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763:兄终弟及(下)【求月票】

虽是深夜,王宫仍是灯火通明。

宫门大开,翟乐一踏进来就变了脸色。

扑面而来的空气飘散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气息非常浓烈,从气味判断,这应该是很新鲜的血。他暗中握紧腰间佩刀,沉着脸色继续往前。尔后就听到泼水声音。

刷——

刷——

刷——

这是扫帚扫石面的动静,还有哗啦啦的水声。即使翟乐强迫自己不去看,但余光仍不免瞥见——只见两侧石道有二三十名宫人,一些负责泼水,一些负责用扫帚清扫。

阴影之中,还有禁卫装扮的人扛东西。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东西,是人。

翟乐清楚看到有人手无力耷拉着。

【宫变!】

刹那间,硕大两个字跳出脑海。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走着走着改为小跑,衣角猎猎作响。直到翟欢寝宫之前,他才放缓了步伐。宫殿外有一内侍在紧张张望,看到翟乐身影出现,眼睛亮了好几度。

“您可算来了!”

翟乐道:“阿兄怎么样了?”

内侍看了一眼寝宫,叹气不言。

翟乐险些软得双腿站不稳,他借着内侍肩头稳住了重心,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声音带着颤抖:“带我去见阿兄。”

内侍引路带他进去。

寝宫内也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阿兄——”

翟乐这一嗓子,寝宫内数人同时转头,因为从血缘上来说,这几人都是他阿兄。

“阿乐来了,咳咳咳——坐吧。”

翟乐以为已经驾崩的翟欢,此时一袭白色寝衣,面色苍白地依靠在床榻上,一头白发散落肩头,眉宇间全是疲倦之色。尽管状态是肉眼可见得差,但他还活着,还有气!

这念头让翟乐憋在胸腔的一口气散出来,他趔趄着上前,几步踉跄到翟欢榻前。

“阿兄阿兄,你还活着!”

翟欢失笑:“怎得,以为为兄死了?”

翟乐红着眼眶,罕见得凶他:“不许你说这个字!阿兄还这么年轻,小时候还说会永远庇护我,你怎么敢轻易要撇开我?”

翟欢唇角弧度收起,抬手拍拍翟乐的脑袋:“你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阿乐,不要任性。有些事情非人力能违抗,你得学会接受。”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翟乐一听他这话,眼泪彻底绷不住,没一会儿就哭了一脸。翟欢好笑道:“阿乐,留着点儿眼泪,要哭等为兄灵堂前再哭,这里还有旁人,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行了!”

翟欢拍他脑袋的力道重了一点。

严肃道:“莫要耽误时间。”

翟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泪痕。

面对翟乐,翟欢是温情的,但当他视线转向下方几人,脸色似瞬间结霜,眼底泛着令人胆寒的杀意。翟乐这才注意到底下被五花大绑,封禁丹府的几人,再想到他来时嗅到的血腥气息……这一晚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而这,也是翟乐完全没想到的。

这几人居然完全不顾兄弟手足之情!

翟欢:“你们几人还是太心急了些。”

他只是稍微将自己身体达到极限的消息透露给宫内的眼线,他的这些兄弟就全部坐不住了。也是,翟欢这个节骨眼将翟乐召回,存着什么心思,这些人又岂会猜不到?

翟欢声音含着讥嘲,被捆缚的翟欢胞弟听了,脸色黑成了锅底灰,看向翟乐的视线充满仇恨、嫉妒以及杀之而后快的恨意。他饱含恨意地道:“翟悦文是你逼我的!”

翟乐正想开口却被翟欢抬手制止。

翟欢道:“我何时逼迫过你?”

胞弟质问道:“明明我才是你嫡亲的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这世上还有人比你我血缘更近?结果呢?结果,你宁愿将王位传给翟笑芳这个废物,也不曾考虑一下我!”

翟欢又看向其他几个庶弟。

哂笑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其中一个庶弟道:“国主想要传位给谁,吾等本不该插手,但不该是他翟笑芳。他一个旁支二房,有什么资格继承王位?既然兄终弟及,吾等自然比他更加名正言顺。”

亲弟弟比不上一个堂弟?

翟悦文怎么想的?

真要兄终弟及,也应该在他们之中挑选一个,至少他们都是大房子嗣,翟笑芳是二房的孩子,如此更加能服众。如果翟悦文选择他的胞弟,他们几个自然不会有二心。

论礼法,嫡出本就比他们更正统。

奈何翟悦文不按规矩走,自然也怪不得他们生出意见,只是可恨棋差一着,今晚踩了翟欢的圈套,平白给了他发作的借口。

翟乐紧握着拳,忍着想要上拳头殴打几人的冲动,有些想不明白几位堂兄为何变化这么大:“我从未想过要争这个王位,你们想要大可以过来拿,搞什么兄弟阋墙?还胆大包天到策划宫变谋害阿兄!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了吗?曲国是阿兄的,他现在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真要是眼馋,想当国主过过瘾,自己带兵去打啊!”

兄长他还活着啊。

他只是略有虚弱便引来这么多觊觎。人人都盼着他快点死,这些人还都是亲兄弟!

翟乐恍惚想起几年之前,那位淑姬派人登门逼迫阿兄的时候,翟氏子弟各个义愤填膺,气势拧成一股绳对外。不过几年功夫,他们全部变了面貌,陌生得令人害怕。

“翟笑芳,你这虚伪之徒。翟悦文中意的是你,你当然有恃无恐,当然能站在这里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一个平日跟翟乐关系还不错的堂兄开口,眼底泛着凶狠之色。

“是啊,你一个二房的,既然满口都说不在意王位,那你就别接啊!”另一人呵呵冷笑着,“明明心里最是舍不得王位,嘴上还要说这些话,你不虚伪,谁还虚伪?”

眼看着翟乐被气得要口不择言,翟欢冷冷道:“你们莫不是忘了前朝是谁灭的,曲国是谁立的?我想传位给谁,那是我的事。我可以给你们中的一人,但你们不能抢,更不能理所当然认为我的东西是你们的。你们凭什么这么想?就凭你们跟我一个爹?”

翟欢看着这一幕闹剧都要气笑了。

吃绝户吃到自己头上,真以为同一个姓,同一个爹,自己就不会对他们下死手?

倘若是曲国刚建立的时候,翟欢或许不敢对他们如何,因为还需要自家人帮忙掌控各处,不好撕破脸皮。奈何,今非昔比。翟欢这些年在各处提拔自己的心腹,组建自己的班底,为下一任国主顺利上位做足了保险。底下这些人,杀或不杀,非难题。

翟欢嗤笑着再问他们:“即便我没有选择阿乐,我选了你们之中的一个。这个位置给你们,你们谁能坐得稳?曲国建立以来,在座的哪一位,能有阿乐功勋卓越?”

“呵呵,尔等什么都没有,就来吃我的绝户?”翟欢这话一出口,保护翟乐入宫的青年文士忍不住发笑,笑声不大,但在当下环境过于清晰,听得底下几人脸色涨红。

翟欢显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莫非是‘翟’这个姓给了你们错觉?你们几个别忘了,即便是在翟氏,我也是族长!将你们剔除族谱,哪一位族老敢有异议?是不是我生病的这些日子,让你们觉得我翟悦文不过是一介虚弱病患,将死之人不用顾及?”

底下几个弟弟的脸色比死人还白。

他们确实忘了,翟欢不仅是他们兄长,是国主,更是翟氏的族长。宗族之内,将某个人剔除族谱还真就一句话的事儿。一旦被剔除,他们便是连姓氏都没有的白身……

“阿乐,你说他们该死吗?他们的生死,如今就在你手中。你说杀,不出几日,外界便会知道我这些兄弟是因伤心过度而病逝,连同他们的妻儿都会一并活殉。若你说不杀……阿乐,为兄会很失望。”翟欢冷不丁转了话锋,被点名的翟乐瞬间傻了眼。

翟乐傻眼,底下几个也面如死灰。

他们太清楚翟悦文的狠心和铁血手腕,后者一旦铁了心,绝对会说到做到。他们敢发动宫变逼杀翟欢,自然也做好了失败身亡的心理准备,但——他们还是低估了翟欢。

居然还想让他们妻儿活殉!

“翟悦文,你还是人吗?”

翟欢的胞弟颤抖着质问。

其他人也面无人色。

“你我一母同胞,为了王位归属,集结他们合伙要杀我的时候,你可有想过自己是个人?这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你们是威胁阿乐的隐患,你们的妻儿也是,我驾崩之前将你们都带走,省心。”翟欢说完,再次向翟乐施压,步步紧逼,“你想让我失望吗?”

“阿兄,我、我……”

翟乐他当然不想杀了这些堂兄,可他们今晚联合宫变威胁阿兄性命,这触及翟乐底线,阿兄还说会很失望……从小到大,他最怕就是这个。一时,翟乐内心天人交战。

翟欢缓和声音,但无形的压迫更甚:“阿乐,你想让为兄失望?还是想让为兄死不瞑目?你何时这般优柔寡断?他们死,那也是为兄下的命令,残杀手足的人不是你!”

翟乐感觉自己要被逼到墙角。

今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更没有想到会要残杀手足。

“阿、阿兄……我……”

“翟笑芳,我让你杀了他们!”

翟欢身体陡然坐直,声音狠厉。随即就是扑面而来的,近乎实质性的杀气。

“动手!杀了他们,以绝后患!”

翟乐几近崩溃:“我做不到!”

他哭得比之前还狠了:“我做不到!”

“阿兄,我已经快要失去你了,我不想再失去其他亲人了!杀了他们,我有什么颜面去见待我如亲子的伯父啊!我真的不行,我真的不行!我求你了,别再逼我了!”

他从来没想到王位会落到自己头上,翟乐还似小时候那般抓着他的衣袖,痛哭恳求:“我真不想当什么国主!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求求你活着,阿兄,嫂嫂她也不想这么早见到你!”

翟乐并非工于心计的人,神经有些粗大。饶是如此,他也明显感觉到兄长在嫂子身故之后没什么求生欲。若非如此,以兄长性格,不可能明知文士之道消耗寿元还这般滥用。兄长分明是一边消极找死,一边又竭尽全力帮他铺路,这些翟乐隐约都有感知。

但他更清楚,自己劝不了翟欢。

积累几年的恐惧终于在今晚爆发出来。

他无助哀求翟欢,希望对方能生出几分求生欲,为了曲国,为了翟氏,为了二人还未完成的少年志向。翟乐吐出心里话,不敢抬头去看翟欢,生怕从他眼中看到失望。

但他等来的只有头顶上的轻拍。

“唉,阿乐还是这般心软,让为兄如何能放心闭眼……都说了,你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成熟一点不行吗?重情并非错,但希望你这份情……”他满含杀意的眼落向几个不安分的弟弟,哂笑,“别给错人。”

几个弟弟浑身汗出如浆,还有一个比较胆小的,被翟欢方才迸发的杀意吓晕。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人还想让他们妻儿活殉!他娘的,自己没妻儿就要弄死他们妻儿。

他们几乎认定自己会死,因为翟乐打小就是翟欢的应声虫,翟欢说啥他就做啥。

谁知,峰回路转。

应声虫居然会说不了。

劫后余生,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咳咳咳——”翟欢突然撑着床榻剧烈咳嗽,呕出刺目的血,生机迅速流逝,他无力地躺了回去,抬手化出一枚国玺,虚弱道,“翟笑芳,跪下,这是最后的旨意!”

翟乐犹如傀儡般直挺挺跪在榻前。

“阿乐……曲国,就交给你了。”翟欢喉头滚动两下,声音愈发无力,国玺交托到翟乐手中,但眼睛却落向无人的虚空,“你嫂嫂,来接为兄了……虽然挺不放心你,但是,也别太早来见为兄……待你我兄弟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再饮一盅酒吧……”

翟乐含泪接过国玺,视线顺着他看向那片无人角落,心中深知兄长大限就在今夜。

仿佛有人在催促,他略有些宠溺地呢喃:“再等等,再等等……再吩咐几句……”

无人敢出声打搅他。

良久,翟欢不舍地收回视线,冲殿内保护翟乐入宫的众人招手,为首的青年文士缓步上前。青年跟翟欢年纪不相上下,相貌同样不俗,但论气质比翟欢更加英气果敢。

翟欢苦笑道:“……我快不行了。”

“瞧得出来,出气多进气少。”

翟欢不介意青年不太友好的态度,对方就是这个性格,而且自己招揽他的手段也有些卑鄙,对方心中有些疙瘩:“我本孤孑,世上也无几个牵挂,唯有阿乐……盼君……能辅佐于他,一同完成未竟之志……”

他已经竭力铺路。

日后能走到哪一步,全看造化。

青年文士闻言,神色动容,抓住他的冰凉虚弱的手,叹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两只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自从青年文士兵败被翟悦文俘虏,他就明白,自己真正的主公是身边这个哭得眼泪鼻涕齐下的翟笑芳,而非床榻上气若游丝的翟悦文。

因为早就做好翟悦文拍拍屁股去黄泉的心理准备,当这一日来临,他反而没什么意外,甚至还想着——翟悦文滥用文士之道开道铺路,居然能撑到现在才准备蹬腿。

由此可见,对方寿元挺多。

翟欢又叮嘱了其他武将事宜。

众人皆一一应下。

被五花大绑的几个弟弟憋得脸色铁青。

心中恨死他了,但又支长耳朵想听听,翟欢有没有叮嘱他们的,结果是没有。

他冲着虚空吃力抬手。

“阿静……我来了。”

似乎真有人来接走了他的魂魄。

当那只手无力垂下的时候,宫殿响彻翟乐声嘶力竭的挽留:“阿兄——”

(ω)

翟欢,来,吃便当

(本章完)

第764章 764:不共戴天(上)【求月票】

青年文士印象中的翟乐,杀伐果断、悍勇无畏的武将,年纪不大但行事沉稳,偶尔比较依赖兄长。不过,当翟欢知道他对翟乐的印象,笑着补充:【沉稳……唉,那都是给外人看的,阿乐这孩子心软又爱哭。】

青年文士诧异:【爱哭?怎样哭法?】

翟欢这个缺德的,怂恿他将路过的小孩儿逗哭。他手足无措地承受着魔音灌耳,缺德鬼双手拢在袖中,努努嘴:【这么哭。】

青年文士:【……】

他收回遥远的记忆,看着跪在翟欢床榻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翟乐,看着闭眼阖目的翟欢,暗道翟欢说的也不完全正确。翟乐还是有进步的,哭得没有小孩儿让人烦心。

内侍宫娥跪了一地,低声啜泣。

翟欢心腹也一个个抹泪。

翟乐根本不管旁人会怎么看待自己,直哭得打嗝、喉头痉挛才堪堪止住。青年文士见他情绪稍稍稳定,取来一件大功,披在翟乐肩头,轻声道:“还请主公节哀保重。”

翟乐低头看着肩上的孝服。

哑声道:“阿兄早就准备了……”

青年文士道:“准备有一阵子了。”

为的就是他驾崩的时候,翟乐不至于手忙脚乱,而这些,翟乐此前根本不知道。

翟乐将大功孝服脱下:“取斩榱来。”

斩榱和大功都是孝服。后者是替堂兄弟服丧,而前者是五服之中最重的一种孝服。

青年文士道:“好。”

“你说,阿兄当时是以什么心情替自己准备这些身后之物?”泪意又有决堤之势。

青年文士主打就是一个真诚。

“先主挺开心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翟欢准备仇人的葬礼。青年文士就没见过像他一样看淡生死的。

翟乐闻言抓紧了丧服衣缘,他看着仿佛只是睡过去,嘴角还噙着一缕笑意与满足的兄长,轻声道:“此时此刻,阿兄应该与嫂嫂团圆了……也算了却了他的遗憾。”

阿兄最懊悔的便是他妻子之死。

青年文士嘴角微微一抽。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翟欢这个缺德鬼,居然还有如此感情用事的一面。不过,人生在世能随心而活、率性而为,也不算白来世间一趟。翟乐对内侍道:“你去取梳子来。”

他要亲手帮阿兄整理遗容。

内侍离开的功夫,翟乐抬手撑着床沿,略显吃力地站起来。刚才的情绪宣泄和长时间的跪姿,使得他双腿发软。青年文士伸手帮了一把,翟乐运转丹府,没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他抬手一抓,只见掌间武气喷涌,化成一柄三尺青锋,剑锋抵着翟欢的胞弟。

后者刚刚还沉浸在翟欢驾崩的情绪之中,直到翟乐有动作,他才回过神,便看到抵着自己眉心的利剑。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以己度人,他不认为自己能活,于是开口就是阴阳怪气,要死也要过嘴瘾:“翟笑芳,翟悦文活着的时候,你唱念做打,口口声声说自己下不了手。怎么,现在他一死,你就迫不及待了,要斩杀吾等以绝后患?”

其他庶弟还以为逃过一劫,一看翟乐这架势,刚落地的大石头,转瞬提到嗓子眼。

翟乐阴寒着眸子,不复往日的澄明。

“若无今夜,阿兄不会死……”

翟欢胞弟冷嘲道:“如果没有逼宫,他确实不会死,但也是早死两天和晚死两天的区别。翟笑芳,你是大赢家,敞开了天窗说亮话!此时此刻就不用再假兮兮了吧?毕竟翟悦文也不会突然诈尸看到你卑鄙虚伪的一面。伏低做小这么多年,苦尽甘来啊!”

翟乐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是红着眼眶忍着泪,持剑右手因用力克制而指节发白:“若非你们今夜都在,我决计不会让你们活着出去。但凡你们有一个不在……”

翟欢胞弟问:“什么意思?”

翟乐面无表情地低声喃喃:“总得让你们活下来一个,延续大房这一脉,大伯百年之后有个孝子摔盆……你们该庆幸这点!”

翟欢胞弟紧咬后槽牙,也不知翟乐哪句话触动他的底线,他突然不顾自己眉心遭人威胁,彻底豁出去一般,膝行上前要靠近翟欢尸体。张口咆哮:“翟悦文!呸!”

现场十分混乱,几人都拦不住他发疯。

“老子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个***&%¥……这么多年,这么多兄弟,你从来只看到他翟笑芳,都要死了还替他谋算,算计老子……有能耐让翟笑芳杀了我啊!”

他非常清楚,翟悦文动了杀心。

只要翟乐当时说一句“杀”,翟悦文真的会杀了他们兄弟,在场的除了翟笑芳一个不剩!偏偏翟乐一求情,居然就被放过了。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如何不知翟欢打算。

若杀,永绝后患。

若不杀,留着让翟乐施恩。

他们几个今夜联手逼宫,欲杀亲兄,随便哪桩捅出去,够他死个千百遍!这么一个把柄落在翟乐手中,又因翟乐捡回一条命,他们下半辈子还不替翟乐当牛做马卖命?

翟欢替翟乐苦心筹谋至此。

翟乐这个小畜生更气人,那番话只差告诉他们,随便活下来一个当种马,保证大房香火不断就行。这让自尊心强烈的他如何能忍?明明是他亲兄长,凭什么让给翟乐?

“翟悦文,你给老子起来!”他气得将鞋子都踢出去,恨不得往翟欢那张脸飞。

最后——

这场闹剧以他肚子挨翟乐一脚才结束。“穿好丧服,在阿兄灵堂前跪着忏悔!”

翟欢胞弟道:“老子不!”

翟乐看了一眼青年文士,他不想阿兄灵堂清净被破坏,青年文士心领神会,抬手一个【禁言夺声】,世界瞬间安静了。

翟乐仔仔细细替翟欢整理好遗容,握着对方已经彻底冰凉的手,半晌,起身对青年文士道:“劳烦你在这里盯着他们,我去……见见伯父,将兄长的消息告诉他……”

阿兄弑主建国,伯父便隐居了。

他并不乐意阿兄这么做。

纵观当下局势,国家政权更替频繁,一旦篡位建国,便从寻常世家升为王室。谁也不知曲国能存在多久,但他清楚,曲国灭国的那日,便是翟氏被新王室清算的日子。

翟欢这一行为将翟氏推上风口浪尖。

偏偏膝下这些儿子不懂,他们只看到权势利益,只看到翟欢膝下无子还短命,一旦传位不是过继他们子嗣就是将位置传给他们中的一个。他劝不了,便只好眼不见为净。

这一夜,房间蜡烛点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道熟悉气息出现在他房门之外,还有什么动静落地的响声。

他垂眸看着下得乱七八糟的棋盘。

长叹一声,将棋子丢开。

双手捂着脸,挡住此刻的情绪。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个时辰过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却不是翟乐伯父。一身孝服的翟乐抬头,震惊道:“阿父……”

亲生父亲,昨晚一直在此处?

后者温和解释:“是为父自己来的。”

主动来给他兄长当人质。

他清楚翟欢这个小辈的算盘,更清楚几个子侄内心的不忿,矛盾迟早要爆发。有些事情无法阻拦,但他跟兄长兄弟数十载,倘若……有些事情他必须给对方一个交代。

翟乐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干涩困乏的眸又染上泪意。

“倘若昨晚几位堂兄有三长两短……”

翟乐父亲拍拍儿子肩头:“阿兄不会对为父如何,但为父不能当事情没发生过。”

刚说完,屋内传来声音。

“阿乐,进来吧。”

翟乐迟疑着不敢动,也不敢见对方。直到一侧的父亲用足尖点了点他,冲身后屋子努嘴:“进去吧,你伯父不会吃了你。”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屋内仍昏暗,借着不算明亮的烛火,看到角落坐着一男子。

此人就是翟氏上一任族长,翟欢之父。

“伯父——”

翟乐直挺挺跪下来,作势请罪。

“男儿膝下有黄金,随便跪来跪去像什么样子?”男子放下双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态,他哑声问,“你那些堂兄怎样了?”

翟乐轻声道:“跪着给阿兄守灵。”

男人闻言怔了一下,半晌又是难过又是复杂地喃喃:“……白发人送黑发人。”

翟欢是他最骄傲的孩子。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体会到了初为人父的滋味,看着翟欢从小小一团成长到如今。

翟乐道:“伯父,节哀。”

男人摇摇头,说道:“知子莫若父,当父亲的如何不知自己儿子什么脾性?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倒是你……可有伤到?你那些个堂兄混账,怕是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翟乐欲言又止:“阿兄临终前……”

男人道:“传位给你了,伯父知道。”

翟乐颤声道:“这本不该我得的。”

“但你是你父亲唯一的血脉。”

翟乐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个中因果。

“方才不是说了么?知子莫若父,我了解悦文,也了解其他几个混账。但凡昨夜不是你赢,你没有活路。若你被他们之中任何一人迫害,伯父要给你父亲一个交代,以命相抵。只有这块烫手山芋到你手上,他们才有活路。你容得下他们,他们容不下你。”

翟乐闻言更是羞惭窘迫,轻声道:“他们咆哮灵堂的时候,侄儿真生过杀意……”

男人轻抚他的发顶:“人之常情,论迹,不论心。阿乐,你是个好孩子。旁人都说你兄长沉稳,但伯父却不这么看,你比你兄长好得多,不似他那般任性妄为……”

翟乐吸吸鼻子:“阿兄才是最好的。”

“你那几个堂兄眼皮子浅,眼睛只看得到眼前权势,却不知这是烫手山芋……你宽恕他们,还接下这么个担子,日后辛苦了。”

他看着翟乐的眼神有慈爱又有愧疚。

待翟乐回去,翟欢驾崩消息才传到外界,一众朝臣前来哭灵,看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的翟欢兄弟,心中略有些纳闷——自从翟欢病危,开始物色继承人选,这几个就有当“王太弟”的心思,暗中拉拢朝臣,只差将野心写在脸上,怎么会老老实实守灵?

再联想到石道未彻底洗净的血迹……

昨夜怕是不平静。

但不管如何,政权还是平稳交接了。

翟欢在生命最后半年出兵将附近有心思的邻居都警告了一遍,暂时没有外部威胁,新一任国主又是战功赫赫的翟乐,足以震慑。只要国内不起乱子,还能安稳两年。

翟乐白日跪灵,晚上处理政务。

一开始有些不熟练,在翟欢留下来的班底辅佐下,逐渐也开始上手。尽管每日睡眠时间不足半个时辰,但架不住武胆武者体魄强横,硬生生撑了下来,稳住了阵脚。

青年文士看着沉默寡言许多的翟乐,叹道:“主公倒是比先主更加稳妥得多……”

翟欢这个缺德鬼不爱处理公文。

翟乐对此只是沉默。

待停灵结束,目送翟欢棺椁封上,翟乐将几个堂兄全部打发回家反省,没有旨意不准外出。当然,对外的说辞是他们太怀念亡兄,自愿请旨,在家抄写经书替翟欢积德。

青年文士咂嘴:“不愧是兄弟。”

如出一辙的任性。

翟欢希望翟乐施恩这些堂兄弟,手中拿着他们把柄,还不可劲儿压榨?但翟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将他们全部关禁闭,又提拔另外几个翟氏族人,平复族内的非议。

翟乐压下唇角:“横竖无人管我了。”

伯父一家和父母比邻而居,二老彻底隐居不管事儿,翟乐现在就是翟氏的老大。

翟乐服丧两周年才正式除服。

但,那都是后话了。

就在翟欢驾崩前后时间,在同一片大陆的西北角,原先的屠龙局成员也厮杀到了最惨烈的地步。一直干旱少雨的地界,这阵子却是阴雨连绵,时不时还来一场大暴雨。

吴贤坐在简陋的临时营帐,扫视一圈,却见赵奉的位置是空的:“大义呢?”

秦礼叹气:“他身子不爽,告了假。”

此时,却听一人冷哼:“秦军师确信他是身子不爽告了假,还是心有怨怼不肯来?”

(ω)

这个节骨眼,少出场比较安全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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