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大事不妙了!

对于解缙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这个麻烦,不单单是指二皇子朱高煦的税卒卫,可以快速搭建完成,继而掌握独立的军权,对它所支持的大皇子朱高炽相当程度的造成威胁。

更大的麻烦是。

若是这套汉语拼音,在税卒卫普及了,那就意味着,以后也会在南京城里普及,会在直隶普及,也会在大明的十三布政使司普及。

这里可能会问,将来谁都能读书,甚至连孩童、女子也能识字,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对不识字的人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但解缙作为大地主与士绅阶层的喉舌之一,他基于自己的屁股,非常清晰无误地做出了关于这件事的判断。

那就是,这不是一件好事。

甚至可以说,大事不妙了!

为什么?

最浅显的一层含义,也是最容易想到的就是,既然普及识字的范围增加了,那么就意味着,参与科举考试的竞争人口基数,将进一步扩大。

因为以前上私塾开蒙识字的孩子,就比念不起私塾无法开蒙认字的孩子有比较优势。

而如果大家都识字,识字认字能够自学,那么就相当于拉低所有人的比较优势,原本上过私塾开蒙认字的孩子,跟穷小子就一样了。

那么,就会造成更大范围的读书内卷。

嗯,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可能就相当于突然有了一种简单的方法,让原本学英语程度有差距的小孩们,都掌握了基础英语。

那会导致什么?当然是原先掌握基础英语的孩子失去了优势,必须进一步学习中级、高级英语。

当然,这只是最浅显的,谁都能想得到的含义。

更深层次的东西,才是让解缙觉得不寒而栗的。

——士绅的话语权削弱!

为什么士绅阶层能代表民意?

原因不就在于,士绅阶层作为一个中间阶层,隔开了权贵阶层和平民阶层吗?

而这种控制、阻碍上下沟通的权力,才是士绅阶层的权力来源。

朝廷要求着士绅宣贯政策,也要求着士绅帮忙收税,所以才要对士绅给予优待。

那如果大明朝廷建立了税卒卫,不需要士绅帮忙收税了,士绅阶层就相当于被砍掉了一条左小腿。

而如果大明朝廷推广了识字,并且由税卒卫的退伍老卒帮忙宣贯朝廷的政策,士绅阶层就相当于被砍掉了一条右小腿。

结果就是,士绅阶层以后就得跪着要饭了,根本不可能如以前那般煊赫。

单手提刀的郑和,把解缙拉到了门外。

“你的表情好像不大好啊?”郑和看向了解缙,低声问道。

“呃,没事。”

怕被郑和看出内里虚实,解缙赶忙摇头,挤出笑脸道:“只是觉得这位姜先生果然厉害啊。”

郑和点了点头。

然后郑和接着说道:“这套拼音汉字的方式,陛下若是准备推行全国,并且首先要求南京六部衙门和各寺(太仆寺、鸿胪寺等)以此作为标准,来向小吏和各种办事人员推行普及的话。”

“等推行完了,恐怕经过潜移默化的上传下达,各地布政使司也差不多熟悉了这个东西。”

“然后再慢慢扩大规模,最终达到整个大明所有布政使司、府、县,都可以通过字典和汉字拼音来学会汉字。”

“等这项事情彻底完成,那就是一项极有意义的事情。”

“它能够改变整个大明,甚至让天下的汉字,变得更加简洁易懂、更容易掌握,而且更适合于传承下去。”

“这种功劳.啧啧。”

郑和一时有些感慨。

姜星火随口提几句的事情,就已经比他去万里石塘苦哈哈挖鸟粪的功劳,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郑和无奈地说道:“姜先生果真是大智慧之人,我是佩服的。”

解缙闻言,顿时陷入沉思。

是啊!

这可是改变整个大明,甚至可以说华夏历史的事情,完全够得上青史留名。

可惜,竟然是姜星火发现的,而且,还会严重损害士绅阶层的利益。

“姜星火说的这种方式,确实是能够改变大明的,不过这件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

解缙沉吟了片刻,忽然挣扎着找理由说道:“首先,要想做到这种事情,光靠一本《拼音汉字字典》肯定是不行的。”

“其次,姜星火这个《拼音汉字字典》的编撰者,现在仍旧被困在诏狱里,即使能出来编纂新的全面的字典,但他肚子里也缺乏足够的文墨支撑,不见得能把《拼音汉字字典》编纂完善。”

看着自己给自己找希望的解缙,郑和点了点头,随口打击道:“这倒是个麻烦,但是如果姜星火想做,陛下一定会找人帮他吧。”

解缙继续说道:“这就是关键了,就算姜星火编纂完整版的《拼音汉字字典》,那也必须得到陛下的同意才行。”

“毕竟,《拼音汉字字典》这种东西,其实涉及到了科举体制的更化,若是朝野间议论太大,导致陛下不允许,任凭姜星火怎么弄,都是徒劳的。”

解缙说完,似乎找到了方向。

对,一定要激起朝野的反对声音。

如此一来,陛下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事。

毕竟,《拼音汉字字典》已经严重地影响了既得利益阶层的利益。

“嗯。”

郑和又点了点头,怜悯地看着解缙。

这人傻了,已经在姜星火给出的现实打脸里,开始神志不清地嘴硬了。

所以,你说的都对。

——————

大皇子府邸。

内阁的几位加班成员,照例来府里寻大皇子殿下参赞公务。

大皇子身体不太好,有时候极疲惫了,就在府中办公,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而内阁的壮小伙子们,只能辛苦一下自己,带着奏折跑过来了。

皇帝对此给予了默许。

毕竟自己好大儿的身体情况,朱棣还是知道的。

又要指望好大儿干活,又防着拉帮结派,怎么可能?

朱棣有信心,控制这一切。

朱棣觉得他不是李渊,决不会被两个儿子所架空摆布。

而且二皇子朱高煦身边围着那么多武勋将领,如果不让大皇子也有一定的对抗能力,那不是拉偏架了?

所以,几位内阁文臣与大皇子朱高炽的走动,也是朱棣所默许的。

当然了,默许归默许。

以后皇帝只要想找茬,翻翻小本本,以这些罪名把你送进诏狱,还是绰绰有余的。

已经天黑了,花厅里依旧灯火通明。

杨士奇、杨荣,还有老实敦厚的胡俨,今天轮到了这三位值班。

案几上的奏折已经快要批阅完毕,越往后,几人的心情就越发轻松。

翻到倒数第二份奏折,杨士奇拱手问道:“陛下有意重修《太祖实录》,大皇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其实所谓的重修《太祖实录》,就是朱棣打算篡改史书的意思。

这件事,李世民不敢明目张胆地干,朱棣可不管这些。

《太祖实录》里,不利于朱棣的话,肯定都要删掉,就跟姜星火后世的控评差不多。

然后再让自己任命的总裁官、纂修官们,添加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记录。

新鲜添加,纯天然的。

随后,再焚毁建文朝的实录修订稿,就可以了。

最后还得以建文事附录其后,大约相当于《建文登基以来若干历史事件的决议》,给建文政权定个性,宣扬自己奉天靖难的合法地位,类似的意思。

朱高炽想了想,说道:“正监修官,肯定得曹国公来挂名。”

远在日本正搂着艺伎的五星天皇麦克景隆,此时又打了个喷嚏。

有一说一,李景隆跟麦克阿瑟真的很像。

三流的将领,二流的统帅,一流的政客,顶流的演员。

这种人让他带兵打仗,纯属浪费表演和外交、庙堂天赋。

杨士奇、杨荣、胡俨三人,均对此表示同意。

没办法,修《太祖实录》这种事,必须曹国公李景隆来挂名。

为什么?

其一自然是因为曹国公李景隆,是开国勋贵的诸公爵中目前地位最高者,也是实际上的领头羊,论资历即便是魏国公徐辉祖,都要稍逊一筹。

其二则是曹国公李景隆是靖难之役的关键先生,可以说李景隆的作用,在这场持续四年的帝国内战里,已经拉到了最满。

李景隆作为几乎见证了靖难之役从开始到结束全过程的“带投大哥”,必须要挑头替朱棣背这个修改史书的黑锅。

“副监修官呢?”朱高炽又问道。

杨士奇沉吟片刻道:“几位资历尚书,谁来挂名应该都可以.茹尚书可能好一点。”

朱高炽点了点头,说道:“兵部的茹尚书,吏部的蹇尚书,户部的夏尚书,都一起报上去,让父皇去选。”

“重修《太祖实录》的总裁官呢?”

听到这个问题,几人齐齐看向今晚还空着的一张椅子。

即便几人或许心头有那么一丝地不服气,但是谁都知道,只要解缙在,那么修撰任何史料,总裁官的这个位置,都是解缙的。

解缙是很狂浪,但他确实有这个本钱。

解缙,是这个时代最为才华出众的才子,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档的存在,这一点,天下皆知。

单论才学,没有人能压过解缙一筹。

半筹都没有。

“解侍读还没回来吗?”

朱高炽看了看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有些诧异。

解缙被皇帝派去诏狱扫盲班旁听,也就一个时辰的时间吧,即便算上回来,肯定也绰绰有余了。

会因为什么耽误了呢?

结果,说曹操,曹操就到。

宦官急匆匆地跑来,禀报道:“殿下,解侍读求见!”

“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解缙急匆匆的脚步声就传了过来。

人未到,声先至。

“殿下,大事不妙了!”

(本章完)

第169章 姜先生还缺学生不?

解缙喘了口气,坐了下来,喝了一杯茶水,平复一番情绪。

杨士奇等人看到他风尘仆仆、一脸慌乱的模样,都有些吃惊。

解缙平常跟个骄傲的大公鸡似的,没人在都要做昂头挺胸状,如今怎地这番狼狈?

“解侍读这是怎么了?”

朱高炽连忙询问。

解缙抬头看着大皇子朱高炽,眼睛里透出一股焦虑之色。

解缙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今日随马和.郑和入诏狱,我俩扮作了狱卒,守在值房门口。本以为姜星火断然没有教会那群文盲短期内识字的办法,哪晓得.”

解缙喘了口气,又去端茶壶,直接被杨荣给一手压住。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喝茶,你倒是接着说啊!”

杨荣急切地催促。

朱高炽也盯着解缙,目光十分关注,显然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对他本人一直想要得到的储君之位非常重要。

解缙叹了一声,把茶壶放在桌上,继续道:“谁知道那姜星火竟想让那些囚徒们学会《汉字拼音词典》,并且在牢中传诵。你们不知道,那东西太好学了只要会说话的人,就一定能学会。”

“听了一节课,晓得此事事关重大,我与郑和只好离开了诏狱,不敢再逗留。待我二人回来后,郑和自去替我一同汇报给陛下,我来寻大皇子殿下。”

老实敦厚的胡俨连忙道:“该去寻陛下复命的吧,如何有不去面君先来寻大皇子的道理?”

解缙哭笑不得:“皇城没落锁,可是宫城落锁了啊,我如何进得去?”

这时胡俨才反应过来,连忙拍了拍脑袋,却是他忘了这茬了。

宫门落锁,郑和是宦官自然能进去,可解缙一个外臣,半夜进宫城想干嘛?

如果没有皇帝从宫内传出的旨意,外臣在宫城落锁后是不能入宫的,最多在宫门缝里把紧急奏疏塞进去。

杨士奇这时候也分析道:“而且陛下定然也是想到了税卒卫归属,对立储之争的关隘所在,派解侍读去,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让大皇子殿下知道这件事的过程。”

众人纷纷颔首,便是这个道理了。

“别说宫门落锁的事了。”杨荣干脆把臂问解缙道:“说说《汉字拼音词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伱说只要会说话的人就能学会?”

“莫非是【反切法】?”

“不对!”杨士奇亦是蹙眉不止:“哪怕是【反切法】,也绝对没有办法做到解侍读所说的那种情况不认识字怎么学【反切法】?”

这里便是要说,华夏历史源远流长,上千年下来聪明人总是层出不绝的,并非没人想过给汉字来注音。

截止到此时的明初而论,汉字注音,经历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直音法”。

所谓“直音法”,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这本书是中国最早、影响最大的字典,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地分析汉字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书,总结了先秦、两汉文学的成果,对字义的解释一般保存了最古的含义,也是“直音法”的标准教科书。

“直音法”对汉字的读音常常说‘读若某’或者‘某声’,例如《说文解字》中的‘材,才声’,意思是说‘材’这个字的读音应该读成‘才’。东汉末年那帮搞经传的经学家们把这种方法说成‘音某’,也是同一个意思.“直音法”一直用到了唐代,唐代陆德明编写的《经典释文》就还有‘拾,音十’。

“直音法”虽然简单易懂,但是它有个最大的局限性,也就是有时候会出现某个汉字没有同音字的情况,比如‘丢’字,就找不到同音字来注直音。

不信,找一个出来?

“直音法”更坑爹的是,有时候这个字虽然有直音,但是那些注直音的汉字比被注音的字更难懂、难读.就会出现让人非常无语的,用生僻字来注常用字的现象。

第二阶段是【反切法】。

【反切法】的起源时间说法不一,但东汉到唐代这段时间,肯定是跑不出去的。

反切法其实很好理解,就是用“两个字”拼出“一个音”。如‘昌’字,音‘尺良反’,就是说‘尺’和‘良’相拼,得出‘昌’字的读音。到了唐代,把‘反’字去掉,称为某某切,例如‘昌,尺良切’。

【反切法】和现代汉语拼音,本质上都是拼音,区别在哪?

现代的汉语拼音,是一种音素拼音,可以用三个、四个字母来标注一个汉字的读音。而【反切法】是根据声韵原则来进行拼音的,它其实是一种双拼法,总是用两个字来拼音的。

反切中第一个字(上字)代表声母,第二个字(下字)表示韵母以及声调。在【反切法】的拼音规则体系内,即使是零声母,也必须要有反切上字例如‘安’就是‘乌寒切’,同样的,即使既有韵头又有韵尾的韵母,也只能用一个反切下字,比如‘香’就是‘许良切’。

换言之,会说话不代表你能拼出【反切法】规则下的音,你必须达到以下三点条件,才能通过这种方法来查字典。

首先,你得认字,最起码你要认识拼出某个字的相应两个字,那你要是不认得其中某个怎么办?对不起,你拼不出来。

其次,你以为你认了字就能拼出音了?不可能的,你还得背非常复杂的规则。

最后,认了字背了规则,你还是有很多字是拼不出音的.

所以【反切法】虽然已经是此时最先进的汉字注音方法,但是其实,也挺坑人的

“姜星火到底是怎么注音的?”

“唉……”解缙叹息道,“姜星火,是直接拿符号来注音的!直接跳过了‘以字注字’的怪圈!”

等到解缙把他看到的内容稍加详解,说出了姜星火那套汉字拼音的原理。

杨士奇、杨荣等人闻言,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事情闹大了!

以前之所以推广不了识字,就是因为不管是“直音法”还是“反切法”,都是“以字注字”,这就陷入了“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怪圈里,你不认识字怎么学“以字注字”的注音办法?可问题是,我特娘的都认字了,还要学以字注音干嘛?

而且历代文人搞得这套【反切法】注音体系异常复杂,学会了不代表通用,有的字一样注音不出来,或者读出来就是错的音。

但姜星火提出的汉字符号拼音,完美地解决了这个怪圈!

哪怕是个文盲,也不需要去学习别的字来给其他字注音,而是只需要学会二十几个符号,就可以把天底下成千上万的汉字给注音出来!

而且注音的精准度,远胜【反切法】无数倍!

这也就意味着,姜星火的这套汉字拼音方法,推广难度极低,速成效率极高!

这对于他们这些大皇子一党的支持者来说,可实在是称不上什么好消息。

皇帝的态度很明显了,不管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肯定是有一个要上位当储君的。

朱高炽能文,朱高煦能武,储君之争,不可避免。

而且皇帝的意思就是要尽量把这个争储的过程控制好,绝对不容许有任何大的差错。

而二皇子朱高煦蹲了这么久的大牢,你甭管他在里面过得啥日子,蹲大牢没有大范围人身自由总是没错的吧?那皇帝就一定会给予朱高煦一些补偿,而税卒卫,就是许给朱高煦的补偿。

朱高煦能不能拿到皇帝的补偿,关键点不在于朱高煦也不在于任何人,而在于姜星火。

在于姜星火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那般,也就是众人觉得夸下海口,二个多月就能让文盲认识五百个常用字。

消息甫一出来的时候,自然是没人相信能做成的。

原因就在于,注音这个难题,上千年来,都没有人能够完美解决。

这也是解缙为什么今日稍有失态的原因。

这种上千年悬而不绝的历史级别的难题,姜星火竟然解决了!

这种震撼,大约跟现代社会监狱里有个劳改犯,公布了哥德巴赫猜想“1+1”的论证过程一样.

难度肯定不一样,但造成的效果是基本一致的。

文无第一嘛,文人基本都是一身傲气,要是这个问题老祖宗解决不了,那我解决不了也不算丢人。

但是如果老祖宗解决不了、我也解决不了的难题,让你给解决了,我的脸往哪放?

这不是让人搁在地上踩?

“税卒卫之事恐怕想要阻止是难了。”

杨士奇叹息了一声。

虽然他跟解缙有点不对付,可是现在,他倒是希望姜星火做不成扫盲班这件事。

归根到底,还是利益。

不管是解缙还是杨士奇,亦或是杨荣、胡俨,他们既然跟大皇子朱高炽的牵扯越来越深,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庙堂生涯已经与其绑定在了一起。

大皇子朱高炽争储失败,他们的下场也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重的自然是族诛、流放,轻的则是贬官边缘化,前途尽毁。

毕竟立朱高煦当太子的呼声本来就高,跟着朱棣奉天靖难的勋臣们,除了老了的顾成和年纪还小的张辅,其他清一色地二皇子党,旗帜鲜明的不行,就差把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朱棣对此也没办法。

原因便是靖难的时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机会打进南京城当皇帝,谁能想到日后立储的问题?

靖难四年,需要朱高煦这个当世第一猛将,作为全军锋矢来玩命的地方多了去,朱棣怎么限制朱高煦跟将领们的交往?

所以,也就造成了如今的尴尬现象。

靖难勋臣一窝蜂地支持立二皇子朱高煦为太子,而大皇子朱高炽在行政体系内旧部,大多数都留在了北方收拾被靖难打成白地的河北、山东等地的烂摊子。

大皇子朱高炽带到南京中枢的只有寥寥数人,再就是收拢的这帮以内阁为主的建文旧臣。

因为靖难结束,刚刚不到五个月!

所以在南京,二皇子朱高煦的支持者,力量是远高于大皇子朱高炽的,动不动就是国公、侯爵、伯爵,而大皇子朱高炽的支持者,只有一些品级比较低的文官。

如此也就罢了,随着大皇子朱高炽掌国日久,总是能慢慢培养起自己的势力的。

可朱高煦再过两个月出狱后,手上就能掌握“税卒卫”这种强硬的势力,如果在大明帝国的行政系统,在被其渗透,有些关键职位的人选落在朱高煦手上,大皇子朱高炽就会彻底失去了制衡之力。

“唉,这件事,难啊!”

解缙出奇地没跟杨士奇唱反调,而是颔首同意了杨士奇的观点。

如今经历了“江南周缙谋反案”朝野本就动荡,若是储君之争再起,将来必然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而且,如果真是朱高煦当上了太子,等个十几年二十几年,一旦朱高煦登基,按照朱高煦的暴烈性子,肯定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就算朱高煦当不上太子,仅仅是在储君之争里占据上风,到时候杨士奇这些人手中掌控的权势,也必然会遭受损害。

杨士奇等人都是从小就看史书的人物,自然清楚皇族内部竞争之激烈,以及争储的残酷性,都远超普通人的想象极限。

“殿下,臣有一策!”

正在沉吟之时,老实敦厚的胡俨突然站出来说话了。

朱高炽看向他,胖胖的脸上勉强露出了一抹笑容,问道:“胡侍讲有什么办法?”

“臣倒是没有特别好的办法。”胡俨苦笑道:“只是觉得,此事既然无解,不如顺水推舟。”

朱高炽疑惑道:“你的意思是坐视税卒卫成立?”

胡俨微微点头道:“说句诛心之论,二皇子虽然是次子,但靖难四年出生入死下来,陛下一直觉得亏欠他,所以税卒卫这件事,陛下恐怕早就打算交给他。如果我们非要上书阻止,陛下反而会雷霆大怒。”

“臣的意见就是,既然阻止不了,不如干脆主动上书提议此事,同时提议由张辅任副手或是实际上的主官,把税卒卫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张辅,这位未来的一代名将,唯一一个从靖难之役打到土木堡之变的存在,也是大皇子朱高炽如今仅剩不多的勋臣支持者了。

“胡闹!”

解缙猛地拍案而起,怒斥道:“此计不可,殿下万万不可糊涂!”

解缙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陛下如此作为,分明就是为了进一步巩固大明的统治根基。倘若二皇子得了这份权力,下手不知轻重,地方税收反而会适得其反,绝不能让二皇子来统领税卒卫。”

几人一阵无语,解缙什么都好,才学高、资历深,唯一的问题就是性子,实在是太狂浪了。

说的这话就没水平。

大家都知道税卒卫会影响地方士绅的利益,问题是你就不会换个委婉的说法吗?

杨士奇皱眉道:“那依照解侍读的意思,应该如何?”

解缙咬牙切齿地说道:“此刻二皇子已经在诏狱中,咱们只需要设法让御史再上奏,给二皇子鼓捣些罪名出来……众议纷纷,那么此事便阻止了!”

朱高炽沉默不语。

杨士奇道:“此计不妥,太冒险了。”

杨荣笑了笑,说道:“解侍读说得轻松。”

“嗯?”解缙看向身侧的杨荣。

杨荣看着解缙咄咄逼人目光,倒是顿了顿,同样严肃侧目说道:“想要挑二皇子的错处,那肯定是一挑一大堆,但你觉得,陛下真的在乎吗?依着陛下的性子,若是执拗劲儿上来了,我们连把张辅塞进去都做不到,还不如按照胡侍讲的办法做。”

杨荣的目光,带着某种锐利的气质,仿佛能刺穿人的灵魂。

解缙哑口无言。

朱高炽也知道他必须拿主意了,众人都是他的支持者,都在为他出谋划策,如果他这个当事人不拿主意,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是会失去人心的。

毕竟,这些人跟他相处的时间,其实也就是几个月而已,没比朱高煦和姜星火相处的时间长多久。

朱高炽又道:“既然无法保证,那总不能赌,不如做个合父皇心意的顺水人情,如此一来,父皇心头也会有些感念。”

“至于张辅,一定是能进税卒卫的。”

胡俨道:“殿下为何如此笃定,此事能成?”

朱高炽肥硕的身体缩进了椅子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什么都没说。

而杨士奇只是瞥了胡俨一眼,胡俨便刹那恍然。

制衡,是皇帝的本能。

几位内阁成员陆续告辞后,朱高炽疲惫地坐在了府邸花园的摇椅上,木质摇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而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朱高炽的身旁。

“父亲大人。”

抱起朱瞻基,朱高炽看着儿子黑亮的大眼睛,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想跟爹说的?”

“您说姜先生,还缺不缺学生?”

这个问题,问的朱高炽忽然一愣,他本以为是儿子想去学,但刹那间又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

朱瞻基拢起手来,对着父亲的耳畔低语:“二叔现在这么威风,其实都是因为姜先生啊!”

闻得此言,朱高炽在秋日的晚风中忽然打了个激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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