再后悔。军中自有法度,即便我再舍不得,对于干犯军纪之人,也不得不用斧钺。”

“谨遵邵师之命。”在王雀儿、金三、毛二的带领下,众人齐声道。

“好。”邵勋满意地笑了笑,道:“你等回去后,统计下各什伍军士的态度,汇总成册,交到吴前那里。”

“诺。”众人大声应道。

“幢主,我会劝伍里的人都留下的。”一位坐在地上的少年哭道。

“人生于天地间,多有羁绊,或有不得已之事,必须回乡,我可以理解。”邵勋走过去,将他拉了起来,搂着他的肩膀,温言道:“吃顿好吃的再走。将来回了徐州,定有相见之日。”

少年泣不成声,其他人也多有感伤。

“会回家的。”邵勋一一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许诺道:“你们但好好学习、刻苦训练,将来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让看不起你们的人好好瞧瞧,是不是比他们有出息。”

随着他的安慰,众少年感伤的情绪被冲淡不少,进而生出一股希冀。

正是爱幻想的年纪,谁不想自己出人头地呢?

汇总数据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吴前那里,吴前又第一时间交给邵勋。

仔细看了一下,一百四十六人中,坚持要走的大概有二十余人。

邵勋松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完全可以接受。

这一次,他其实是耍了小心机的。

打感情牌、道德绑架甚至还有嘴替陈有根的“恐吓”,当然也少不了三位“班长”利用自己的个人威望连吓带骂,最终有这个结果。

不错,不错。也就是这些少年们了,普通的大头兵,他压根懒得费这些心思。

******

了却一桩大事后,邵勋又开始拜访庾亮、徐朗等人。

“战事要平息了。”邵勋说道:“你等早做打算。”

简单的饭菜,味道却不错。

毌丘氏、庾文君母女二人一起做的,不知道是不是从《食疏》上挑选的菜式。

“能进城吗?”庾亮问道。

“最好不要进城。”邵勋脸色一正,道:“议和成功之后,西兵、邺兵肯定要入城的。届时会怎么样,谁都不敢保证。”

这个年代的军队,士兵基本都是临时征发起来的。上头只管饭,没有军饷,出征在外,肯定会耽误家里的活计。

田里锄草、修缮房屋乃至给地主打零工等等,这些都干不了。

因此,士兵们是有很强烈的劫掠冲动的,有的甚至想要屠城,发泄欲望。

军官们出于种种原因,有时候会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你又不给军饷,部队士气就没了。

邵勋觉得一旦外兵入城,洛阳就会事实上被分割。

王师占一块地,邺兵占一部分,西兵占一部分,形同租界,大概就是这么个局面吧。

“不要回洛阳,往南走。鲜卑人早就撤了,南去畅通无阻。”邵勋说道:“找个地方先避一避,躲开最凶险的一阵子,然后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算了。”

外兵初入城那会是最混乱的,过了这一阵,军官就会约束军纪,不会闹得太离谱了。

庾亮、徐朗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长沙王明明打了胜仗,张方、陆机、牵秀直如土鸡瓦狗一般,最后却是他们赢了。”徐朗叹道:“真不甘心。”

邵勋微微有些不自然。

长沙王还是他抓的呢,现在被何伦送到金墉城看管起来了。

“司马乂也不是什么好人,少说两句。”庾亮咳嗽了下,说道。

徐朗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事了,转而问道:“如今这情形,若想入仕,该投哪方?”

庾亮下意识看向邵勋。

邵勋心中暗爽。

曾几何时,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形象?

经历了这几个月,地位见涨啊。

是了,他们都认为自己是越府家将,两次得到赏赐,显然颇受重视。又有一起厮杀结下的情谊,向自己问计再正常不过了。

最关键的是,自己平常说话颇有见地,有些言语发人深思,让十六岁的庾亮、十九岁的徐朗很是佩服,才有今日之局面。

“要投就投司空。”邵勋说道。

果然如此!庾、徐二人心道,这是在为自家主公招揽人才呢。

不过徐朗确实该投东海王,本身就是东海世家出身,还想啥呢?

庾亮则思考得多了一些。

司空已经征辟过他一次了,如果今年再征辟,该不该同意呢?或许,不该拒绝了吧?

邵勋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徐朗暂先不论,庾亮会不会真的入司空幕府呢?毕竟庾敳和司马越走得很近,且一直没放弃说动这个侄儿入幕。

他不知道历史上庾亮有没有接受征辟,想必没有吧。

司马越的名气还是略小了些。

如果庾亮入司马越幕府,算不算改变了他乃至庾家的命运呢?

我——终于混到可以撬动历史人物命运的地步了么?

想想蛮爽的。

而且,庾亮若入司空幕府,对自己也有好处啊。

糜晃离开幕府之后,需要有个人在里面传递消息,不然两眼一抹黑,真的太难顶了。

就这么定了!想想办法,把庾亮塞进去。

(本章完)

第58章 高调入城

永兴元年(304)——不,在司马乂就擒后,天子下诏改元永安,这会已是永安元年——正月底,到了该撤退的时候了。

两百名单独编队的士卒,倒没全部离开,走了一百六十余,剩下三十多表示愿意跟邵幢主干。

二十多名少年兵坚持回老家——其实还有一些少年并不坚定,但现在没后悔的机会了。

邵勋询问了留在辟雍的百姓,主要是原潘园的部分工匠、仆役,外加少数躲进来避难的洛阳人,最终有三十余家愿意跟这些少年人一起搭伴,前往东海。

邵勋嘱咐他们先向南走,再折向东,别被人捉去了。

临走之前,所有人吃了顿散伙饭,然后拿着器械、口粮,各奔东西。

有些许伤感或舍不得,毕竟一起住了几个月。比如庾家小娘子庾文君就趁着父兄不备,多看了邵勋几眼。

邵勋想开个玩笑,但一看她娘亲毌丘氏严肃的面容,便作罢了。

现代人的作风,最好不要套到古人身上,尴尬是小,得罪人就不美了。

“粮食、器械、被服、炊具,都收好了啊。”吴前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农民一样,不住说道。

他是穷惯了的,见不得任何浪费。

哪怕是缺了几个角的瓦罐,一柄黑漆麻乎的木勺,他都舍不得丢弃,下令打包带上。

照他的话说,攒这点东西不容易,一定要勤俭持家。洛阳这個鸟样,整军后不一定会给他们发多少东西。

“这些马儿实在太能吃了,唉。回城后,找人换粮食吧,粮食太金贵了。”

“哎哟,幢主的战例集小心点,锁箱子里,别扯坏了。少了这个,等到上战场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你们这些兔崽子就等死吧。”

“磨刀石!磨刀石别忘了!”

“这几张马胯革收好,能打几副好甲呢。”

吴前走来走去,大声呼喝,似乎已经完全进入督伯的角色了。

邵勋看了莞尔一笑,老东西彻底融入这个大集体了,比他还上心。

这份归属感,如果能扩散到每个人身上,他们就是一支打不散的部队,能以少敌多,勇往直前。

最终收拾妥当时,差不多已是下午了。

邵勋最后看了一眼战斗过数月之久的辟雍。

在这里,他损失了二百多儿郎,队主刘通、钟獾儿战死,他们的血几乎融进了每一寸土地。

现在又踏上新的征程了。

下一次的战斗或许更残酷,会有更多熟悉的面孔离去,但这就是人生——乱世中的人生。

没什么好纠结的,走了!

“两两互相穿戴铠甲。”邵勋站在一辆马车上,手执重剑,大声道。

“诺。”将士们手下不停,轰然应命。

有之前裴妃的帮助,又打了两次胜仗,辟雍这边甲仗是真的不缺,甚至能武装出好几队身披铁铠的精兵出来。就装备精良的程度而言,不比洛阳中军差了,唯一欠缺的就是战斗力,离那些老牌部队还差一截,还需要时间整训。

可喜的是,他们的士气可能要比洛阳中军大部分营伍高出一线。

将为兵之胆,有邵幢主这等猛人在,儿郎们的士气很高。似乎只要幢主出马,带着他们前进,就没有赢不了的敌人。

见士兵们披挂整齐,邵勋跳下了马车,站在第一排,大手一挥,道:“但随我行!”

“但随我行!”陈有根大吼一声,三十名精甲武士紧随其后,快走几步,团团围护在邵勋身周。

“但随我行!”黄彪同样大吼一声,带着本队五十名甲士跟了上去。

“但随我行!”第三队队主周英招呼道。

“但随我行!”一队又一队鱼贯而出,刀枪森严、盔甲鲜明,走在开阳门大街上,一路北上。

有三三两两的百姓走出房门观看。

还留在开阳门外御街的百姓基本都知道辟雍守军。几个月了,一直是这支部队维护着附近区域相对安宁的秩序。且经过肉喇叭陈有根的不断宣传,百姓们甚至知道有个名叫邵勋的督伯,勇武绝伦,斩将杀敌,令贼人不敢靠近。

名声,就这样起来了。

有好处有坏处。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关键看你怎么取舍,如何趋利避害。

申时,大队人马经开阳门入城,没有任何人阻拦,最终于傍晚时分抵达了东阳门内御街司空府附近。

铿锵的甲叶声、齐整的脚步声早就惊动了所有人。

司马越、裴妃、世子司马毗以及几位幕府僚佐,在先行入城的糜晃的介绍下,第一次认识这支在城外奋战将近半年的部队。

嗯,靠近司空府的都是成年军士。

其中,打过辟雍攻防战的老兵站在前面,战后投靠之人站在后面。

至于那些少年孩童们,则赶着辎重车辆,停留在远处,这边远远地看不真切——看到也无妨,这年头的军队里,老人孩子一大把,寻常事了。

“参见司空。”一身戎装的邵勋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参见司空。”军士们身披甲胄,以矛杆击地,齐声大呼,声音传出去了老远。

司马越定定地看了许久,面现殷红之色。

这部队,看起来比何伦的上军还要精悍啊。

是了,何伦率部从东海赶至洛阳后,未放一矢,未打一仗,自然比不上糜晃手下这些上阵厮杀过的军汉。

好,很好!

“将士们苦战良久,皆有赏赐。人给布两匹。”司马越一高兴,当场宣布了赏格。

士兵们没有动静。

“谢司空赏赐。”邵勋再拜。

“谢司空赏赐。”军士们喜气洋洋,这才高呼道。

司马越还没看出什么名堂,王导却微微一皱眉。

私兵?不太像。

那就是令行禁止了。

这个兵家子,有点意思,几百人被他拧成了一股绳,威望有点高啊。

再对比何伦的那两千人,其中九百名东海兵还马马虎虎,但那千余新募之兵就差点意思了,说他们是百姓都不为过。

王导甚至悲观地猜测,邵勋能带着这几百人击败何伦的两千上军。

他的面色有些阴沉,胖乎乎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看邵勋这厮了。

一身盛装的裴妃站在那里,端庄秀丽,气质娴雅。

邵勋没有戴铠甲,而是穿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戎服。

裴妃的目光在戎服上扫了几圈。

那么脏了,也不洗洗?

再看邵勋恭敬低头的样子,暗道原来他也有老实的时候。

以前单独召见时,他的目光射来射去,总是喜欢在她脸上。

你欠我的太多了!

接下来议和完成,张方大军入城之时,慢慢还吧。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大张着嘴巴,看着眼前这些拄枪挎刀的武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看起来挺厉害的。

几个月前,当王秉带着仅剩的几十人逃入城中时,那些兵的模样,世子记忆犹新。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王秉真的不行啊。

他生下来就是世子,从小接受的教育自然和别人不一样,说心思深沉可能过了,但绝对比一般人成熟,想得也更多。

他有时候还会被父亲带在身边,列席各种会议,听取幕僚们的建议,耳濡目染之下,对如今的形势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邵勋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母亲说他将来可委以重任,他觉得是对的。

这样乱糟糟的世道,有如此勇将,阖府安宁矣!

刘洽、王导都在说些什么怪话?母亲说他们嫉贤妒能,看样子也没错。

九岁的世子司马毗,第一次真正地从心底厌恶起了一些人。

“来人,备些酒肉,犒赏孤的将士。”司马越平复下了心情,吩咐道。

“诺。”立刻有人应命。

司马越以目示意,糜晃立刻上前,将邵勋扶起。

今日这趟高调入城,值了!

值此微妙时刻,主公再怎么样,短期内也不可能舍弃邵勋了。

他的重要性,很可能已经超过了幕府中的不少出身士族的幕僚。

“晚上有宴,苟晞、王瑚、裴廓、成辅等禁军将领会来。司空这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军将,你是他亲口许诺的中尉司马,做好入席的准备。”糜晃低声说道。

邵勋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奋斗两年了,终于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宴饮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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