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我们俩是猪吗

“孟部长,冯助理,这是包子,这是花卷,这个是我们榆北最有特色的小吃,叫做蒸卷子,来来来,我给你们盛粥,孟部长是喜欢小米粥还是棒子面粥,要不喝点牛奶吧?对了,这里还有豆浆,新磨的,可香呢,我们这里产大豆……”

刘进文指挥着服务员们把各种吃食摆好之后,就开始忙碌起来了。他带来的吃食之多,饶是冯啸辰见多识广,也是惊得木木讷讷了。这桌子上,光是主食就有十几种,喝的东西有六七种,还有四个炒菜,十几种冷菜,而且每一样东西都是五六人的份量。依冯啸辰的愚见,把这些东西摆成一个长条,就相当于后世的自助餐了,足够接待一个50人的旅游团。

孟凡泽现在算是理解冯啸辰所说的“热情”二字了, 他作为一名德高望重的老部长, 走到哪去都不乏热情的接待,但热情到这个程度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为两个人就准备了50人的份量,榆北是想干什么呢?

“刘主任, 这是怎么回事?”

孟凡泽的脸当即就沉下来了, 他不是那种不给下属面子的人,人家热情接待, 也是出于尊重领导的考虑, 他得体谅。但眼前的事情,已经不能用热情来形容了, 这是一种性质极其恶劣的浪费, 尤其是在榆北已经陷入严重经济困难的情况下,在数以十万计的工人连足额工资都领不到的情况下,榆北市如此浪费,简直就是挑战了孟凡泽的心理底线。

“孟部长, 我们准备得太仓促,您看如果不合您口味的话,我们明天……”刘进文不明就里, 结结巴巴地道着歉, 心里还在猜测着孟凡泽不高兴的原因。

“没什么明天!”孟凡泽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用手一指桌上的吃食,问道:“刘主任, 我想问问, 这些东西是给谁预备的?”

“您……和冯助理。”

“我们俩是猪吗?”

“……”刘进文傻眼了, 这算个啥问题,没法回答啊。领导问你说自己是不是猪,你可千万别觉得回答个“不是”就能够过关了。领导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设问, 而是一种质问,质问的原因, 自然就是对你的工作存在着不满了。他一时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愣了好一会,才说道:“孟部长, 我们工作有失误,请您批评。”

“对对,孟部长,我们的早点没做好, 请您批评。”一直站在旁边等着听召唤的餐厅经理冉志根也赶紧上前做着自我批评。在他想来,孟凡泽质问自己是不是猪, 那显然就是嫌弃这些早点没做好, 做成了猪食。也难怪嘛,部长吃过的东西, 肯定是很高档的,自己一个小地方的餐厅, 做出来的东西不合部长的口味,也是难免。唉,部长住在榆北宾馆的这段时间,自己是不是该去省城请个高级厨师来坐镇呢?

孟凡泽听二人的回答根本不着调, 也懒得解释,他用手指了指二人, 说道:“这样吧, 我和小冯各喝一碗粥, 吃两个包子, 余下的东西, 你们俩给我全部吃下去,剩下一点,我唯你们是问。”

“什么,全吃下去!”刘进文傻眼了,他看了看桌上的东西,苦着脸道,“孟部长,您说笑了,这么多东西,我和冉经理怎么吃得下去?”

“你们吃不下去,你们觉得我和小冯能吃下去吗?”孟凡泽瞪着眼睛斥道。

“这……”刘进文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孟凡泽不是嫌东西不好,而是嫌东西太多, 他陪着笑脸道:“孟部长,这主要是因为不知道您和冯助理喜欢吃什么,所以呢,我就让冉经理多准备了几种,方便你们挑适合自己口味的东西吃,这些东西,呃,不用吃完的。”

“不吃完,剩下的怎么办?”

“剩下的……我们可以让服务员吃掉就是了。”冉志根反应极快,赶紧答道。

孟凡泽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服务员吃我们剩下的东西?”

“这个倒是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孟凡泽把眼一立,“你们俩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旧社会的达官贵人吗,作威作福的老爷吗?服务员和部长一样,都是平等的革命同志,你凭什么让他们吃我们剩下的东西?我和小冯仅仅是两个人而已,就算你不知道我们的口味,也可以事先问好,给我们准备两个人的量就足够了。即便是不合口味,我们又会说什么?”

“是是是,这都是我们考虑欠周,孟部长批评得对!”刘进文和冉志根点头如啄米一般。

“现在就把东西撤下去,我有一碗粥和两个包子就足够了,小冯也是一样,其余的东西我们还没有碰过,拿去让服务员们趁热吃掉!”

“要不,我还是给您再倒杯牛奶吧……呃,好的好的,我马上让人撤下去。”

刘进文还打算再给孟凡泽加上吃的东西,但随即就看到了孟凡泽那能够杀人的眼神,只得赶紧改口。冉志根指挥着服务员们把东西又忽拉忽拉地撤了下去,果真只给孟凡泽和冯啸辰留了两碗粥和四个包子。

接下来,孟凡泽便不再搭理刘进文和冉志根二人了,甚至也不与冯啸辰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冯啸辰也如此办理。刘进文和冉志根二人站在旁边,像是被火烤着一般,却又不敢吱声。

孟凡泽吃完东西,放下碗,招呼了冯啸辰一声,起身便往餐厅外走。刘进文想上前去侍候,孟凡泽哼了一声,径直走了,冯啸辰回过头对刘进文说道:“刘主任,孟部长吃过饭要稍微散一下步,我陪他在院子里走走就行了,你就别跟着了。8点钟的时候,麻烦你通知谭市长来陪我们去岭东区考察企业就好了。”

“好的好的。”刘进文连声应道,接着又用很小的声音问道:“冯助理,你看要不要沏点茶……”

冯啸辰用怜悯的目光看了刘进文一眼,说道:“刘主任,有些事情是过犹不及,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冯啸辰追孟凡泽去了,刘进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随着冯啸辰的身影越走越远而逐渐变凉。冉志根凑上前来,问道:“刘主任,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装风格呗!”刘进文用不屑的口吻说道,“还说什么过犹不及,老子如果不弄这一桌子,没准这老东西就觉得我怠慢他了。”

“我听说,他可是老革命,没准真的觉悟高着呢。”

“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还跑到我们榆北来,打着个什么振兴榆北的幌子,我看就是来捞东西的。”

“捞东西,咱们这还能有什么可捞的吗?”

“怎么就没有了?破船还有三两钉呢!”

不提刘进文如何在背后编排孟凡泽,单说孟凡泽离了餐厅,果然是在宾馆的院子里散步消食。冯啸辰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排走着。孟凡泽扭头看了冯啸辰一眼,叹了口气,道:“唉,看来你说得对,榆北的干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热情了。”

“媚上并不奇怪,但媚上媚到如此不讲底线,反映出的是一个地方的工作作风。他们把精力都放在如何侍候好上面来的领导方面,那么用于干本职工作的精力就少了。”冯啸辰评论道。

孟凡泽道:“甚至可以说,他们觉得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侍候好上面来的领导。唉,榆北这个地方,我过去也是经常来的。这里的同志比较热情,这个倒是一贯的,但热情到这种程度,这可不是原来的传统,而是这些年才生出来的坏毛病。”

“也不奇怪吧。”冯啸辰道,“地方经济差了,官员脸上无光,所以只好在这些地方多做点文章,让上面的领导挑不出毛病。时间长了,就成了习惯,不这样做反而不踏实。”

“这就像我那个小孙子一样,如果考试考差了,回来就忙着帮他妈妈做家务,显得特别乖,这样他爸妈就不好批评他了。”孟凡泽举了个例子,让冯啸辰也是颇为无语。想想看,刘进文这些人,可不就是习惯于装孙子的吗?装到最后,已经是习惯成自然了。

孟凡泽和冯啸辰在院子里散步,刘进文受了冯啸辰的警告,不敢上前去打扰,但也是一直站在远处监视着的,随时准备听候命令。八点钟,榆北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谭德钧赶到了,刘进文上前向他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谭德钧先是黑着脸把刘进文训了两句,然后又满脸堆笑地迎着散步回来的孟凡泽和冯啸辰走过去了。

“孟部长,冯助理,早啊!”

“德钧同志早啊。”

“孟部长,怎么样,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吧?”

“嗯嗯,还好。”

“早上的事情,刘主任已经向我做过检讨了,我对他也进行了严肃的批评,以后保证不会再出现同样的事情了。”

“是吗?”孟凡泽扭头看了刘进文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而是岔开话题,说道:“德钧同志,按照昨天晚上的安排,咱们今天应当是去考察岭东那边的企业,现在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随时可以!”谭德钧应道。

“那好,咱们上车吧。”孟凡泽道。

橙子亲身经历的事情……当时真是感到无语

(本章完)

第563章 净亏损

榆北振兴工作小组有几十名成员,事先都已经被孟凡泽安排分头到各企业调研去了。孟凡泽自己带着冯啸辰,单独作为一路,其实也就是找找感觉,因为以他的岁数,根本经受不起高强度的调研工作,只能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看。当然,即便是走马观花,他也是能够看到不少东西的,毕竟他的经验远比那些年轻干部要多得多,而且还可以凭借副部长的身份,了解一些别人了解不到的情况。

“孟部长,你看,这就是榆北重型机械厂,一万五千人的大厂子,现在九成的职工都已经回家待岗了。我们市政府也是想了很多办法,想帮助他们脱困,可厂子的体量实在是太大了,我们根本就撑不起来。”

小轿车开进一个颇有气势的工厂大门时,谭德钧向孟凡泽和冯啸辰做着介绍。

孟凡泽和冯啸辰都曾经来过榆北重机。冯啸辰知道,这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工厂,有着四五个生产区,有专门的厂用铁路和货场,还有行政区、家属区。厂子中间有两条十字交叉的商业街,两边分布着粮店、副食店、百货店、电影院、体育馆等等, 整个工厂俨然就是一座小型的城市。

冯啸辰上次来的时候, 工厂里机器轰鸣,烟囱里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的香味,厂里的工人个个胸脯挺得老高, 看上去就是一股昂扬向上的样子。短短两三年时间, 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没有了机器声, 没有了黑烟, 工人们也没有了精气神,投向他们的目光中带着疲惫和无奈。

“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孟凡泽坐在车里, 恨恨地说道。

冯啸辰的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他知道,大下岗年代还只是刚刚开始,未来几年这种情况还会愈发地严重,直到90年代末才开始逐步地得到缓解。出现这样的情况, 有方方面面的原因,归根结底是体制变迁所带来的阵痛。大量的国企习惯于国家包管一切的生产方式,干部和工人也缺乏面向市场经济的主动性和积极性, 一旦市场经济来临, 这些企业就成为被淘汰的对象了。

在这个时期,中央和地方都在殚精竭虑地试图挽救这些濒临破产的大国企,为此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经过十几年的时间, 人们才逐渐摸索出了一些有效的措施, 进入新世纪之后, 许多国企陆续实现了经营机制的转变,又重新焕发了活力。冯啸辰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进程提前一些, 力图使转变的代价变得更小一些。

小轿车在厂部办公楼下停了下来,一干身着笔挺西装的厂领导快步迎上前来, 领头的一人亲自拉开车门, 把孟凡泽扶下车来。

“孟部长,欢迎欢迎啊!”那人热情地说道。

“这是榆北重机的厂长方成举。”谭德钧在旁边给孟凡泽做着介绍道。

“哦, 是方厂长,辛苦了。”孟凡泽客气地向方成举点点头。在京城出发之前,他就已经看过榆北一些重点企业的资料,也知道方成举的名字。方成举是前几年才担任厂长的, 那时候孟凡泽已经退休,所以没有和他打过交道。

“这是国家榆北振兴工作小组的副组长, 国家装备工业集团公司总经理助理冯啸辰同志。”谭德钧又把冯啸辰介绍给了方成举。

“我和小冯助理是老朋友了, 我记得大前年小冯助理还来过我们榆重呢,是不是?”方成举走过来, 一边与冯啸辰握手,一边用哈哈笑着, 用夸张的口吻说道。

冯啸辰也面带微笑,应道:“应该是大大前年的事情了,那一次我来协调大秦运煤专线铁路用的重型轨道矫正机生产的事情,方厂长给了我们很多支持。”

“唉, 唉,惭愧惭愧, 因为我们技术实力有限, 最后也没帮上冯助理的忙, 实在是惭愧。”方成举连声说着, 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歉疚的意思。

“没关系, 其实方厂长当时给了我很多启发,对我帮助还是很大的。那几台设备,后来我们请秦州重机帮忙搞出来了,倒也没耽误事。”冯啸辰笑呵呵地说道。

他们俩说的是三年前的事情,正在建设中的大秦运煤专线需要五台重型轨道矫正机,而榆北重机过去曾经有过生产普通轨道矫正机的经验,于是冯啸辰便专程来到这里,与方成举商量开发重型轨道矫正机的事情。那一次,方成举的态度倒是挺热情,但落到实处的时候,一会说有其他任务,暂时腾不出手,一会又说设备陈旧,除非国家能够给一笔技改资金, 否则难以承担这样艰巨的任务。

冯啸辰在榆重呆了七八天, 一无所获, 只能转到秦州重型机械厂, 找崔永峰他们帮忙。秦重参考国外同类设备的设计思路,克服了不少困难,最终拿出了合格的产品。

从那时起,冯啸辰就感觉到榆重在走向衰落了,只是没想到它会衰落得如此迅速,短短几年时间,就陷入濒临停产的困境。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是不是榆重这种情况呢?

方成举并没有在意冯啸辰说起的事情,在他心里,觉得自己没造出来的设备,被其他企业造出来,并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区区五台重轨矫正机,几百万的产值而已,算得了什么?他与冯啸辰寒暄了两句,接着便把跟在自己身后的其他厂领导一一介绍给了孟凡泽和冯啸辰。随后,一干人前呼后拥,把孟凡泽二人迎到了厂会议室。

一进会议室,孟凡泽和冯啸辰都觉得眼前一亮,高档的吊灯、实木大会议桌、真皮靠背椅、果盘里玲珑剔透的水果,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奢华,与厂区里那种萎靡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穿着崭新工作服的服务员个个年轻漂亮,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让人一看就心情愉悦,乐不思蜀。

“孟部长,冯助理,一路辛苦了吧?来来来,吃点水果,这个季节,在我们里弄点新鲜水果可真不容易,这还是办事处在省城买的,昨天晚上连夜开车送过来的。”

方成举招呼着孟凡泽、冯啸辰在会议桌正中位置坐下,亲自给他们拿着南方空运过来的香蕉,喋喋不休地炫耀着。

孟凡泽的脸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大发雷霆。毕竟方成举是一家国企大厂的厂长,级别很高,不像刘进文那种小官员,训了也就训了。说难听点,以方成举的级别,对你一个退休的副部长如此恭敬,也就是给你面子,你还真以为人家怕你了?

“方厂长,你不用客气。孟部长这次带我们过来,是想了解一下榆北这边企业经营困难的事情,确定帮助榆北企业脱困的方案。据我们了解,榆北重机在过去两年出现了连续的亏损,目前业务陷入困难,开工率不足10%,方厂长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吗?”

冯啸辰发话了。

方成举已经给孟凡泽和冯啸辰各掰了一个香蕉放在他们面前,这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想再说点什么客套话。听到冯啸辰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他似乎有些不适应,缓了一小会,这才笑着说道:

“嗯嗯,对对,咱们先说正事。关于榆北重机嘛,其实我们已经是连续五年亏损了,只是前三年亏损程度不大,勉强可以算是盈亏平衡吧。从前年开始,亏损的幅度就大起来了,去年净亏损1000多万,全靠银行贷款撑着,要不我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去了。在这点上,我得郑重地向谭市长表示感谢呢。”

听方成举说到自己头上,谭德钧苦笑道:“呵呵,方厂长,我宁可你别感谢我。你知道为了让银行给你们贷款,我们市政府费了多少力气。再这样搞下去,你们没事,榆北的各家银行都要先破产了。”

“我有什么办法?”方成举理直气壮地说道,“国家任务减少了,可我这一万多人还得吃饭,不靠银行我能靠谁?”

冯啸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道:“方厂长,你说国家任务减少了,具体是什么情况,能说说看吗?”

方成举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们榆北重机,以往一年国家有8000多万的任务,多的年份能到1亿多。可从前年开始,一年的任务也就是4000多万,去年连3000万都不到。扣掉原材料、水电,剩下的钱根本就不够发工资。今年到目前为止,国家给的任务也就是1000多万,可我账上一点流动资金都没有,原材料买不进来,有些设备出故障了,买配件的钱都没有,怎么生产?”

“那你们想过什么解决的办法没有?”冯啸辰继续问道。

“想了。”方成举道。

“想什么办法了?”

“我亲自去了京城,找国家计委、机械部、能源部、铁道部。不说别的,光小汽车的油钱都花了好几千,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方成举用愤愤然的口气说道,脸上满是委屈之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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