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5.第480章 此子莫非奇才

第480章 此子莫非奇才

见林延潮说得斩钉截铁,以及他放在一边的乌纱帽,在场之人都是肃然。

连张居正也没想到林延潮居然如此与他讲话,为了证明黄河大旱之事,他居然以辞官相抵。

张居正露出凝重的神色,他的脸上怒色一抹而过,但他并非全然动怒,若是林延潮说得是真的,朝廷提前防旱,那么可以将损失减少到最小,还能让几十万百姓活命,那林延潮就对社稷立下大功了。

张居正也不由露出几分认真之色来。

张居正对一旁潘季驯问道:“时良,你看林中允所言是否有道理?”

若是平常张居正这么问潘季驯,潘季驯断然是想也不想就否定了。总有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喜欢在老前辈面前卖弄自己的知识,岂不知这就是班门弄斧。大家都是过来人,对方那点小心思自己怎么不知道。

所以林延潮在他面前大发阙词,那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但此刻张居正亲口过问自己,有那么几分郑重的意思,这不仅涉及到黄河沿岸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而且还涉及一名正六品官的乌纱帽。

林延潮敢以自己的官位作保,那么他的信心是从何而来呢?

饶是潘季驯这一刻也必须慎重,向张居正道:“元辅,我不敢轻易下断言,请允我查历年黄河水情,再就此事答复!今年若有旱情也需七八月方能得知”

张居正点点头,扫了林延潮一眼道:“你既是用官位作保,若今年有旱情也就罢了,不仅无过,而且有功,但若是年景风调雨顺,你就回家种田吧!”

说完张居正重重一拂袖,踱步林延潮面前经过。

归中书,董中书二人都是紧随着张居正,皆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离去。

林延潮向潘季驯拜谢道:“下官谢制台!”

潘季驯则是避开不敢受林延潮这一拜,而是道:“我这可不是帮你,只是秉公为之,你好自为之才是。”

说完潘季驯也是走出堂房。

其余人都走了,申时行上前搀林延潮道:“起来吧,别人都走了。”

林延潮起身后,向申时行行礼,一脸惭愧道:“弟子愧对恩师的一番栽培了。”

林延潮对申时行的惭愧才是真的,他为了自己谋日讲官必是费了不少心力,但这一番被自己搞砸了。

申时行笑了笑,拍着林延潮肩膀道:“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已至此了,多说无益。”

林延潮见申时行没有怪罪他,心底对他更是愧疚当下道:“恩师,弟子惭愧,是一时太冲动了。”

申时行道:“延潮,你若真觉得黄河河清,乃是大旱之预,何不与我说,再让为师与元辅进言,如此比你直言进谏不是好上十倍。”

林延潮道:“恩师,此乃是犯颜直谏,很可能因此得罪元辅,弟子一人为之就好,怎能连累恩师呢?”

申时行点点头道:“你既是明白犯颜直谏,但又为何一定要说呢?你难道不知,开罪了元辅,以后官途都没了吗?”

没错,自己的业师林烃就是得罪了张居正被罢的官。

但不止林烃,王锡爵,沈一贯那么多因开罪张居正,而被罢免的官员,后来在张居正倒台后,都以加官进爵,反而是努力巴结他的人,两年后都被皇帝拉了清单,怎么会说官途都没了。

自己的大腿又不是张居正。

不过林延潮心底虽这么想,但面上却道:“弟子的蒙师曾教诲,为官需行谋保善家邦,言事苟利社稷。若是为了做官而做官,那就不是好官。”

申时行点点头道:“延潮,你有一位好先生啊。”

林延潮道:“是,弟子辜负先生,以及恩师你的教诲才是。”

申时行见林延潮脸上有几分失意之情,猜他已有离去之意问道:“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林延潮道:“恩师,既是置事其中,我想向朝廷请冠带闲住。”

所谓冠带闲住,就相当于停职留岗,辞去差遣,但官员的身份,以及品秩还在。

林延潮请冠带闲住,就是免除翰林院的差事,但是翰林官,以及正六品的品秩仍是保留。

此随时可以复职。

眼下林延潮以官位担保,今年黄河必有旱情,若是真有旱情,那么林延潮会官复原职,甚至升官,若是没有旱情,那么林延潮就要真罢官了。

这也是最合乎林延潮现在处境,静待结果。

申时行点点头道:“今年是否有旱情也要七八月才能答复,我看如此与其冠带闲住,倒不如向朝廷请回乡省亲。”

林延潮讶然道:“保留差遣?恐言官不会放过。”

申时行摆了摆手道:“无妨,御史台那我替你安排。”

林延潮知申时行这是在保自己,如此不用冠带闲住,等于朝廷给假让你回家。得罪了张居正,能有这个结果已是非常好了。

在京为官已是一年多了,想起家乡的亲人,也是到了回乡省亲的时候。

乘着自己处于是非争议之际,回家一趟。

申时行道:“你就先安心回家,你中了状元后,还未回过家吧,正好衣锦还乡啊!”

这确实是对自己最佳的安排了,回乡省亲后,今年黄河的灾情结果就可出来了。林延潮垂下头道:“既是如此,弟子多谢恩师了。”

此刻就在林延潮打定主意,要返家省亲时。

潘季驯正在工部卷宗房里,将历年关于黄河水情翻了个底朝天。

不仅仅是本朝的,就是汉唐宋元任何有关于黄河水情的卷宗,他都没有放过。

潘季驯已是一夜没有合眼了,眼里布着血丝,而灯罩里的油灯更是忽明忽暗。潘季驯拿着书一卷一卷地翻着,而身后属吏拿着也是拿着笔,将卷宗上关键地方抄录下来。

就在快天明时,潘季驯陡然将笔一掷,按桌而起,满脸的不可思议。

潘季驯负手踱步在屋中转圈。

但见潘季驯脚步如飞,把屋子里的几名吏员转得头都晕了。

可是潘季驯他的头丝毫没晕,一边走一边还喃喃自语道:“这……这竟真如此子所言,古往今来黄河澄清之事,十次里有七八次出现旱情!”

“他是怎么……怎么知道?此子莫非真乃奇才?”

(本章完)

486.第481章 足以心安

第481章 足以心安

与申时行辞别。

如此林延潮即离了文渊阁,此刻已是快要到了归衙的时候,日头马上就要落山了。夕阳依在了文渊阁顶的黑色琉璃瓦顶上,将阁楼的边缘镀了上一层金色。

林延潮六个月在内阁轮直尚且未满,还有十几日这样。

不过林延潮知道自己,当自己进谏的一刻,已是要离开文渊阁了。不过这五个月自己没有白呆,在这里他获益良多,在张居正,张四维,申时行这些一流官僚身上,学到了不少政事经验,若是可以,林延潮希望还能在文渊阁多干半年,不过眼下是要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林延潮走到北庑直房,用钥匙开门,收拾东西,将官印,印记都是装包带好。

上午来还踌躇满志地想要晋日讲官的,但这才到了下午,自己就要从内阁走人了,林延潮不由有些感慨。

门外中书,官吏们还是走动如常,丝毫不知文渊阁里发生的事,但见林延潮收拾好东西要走时,他们不由十分奇怪。

“林中允,这是?”

林延潮在内阁几个月,与同僚交情都不错。但凡同僚有交代之事,无论轻重大小,林延潮都会给人回话,能帮得就帮,可谓广结善缘。

但见林延潮要离去,十几名同僚得知消息后都是过来询问。

至于同在东房的几位轮直翰林,如张元忭他们听到消息后,也是赶到值房来。

张元忭就问道:“宗海,你因何事离去?”

对于众人好意询问,林延潮却不能直言情由,笑着道:“这不是准备向天子请归乡省亲,先一步从阁里离开。”

众人这才恍然。

张元忭笑着道:“原来宗海是要省亲啊?这是好事啊,余当年第一次还乡,虽是已中了状元多年,但家乡父老出迎十里,连知府,知县也是出城迎接,那别提多风光了!宗海,你乃大明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这风光更在我之上啊!”

林延潮心道,自己哪里是衣锦还乡啊,明明是为了不被冠带闲坐,找一个离京的借口而已。

众同僚听了都是纷纷向林延潮道贺。

众官员皆是道,宗海既是要离京,我等多日也受你照顾,需好好替你饯行才是。

林延潮听了还是感激同僚这番心意,于是一一向同僚拱手作别。

林延潮离了文渊阁时,东房的吏员还一个个巴结地替林延潮提包裹献殷勤呢。

林延潮不由心道,若是你们知我得罪了张居正,恐怕躲还来不及吧。

林延潮离了文渊阁,展明赶着马车在那等着林延潮退衙。展明见林延潮提着大包小包,不由讶异问道:“老爷你这是?”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回家再说。”

展明知机不问,于是与林延潮一并驾车返回家中。

到了家里后,林延潮将林浅浅,林延寿叫来,与二人大致说了这一次回乡省亲的事。

林浅浅听了高兴地道:“如此真太好了,虽出来不过半年,但论来论去,哪里都不如家乡的好。”

林延潮见林浅浅同意点点头,又看向林延寿问道:“兄长如何打算呢?”

林延寿道:“我这才来京不过几个月,正在孙先生门下攻读呢,就不回去了。”

林延潮心想自己若真被罢官,那么此去老家,就回不了京师了,自己还是要与林延寿交代一下的。

于是林延潮将自己今日在堂房里得罪张居正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林延寿听了立即跳脚道:“延潮,这张居正是……是奸臣啊!没错,就是戏台上唱白脸的,白脸奸臣!”

林延潮连忙道:“兄长,此事首辅也没有做得不当之处。首辅处事还是公允的,你万万不可与外人这么说。”

“我管他什么公允不公允,我觉得他是奸臣,他就是奸臣。你放心,你若是罢了官,我一定替你申冤,等我考上了进士,金殿传胪时,我参他一本,让文武百官知道他的嘴脸。”

林延潮与林浅浅对望一眼,不由同时露出你又来了的表情。

“兄长,你有这份心我领了,你还是考虑如何先进学吧,这才是当务之急。”林延潮赶紧劝道。

林延寿摆了摆手道:“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在顺天府里,我已鹤立鸡群,不说生员,进士也是如反掌观纹。”

林浅浅忍不住问道:“兄长,既是你如此有把握,那你为何当初在老家没考上秀才?非要到顺天府来?”

林延寿沉思片刻道:“莫非我有先见,知延潮会遭奸臣陷害,把进士及第的机会留到今天?”

林延潮被雷得外焦里嫩心道,兄长你也真太凑表脸了。

安顿好林延寿,林延潮又找了孙承宗道:“我此去离京,最少半年,你替我照看兄长,这是两年的修金,你且收下。两年期满,孙先生可以自去。”

孙承宗讶然道:“东翁,这是作何,信不过孙某吗?”

林延潮笑着道:“并非如此。”

于是将自己仕途不利的消息告诉给孙承宗。

孙承宗道:“既是如此,孙某就更不能轻易离去了,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东翁一片赤诚,一心为公,孙某敬佩不已,必不负所托。也请东翁放心,当今天子乃是圣君,必有起复你回京的一日,孙某就在此等候。”

林延潮见孙承宗这般说道:“孙先生,真是有侠气,也好,就如此吧。”

说完林延潮与孙承宗主宾间各行了一礼。

之后林延潮回到屋中让林浅浅收拾东西。

林浅浅答允了,林延潮见她答允如此利索,不由问:“我若是因此而罢官,你不会恼我吧!”

林浅浅道:“这才不会,明明是宰相他欺负人,夫君你一心为了百姓,一心为了社稷,只是因说了真话,就惹得他不高兴,这样满朝大臣还有谁敢说真话,明明就是他的不对。走了也好,到时候等到北方大旱时,他知道自己错了,哭着求着叫咱们回来当官,咱们也不回去了。”

林延潮听了不由点点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就算千夫所指,也是足以心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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