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9.第876章 宗室

第876章 宗室

“河南终究还是比不上江南。”马玉长叹道。

高淮接过随从递来毛巾抹了抹手问道:“马公公去过江南?”

“当年干爹在时,随他去扬州公干,那时一路上见花见田见山见水,风光明媚。”

高淮不料马玉吐出这样一句文绉绉的话,他以为高淮是想念江南的美景,却是不想马玉是记得干爹在扬州一路吃喝玩乐,收刮钱财的事,虽说闹得是民怨沸腾,但最后回到京师时财货装了整整一条船。

这给了马玉十分的震撼,不免生出‘大丈夫当如是’的念想。

“当年干爹一到地界,杭州知府就送了两千两银子,哪知到了河南……连拿三千两银子给王爷采买都不成。”马玉长叹一声,他方才吩咐祥符县县令,结果人家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确实令他心底不痛快。

按道理高淮是说,既是南下办差,还是先将潞王就藩的事办好了,其他再慢慢来。

但高淮却推波助澜道:“是啊,这知县也太不是东西了。”

马玉负手转过身来道:“高公公,你以为咱家真将这三千两银子放在眼底?只是摸一摸河南当地官员的脾气。”

“愿闻马公公高见。”

马玉点点头道:“这一次我们奉了太后懿旨,在河南预建藩府,拨给藩产。地方官员态度如何不知?他们必百般推诿,如此我们回京如何在太后,陛下面前交差。”

“从这三千两银子之事,就可以知道我们在他们心底地位。”

“公公所言极是,但眼下来看,方才那县令似不会造办。”

马玉冷笑道:“你有所不知,这河南巡抚杨一魁乃山西安邑人,当年是武清伯看在同乡的份上一路抬举,否则哪里有今日的出息。”

“这小官不知天威,难道大僚也不知分寸了吗?”

一旁随从也是笑着道:“干爹,我们是有旨意在身,若是他们敢不办,是抗旨不尊,说到哪去咱们都有理。”

“若是他们还敢推诿,我们也不必说了,一封书信到京城去,万岁爷自会教他们如何孝敬干爹的。”

马玉闻言点了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

几人说话间,外头有人道:“干爹,开封府知府,祥符县县令在堂外求见,说是送三千两库银来了。”

“果真到了,”马玉闻言大笑,对左右道,“看来杨一魁还有将太后放在心里的。”

除了高淮苦笑外,其他随从都向马玉拍起马屁来。

大相国寺的钟声幽幽响起。

一辆马车正好停在院舍门前,马车旁撒着晨光,一名老者,从马车上走下。

老者扎着简单的头巾,穿着青色的襕衫,但却有一等超然的出尘之感。

老者在下人的指引下走入院子,脚步一顿,然后向面前来人作揖:“见过学功先生。”

林延潮闻言立即作揖道:“老先生不敢当。”

二人在院里挂着露水草甸上谈论。

“上一次与学功先生谈论宗藩之弊,确实如此,嘉靖四十年时,漕米四百万,禄米已至八百五十三万石,天下宗藩源源不断繁殖,将来哪有土地拨给。”

“每一人都想爱子,欲予加厚,然非万世可常行之法。

这老者讲了一番,林延潮道:“老先生身为宗室,却能讲出这一番话来,实在是难得。”

这老者乃周王府宗正,朱睦,字灌甫,号西亭。

朱睦与不学无术的周王世子不同,二十岁即贯通五经,尤精于易,春秋。

朱睦身为宗室,却一生以读书人自居,他爱藏书,在开封建了一万卷堂,藏书无数,乃当时天下第一藏书家。

前几日朱睦听闻林延潮至开封后,亲自来拜访。

二人谈论五经十分投机,成为忘年之交。今日朱睦再访谈论起宗室之事,却生感叹。

朱睦惜道:“老夫也是太祖子孙,怎能不为大明江山计。可叹后世子孙,不知祖宗创业之艰辛,徒然将大好家业败掉,老夫实在不胜感伤。”

“学功先生,你是当今中既学究天人,有能通古今之变的官员,老夫问你一句,如此下去,我朱家江山还能有多少年气数?”

林延潮看向朱睦,默然了一阵道:“老先生想多了,眼下我大明气运正隆,怎么见衰败之势。老先生所居的河南这几年是闹灾多了些,但天下还是安定,只是……”

“只是什么?”

林延潮与朱睦正好走至院中一池旁,指着池里飘着一片枯黄的落叶道:“老先生,这一片指甲大的落叶,每日复增,只用十日功夫,就可盖住城外方圆数里的西池,以为然否?”

朱睦点点头道:“倍而倍之,这老夫以为然。”

“那么第九日时这树叶多大?”

朱睦闻言试问道:“半个池子?”

“不错,”林延潮点点头,“我们眼下都身处盛世之时,但到了一日王朝衰败,轰然倒塌之时,我们却好似觉得盛世即在昨日。就如同这落叶,昨日也不过是半个湖面那么大而已。”

朱睦悟道:“学功先生之言所指,这宗藩之害,就如同这片每日复增的落叶?”

林延潮道:“其实大明之弊远不如这些,宗藩之害不过其一。但我大明富有四海,地大物博,子民万万,就如这西池之水般,几片落叶尚可受的。但如此下去,终有积重难返之时,老先生问我大明气数……我不敢乱说,眼下虽是盛世气象,但已经叶覆半湖已是不远。”

朱睦在心底咀嚼着林延潮这句话,然后正色道:“老朽明白了。”

说完朱睦向林延潮一揖,然后离开院舍。

林延潮望着朱睦的背影,闭上眼睛,前几日朱睦来与自己相谈时,偶尔聊起他欲以周王府宗正的身份上谏天子,削减藩王食禄之事。

但是林延潮听了没有说话,而是约他改日再来。后林延潮派丘明山查得朱睦,确实就是一名忧国忧民的宗室后。

林延潮写信相招,将朱睦请至院舍里,然后安排了一番方才的话。

经过这一番话,想来朱睦已是定下了决定上谏天子,削减藩王食禄。

至于朱睦上谏后,对他而言会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就算树叶倍而倍之,十日里也覆盖不了湖面。”临别时林延潮忽对朱睦言道。

朱睦一愕转过身来,失笑道:“老夫知道,但意思差不多。”

说完朱睦不以为意,登上马车。

(本章完)

890.第877章 盐政

第877章 盐政

却说马玉来到河南后,一来向地方巡按,三司施压,让他们商议好潞王就藩事宜。

另一面进行他的敛财大计。

马玉先是在当地宣布,说朝廷要将河南半省的盐政,皆归于潞王。

要将开封府盐厂,归德府盐厂,怀庆府盐厂,皆并于卫辉府汲县,设立一个能贮盐三万七千引的大盐厂。

在设掌店官一员主店,负责三府行盐之事。

要知道卫辉府汲县本有一盐厂,称北盐店,能贮官盐三千引。在朝廷筹建潞藩时,天子已答允将卫辉府盐政交给潞王了。

现在又添开封府,归德府,怀庆府,其中开封是大府每年销盐就近十万引,现在数府齐加,每年最少十五万引以上。

现在的大明盐政,从一开始‘开中法’的辉煌后,到如今已是全面衰败。

开中法,是指商人将粮食运到边关后,即可以持盐引回内地盐店取盐行销。

开中法分为报中﹑守支﹑市易三步,报中是盐商按照明政府的招商榜文所要求的,把粮食运到指定的边防地区粮仓,向政府换取盐引;守支是盐商换取盐引后,凭盐引到指定的盐场守候支盐;市易是盐商把得到的盐运到指定的地区销售。

开中法听起来很好,但有一个很大的弊病,那就是将报中与守支给割裂了。

结果成为商人将粮食运到边地换了盐引后,回到盐场里却拿不到盐。

就好比,商家把货卖给了客人,但客人却拿不到钱。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情况,因为一,盐场盐额不足,朝廷对盐户不厚道,盐户常常不能足额交盐。

二,朝廷又将‘盐引’大量赐给宗室勋戚,这些人有优先购买权,到盐场先支先取,盐额本就不足,经宗室勋戚一搅合变得更少。

三,盐场盐额严重不足,就出现僧多粥少的情况,哪个商人能从盐场里拿到盐,就全凭关系有多硬了。

没有关系的就很惨了,在正统年间时,盐政就已是十分败坏了。有的商人自永乐年时就拿着盐引等候支盐,结果等了一年又一年,这张盐引成了传家宝,祖孙数代都没办法从盐场拿到盐。

之后明朝对盐政一直进行变革,比如鼓励盐户多产盐,又允许商人去盐户那购买余盐等等。

但到了万历时,盐政仍只是修修补补,没有根本好转。

因为盐政的败坏,造就了无数富得流油,腰缠万贯的盐商。

从开中法得利的晋商,再到现在徽商,都以盐起家。所以要想成为一名的盐商,就必须有办法从盐场拿到盐,要取到盐,就要靠人‘分肉’给他。

所以潞王将开封,归德,怀庆三府盐政并入,要的就是这‘分肉’的权力。

因此马玉四处放话,说潞王要收取河南三府盐政后,顿时驿站里门庭若市,大小盐商们,争着持厚礼拜见马玉,以求贿进。

马玉也是深明官场索贿的精髓,深知如何从这些盐商手里敲诈钱来。

于是河南的众盐商里传着一句顺口溜。

五百两喝茶,一千便饭,两千两留宿。

意思是,你拿了五百两就可与马玉喝茶,一千两就可与他吃一顿便饭,至于两千两留宿就是讥讽他为娼妓无二,给了两千两,什么事都能办成,就如同把人家姑娘给睡了一般,完成本垒打。

马玉如此行径,自是弄得官场上乌烟瘴气。若是盐政不变,盐商自不用向马玉贿进,但眼下盐政一改,他们唯有叫苦不迭。就算盐商再有钱,也经不住如此剥削。

官员们也是鄙夷,死太监就是死太监,一言概之“粗鄙”,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就是内阁大学士,也不敢如马玉这等明码标价,退一步说,就算内阁大学士敢明码标价,收的也不敢如你马玉高。

但马玉就是敢这么搞,而且不怕你说。

官员们看重的名望,清节,在太监眼底都是浮云,他们还不怕你官员弹劾。

太监们争着抢出宫办差的差事,目的就是大捞一笔,马玉索性打着给潞王就藩采买的大旗一路到底,除了给潞王分账外,其余都入了他的腰包。

就在马玉打算大捞特捞时,开封府,归德府,怀庆府三府知府联名上奏朝廷,藩司,反对将盐政归于潞藩,要将盐政收回,仍是本地行盐、销盐。而户部亦上呈天子,认为潞藩修建王府,占据藩产此二项,朝廷已经是封赐极重,然后再将三府盐政都归于潞藩,此举实在太过。

三位知府,户部上奏的奏章递至了天子案头。

而这时消息一出,马玉顿时门庭冷落。

是啊,若是朝廷将三府盐政还给三府,那么我们盐商凭什么给你马玉,潞王送钱呢?

马玉听闻此消息,不由大发雷霆。

他这一次为了出宫,在宫里四面打点,已是借债无数,若是在外捞不到足够的钱回京,那么那些债主绝对可以把自己逼死。

所以马玉是连摔了三个茶盅,对着他一干爪牙发了好一阵的火。

就在这时下人禀告,开封府知府求见。

马玉闻言顿时气炸了,开封府知府刚在朝廷那上奏章,收回盐政,这边又上门来求见。

此举就好比有人重重踹了你一脚,然后又跑回来问你痛不痛。

简直欠抽!

随从们纷纷问道:“干爹,要不要将这厮打一顿,再扔出去!”

马玉想了想道:“先叫来问一问,问完再打!”

随从们得令,顿时准备了麻布袋子,棍棒,绳子埋伏在屏风后。。

开封府知府辜明已上堂后,见左右屏风下露出靴子,不以为意向马玉行礼道:“开封府知府辜明已见过公公。”

马玉皮笑肉不笑道:“父母官这么晚了找咱家有什么事啊?”

辜明已笑了笑道:“公公从京城远道而来,为朝廷办差,着实辛苦了。本官备了一些当地土产孝敬公公。”

说完辜明已从袖中拿出一盒子来放在身旁案几。

下人从案几上取过后,献给马玉。

马玉打开盒子,但见珠光闪闪,一颗鹅蛋大小的珠子置在盒中。

马玉笑了笑道:“这分明是南海珍珠,怎么说是开封土产。开封府连海都挨不着吧。”

辜明已笑着道:“不瞒公公,这其实是本官一点心意。”

马玉将珠子放在一旁道:“辜知府,咱家在京里,虽说身处宫中,但也见了不少面前送礼,背后捅刀子的事。但你这边先捅了刀子,再来送礼的事,却令咱家想不透了。咱家冒昧问一句,你这是在羞辱人吗?”

“不敢,不敢,公公说得可是开封府上奏盐政之事?”辜明已叹了口气道,“此非下官之愿,实为人所迫。”

“哦?你堂堂开封府知府,何人敢迫你?”

辜明已道:“其实我等为官,数年一迁。本官虽为知府,但是官不久任。以后他任之时,盐政归不归本府,于本官而言实在无关紧要。本官又何必因此事得罪潞王,公公呢?”

马玉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那么为何有人上书反对?”

辜明已叹道:“世上总有心怀私心之人,归德府知府付知远就是如此,这一次上书就是他联络我们二府挑的头。”

“本官本也不愿与他掺合,但是此人已提前在士绅里散布消息。若本官不随他一并上奏,那么本地士绅得知此事后,必然怪罪本官。故而不得已,本官也只有与他一并联名上奏,倒不是对公公与潞王有不敬之心,这点还请明鉴。”

马玉明白了原来此事是付知远在背后牵头,联合三府一并上奏。

这个贼子,马玉心底大怒,但转念又一想,这辜明已这大半夜来自己这奏明此事,莫非是要借刀杀人,让自己出手对付付知远。

哼,本公公也不蠢,岂会上了你的当?

马玉想了想道:“归德府一年盐课也不过一两万引,若是此厮反对,咱家索性奏明潞王,将归德府免去就是。如此这厮就没有理由就再上谏朝廷了。”

辜明已一愕,确实啊,朝廷行盐就是依各府户数多少而定。开封府近两百万人口,归德府不到三十万。

而对于潞王而言未必看得上归德府,这开封府一年销盐十万引之数,才是大头。对于潞王而言,少了归德府,只要将开封掌握手中,也是可以接受的。

辜明已不慌不忙地道:“可是奏章已是递上去了啊!眼下三府都以付知远马首是瞻,若是他不肯改口,我们其他二府也不好松口。”

马玉笑着道:“府台还不如明说,只要我们肯替你对付付知远,你就肯在朝廷那上奏,说愿将开封府盐政划归潞王。”

辜明已不答,而是道:“对了,忽想起一事,马公公可知道,归德府同知是什么人吗?”

眼前的开封府知府马玉都不放在眼底,又何况一个小府的同知官员呢?所以他不以为意地问道:“什么人?”

辜明已看着马玉正端起茶盅喝茶,然后道:“乃是前状元,日讲官林延潮。”

噗!

马玉一口茶水喷出,失声道:“什么?林三元在归德府?”

辜明已从袖中拿帕擦拭官袍上的茶渍,然后道:“正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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