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高低整两句

贾珩和曲朗叙话而罢,转身拿着圣旨,沿着抄手回廊,重回后院,刚至月亮门洞前,就是一怔。

只见内宅正厅廊檐下,一双双神情不一而足的目光齐刷刷投将过来,或者说有一大半落在贾珩手中圣旨上,尤其是贾母,眼睛抽不离了一般。

唯有立身在回廊拐角处的贾赦,目光阴沉,脸色铁青,与廊檐下的女眷面上的笑靥形成鲜明对比。

贾赦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何德何能,怎么会封爵?

贾珩举步而来,立定在廊檐之下,迎着一众“你高低整两句感言”的期冀目光,面色顿了下,朗声道:“老太太,皇恩浩荡,以珩尺微之功,封以三等将军,定号云麾,近卫帝阙,远靖边事……”

说来也是值得玩味,按说封个荡寇将军比较贴切,但荡寇含义就多少有些窄,而云麾将军就有更多其他的美好期许。

当然,真正以他的功劳,剿灭肆虐京畿三辅长达二年的贼寇,轻车都尉也就足够了,封三等将军已见厚赏勉励之意。

凤姐美眸湛光流转,笑着凑趣道:“这就是圣旨吗?长这么大,可见着真的圣旨了。”

这话自是讨巧儿的吉祥话,金陵王家祠堂中就供奉过圣旨。

打小被家里充男孩子养的凤姐,小时候光着屁股还垫脚去拿呢。

众人闻言,自是都笑了起来,黛玉也是掩嘴笑着,罥烟眉下的明眸,偷偷瞧着凤姐。

凤姐这时扬起一张艳丽、媚意的少妇脸,眨了眨丹凤眼,笑道:“珩兄弟,我能摸摸你这圣旨吗?究竟是什么绢布制的?”

贾珩:“……”

心道,你还说笑话没完了,若是琏二答应,奖杯让你摸都没问题。

贾母面上的笑容略微一收,有意板着脸说道:“凤丫头,这可不兴,这可是不敬的事,圣旨上有玉玺盖印,绢布嘛,却是蚕丝鞣制的绫锦,回头这圣旨,都是要供起来的。”

凤姐挽着贾母的胳膊,娇笑道:“还是老祖宗事儿经的多,媳妇儿哪见过什么圣旨,不意还有这般多的讲究?”

这是隐隐在夸贾母接的圣旨多,但又不能直接说,否则又有“你这圣旨不稀罕的,我家多的是”的贬低之语,八面玲珑,不外如是。

这就是贾母喜欢这个孙儿媳妇的缘由,一张巧嘴儿,永远是暖场王。

众人都是附和笑着。

贾母笑着点了点凤姐,说道:“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赶明儿让琏儿也给你挣个爵位回来,降了圣旨下来,你也好瞧个够儿。”

众人又是笑,只是一些人的笑意就浅了几分。

显然,贾母说的这个笑话,多少有些冷。

凤姐笑了笑道:“老祖宗,那我一定放到被窝里,晚上抱着睡觉才是呢。”

只是说话间,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家二爷,因功封爵……想来这辈子都不能有的事儿了。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可强求。

贾珩听着凤姐之语,目光微顿,心头闪过一抹异样。

如果按着《红楼梦》原著,人物疯狂立Flag的特点,凤姐这句话隐隐有谶语之诡悚。

只是……抱的是谁的圣旨?

降罪贾赦父子的圣旨?

可……也不用抱着睡觉吧?

贾珩压下心头一抹疑惑,正要开口,却见贾母敛了面上笑意,道:“珩哥儿,封爵这样的大事,需得祭祖祷告祖先。”

贾珩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正有此意。”

因功封爵,告之于宗庙,使先祖聆闻,光耀门楣……聚拢族内人心。

“老太太,祭祖之事可留待明日,先里面品茶叙话。”贾珩伸手相邀说道。

贾母也面带笑意,将先前因晴雯、宝玉一事暂起的小情绪压下,笑道:“你是族长,你先请。”

方才的宝玉摔玉一事抛之脑后,小孩子的玩闹,哪能和这族中大事相比。

至于查账,倒也不急。

贾珩说道:“老太太为我族年高德劭者,先请就是。”

此刻的贾珩因功封爵,荣耀加身,几乎可以说众星捧月。

凤姐笑道:“老祖宗,珩哥儿自来敬着您,您老就先走就是,孙媳妇儿在这腰酸背痛,口干舌燥的,等着喝两口茶润润嗓子呢。”

贾母又是笑了笑,说道:“你们瞧瞧,我这么大年纪都没累的,她倒先熬不住了。”

众人闻听这话都笑。

进入内厅,众人分宾主落座。

宝玉正要偷偷溜进去,却见碧儿站在门前,双手一横,拦住去路。

然而这时,厅中诸人,已无人理会宝玉,除了廊檐下的袭人。

宝玉面色变换了下,转头看着袭人,心头有一股“愤懑”情绪酝酿,低声道:“不过是做国蠹禄贼,那里就……”

“我的二爷,这时候,如何兴乱说这等讨人嫌的话?”袭人闻言,容色微变,连忙伸手遮住宝玉的嘴巴。

宝玉轻哼一声,向着一旁的回廊走着,说道:“你也自奉承他去就是了,何必管我?”

袭人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我的二爷,你看我怎么就奉承他了,别人也没奉承他。”

宝玉扭过脸,手中拿着《诗经》,一时有些没处放,停在廊柱前,侧对着袭人,说道:“林妹妹、三妹妹、四妹妹、还有凤嫂子,老祖宗,她们都……”

都围着那位珩大爷打转儿。

宝玉说着,也觉得后面的话有些实在难为情,垂眸不语,看着手中的《诗经》。

袭人笑着拉过宝玉的手,宽慰道:“我的二爷,你也不想想,是几个姐姐妹妹妹在东府里多一会儿,还是在西府里多一些?她们就待这一会儿,还不是要回去的?”

宝玉闻言,却如遭雷击,愣怔了下,恍若顽石被樵夫点醒了一般,转头看向袭人,欣喜说道:“好姐姐,他是这边儿的,姐姐妹妹是那边儿的,总是要回去的。”

见宝玉脸上重又恢复欣喜神色,袭人笑道:“二爷,这珩大爷是娶了亲的,可是大忙人,这次封了爵了,大家不过是在一起凑趣、贺喜说话罢了,怎么就成了奉承了呢。”

宝玉这次已经彻底放下心头的一抹隐忧,中秋满月的脸盘儿上现出笑意,道:“好姐姐,那我也进去说几句贺喜的话?”

贤袭人:“……”

你不是才刚刚被拦人拦了吗?

还不死心,想见那位有着天香国色之称的珩大奶奶?

内厅之中,贾珩看着被莺莺燕燕环绕的贾母,放下茶盅,正色道:“老太太查账之请,先前不是说赦老爷已经领着账房先生查过账,如何现在又再查一次?”

闻言,贾母面上就有讪讪笑意,道:“查倒是查了,只查了七千两银子,琏儿他老子的意思是,还是请珩哥儿你的人来。”

饶是以贾母的性情,说出这话,都有些不自然。

毕竟是自家儿子,再是弄巧成拙,丢人现眼,贾母也要多少维护着。

贾珩一时默然,似在沉吟。

贾母笑了笑,道:“那查账的事先不急,听说你那媳妇儿秦氏是个顶好的人,怎么没见她?”

贾珩道:“燕儿,你去寻少奶奶。”

燕儿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其实,秦可卿就在内厅之畔的廊檐下,但这时自不好出来,在心里估摸着时间。

这边厢,贾母就笑道:“等再过几年,你再立些功劳,宫里也能该你媳妇儿秦氏封个诰命什么的。”

贾珩道:“这要看宫里面的意思了。”

贾母笑道:“不急,珩哥儿你还年轻,我这边儿带了一点儿东西,鸳鸯去将那凫靥裘拿过来。”

鸳鸯笑着“哎”的一声,就取过一个布包。

贾珩听着“凫靥裘”,不由一愣,盖因这是赠给薛宝琴的大氅,专门在冬天避雪而用,不想竟是现在转赠给可卿。

而这时,贾母也是笑道:“鸳鸯,你们几个将衣服展开。”

鸳鸯就抖落开衣裳,只见裘氅披开,在光照下熠熠羽艳,只是透着绿色。

贾母笑道:“这凫金裘给你媳妇儿秦氏披的,等冬天天冷了,特别暖和,另外我还让鸳鸯她们带了,有几匹软烟罗,用来糊蚊帐,是最好不过。”

说着,贾母房里的几个丫鬟,如玛瑙,琥珀,翡翠,玻璃,各拿着一匹绢纱。

凤姐笑道:“这可是稀罕物。”

贾母道:“这是软烟罗,一样是雨过天青,一样是秋香色,一样松绿色,还有一样是银红色的,银红色又叫霞影纱,当然懂若是用来做蚊帐,远远看去,朦朦胧胧如烟雾一样。”

贾珩点了点头,看着有着孔眼的软烟罗,目光微凝了下,心道,他还以为是用来裁剪衣裳的。

嗯,当然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就这么撕烂……倒是挺可惜的。

而在这时,珠帘哗啦啦响动,一个巧笑倩兮的声音传来,“老太太来就来呗,怎么好拿礼物。”

厅中,众人闻听这清脆的声音就是一愣。

无他,声音婉转旧酥媚、动听悦耳。

不多时,秦可卿在丫鬟宝珠和瑞珠的陪同下,迈着轻盈的步子,进入厅中。

着淡红色罗裙,云堆翠髻,面似芙蓉的丽人,窈窕静姝,姿色华美,随着婀娜多姿的步态而行,别于鬓发之间的金钗步摇上下晃动的轻微难察,将端庄、妍丽的仪态无声显露而出。

“见过老太太,几位太太,姑娘。”秦可卿上前盈盈一礼,嫣然笑着说道。

此刻厅中,贾母面色微动,目中就有惊异。

不仅是贾母,就是黛玉也是将一双熠熠星眸投向秦可卿,心头倏然生出一念,红颜祸水,绝世妖娆。

探春英秀眉眼下现出一抹惊艳,看着那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动人的芳韵。

邢夫人皱了皱眉,嘴角弯起一抹讥诮,心道,怪不得将珍哥儿迷得五迷三道。

王夫人同样也是目光清冷了下,手中佛珠轻轻拨动着,心头思忖,这秦氏也太过华美、艳丽,不是宜室宜家的长远之相。

东府里怎么竟出这种艳丽、妖冶的女子,原来的珍哥儿媳妇儿是,现在的珩哥媳妇儿又是。

贾母目光微动,起身搀扶,笑道:“珩哥儿媳妇,快快起来。”

秦可卿这时也将螓首抬起,那张艳绝人寰,颠倒众生的的华美姿态愈发显露。

凤姐笑着介绍说道:“弟妹,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大太太,这是二太太……”

说着,就是介绍了一番,等介绍到黛玉、探惜等人。

秦可卿笑道:“早就听说,西府里的几位姑娘都是天上的阆苑仙葩,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珩大嫂子。”黛玉抬眸看着秦可卿,轻声说道。

探春、迎春、惜春、李纨也是一一见礼。

贾母就笑道:“珩哥儿媳妇,珩哥儿刚刚封了三等将军,得好生庆贺庆贺才是。”

秦可卿盈盈笑道:“我原有此意,打算晚上在会芳园请了戏班子,摆了酒宴,到时还要请老太太和几位太太都赏光来才是。”

贾母笑着应道:“那等晚上,老身就带着宝玉,黛玉、探春她们姊妹都过来。”

贾珩面色淡淡,轻声说道:“正要和老太太说,宝玉,刚刚我给了他一本《诗经》,这两天让他好好读读,三天后,交过来一篇观后感。”

贾母、黛玉、探春:“……”

凤姐闻言,心头好笑,一双丹凤眼,眸光熠熠地落在那少年脸上,心道,这个珩哥儿,没想到还是个小心眼儿,宝玉他才多大儿一点,就担心瞧了自家媳妇儿去。

贾母将一丝莫名烦躁心绪压下,笑了笑,看向王夫人,说道:“宝玉他娘,你呢?”

王夫人轻轻笑了笑,说道:“老太太过来就是了,我晚上还需抄抄《心经》,就不过来了,凤丫头和兰儿她娘一起陪着伺候着。”

至于邢夫人嘴唇翕动了下,笑道:“老太太,我晚上也有别事,也不脱开身。”

贾母点了点头,隐隐有些哪里不对。

她好像没问她吧?

不提宁国府中,贾府中人商量如何给贾珩庆祝封爵一事。

五城兵马司正堂,官厅之中,文吏夹着公文,进进出出。

兵马指挥同知裘良坐在条案后,面色铁青,对着一旁的主簿刘攸,冷笑说道:“刘主簿,将那董迁唤过来!”

昨日那小儿折了他的体面,今日需先收收利息!

主簿刘攸放下手中的笔管,抬头陪笑说道:“大人难道忘了,刚刚打发他去东城。”

“东城?”裘良默然片刻,是了,他都快被气糊涂了。

前日,应了荣国贾世叔的请托,已将这董迁打发至东城,本来想着那里鱼龙混杂,再随意找他个错处,下了他的差事。

但……太慢了。

“这口气此刻不出,晚上睡觉都不安生!”裘良一想起昨晚当街之辱,就觉胸口发闷,看向一旁的主簿刘攸,隐隐想起一事,眼眸亮了亮。

这主簿刘攸和东城的三河帮的一些头目有些关系,想来若是找几个青皮,打那董迁一顿闷棍,这口气也能出出。

念及此处,唤道:“刘主簿,到内堂叙话。”

“大人有事吩咐。”刘攸陪笑着起身,随着裘良入了官衙内堂一僻静处。

“那董迁我看着实不顺眼,你去东城找几个青皮,趁他晌午回家下值时……”裘良吩咐说道。

刘主簿笑了笑,说道:“大人可是要死的?”

裘良冷笑说道:“打折一条腿就是了,他若报到衙里,派发他一二十两银子,让他滚蛋!”

天子脚下,毕竟是五城兵马司的差人,若是弄死,家属一抬尸上衙里闹就容易闹大,打残反而就没有任何后患,五城兵马司巡街兵丁,被人报复,他再糊弄调查一番,也就过去了。

反而是那董迁就不能应公差了。

瘸子哪能应公差?

“刘主簿,事情做得利索一些。”裘良目中厉色一闪,低声说道。

刘主簿笑道:“大人就放心吧,说来有件事儿还要和大人说,那三河帮的二当家,李金柱一直仰慕大人,晚上在醉红楼里摆了酒宴,招待大人,大人可否赏光?”

裘良摆了摆手,沉吟说道:“此事再说吧,刘主簿,那件事儿以你的名义做,别说是我吩咐的。”

据他所知,三河帮这群捞偏门的和京里一位大人物关系千丝万缕,他身上的位置太过敏感,不好勾连太深。

刘攸见此,虽然心头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拉拢景田侯之孙这等武勋之后,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成的。

这位裘大人现在让他帮了一次忙,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再拉拢就容易许多了。

刘攸念及此处,就是告辞离去,寻三河帮的旧识去了。

(本章完)

第157章 去应天门!

宁国府

贾珩正在陪着贾母几个人在说话。

不得不说,贾母和凤姐的配合,不止一次的将内厅中的气氛推至高潮。

欢声笑语不断,不知不觉就的近得晌午时分。

宝玉在回廊里站着,听着里间儿的喧闹声传来,来回踱步,多少有些心痒难耐。

至于贾赦,早已着仆人在前院备了桌椅,品着香茗。

而说话之间,贾母见贾珩面容和善,就道:“珩哥儿,这时候也不早了,若是查账……”

然而,贾母话音未落,却见外间一个婆子小跑而来,一路进入厅中。

众人就是一惊。

“珩大爷,蔡千户在厅外求见,说你表兄让人给打了,现在人都在前厅呢。”那婆子急声说道。

一句话说出,众人皆是色变。

贾珩闻言,霍然站起,目光阴沉似水,看向贾母,那凝重若山岳的冷厉气息,几乎如一颗大石压在众人心头。

贾珩拱了拱手道:“老太太,失陪。”

贾母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面带忧色,说道:“珩哥儿,你快去看看罢,鸳鸯你也跟着去瞧瞧,凤丫头,你快人去延请了太医来,给珩哥表兄瞧瞧。”

秦可卿也是起身走到贾珩身旁,说道:“夫君,你先别着急。”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也不多言,向着前厅而去。

只见前院花厅之中,蔡权和曲朗正在说话,一旁的椅子上坐着董迁,董迁军服有些凌乱,脸上有着青痕,至于气色倒还好,正在低声说话。

贾珩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在去翠华山前,就吩咐过蔡权,着两个心腹人带着手弩,悄悄跟着他表兄,就是防着贾赦、裘良使阴招。

但哪怕是虚惊一场,心头怒火却在熊熊燃烧。

他表兄陪着他,官儿没升着半级,财没发着一两,结果却挨了一顿打?

原本正在坐着的众人,见贾珩来到厅中,都是纷纷起身。

“珩兄弟。”蔡权面带苦笑,说道:“都怪我,派过去跟着的两个兄弟一个去吃午饭了,只有一个暗中跟着,冲出来多少晚了一会儿,让董兄弟受了一些伤。”

董迁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管蔡哥的事儿,蔡哥的人一直暗中跟着我,对方五六个人,前后围着,我一时不察,脸上挨了两拳,别的倒也无大碍。”

原来是他中午方从东城下了值,正牵着马回家吃饭,刚刚拐入一个街角巷口,就被五六个满脸凶相,狞笑不已的青皮无赖堵住前后路。

贾珩看向蔡权说道:“什么人,查清了吗?”

“正要和兄弟说,我手下的人,用手弩射死了三个!”蔡权凝眸说道:“至于来路,没有查清。”

贾珩沉喝道:“射死的好!悍然袭击公差,形同造反,格杀勿论!”

沉吟了下,问道:“京兆衙门的人没有介入?”

一旦死了人,有人报案,京兆衙门的官差肯定会过去查看。

“怪就怪在这儿,因为要带着董兄弟去看郎中,就先离了地儿,等我带着人回来,再看那些尸体、血迹,全都不见了。”蔡权眉头紧皱,愤愤说道:“现在连去京兆衙门报案都没用。”

贾珩皱了皱眉,冷笑说道:“谁说没用?”

昨天因为范仪一事,内阁诸臣一片哗然,已经着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贺均城会同京兆衙门、都察院三方严察此事,穷究到底。

本来,他只想放把火,然后旁观文官集团一拥而上,但看现在这种情况,袖手旁观是不行了。

以贺均诚息事宁人的尿性,多半还是要压一压,控制一下影响。

曲朗面色凝重,开口说道:“贾大人,东城鱼龙混杂,三河帮,小刀会,金刚帮……暗算董兄弟,想来不出这几家,只是这几家……大人,这几家别看上不得台面,但背景不浅,手眼通天,不好擅动。”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道:“曲百户,可否细说。”

这位锦衣百户,对神京一亩三分地知之甚深。

曲朗沉吟了下,说道:“大人,东城那一片儿,三教九流都有,什么青楼、赌坊、贩卖妇幼等各种偏门生意的都有,这些人做的是缺德生意,打听官面人物,卑职听说……只是听说,甚至有些人胆大妄为,连锦衣卫府中的同僚都有收买。”

蔡权皱了皱眉,道:“东城的那些帮会,我倒也听过。”

迎着几人的征询目光,蔡权讪讪说道:“京营一些将校找乐子,都去得那边,那边价格公道……兄弟,我都是听他们说,我没去过!”

最后一句甚至有些斩钉截铁。

贾珩将落在蔡权脸上的狐疑目光缓缓收回,然后看向曲朗,沉声说道:“曲百户,这东城这般乱,难道就没有人管吗?”

简直都快成了神京城的一块儿烂疮,时刻都在流脓,散发恶臭。

天子岂能容之!

曲朗解释道:“说来,也是前任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任上留下的烂摊子,当时两家因为争京兆治安缉捕之权,闹得不可开交,前任京兆尹孙亮臣,因贪渎奸狡,革职抄家,兵马指挥使周嵩因目无纲纪,渎职枉法,也被充军九边,当时这件府司相争的大案,就是由我们镇抚使仇都尉办的,仇都尉因此功,由掌刑千户,一跃而升为镇抚使,现在深受圣上器重。”

贾珩眸光深深,这是他再次听到仇都尉的名字。

曲朗续道:“而后就调来了许大人,至于五城兵马指挥使一职则暂空缺了下来,哪怕是许府尹之刚正,上下掣肘,都一时拿不得东城那帮人,盖因许多流民百姓,进入神京讨生活,无处安身,只能盘踞在东城以为生计。”

贾珩皱了皱眉,道:“我看未必。”

只是许庐刚履任京兆未久,还没有理顺上下,再加上京兆衙门势单力薄,孤掌难鸣。

董迁听着曲朗叙说,面色迟疑了下,说道:“珩哥儿,要不算了,反正也没受什么伤。”

蔡权嘴唇翕动了下,想要劝几句,但心思转了下,就觉得不妥,毕竟挨打的不是自己,他没法说息事宁人的话。

而且瞥了一眼,但见贾珩脸色阴沉,想了想,说道:“珩兄弟,要不求求那一位,那位可掌着内缉事厂的厂卫。”

说着指了指天上,自然不是指皇帝,而是大明宫的那位戴相。

贾珩摆了摆手,沉声说道:“天子脚下,竟容此等凶徒为祸一方,简直骇人听闻!我受皇恩浩荡,授爵以云麾将军,加衔天子亲军指挥佥事,拱卫帝阙,若不为天子肃清彼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话若是旁人说,换个场合说,或许还有一点牵强附会的违和感,但贾珩刚授爵,正是皇恩浩荡,感激涕零之时。

说几句“君上厚恩以待,我当剑斩宵小”的忠直煌煌之言,谁都不会心生异样,反而觉得贾子钰素知恩义,性情慷慨。

更不必说,还加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

蔡权闻言,身形却是一震,惊疑不定道:“云麾将军?”

董迁也是诧异地看向贾珩,有些难以置信。

蔡权方才带着董迁,刚坐下没多久,自然不知贾珩被诏旨封了爵。

曲朗这等老锦衣也不是自来熟,乱搭话的人,也没有拿别人的事来炫耀的道理。

贾珩朝着大明宫方向拱了拱手,慨然道:“刚刚下的圣旨,圣上皇恩浩荡,授以三等云麾将军,君父目光殷殷,岂能容此宵小在眼皮子底下横行无忌!”

东城帮派可能有一些是权贵的黑手套,帮助京中权贵做一些不方便做的事。

但那又如何!

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再瞻前顾后,别人只会得寸进尺。

再说,连身旁的人都护不住,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果然这话一出,就连蔡权投来的目光都带着丝丝不同。

事实上,从他被赐以三等云麾将军这一爵位后,他已经有资格以自己为中心,组建一个小范围的政治势力了。

这说起来很玄乎的事情,但却是名器之妙,云泥之别。

一介白丁,纵然是天子客卿,与天子谈笑风生,白衣傲王侯,你的身边也不可能聚拢出一帮政治势力。

但一旦受封将军之爵,位列武勋,你就能在朝廷中打出自己的旗帜。

更不必说他对天子施加的影响。

当然,眼下他这股政治势力可能还比较弱小,甚至略有些寒酸,但爵位名器会渐渐发挥威力。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得别因为作事太多,领以实职,耽误了科举,最后再被天子赐个同进士出身,就有些镀金学历的感觉了。”

曲朗刚毅面容默然片刻,忽而开口说道:“大人,卑职可先着手下的锦衣卫查访一下,究竟是哪一家帮派势力所为。”

贾珩闻言,抬眸看向曲朗,凝视着青年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郑重道:“那就有劳曲百户。”

先前以为这位百户比之那位圆滑世故的赵毅要木讷一些,不想也是个拙于言而敏于行的有心人。

也是,能在锦衣府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到百户的,就没有简单货色。

“说来,这也是名器之妙。”贾珩心头忽地也有几分明悟。

他先前虽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但只是加衔,他对锦衣卫的调用,其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但现在一封爵位,再加上锦衣卫指挥佥事衔,就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暗示,说不得天子就会哪天让掌锦衣卫。

自有人愿意示好、靠拢。

“锦衣卫这个职事,还真不好辞了,哪怕是留下一个加衔,也能稍稍施加影响。”贾珩收起心头的一些杂思,对着早已因为心绪激动,而至脸颊潮红的蔡权,说道:“蔡兄,去寻一副担架来!”

“担架?”

“床板也行,抬着兄长,带着京营那位兄弟,咱们去击鼓鸣冤!”贾珩面色冷峻,沉声说道。

没有尸体,血迹,就奈何不得那些人?

自由心证,打你……还需要理由吗?

蔡权大声应道:“好,我这就准备床板,现在就去京兆衙门!”

“去什么京兆衙门,去应天门!”贾珩目光阴沉,冷声说着,“来人,去宁荣街柳条儿胡同我那老宅,唤着范先生,一同去敲登闻鼓!”

蔡权闻言瞳孔剧缩,声音发颤,只觉呼吸凝滞,说道:“珩兄弟,那是宫城门……”

就连曲朗也是目光咄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要……捅破天了!?

可转念一想,或许以这位少年权贵的圣眷和名望,击登闻鼓,还真就是士林震动,群情汹汹,对东城那些江湖帮派,人神共诛!

贾珩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冷烁。

既然有些人不守政治规矩,那就把桌子掀了,大家都别玩了!

先有国家应考举子被殴残,再有五城兵马司公差被殴打,他们要干什么!

杀官造反吗?

他有理由怀疑某一天,这帮人会打进大明宫弑君!

“兄长现在有没有觉得头有些晕?”贾珩面色冷沉,看向董迁,问道。

董迁愣了下,心头恍然,皱了皱眉,扶着头道:“头是有点儿晕,胸口也有些疼,喘不过气来……”

正好这时,恰有两个小厮将木板抬将过来,贾珩说道:“那就躺着。”

曲朗拱手说道:“贾大人,那卑职先让人去查一番。”

贾珩上前拍了拍曲朗的肩头,沉声道:“若天子问起,曲百户当有应对才是。”

曲朗闻言,心头就是剧震,只觉一股气血往脸颊涌动,不知觉声音都颤抖几分,拱手道:“多谢大人栽……

“快去吧,曲百户,留给你的调查时间,最多一个时辰。”贾珩目光温和,截断了曲朗的话头儿。

人多眼杂,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口了。

曲朗也不多说,深深看了一眼贾珩,抱了抱拳,招呼几个锦衣卫,转身就走,出了正厅以后,几乎是发足狂奔,他要即刻发动手下的暗探、眼线,尽快调查出此事。

只要在奏对之时,贾大人说一声,“锦衣卫百户曲朗,知详情甚深,圣上可垂问之……”

等曲朗回去,贾珩也不耽搁,着人封了程仪给两位账房先生,暂且打发他们回去,而后就带着蔡权,抬着拆下的床板,抬着鼻青脸肿的董迁,就径直往应天门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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