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空城计

章越每月都给章直写信,于章实倒少了书信,只是通过章直向他书信问候。

对章直,章越期望甚大,也是唯一可以在熙河事上说心事的人。

对于这一次天子安插李浩至熙河路来,章越也是言及自己苦闷,同时表达了自己长期领兵在外,遭朝中猜忌后,欲功成身退,归隐田园之意。

章越信中谈及陶渊明所提及的桃花源,露出向往之意。

有时候官退之后,能够避世归隐到一处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携带家人闲居个三五年,躲开世事的喧嚣,将天下家国都抛之脑后,不必考虑王安石变法是否成功以及几十年后金兵是否入侵,那也是一等精神上的愉悦。

譬如当初的参政赵忭,被王安石气得下野后,隐居家乡将所居之处称为高斋,对于来拜访求认识的乡人,他写了一首诗是‘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阿村赵四郎。’

连王安石也在拜参政之时,有‘霜筠雪竹钟山寺’之诗。

身处高位虽说荣华富贵,但压力则是非寻常可比,所以一面积极入世,一面却有避世之意,但凡夫俗子看来只会言之矫情。

章越知章直同修起居注,也是在书信中叮嘱,处世之道当以蠢为明,以柔为强,你性子鲁直,切不可因事不直,理不顺而进言。

章越又得知章直来信请教自己书法。章越便回信说,自己师从章友直,可惜对方数年前已是病逝了,如今自己取法多家。

当初杜陵曾言‘书贵硬瘦’,取以阳刚胜过阴柔之意,字如人也。

天下之事必由内心一股倔强不屈之气而成,然与人相处则是因愚柔而顺。

信写到这里,章越心想自己是在告诫章直,何尝不是告诫自己。

章直的信写完,则是给十七娘写信。

十七娘是每月书信一至两封,如今二人言及多是两个孩子的读书教育之事。

长子章亘聪颖过人,令章越十分欣慰,只是聪明的孩子常难听话。

因熙河的战功,章亘得了荫官的身份,日后就算不通过科举,也可直接出来做官,而且还是京官。

不过章越还是让十七娘对其督促,考上考不上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便是读书。

人的气质,关乎出身家庭,唯有读书可变化气质,古之相士常言读书可以改命,并非虚言。章越让十七娘督促长子次子读书先立坚卓治之志,之后再为之。

次子读书不如长子聪颖,但章越让十七娘催其读书不要责效,只要日进。

如章越很喜欢的作家所言,人一定会退步的,如果没有努力,那这个世界上能和你一起自然增长的应该只剩下各种痛苦。

没有一个远大目标的管理和递进,平日就容易被各种挫折痛苦所累。所以说吃不了读书的苦,就会吃生活的苦。

就是一个主动和被动的区别。

信写到最后,章越亦不由自己与自己道了一句,磨炼心志,百炼成钢。

读书是磨炼,身在官场何尝不也是一等磨炼。

写到这里,章越将笔一停,也是略有所悟。

每次章越在公事之余,亦书信给家人朋友,每日不停,再忙都要写两三行。

十七娘知章越之意,常将两个儿子功课寄至章越军中。

章越常半夜三更则于灯火下批改功课,这也是他一日之中最高兴的时刻了。

这也是天下父亲的望子成龙之意。

次日幕僚们得知李浩为熙河路钤辖后,都以为章越心情不好,但却见他神色如常。

蔡卞对此事知道一些详情,斟酌了一下对章越道:“近来京中听说生了不少闲言碎语,但以往听起来觉得不过是无稽之谈,二府并非心底没数的。”

章越听了点点头。

蔡卞这话的意思,不是王安石搞的。

蔡京道:“启禀大帅,我以为或许是朝廷在催促我们,但又不好言明。”

天下所有经略安抚使路,也只有章越这一路是官员自辟,几乎如节度使待遇。若是从权个半年还成,但如今一年过去了。

朝廷也不放心啊。

蔡卞道:“之前踏白城之功,擒木征,降鬼章之事,可见朝廷还是始终器重大帅的,这一点并没有变。”

蔡卞一说,众幕僚们也是纷纷点头。

章越道:“那元度有什么高见呢?”

蔡卞道:“其实朝廷的担心,也可省得。我熙河路在踏白城之战后寸功未立,现在只要再立功勋,便可堵住所有人的嘴了。朝廷自然而然也会放心了。”

一旁苏辙道:“再立功勋?一是破敌,二是开疆,如今河湟,洮州,岷州的蕃部都十分恭顺,我们没有口实。”

邢恕笑着言道:“踏白城之战后,青唐各部确实都被打怕了,让他们再兴兵进犯,一时也没有这个胆子!”

徐禧道:“那怕什么,他们不打过来,我们也可打过去。”

苏辙道:“必须师出有名!若无名之师岂不是误了朝廷招抚蕃部的大计,以后归降于我们的蕃部哪里可以安心?一旦失去道义,大帅平河湟之策,先易后难,依次而取如何成功?”

徐禧道:“我看可以这般,岷州与洮州的蕃部都是一体,只要我们对岷州蕃部搞出一些动静,不怕洮州的蕃部不起意。”

“其实上一次边厮波结杀了五个亲附朝廷的蕃酋,近来又暗中对岷州蕃部招兵买马,我看这边厮波结确有反意,只是未有反迹。”

章越听了幕僚们的意思,汇总了一番。

现在边厮波结蠢蠢欲动,但毕竟面上还是很恭顺的,没有真正的反迹,这个时候出兵就是师出无名。

师出有名是仁的基础。什么是仁,就是道义在我。

章越虽说是讲有大略则道义无用,但也反映了一个事实,当伱突然不讲道义时,多半有大略的。

青唐和西夏看来,你无缘无故袭取洮州,那么下一步要想干吗?

但如何要显得道义在我?

众幕僚们议了一阵,这时徐禧忽道:“如今入冬,兵马轮替早已结束了吧!”

入冬之后,熙河路照旧要进行兵马进行轮替。

因为熙州河州就食困难,章越趁着河东没有战事,便将熙河路兵马的三分之一撤至秦凤路的秦州等州县就食。

而秦州路的兵马则撤至凤翔府,甚至永兴路去就食。

徐禧环视众人道:“可以再调三分之一的兵马至秦州就食!”

徐禧此言一出,章越就知道他这是要摆空城计啊!

确实是一个好计谋。

但幕僚们纷纷质疑,如果再调三分之一的兵马去秦州就食,那么熙河路只剩下一二万汉军,此外只剩包顺,木征等人所率的番军了。

边厮波结看熙河路宋军空虚会不会主动进攻,此举但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宋军驻熙河的兵力被抽走三分之二,万一包顺,木征他们响应边厮波结的叛乱,会怎么样?

看似险了些。

最后章越决断道:“此策可行!”

有了章越的认可,徐禧闻言露出大喜之色。

蔡京道:“若是边厮波结反了,那么我们便有了口实,即便不反,咱们移三分之二兵马至秦州就食,也可以省却熙河路十几万军费的。”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

数日之后,边厮波结得知宋军移兵至秦州就食的消息。

以河州城而论,本是种师道的熙河第三军驻此,如今兵力只余下三成。

边厮波结得知宋军只摆这么多兵力在河州后心底拿不准,向汉人谋士请教:“汉人这是什么意思?只摆这么点兵马在河州,岷州?”

汉人谋士道:“入冬之后,汉军向来移兵就食,朝廷上一直有官员以为熙河路开边所费巨大,加之去年陕西路收成又不好,所以比以往多撤些兵马就食也是常理。”

边厮波结道:“先生,你看是不是你上一次使反间计奏效,故而宋廷削了章三的权柄。”

汉人谋士想了想道:“或是有些道理,但也不好说。”

边厮波结却大笑一声,想多半是这般了。他言道:“宋人一直在岷州安抚当地蕃部,同时不许他们从榷场买了货物后,再运至洮州贩卖。下面的首领早有不满了,我可以让他们闹一闹试探宋人的虚实。”

数日之后,洮州蕃部越过洮岷交界之处,对几处倾向宋朝的蕃部进行了烧杀抢掠。

对于边讯,岷州的宋军只是守住堡寨,没有对入侵的洮州蕃部进行反击。

这些蕃人劫掠数日之后,见宋军没有出战,最后扬长而去。

这般举动更滋长了洮州蕃部内主动对宋用兵势力的信心,他们开始劝说边厮波结叛宋,理由是洮州山高路远,就算真的叛宋了,也不怕对方率军来征讨,大不了往深山里一躲就是。

而这个时候,河州派僧人至一公城质问边厮波结为何派人袭击岷州蕃部,要对方补偿损失,并交出肇事者。

边厮波结则是敷衍答允了。

同时继续纵容那些没有衣食过冬的蕃部往岷州去抢夺。

这一次河州直接派人至一公城,请边厮波结至河州城一趟解释此事。

边厮波结以身体不适拒绝了随使者前往河州城的要求。

等宋朝使者走后,边厮波结则下令部下积极备战。

(本章完)

第828章 叛乱

“陛下,章越经略熙河有误啊!”

说话之人正是从熙河调回汴京的走马承受王中正。

王中正与章越在熙河不和,从走马承受的位子上被赶走易为了李宪。但王中正因踏白城督军有功,同时执行天子命令时无论对错一根筋到底,颇得天子之意,所以被加官为宣昭使,入内副都知。

王中正回朝述职后,将章越跋扈之事向天子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天子明知道王中正与章越不和,但取祖宗异论相搅之策,常听其言咨询熙河军事。

如今王中正见隙与天子道:“陛下,当初章越弃一公城时,陛下以为章越有远谋,但如今看来,其心难测。”

“一公城南制洮州,北通积石军,章越弃重地而不顾,是以资敌势大。又立鬼章之孙边厮波结为鬼章部之主,此人乃鬼章之孙,立此主焉能真心归顺?”

“如今边厮波结叛象已现,朝廷之前平洮州所耗数百万钱粮所为何功?臣劾章越之罪!”

天子听王中正之言将信将疑,又召章直询问。

章直则道:“陛下,河湟之地,陷于羌人之手数百年了,岂有一战而定之的道理。羁縻治之,久而必叛。吾叔要安河湟,是为国家百年计,使朝廷再无他患。”

天子听了纳章直之言,欣然地握着他的手道:“幸亏有你分解。”

章直见天子虽说是听其言,但是仍有疑心不能去。

章直回头问蔡确,蔡确道:“大军发在外,每日都有流言蜚语入京。度之系天子与宰相之瞻望,身负平夏之任,若是迟迟不能立功则生怨,若立功太大又生疑,前后都是两难,早早回朝才是正理,不可再在熙河将兵才是。”

章直听蔡确的话道:“非不愿实不能也,熙河之事不可半途而废。”

蔡确想了想道:“也罢,我揣测必是王中正此人进谣言,此人性傲贪财,你可使人贿赂说项,务必使他不进谗言即是帮到令叔。”

章直闻言怒道:“此人是屡进谗言诋毁陷害吾叔,我岂能谄媚还送钱给他。”

蔡确闻言冷笑道:“欲成大事者,哪有不经历委屈忍耐的,如今度之治军熙河,一旦功成那便是万世不易之功,与之相较这些屈辱算得什么?”

“若真咽不下这口气,等令叔功成回朝后再报复这王中正不迟。”

章直闻言怒气稍止道:“朝堂流言甚多,怕不止一个王中正。”

蔡确哂笑道:“除了王中正,余皆不足为虑…这等初始编排讥讽你之人,与他日伱功成名就时再来恭维你的,不过是同一批人罢了。”

章直一愕,随即释然大笑。

随即章直心道,蔡兄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方能如此洞悉人心,世事通透。

章直采纳蔡确之言,不过他有自己的主张,他使钱贿赂权宦石得一。石得一得钱后与王中正言语,王中正惧石得一答应不再进谗,但心底暗恨。

次日天子见吴充,又向他问道:“如今边厮波结欲反,可否说章越之前经略洮州失策?”

吴充道:“陛下,当初曹操攻袁绍诸子,郭嘉进言,袁绍诸子急则相救,缓之则相争,故退兵侯其子内乱,再行击之可一举而定。”

“如今边厮波结和溪巴温便似袁绍诸子,若我军得一公城,这二人定联合洮州蕃部来争。如今我退一公城,却得了溪巴温来助,眼下只等边厮波结反迹一现,便可联合溪巴温伐之。”

“眼下州蕃部无粮过冬,又兼内里争夺不断,这是天欲陛下一举得河湟,舍弃区区一座一公城,便可一举收得洮州,何乐而不为?”

天子深以为然道:“正是如此。”

……

此刻一公城内,边厮波结听着溪巴温心腹禀告,心底却是疑惑不定。

却说溪巴温降宋后,章越使他居踏白城招揽洮州蕃部。

溪巴温驻此后,确实有不少洮州蕃人旧部来投,加上原先追随自己的部众,手中也聚了两千余名蕃部甲士。

章越也就大方地尽数由河州给钱养之,并许诺平洮州后让他取代边厮波结封他为洮州刺史。

溪巴温这边言语感激了一番。

那边溪巴温却派一个可靠心腹秘密来到一公城向边厮波结密告就说,宋朝迟早是要吞并洮州,我与你边厮波结虽是有夺位之恨,但日后作为宋臣也非我的意思。

因此溪巴温觉得自己降宋又觉得后悔,所以告诉他此事。

并说如今宋军在河州兵力空虚,他眼下他又驻踏白城,让边厮波结率军来攻,他可以作为内应,大家一起叛宋平分河州。

边厮波结听得对方禀告后,让人先款待对方酒食。

边厮波结召汉人谋士商量。

汉人谋士道:“溪巴温此事多半是宋人的奸计,不可相信。”

边厮波结言道:“我也有此怀疑,但又觉得万一是真,不是平白失了一良机。再说宋军是各州撤兵是真,如今熙河的宋军倒是人少。”

汉人谋士道:“大王所谋即是,溪巴温降服真假咱们姑且不谈。但宋人不许咱们洮州蕃部至榷场市易,如今上下都缺粮过冬,其余也是短缺,若不攻宋,粮从何来?部族上下不怨宋人,即怨大王。”

边厮波结道:“不错,说到底还是要攻宋!不过攻河州就是怕有诈,若宋军真欲在河州埋伏于我,倒不如尽其部众攻岷州好了!”

汉人谋士道:“正是如此。不过此事需让冷鸡朴随我们进兵。”

边厮波结道:“他一直与我言语,粮不够吃,既是宋人不给咱们粮,咱们就去抢来。若是他不肯出兵,我便和阿里骨去说。”

董毡和阿里骨也知道什么是唇亡齿寒,章越对开放了熙州河州榷场,还表示要帮他们夺回西夏的凉州府。

但他们心想章越不会这么好心,相反宋人一旦吞并洮州,下一步就是取青唐。所以他们让冷鸡朴驻此就是防备着章越这一手。

无论怎样使计谋,如何的战略模糊,但能作为执棋之人都是智商在线。

所以最后能决定胜负的,还是要靠自己的实力。

汉人谋士道:“不过大王一旦全力攻岷州,就彻底与宋撕破脸了,还请大王三思。”

边厮波结笑了笑,抓起墙壁上的良弓道:“你们汉人有句话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便是我想说的。”

……

熙河六年,十二月。

熙州城如今正值深冬,城中及城外榷场都已是采取了宵禁。

各个城橹上都有士卒们把守眺望,号角就挂在脖子上,一旦发现敌情即吹号鸣警。

而城内的榷场的大街小巷里一律横贯悬铃的铁索,即是隔绝行人也是预警,一旦有人触碰铁索上的悬铃,城中甲士便会从四面八方赶到此地。

上一次鬼章攻破踏白城,之后熙州榷场遭到蕃人洗劫,经过此事商人们犹如惊弓之鸟,而宋军也提高了对榷场和城内的警戒。

这等气氛令不少汉商都回到了秦州,只有蕃商只能暂且居住着,等候着第二日有汉商赶来与他们交易。

若是等不来,他们只有将手里的货物全部低价卖给市易司了。

战争似天边的乌云,望之不远随时降到每个人的头上,这令熙州榷场平日交易足足少了五成之多。无论汉商还是蕃商都盼着战争早早过去或者索性就不要打。

但这件事是不会随着他们意愿改变的。

对于整个国家的战略和意志而言,这些商人的期盼是微不足道的。

“大帅,边厮波结出兵了!还有冷鸡朴部,他们也随之出兵了!”

章越正在室内看书,一旁的幕僚们都作各自的事。

听闻禀告后,众人都没有太多的诧异,有的人继续处理手头上的事。蔡京看了对方一眼,从对方手中取得公文问道:“是种师道让你来的?他们出动了多少人?”

对方点头头,看着蔡京一脸镇定的样子言道:“号称有二十万人,声势很大。”

一旁的徐禧道:“号称二十万人?那么十万人还是有的,青唐蕃部打仗一向是全族而出,去掉老弱病残,其中精壮不过三五万罢了!”

看着徐禧大言不惭,送信之人额上汗珠滚落,心想那也是十万人,为何对方丝毫不慌?

“赐钱三贯,再赏一顿酒饭!”上首的章越言道,他此刻刚放下书。

“谢过大帅!”对方大喜后抱拳后退下!

蔡京来到章越身旁道:“看来边厮波结确实没有中计,而是率全军去了岷州。”

没错,章越之前确实令溪巴温诈降边厮波结,然后在河州各处留下精兵埋伏,布置下天罗地网只等对方来攻。

但边厮波结却没有上当受骗,令他一番布置成了空。

不过边厮波结攻岷州也在章越计划之内。宋军这边也不会将所有胜算都放在一个计谋上。毕竟边厮波结不是自家养的狗,要他往那边跑便往哪边跑。

因此即便计划落空,也没有气馁,经略府这边的幕僚团队,事先对全局早有了规划。

章越走到熙河舆图前,众幕僚们此刻全部聚集到他身后。

章越面图自信而坚定地道:“我先前只担心边厮波结不反,但他既起兵叛宋即是死路一条!”

说完章越用木杖击舆图上洮州至岷州的必经之路:“此是何处?”

徐禧道:“启禀大帅,是种谔种将军所守的铁城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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